第一話 活死人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996 字
「恩德,跟過來。」
支配者發出簡短的命令,走出研究室一樣的房間。我默默跟在後面。
身體在行動。手,腳,都按照意思行動。到底有多少年沒有正經走路了呢——
毫無疼痛的身體給我帶來不可思議的感覺。總覺得沒有現實感……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走出房間後,支配者突然站住,回身看向我。閃閃發亮的金色眼睛彷彿看透一切一樣看着我。
「哼……話語好像——說得通。要是語言的命令沒用的話,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
語言的命令……沒用?
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是我想起來,意識迴歸之後,我的肉體比起我的思考更優先於支配者的話語而行動。
這真是——糟透了。沒有反抗的餘地。我雖然不清楚狀況,但也能瞬間理解,這種感覺是致命的。
我聽過死靈魔術師能自由操縱活死人。就是說我對於支配者來說只是個人偶。
支配者對着保守沉默的我,不知爲何滿足地點頭,然後又邁出腳步。我也隨即跟上。
房間之外是和我生前住的房屋沒什麼差別的通道。沒有燈火,有一種奇妙的壓迫感。
真的,什麼都搞不清楚。
爲什麼我被複活了,這裏是哪裏,要讓我幹什麼。理由也好,過程也好,未來也好,全都不知道。總不會是把我從苦痛中解救出來吧。
但是,現在有一點是知道的。
現在該做的不是向支配者發問,也不是逃跑,而是把握狀況。
還好,我擅長思考。生前我在牀上痛苦地呻吟反抗死亡之時,能做到的也只有思考了。
我現在地狀況也沒什麼區別,但是和那時相比沒有苦痛這一點還是不錯的。
跟着支配者走了數分鐘,走下石制臺階,到達的地點是地下室。支配者打開龐大的金屬製門扉,進入其中。
頭頂受到了像被雷噼了一樣的衝擊。腳也失去力氣,當場坐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屍體。本來應該是會感到恐怖的,但不知爲何只感到驚訝而沒有恐怖。
說不定這之中會有幾具成爲我的同事呢。這種淺薄的想法都冒出來了。
我雖然安下心來,但還是要確認外部的情況,輕輕地推門。
門已經打開。雖然只有幾釐米但是已經有了空隙。但是,不管我怎麼推都不能打得更開。
§
看來
魔術師
霍羅斯沒有想過這個房間的死人會自由行動。
和我的緊張相反,門把輕易的轉動了。果然沒有上鎖。
現在我想要信息,哪怕只有一點。
鏡中的我有着細緻的容貌,瘦削的臉頰,深陷的眼窩,只有髮型和記憶中的蓬亂不一樣,好好打理過。
首先確認身體的動作。試試把手伸開,踢踢腿。
我得意地拉開的最初的抽屜是空的。第二個第三個也是空的。第四個雖然放着不知道是什麼的牙一樣的東西,但並不能說明現狀。
我繞了一圈確認屍體放置處,最後走向這個房間唯一的一扇門。
支配者好像把我留在了太平間。不對,比起太平間——應該說是死靈魔術師地材料庫吧。
恐怕我死後爲了好看而整理了吧,謝謝了。
我小心地拉開抽屜。好像沒有上鎖。
沒有疼痛真是太美好了。我帶着像哼歌的心情,取出裏面的東西。
不清楚房屋的構造。也不清楚狀況。但是,這個房間信息太匱乏了。
死靈魔術師是邪惡的存在。雖然不是絕對,但還是不能相信。那麼就要去做一切能做的事。
門是金屬製的。應該有相當的重量吧。但是,不是其重量。不是重量的問題。
我情不自禁發出聲音,但又極限地吞了下去。在那排列的是——無數的屍體。衆多屍體睡在等間隔排列的石臺上。和我不同,沒有活動的意向。
用手掌推。用全身推。我試着推動門。
說起來很久沒有發出過聲音了。而且,發聲果然也不會痛。
支配者口中吐出白色氣息,以冷酷的眼神望向我,下達簡短的命令。
「…………?」
「這不是有好東西嘛……」
我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嘶啞的聲音在這安靜的死者房間中迴響。
鏡中映出來的是和我的記憶符合的自己。
於是——我注意到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要知道,這個房屋的事情,還有死靈魔術的事情。以及我到底——變成了什麼。
支配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當其完全消失後又等了一段時間,我開始行動。
我看着鏡子沉浸在感慨之中片刻,然後小心地把鏡子放回抽屜中。
這是讓人想不到是地下室的寬敞的房間。
好硬……?鎖?不,不對。觀察後也沒有發現有鎖,也沒有生命東西固定住。
我悄悄地向門前走去,不發出一點腳步聲。
我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一邊慢慢打開金屬的門。沒有響聲。連自己心臟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聽不到,只有完全的寂靜。
第五個也是空的,第六個大約放着一打裝着液體的瓶子。第七個也是空的,當我灰心地拉開最後一個抽屜時,裏面的東西讓我不由得睜大雙眼。
裏面裝的是方形的鏡子。我用衣服擦乾淨蒙灰的表面,窺視其中。
「…………」
雖然忍不住想笑,但也只是暗暗地笑,沒有笑出聲。這裏是地下。恐怕就算有些動靜支配者也不會回來,但是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小心爲好。
我現在和生前不同,可是有着自由活動的身體。
我明白了我是我。雖然沒發現其他有用的東西,但現在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我的手顫抖着動不了。不管用多大的力氣,都推不開門。
「在我下個命令之前,待在這個房間。」
太平間的構造很簡單。一扇門,除掉放置屍體的臺,傢俱就只有牆邊的大型的架子。周圍的牆壁好像是石制的,輕輕敲打傳來堅硬的感覺。
腦中回想起支配者臨走時說的話語。
長年來折磨我的苦痛全都沒有留下來。揮動手臂,晃動腦袋,伸展身體,輕輕跳躍,全都不敢相信的舒適,就像夢一樣。
雖然最初進入房間時很驚訝,但過了這麼久後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我生前就像半具屍體,而實際上(恐怕)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應該——推了纔對。
支配者走出房間的時候,沒有上鎖。我的耳朵聽得很清晰,不會錯的。
排列着的臺上放着的真正的人類的屍體約有五具。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歲,性別大多是男性。雖然好好穿着衣服,看起來沒有受傷,但臉上毫無生氣。
我一邊想着還是我的房間更適合居住啊,一邊檢查架子。
我重新把手靠上已經打開數釐米的門。然後打了個寒戰,做好覺悟用渾身的力氣去推門。
我握住黃銅製的門把,注意不發出聲音,慢慢轉動。
「在我下個命令之前,待在這個房間。」
沒錯。恐怕,不是「太硬」。而是「推不了」。
我的肉體比起我的意思更優先於支配者的命令。就像剛醒來時聽從他的命令跪下來的時候一樣。
背部感到寒意。不能很好地思考。我用顫抖的手拼命推着門,但是我的身體和我的感情相反沒有做出行動。
我打算去理解。但也只是「打算」吧。
我睜大眼睛,肩膀在顫抖。心中湧現出的感情不是恐怖也不是驚愕。
是憤怒。我會有這麼強烈的感情真是久違了。那時我第一次知道對人感到憤怒時表情會變得緊繃。
沒有大聲叫喚。沒有失去自我。這份感情只留在心中。
我曾以爲我變得自由了。沒有痛苦,得到了能蹦蹦跳跳的身體,變得得意忘形。我曾想只要有這個能正常活動的肉體就什麼都能做。
但是,相反。我什麼都沒變。比以前好?開什麼玩笑。
我生前全身都有着永不停息的疼痛,手腳都使不上力,只能努力思考讓大腦不去感受疼痛。不對,就連那都不能好好集中注意力。
但是,至少——身體的控制權沒有被他人奪走。
可以聽從他的指示。支配者某種意義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對方是邪惡的魔術師,我也樂意進行協助。
但是,這是無法原諒的。
雖然不知道支配者霍羅斯是打的什麼算盤把我復活,但是隻有他掌握着我的生殺大權這件事無法原諒。
這份熾熱的感情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看來我明明做了那樣的覺悟——卻還是不想死。
於是,我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幸運入手的「第二次人生」。
沒錯。不管使用何種手段。
我正想進行深呼吸時,發現自己沒有進行呼吸。就算把手放在心臟上,也感受不到心臟的跳動。
我怎麼這麼蠢啊。我終於對我變成了不可理喻存在的事實產生了實感。
支配者穿着漆黑長袍,確認我與離開房間時沒什麼變化後,遞給我什麼東西。
「做個測試。跟過來。」
我未免太一無所知了。不管是死靈魔術,還是這個房屋,還有產生了變化的自身。
我不喫驚。果然是支配者的命令。凌駕於我意識之上的強制命令,是喚醒死者之人的特權嗎。
「拿着。」
身體在行動。沒有疼痛。但是,沒有活着。只是在行動。
感受不到睡意,疲勞,飢餓。不眨眼眼睛也不會感到乾燥。
我站起來,對着只張開一點的門皺眉,安靜地把它關上。我用盡全力都無法移動的門輕易地回到了原處。
但是,一定有破綻。絕對有。
現在是收集信息之時。要好好忍耐,磨利牙齒。
那麼——就必須接受吧。雖然變成了屬於黑暗的存在,但是和找不到任何生存意義結束人生一比,也算不了什麼。
就那樣停下行動,在腦中數數。
而且,這房間沒有窗子沒有燈火,我卻能清楚地看見室內的情況。
不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收集信息。爲了從支配者的支配中逃走的信息。
支配者最初說過,「要是語言的命令沒用的話,就無法對話」。也就是說,像我這樣被喚醒的死者有「語言的命令沒用的可能性」。
遞給我的是一米長的大柴刀。暗色的寬刃表面沾有血跡,但是閃爍着不可思議的奇妙光輝。
說起來,到這來時,支配者吐出了白氣。陳列的屍體也沒有腐敗的跡象。沒錯。這裏一定——十分寒冷。但是,我感覺不到寒冷。感官的一部分消失了。
在我正數到兩萬的時候,支配者回到了房間。
擺正情緒,我站在支配者解放我的地方,盯着前方。
我——產生了變化。說不定對排列的屍體感受不到恐怖也是這個原因吧。
§
沒事。我還有意識。我還可以思考。我——就在這裏。我還可以繼續體驗我那麼一心向往的人生。
支配者看着我用兩手重新握着柴刀,哼了一聲說道。好像沒發現違和感。
等待是我僅次於思考的擅長領域。想到現在能產生作用,就覺得只是忍耐的生前也有意義。
我一瞬間想着這些事情,但又馬上搖了搖頭。
我曾是病人。而且是,長年在病牀上度過,無法站立,只能忍受折磨我的遍及全身原因不明疼痛的病人,也就是說是「死活人」。只不過是變成了「活死人」。
我就像他說的那樣接住。柴刀有着我用全身力氣也難以握住的兇惡沉重,讓我不由得打了個踉蹌。
就只是凝視眼前,靜靜地,毫無感情地,數數。就像周圍陳列的死者一樣,裝作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