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所以我成爲新的我了

已經朦朧位於記憶遠方，我年紀真的還很小的那時候。我是非常喜歡惡作劇的問題兒童。

在家裏各處塗鴉，每次唸書就逃到戶外帶着昆蟲或泥丸子回來，也經常趁着哥哥大人認真唸書的時候扔過去，看着他嚇到的模樣而拍手大笑。

雖然整天被外祖父大人罵，是無可救藥的壞孩子，父母與哥哥大人卻對我很溫柔。

「在不造成外人困擾的範圍內，做妳愛做的事情吧。造成家人的困擾也沒關係。」

母親大人絕對不會否定我。即使我總是逃避唸書或才藝課，也說只要有其他能讓我專注投入的事物就好，願意原諒我的任性。

「喔，這不是很好嗎？」

這是父親大人的口頭禪。就算我塗鴉或是惡作劇，依然開頭第一句話就說「這不是很好嗎」稱讚我。

「這是獅子嗎？畫得真好。看來有希也具有繪畫的天分。不過，畫在牆壁就不太妙了吧。」

我說必須是牆壁才能畫得很大，父親大人隨即笑着說「一點都沒錯」。幾天後，父親大人爲我買了一塊大大的白板。在那之後，我就不會在家裏到處塗鴉了。

「啊啊真是的，拿妳沒辦法耶。」

對於我的惡作劇，哥哥大人總是爲難般露出笑容陪我玩。我覺得好開心，做了各種不同的惡作劇。即使如此，哥哥大人也總是對我好溫柔……在我氣喘病倒之後也沒變。

「有希，看來妳今天氣色不錯。那麼，和我玩撲克牌吧。」

什麼都不做，就只是躺在牀上吸引父母關心的妹妹，明明即使被哥哥大人當成眼中釘也在所難免，哥哥大人卻依然和以前一樣是溫柔的哥哥，我好喜歡這樣的哥哥大人。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嗎……那我走了，有希。我下次再來。」

「嗯……再見。」

變得難以走出戶外，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自己的房間度過之後，我首度體認到哥哥大人每天要完成的課程多麼緊湊。而且也察覺到，我之前能夠過得那麼自由奔放……是因爲哥哥大人也連同我的分一起努力。

「哥哥大人……要學習的東西這麼多，不會很辛苦嗎？」

「嗯？沒那回事哦？不提這個，有希妳看，現在是妳的回合喔。」

不過，哥哥大人再怎麼辛苦，也完全不會在我面前提到這種事。哥哥大人說比起健康的他，生病的有希絕對比較痛苦，在我面前總是掛着笑容。

不只是哥哥大人。外祖父大人以周防家當家的身分忙碌工作。父親大人努力進行外交官的工作。母親大人扶持父親大人與哥哥大人。那麼，我呢？

我這麼說完之後，父親大人露出哭泣般的笑容，緊緊抱住我。只有這次，父親大人不像平常那樣對我說「這不是很好嗎」。

（所以，求求您……）

「如何成爲……可愛的妹妹？咦？不知爲何跑出動畫了。」

我沒那麼喜歡唸書，才藝也各有好惡，而且每一項都無法做到哥哥大人那麼好……就算這樣，每一項也都有成就感。很高興能夠爲家族做些事，很高興能夠得出成果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我也……想要做些事。）

但是在另一方面，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哥哥大人的笑容似乎愈來愈難受……母親大人的笑容也跟着逐漸減少。母子兩人的互動變得愈來愈尷尬。哥哥大人的鋼琴聲完全靜止的那一天，我直覺心想「啊啊，母親大人與哥哥大人再也無法在一起了」。

後來無論我做什麼，哥哥大人都沒有像以前那樣對我笑。

父親大人與哥哥大人離開之後，我決定拚命讓母親大人露出笑容。

搜尋到的漫畫與動畫，有各種不同類型的妹妹角色，我模仿這些孩子，打造出自己的新形象。

我想這麼告訴哥哥大人。然而……

因爲我好喜歡他們兩人，希望他們兩人再度露出笑容。所以，我……

（太棒了！這麼一來我什麼都做得到！至今做不到的事情都能做了！）

「我要留在這個家。父親大人，請讓哥哥大人回覆笑容吧？」

但是……想到不再像以前那樣露出笑容的母親大人與哥哥大人，我就不敢這麼說。

面對儘可能展現淑女氣質打招呼的我，哥哥大人露出尷尬的笑容移開視線。

「好久不見，有希……看妳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妳變得非常了不起耶。」

像是造假也沒關係，就算被看穿是演技也無妨。因爲無論是造假還是演技，我都會貫徹到底，弄假成真。

像這樣慢慢成長，覺得自己能夠好好代替哥哥大人的時候，我決定久違去見哥哥大人一面。

想到這裏，就覺得任何事情都想試試看。

「好～～總之這部漫畫，在下次見面的時候推薦給哥哥……更正，葛格大人吧。呼哈哈，把脖子洗乾淨等我喔，我親愛的葛格大人。」

成爲一個讓人傻眼的傻妹妹吧。成爲像是裝出來的可愛妹妹吧。

後來我使用網路，調查各種關於可愛妹妹的資料。

「來，蟑螂！不過是玩具！」

正如同以前哥哥大人連同我的分一起努力，如今我也連同哥哥大人的分一起努力。所以不用在意這個家的事情沒關係了。今後我會健康地好好努力下去，所以哥哥大人可以放心了。

什麼都不能做的時間久了之後，我變得滿腦子都在思考這種問題。氣喘發作受苦的時候，「如果我就這麼死掉，大家會怎麼想呢？」這樣的念頭掠過腦海。

不可能是這樣纔對。我明明希望哥哥大人取回笑容，可是……我愈是成爲優秀的好孩子，哥哥大人的表情就愈是鬱悶。既然這樣，我乾脆……

希望哥哥大人再度對我露出笑容，再度陪我玩。

（爲什麼？爲什麼變成這樣了？）

父親大人這麼問的時候，我內心很糾結。「爲什麼？我想要大家住在一起！」我其實很想這樣徹底耍賴。

「我與政近要去別的地方住了……有希，妳想怎麼做？」

然後，在這段過程當中意外接觸到的二次元世界，不知何時完全令我沉迷了。而且我覺得這會成爲和哥哥大人對話的上好媒介。

哥哥大人認爲是他害我改變的。認定我是不得不改變。

（啊啊，原來現在的我，只會讓哥哥大人感到內疚。）

「嗯？好的。」

對我來說，這是內心首度出現的慾望。想爲了這個家做些事。想要走出去，做一些留在人們記憶中的事。可是，我的這副身體不允許。所以……我決定至少要掛着笑容。如同哥哥大人在我面前就是這麼做的。希望家人的笑容不會蒙上更多的陰影。我決定再怎麼辛苦或難受，也要假裝無動於衷維持笑容。說來神奇，開始這麼做之後，我真的覺得無動於衷了。親身體會到無論是謊言還是演戲，只要貫徹到底就會成真。

當我愈是努力成爲合適的周防家繼承人的時候，哥哥大人反而愈是感到內疚，在內心不斷自責。

如同那個時候，還是無可救藥壞孩子那時候的我。我想成爲讓哥哥大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傻孩子。不，就這麼辦吧。

然後笑一個吧？我最喜歡的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送您禮物！手伸出來！」

某天，我突然察覺了這一點。

家人與幫傭或許會爲我難過。可是……內心某處或許會因爲累贅消失而鬆一口氣。至於其他人，說起來甚至不會察覺我死掉吧。我將會在這個房間裏，就這麼一事無成，和外面的任何人都毫無交集就逐漸消失。想到這裏，我極度害怕到受不了。

（……想成爲傻孩子。）

「啊哈哈……」

雖然知道母親大人與哥哥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卻假裝不知道，盡情地撒嬌。露出完全不知道任何黑暗與骯髒，如同天使的笑容。就這樣不知何時，母親大人變得和以前一樣願意對我笑的時候，我的氣喘逐漸好轉，可以充滿活力到處跑了。

「母親大人！念這本書給我聽！」

即使試着像是小時候那樣惡作劇，哥哥也只露出尷尬的笑容，只在表面上掛着笑容移開視線，不像以前那樣由衷歡笑……

「『兄長』……這樣太拘謹了吧。果然正常叫『哥哥』就好嗎？不，乾脆叫『葛格大人』……叫『阿哥』終究很奇怪嗎？總之隨便試試看就好吧……對了，自稱要不要改一下呢……叫『小女子』或是『人家』不太適合嗎……還是下定決心改成『本小姐』之類的？唔～～這該怎麼辦呢？」

（我能爲這個家做些什麼呢……）

再度和昔日一樣，對我說「真拿妳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