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純粹

「總覺得幾乎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午休時間。被簡訊軟體叫來這裏的政近，在社辦大樓二樓走廊的盡頭，推開通往室外階梯的門。莫名沉重的金屬門發出嘰嘰聲開啓，帶點寒意的秋風迎面而來。政近眯細雙眼走到室外階梯之後，通往一樓的階梯平臺響起鬆懈的聲音。

「喔，來了來了。喲嘶～～」

「喔喔……喲嘶～～？」

總之政近回應這句莫名其妙的問候，走下階梯。

「久等了……話說，爲什麼約在這裏？」

政近看着找他過來的乃乃亞發問。金屬製的逃生梯過於通風，在這季節有點冷。要談事情的話，找一間空教室不就好了……聽到政近這麼暗示，乃乃亞揚起單邊眉毛。

「問我爲什麼……因爲如果有人來，聽聲音就可以馬上知道？」

乃乃亞說着將視線移向上方，瞬間靜止之後送政近一個秋波。

「而且啊，我自認姑且有顧慮到阿世的處境哦～～？要是被看見和我待在空教室，傷腦筋的會是你吧？」

能以各種方式解釋的這個問題，使得政近不禁語塞。率直來想應該是「你和國中時代做過各種事的我單獨待在空教室，應該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吧」的意思。不過……雖然很可能是胡思亂想，不過以政近的立場，也可以解釋爲「要是被艾莉或瑪夏知道會很麻煩吧？」的意思。

（嗯，無論如何，繼續追問也沒有任何好處。）

如此判斷的政近立刻重整心情，僅止於聳肩附和。

「所以？要談什麼？」

預測乃乃亞將會立刻試探心機（？），政近重新提高警覺發問。乃乃亞隨即輕盈轉身，將手肘靠在扶手，視線投向遠方。數秒之後，就這麼不看向政近含糊回應。

「沒有啦～～……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

基本上都是有話直說的乃乃亞一反平常擺出這份態度，使得政近皺眉。然後他不經意站到乃乃亞身旁，學她一起看向操場。

不久之後，乃乃亞慢慢開口。

「之前啊～～？你不是說至少可以陪我談談嗎？所以啊，我想找你談一談。」

「……？」

政近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之後，心想「糟糕是套話嗎！」而慌張……然而乃乃亞表情很正經，正經到連這邊都差點跟着露出正經表情。政近對此也不得不察覺「啊，這是真的」。

「……哎，畢竟是約定，我至少聽聽妳要說什麼吧。」

「八成是看過沙也親在遊樂園玩的轉蛋，纔會開始看那部動畫吧。」

「啊～～對喔，阿世比起屁股更喜歡胸部。胸罩會比較開心嗎？」

想要理解喜歡的人所喜歡的東西。這是任何人都想得到的追求方法，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實際行動。

「沙也親她沒生氣。」

「真的假的？」

「是嗎？」

「不，我又沒在責備你。」

（先前沒想到會和沙也加成爲那種關係……居然也和乃乃亞成爲這種關係了。）

「被這麼冷靜指出這點，就某方面來說也很難受……」

「？」

「妳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就準你摸屁股當謝禮吧。」

「嗯嗯……！何況啊，你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吧～～？畢竟說起來，我自己也覺得就算這樣也沒能怎樣。」

「這樣啊……總之，我隨時都會陪妳談的。」

「……這是──」

「看見了？」

乃乃亞說完之後，居然以右手掀起裙襬。飄動的裙子底下露出乃乃亞的雪白肌膚。如同「美腿」這個詞的具體呈現，修長漂亮的大腿。緊實圓潤的美麗翹臀……即將映入眼簾時，政近用力將視線連同整張臉抬高。

被乃乃亞率直道謝，政近終於亂了方寸。

那麼，該怎麼做？政近陷入苦思……苦思到最後這麼說。

「我說啊……妳要是做這種事，會惹沙也加生氣喔。」

「這樣啊，那就好。」

政近正色將頭轉回來，乃乃亞若無其事般回答。

當時政近要和有希出門所以婉拒，但他也有受邀所以知道這件事。

「與其說是看……應該說每次視線掃過去，都會在一瞬間停留在那裏？」

（看來她果然敵不過沙也加。）

「啊哈，謝謝。」

乃乃亞終於說出不像她個性的話語，政近不禁定睛看向她的側臉。注視遠方的表情何其軟弱，令政近覺得莫名提高警覺的自己很尷尬……看起來甚至隱約透露一絲惆悵。

「嗯～～？」

「昨天啊～～爲了購買阿哩莎的生日禮物，我和沙也親、阿毅與阿光一起出去了一趟對吧～～」

「然後，在喫飯的時候呢～～？沙也親與阿毅聊某部動畫聊得很開心。」

乃乃亞輕聲一笑，政近見狀也稍微笑了。

人們會在說話的時候逐漸整理好自己的內心，這是很常見的事。乃乃亞需要的肯定就是這個，政近該做的則是聽她傾訴。像這樣說着說着，乃乃亞就會自行爲自己的情感找到答案吧。

果斷點頭的乃乃亞側臉，看起來真的像是毫不在意……政近歪過腦袋。而且乃乃亞接下來的話語更加深他的困惑。

（看來……我對她的偏見深了點。）

此時，乃乃亞忽然眯細雙眼，然後以略顯憂愁的表情說。

「啊，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的。剛纔也說過，我只是希望你聽我說。」

「喔～～重新請你多多指教～～」

因爲是在遊樂園被追求（？）之後第一次單獨相處，所以政近今天比以往更提防乃乃亞。

經過瞬間的思考，想到這是樂團成員＋α一起去遊樂園那時候發生的事，政近點了點頭，同時心想「會被要求做什麼嗎」提高警覺，乃乃亞則是平淡開口。

草率的共鳴或是膚淺的安慰，想必不會傳達到乃乃亞的心。何況這是乃乃亞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情感，擅自給答案將是魯莽又傲慢的行爲吧。

想到這裏就莫名覺得有趣又放心，政近稍微露出笑容看向乃乃亞。

若能像這樣在新的人際關係裏，逐漸發現自己的情感……總有一天，乃乃亞或許也能像普通人一樣歡笑，一樣哭泣。

「這時候不是應該說我們是朋友嗎～～？」

（毅好厲害……我真的很佩服。）

「……真的假的？咦，我這麼常看嗎？」

「不，這種事沒關係啦～～」

政近握住伸過來的手，進行不明就裏的握手。然後，再怎麼說也算是已經和乃乃亞握手稱友的這個事實，令他稍微苦笑。

「咦？是嗎？」

這裏說的不是屁股，是丁字褲。但是在沒看見的時間點就可說是心照不宣。

「……好像是。」

說到這裏，乃乃亞沒繼續說下去。看着她的側臉……政近找不到能說的話。

「不需要做這種事，我也會陪妳談心的……因爲我們是樂團同伴。」

（但我不太能想像就是了。）

「然後，我連忙拿出手機看簡訊，可是……」

（怎麼回事？這……真的是煩惱諮商？）

「……所以，妳看他們兩人在聊自己聽不懂的話題，覺得被排擠了？」

（說得也是……畢竟這傢伙也不是壞人。）

政近對於成功實行的好友率直抱持尊敬之意，同時察覺這個話題的重點。

「平常的話，我如果在喫飯時拿手機出來，沙也親明明都會念我……當時她卻專心和阿毅聊天。『啊～～現在我在沙也親心中的優先程度比較低耶～～』一旦這麼想，我就覺得，嗯……」

這始終是政近的認知，不過乃乃亞就只是個性純粹，而且正直面對自己的心。只不過這份無視於他人，堅持走自己道路的這份純粹……在徹底成爲羣居動物的普通人眼中是異端分子。

「哎……不過，說得也是。嗯，是朋友。」

「嗯，你看。」

政近想像這種場面，卻因爲過於不適合而露出苦笑，然後詢問乃乃亞。

就政近所知沒那麼常看動畫的毅，爲什麼有辦法和沙也加聊阿宅話題……雖然政近冒出這個疑問，不過這方面似乎來自毅腳踏實地的努力。

「這種事沒關係……但是他們兩人聊天的時候，媽媽傳了簡訊給我。」

乃乃亞打斷政近的話，身體離開扶手，然後像是張開肩膀般稍微伸個懶腰開口。

這大概就是正確解答吧。

乃乃亞的話語肯定毫不虛假。如果乃乃亞想對毅做些什麼，肯定不會找政近說這種話。以乃乃亞的個性，一旦決定要做就會默默地做，不會徵求別人的贊同或附和。

「……沒看見。」

聽到政近的提點，乃乃亞視線在上空遊移，然後迅速放開裙子。

「是嗎？順帶一提，我今天穿丁字褲。」

（可是……我該說些什麼？）

「咦？因爲你不是經常偷看阿哩莎的胸部嗎？」

「所以，妳只是要說這個嗎？如果還有別的我就繼續聽吧？」

聽到乃乃亞這句話，政近由衷這麼說。眼前的少女和普通的高中生一樣抱持煩惱，並且向其他人吐露，這使得政近莫名開心。然而……

「啊～～……」

政近還無法完全拋棄疑惑，反覆歪頭搔抓腦袋，但是乃乃亞看起來沒特別在意就開始述說。

「……啊啊。」

所以這次……真的只是希望政近聽她傾訴吧。寂寞與疏離，這是至今不曾感受到的情感。對此覺得困惑，覺得心情被戲弄，再也無法獨自承受，所以依賴政近。明明是這樣……政近的態度卻如此不誠懇。

「不，抱歉。老實說，我有點懷疑能不能把妳稱爲朋友。」

乃乃亞隨口告知的這句話，令政近全身僵硬片刻，露出抽搐的笑容。

「雖然並不是希望你提供意見……不過可以只聽我說嗎？」

「咦咦～～不，可是那是……沒辦法的吧？只是一瞬間的話就放過我吧……如果看見有人戴着超大顆寶石的項鍊，任何人都會忍不住將視線停留在那裏吧？這是相同的道理啦……」

「嗯～～暫時只有這個。感覺說出來之後舒坦多了。」

「所以，怎麼辦？要摸嗎？」

不久之前的自己無法想像這種事。因爲政近一直在內心認爲乃乃亞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人物。

然而，政近被找來的原因和當時的追求無關……真的是普通高中生的煩惱諮商。總覺得乃乃亞的表情流露出像是不滿，像是無法理解，卻又感到寂寞的氣息……政近基於罪惡感與憐憫而下垂眉角。

「嗯。」

政近事到如今感到丟臉又後悔。自己居然懷疑乃乃亞想對毅做些什麼，對於想傾訴心聲的她一直提防至今。

政近是否願意將乃乃亞說成朋友，乃乃亞是否將政近認知爲朋友，這兩者都是很大的疑問……不過，既然現在乃乃亞這麼說了……

「謝謝。」

對於政近的推測，乃乃亞發出不明確的聲音，然後意外地搖了搖頭。

「真的假的？」

「喔，嗯？啊啊，請多指教？」

「啊～～原來如此。」

政近垂頭喪氣時，乃乃亞再度以右手捏起裙襬。

乃乃亞像是自暴自棄般這麼說。但政近實在無法像這樣輕易帶過。

「兩秒五萬圓的屁股？我很害怕後果所以免了。」

（唔～～嗯嗯？該不會正如她自己所說，真的只是想要對我傾訴？）

但是……在樂團活動，在毅與沙也加的關係之中，乃乃亞也開始改變。政近在今天的互動明白了這一點。那麼……

（不要老是提高警覺……應該慢慢拉近距離吧。畢竟艾莉當選之後，就會在明年一起成爲學生會的同伴了。）

政近在內心如此反省，終於在這時候決定拋棄自己對於乃乃亞根深柢固的偏見。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嗯，謝謝喔～～我再待一會兒透透氣～～」

「……這樣啊。」

一如往常有氣無力的態度與表情。感覺這一面的背後依然殘留孤獨與苦惱，政近眯細雙眼。但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上樓。

「那麼，再見了。」

「嗯咿～～」

漫不經心的草率回應。即使如此還是沒要一起回去……肯定是因爲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吧。

（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嗎？可以就這麼讓那個傢伙獨處嗎？）

這種想法掠過腦海。但是沒特別找到能說的話語或是陪伴她的藉口，所以政近懷着懊惱打開門，伴隨着少許無力感離開階梯。

……因爲像這樣陷入自己的思緒，所以政近沒察覺。

沒察覺自己的右側，二樓通往三樓的階梯有一個人影。沒察覺定睛注視他背影的乃乃亞，眼神像是在觀察實驗對象般冰冷。

◇

（同情真美妙耶～～）

目送政近的背影離去，乃乃亞沒什麼感慨如此心想。

同情真是美妙。只要引起同情，任何人都會變得溫柔。即使是處於敵對關係的人也願意伸出援手，聽說連殺人罪都能輕判。真是太美妙了。這麼簡單又便利的情感找不到第二個。

（畢竟連那個阿世都對我那麼溫柔了～～？）

政近總是對乃乃亞懷抱戒心，這種事她也早就理解了。明明理解，卻因爲沒什麼不方便而置之不理。至今是如此。

（不過……爲了接觸更真實的情感，戒心會很礙事。）

乃乃亞一邊冷酷思考，一邊定睛觀察綾乃的表情。

當時的心境重現，乃乃亞閉上嘴巴，然後朝綾乃露出惆悵的笑容這麼說。

（真是的，有夠善良。）

對於乃乃亞的問題，綾乃默默移開視線，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要如何回答，但乃乃亞不以爲意再三發問。

綾乃揚起視線看過來，乃乃亞點頭回應。

換句話說，乃乃亞是故意放任綾乃行動……然而當事人不可能知道這種事。乃乃亞像是責備般的視線，使得綾乃目光匆忙遊移。接着，綾乃沉思數秒之後迅速下樓，猛然朝着乃乃亞低頭。

（她是呦希的搭檔，也是阿世重視的兒時玩伴……或許能利用在某些地方。）

「我違背爸爸的期待了～～沙也親這麼說完嚎啕大哭。看着這樣的她，我……」

「……」

乃乃亞注視綾乃雙眼，誠摯告知。

兒時的那段歲月。有希純真地仰慕哥哥，政近對於妹妹不抱任何愧疚……旁觀這兩人的綾乃總是非常幸福……

「君嶋同學也是，我覺得妳繼續站在喲希那一邊就好。因爲光是這樣，喲希肯定也能得到救贖。」

「是喔……妳做了這麼難以開口道歉的事情嗎？」

「而且到最後，沙也親在選戰敗給喲希。要是我爲她做得再好一點，結果或許會不一樣吧……我是這麼想的。」

綾乃說到這裏暫時閉口，接着說「不」否定自己的發言。

乃乃亞擺出完全不同的親切態度，綾乃困惑般眨了眨眼。但是乃乃亞不以爲意，笑嘻嘻說下去。

「不用客氣沒關係的。畢竟阿世也陪我談過心事，這就當成是我給阿世的回禮吧。就這麼一直和重要的兒時玩伴尷尬下去，我想阿世也不好受吧。」

乃乃亞如此判斷，雙手抱胸頻頻點頭。

「我也是，當年在國中部選戰幫不上沙也親什麼忙……所以能理解妳的心情。」

「是的……」

不過既然這樣，起碼在政近面前像是普通人……假裝成像是即將變成普通人吧。這麼一來，今後宮前乃乃亞無論想做什麼，他都不會捨棄稀薄飄渺的希望。只要宮前乃乃亞有心想要成爲普通人，久世政近就絕對無法見死不救。

「不，這種事……」

「可是，在下……」

「爲什麼？」

「……」

就這樣，繞過階梯扶手現身的人……是綾乃。沒有表情的臉蛋看起來卻覺得有點僵硬。乃乃亞仰望綾乃發問。

此時她以雙手輕輕握住綾乃右手，然後繼續說。

像是從胸口深處滿溢而出的這句話，令乃乃亞確信自己接觸到綾乃的真心。

給予「爲了政近」這個正當理由。

看來政近希望乃乃亞變得比較像是普通人。

「……」

「那裏有誰在嗎？」

「君嶋同學……？妳爲什麼在這裏？」

「而且，知道阿世和妳真正關係的人，除了呦希之外只有我與沙也親吧？」

「哎～～雖然不會勉強妳，但我至少可以陪妳談一談哦？就是這樣。」

「是的……非常抱歉。」

感到困惑與歉疚而晃動的綾乃雙眼，筆直注視乃乃亞。

綾乃就這麼看着下方，即使肯定也沒說明詳情。然而乃乃亞可沒有「就這麼讓她回去」的選項。

「平常交情愈好的對象，某些時候愈難以開口道歉對吧～～我懂我懂。對不起哦？總覺得剛纔說得像是在責備妳。」

「在下……想請政近大人回到周防家。」

以往乃乃亞也是觀察對方的反應改變自己的言行，表現得討人喜歡。但是還有更高的境界。不是依照對方的情感改變言行，是這邊主動改變言行……操控對方的情感。

但是另一方面……也得知只要展現軟弱的一面，政近就會放鬆戒心的這個情報。而且藉由剛纔的互動，也確認這個情報屬實。

乃乃亞說的不是自我評價，是旁人對她的評價。

（是喔～～？）

乃乃亞閉口之後，綾乃遊移視線……慢慢開口了。

「爲什麼？」

「非常抱歉。在下剛纔偷聽了兩位的對話……」

「內心痛到顫抖。」

綾乃原本就這麼低頭保持沉默，但是像這樣被乃乃亞煽動罪惡感，她不久之後慢慢開口。

「希望再度和以前一樣，三個人一起……過着和樂又幸福的日常生活。」

「那個……在運動會的時候，在下出言冒犯了政近大人……所以想要謝罪，在等待機會的時候……」

「嗯。」

乃乃亞大聲問完，回應她的是寂靜。就這麼等待一段時間之後，忽然有一隻腳從上方平臺踩在向下通往二樓的階梯。從階梯之間的縫隙看得見一雙腳正在下樓，卻不知爲何沒發出腳步聲。

沙也加回答說，推動人們的是合理與利益。但也有某些人光是這樣不會被推動。因爲所有人都具有情感，情感經常會超越合理與利益，支配人們的行動。

乃乃亞以擔心的表情藏起好奇的笑容發問。

「希望您務必保密……」

「是的……」

乃乃亞從沙也加這段話學習到一個道理。換句話說……只要能操控情感，就能超越合理與利益，支配人們的行動。

「所以？爲什麼跟蹤阿世？」

儘可能使出所有招式，在最後交出主導權。

看着綾乃深深低下頭，乃乃亞稍微減輕視線的壓力，身體倚靠在扶手旁邊。

昔日乃乃亞問過沙也加，該怎麼做才能推動他人。

「……」

這句誓言過於誇大，但是綾乃慢慢開口了。

「這樣啊……幫不上自己重要的人，應該很難受吧……」

（上鉤了。）

這是以詢問的方式進行確認。其實乃乃亞早就察覺綾乃跟在政近身後不遠處來到這裏。正確來說只看見腳，沒能辨識是誰的腳，卻因爲完全沒發出腳步聲而推測是綾乃。

綾乃再度低頭，乃乃亞定睛觀察她。

「啊，不……在下的隱情和剛纔的偷聽是兩件事。」

減少選項，縮小對方的視野。

（好，上鉤了。）

「是……嗎？」

「在下……或許沒辦法完全站在有希大人那邊。」

（唔～～總歸來說，在喲希需要扶持的時候，阿世比起喲希更以阿哩莎爲優先？）

「畢竟這也是一種緣分，不介意是我的話就陪妳談談吧～～？放心哦？我口風很緊的。朋友也經常說我『口風意外地緊』。」

臉頰感受到綾乃的視線，乃乃亞仰望天空開口。

乃乃亞沒把內心的笑容表露在臉上，以視線催促她說下去。

「因爲……政近大人是，有希大人的……」

「嗯？」

乃乃亞維持着一點都不開心般的表情思考這種事，然後慢慢仰望頭上的平臺底部喊話。

在遊樂園的長椅嘗試拉近距離，現在回想起來是一大敗筆。因爲當時那麼做，導致政近好不容易放鬆的戒心再度三級跳。

乃乃亞在內心冷酷觀察這個反應，露出甜美的笑容。

「……」

「說起來，在下沒資格苦口相勸。要是在下可以更加扶持有希大人……」

（而且……）

「不過，我當時察覺了……真正重要的人，光是陪在自己身旁，一直站在自己這一邊就足夠了。光是這樣，就可以好好成爲內心的支柱。所以……」

「其實，關於政近大人和艾莉莎小姐搭檔參選，在下事到如今卻還說出像是責備的話語……」

乃乃亞這麼說，但是綾乃移開視線，而且像是有點難過般低語。

「可是這樣會違反他們兩位的意願……這只不過是在下任性的心願。」

（雖然從表情看不出來……不過忠誠心勝過罪惡感嗎？稍微換個方式進攻吧。）

「我們就開始交談了？」

自我坦誠以及同理心。

「放心，我向神明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

政近這種好好先生的個性，令乃乃亞聳了聳肩。

「被偷聽的我，起碼應該有權利問一下理由吧～～？」

而且綾乃無法代替政近扶持有希，對於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懊悔。如此猜想的乃乃亞像是關心般下垂眉角。

從綾乃口中說出的，是她不曾向政近或有希說出的心願。

「難道說，妳一直在聽我們的對話？」

「……」

「哎呀～～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所以知道喔～～想找朋友說話接近一看，那孩子剛好正在和別人說話。想說『在他們說完之前稍等一下吧』，沒想到卻居然開始表白……搞得超尷尬的。雖然事後被發現惹得對方生氣，不過實際上在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對吧～～」

綾乃看向虛空說出的片斷獨白，乃乃亞默默品味。

（溫柔的人很好應付，真是幫了大忙耶～～）

視線下移，聲音稍微顫抖的綾乃……被乃乃亞用力抱緊。綾乃受驚般繃緊身體，乃乃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向她呢喃。

「這樣啊……妳一直獨自懷抱這個想法吧……很難受吧……」

乃乃亞就這麼緊緊擁抱綾乃大約十秒，然後迅速放開她，抓住綾乃的雙肩開口。

「好，決定了！我要站在妳這邊！」

「咦？」

「妳想想，沙也親也想和阿世與喲希成爲好朋友吧？最重要的是聽到妳這麼真摯的願望之後，我就忍不住想要挺妳了。」

乃乃亞稍微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這麼說，然後忽然放鬆表情。

「而且，阿世自己肯定也認爲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家。我是這麼認爲的。」

「是……這樣嗎？」

不知道。只是這樣對於綾乃來說似乎比較好辦事，乃乃亞纔會試着這麼說。

「嗯，肯定是這樣。所以我也幫忙吧。啊，不介意的話可以叫妳綾乃乃嗎？」

「那個……好的。」

即使爲難般遊移視線，綾乃還是點頭了。乃乃亞見狀加深笑容。

意識到自己和世界有所差異的那一天。朝着池裏青蛙扔石頭的壞孩子們在想什麼，乃乃亞如今覺得稍微懂了。

他們肯定不是真的要危害青蛙。

自己扔的石頭可能會傷害小小的生命。他們在享受這份悖德感與刺激本身。

（嗯……我懂喔。）

這是不好的事情。乃乃亞有這份認知。說不定會被罵。說不定任何事都不會發生。說不定扔出石頭激發的漣漪會撼動出乎意料的東西。說不定這個行爲沒有目的甚至沒有理由。

即使如此，她依然扔出石頭。

（變有趣了♡）

「對不起。讓妳說出那種話，真的很抱歉。」

「沒玩手遊啦。只是聯絡的話應該無妨吧？不如說，上課的時候乖乖關機的只有妳一人喔。」

「完～～全不用在意。我們是朋友吧？」

◇

階梯極度不穩。扶手也扭曲變形，派不上用場。

「……啊啊，就這麼做吧。」

放學後，政近整理好隨身物品起身，向一旁的艾莉莎搭話。

「啊啊，嗯，原來如……」

「我只是在遵守校規罷了。」

瞬間，艾莉莎衝動地想甩掉乃乃亞的手跑走，卻在最後一刻打消念頭，以顫抖的肺做個深呼吸之後開口。

「是的，首先……」

確認心意、堅定意志，兩人視線相交。

綾乃說完微微一笑，政近也再度露出笑容。暫時默默相視而笑之後，綾乃重新端正表情詢問政近。

「那麼，今天的班會開到這裏。值日生，發號施令。」

因爲這樣會表露自己藏在心底的情感。

「露出這種表情的阿哩莎，我沒辦法扔着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啊，好的……」

即使略感困惑，依然確認乃乃亞傳來的訊息。

看見綾乃站在通往樓頂的門前，政近稍微舉起單手。

「唔喔……喲。」

政近讓綾乃抬起頭，筆直注視她的眼睛，然後深深低頭。

政近間不容髮如此斷言，綾乃一度閉上眼睛慢慢點頭，然後以筆直的視線回應。

因爲要是就這麼獨處，恐怕會做出什麼天大的事情。對於艾莉莎隱含這種心境的要求，乃乃亞爽快點頭。

「對不起……妳要談的事情可以改天嗎？」

（不行不行……從上次之後，只要稍微鬆懈立刻就會變成這樣。）

◇

「唔，咕！」

政近以果斷的語氣下令，綾乃身體一顫之後低下頭。

「是嗎？話說……你剛纔又在用手機？」

「當然是前者的意思。還有，在下不是鬥M。」

「所以，有什麼事？別下跪磕頭了，簡潔告訴我吧。」

最後一次道別的時候說過那種話，所以這聲招呼稍微比以往尷尬。

好想叫。好想吐。好想把胸口全部的東西全部全部吐出來，然後停止呼吸。

政近縮起脖子這麼說，然後匆忙離開教室。艾莉莎稍微露出白眼目送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不，總之妳纔是對的……但是這種小事就放我一馬吧。」

「妳完全沒什麼好道歉的。說起來……是我拜託妳成爲有希最好的夥伴。」

「重新請妳多多指教哦？綾乃乃。那麼事不宜遲，說到該怎麼向阿世道歉──」

「……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能說。」

（最愛……第一……）

「首先關於運動會那件事……非常抱歉。在下身爲隨從說了逾矩的話語。」

「「「謝謝老師～～」」」

艾莉莎下意識地以指尖卷着髮梢，思考這種事……赫然察覺自己的心思染上少女情懷的色彩，用力搖了搖頭。

一心只想離開現場，一步步走下階梯。就這樣抵達一樓的時候，旁邊傳來聲音。

艾莉莎只說到這裏，就以蹣跚的腳步要走過乃乃亞身邊。然而……

在他們的下方，向上通往轉角平臺的階梯中央，艾莉莎愣住了。腦中重複播放政近剛纔對綾乃說的話。

（乃乃亞同學？）

乃乃亞說要找她談事情……然而現在艾莉莎的內心沒有餘力應付她。

政近稍微舉起手機這麼說，艾莉莎以責備般的眼神看他。聽到艾莉莎像是模範生風格的這句規勸，政近聳了聳肩。

或許是多心，聽到這聲招呼的綾乃，面無表情的臉蛋似乎也稍微比以往僵硬。

「咦？那不是很好嗎？」

綾乃的聲音明顯傳達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政近抬頭之後惆悵一笑。

政近依照綾乃傳來的訊息走上階梯，在內心自言自語。場所是通往社辦大樓樓頂的階梯。政近在校慶那時候和瑪利亞交談的場所。

「不，這我不在意……但是爲什麼？」

間隔數小時再度啓動的手機，搜尋訊號數秒之後微微振動，通知有未讀訊息。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被人看見，艾莉莎一邊觀察周圍的樣子，一邊若無其事開啓手機電源。

「抱歉找您過來這裏一趟，政近大人。」

「不，妳不必道歉。妳說的很中肯。以妳的立場，會那樣苦勸也是理所當然……最重要的在於妳是爲了有希着想而那麼說。反倒是我……」

（嗯？是媽媽嗎？）

這段謝罪對於政近來說也是正如預料的內容。正因如此……所以政近早就決定如何應對。

「政……政近大人，請抬起頭吧。」

「嗯，可以喔～～」

（還真是被叫來奇怪的地方了……）

「唔，居然露出這種撼動常識的率直眼神……爲求謹慎先問一下，妳說的是愈髒愈能表達誠意的意思吧？不是鬥M那方面的意思吧？」

「……」

「是……這樣嗎？」

乃乃亞從旁邊抓住艾莉莎的手，硬是讓她停下腳步。仔細一看，乃乃亞掛着不同於以往的嚴肅表情注視。

這句開場白還沒說完，綾乃就準備當場下跪──所以政近三步並兩步衝上階梯，抓住她的肩膀制止。

乃乃亞若無其事這麼說，然後放開艾莉莎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如往常我行我素不拘小節的這種態度，引得艾莉莎輕聲一笑。

「啊，阿哩莎辛苦啦～～……慢着，妳怎麼下來了？我們是約在樓上……」

說完之後，政近再度向綾乃低頭。綾乃對此睜大雙眼，氣息忽然變得柔和。

這是在校慶第一天結束當晚，政近託付給綾乃的心願。

「政近大人，您這番話在下承擔不起。」

艾莉莎以所剩無幾的理性攔下這股衝動，像是腿軟滑落般走下階梯。

「慢着，等一下啦。」

乃乃亞再度以雙手包覆綾乃的手，露出美麗的笑容。

綾乃就這麼面無表情睜大雙眼，背後轟隆一聲出現打雷的特效。趁着她身體僵住，政近抓住她的雙手半強硬拉她起身，然後重新詢問。

「不過……可以稍微陪在我身邊嗎？」

「政近大人……您對有希大人的心意，至今也沒有改變嗎？」

無邪又純粹的惡意從她的嘴脣滴落。

聽到這個聲音慢慢抬頭一看，眼前是一臉疑惑將視線移向樓上的乃乃亞。

「所以……謝謝妳。謝謝妳一直扮演有希最好的夥伴。」

「……謝謝。」

她連想都沒想過，以開朗聲音表現親切舉止的乃乃亞，臉上其實完全沒有表情。

「不不不，別在這種地方自然而然下跪磕頭，會弄髒制服或是頭髮。」

數秒後，艾莉莎傳訊息給學生會成員說自己與政近會稍微遲到，然後拿著書包從座位起身。

「根本沒暗藏吧？完全公開了吧？還有，這個世界都把這種行爲稱爲鬥M。」

希望她陪在身邊監視。

「起立，敬禮。」

艾莉莎稍微揚起眉角開啓簡訊軟體，確認發訊人……然後感到意外。

「既然這樣，在下也不再迷惘了。在下今後的行動會以有希大人爲第一考量。」

「咦？啊～～是可以啦……不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的，不管過多久都沒有身爲學生會幹部的自覺……但我太嘮叨也不太好吧。畢……畢竟要是被他討厭，會很困擾？）

「對不起。」

「在下不會從疼痛獲得快感。只是暗藏了想被當成物體粗暴對待的願望。」

「有希是我的最愛，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要的人。這個想法從來不曾動搖。」

「抱歉艾莉，我有點事，學生會那邊會稍微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