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3萬 字
◇ 另一個世界與另一段歷史
左手腕處傳來的微弱震動把我弄醒了。
凌晨四點。距離本來的起牀時間還有兩小時。
但我一直都是這個時間起的。沒有鬧鐘響,但多虧了經過改良,能通過手腕振動保證喚醒自己的手錶,不會睡過頭了。
一起牀,周圍的環境一直是那個樣。大房間裏有十幾個和我差不多年紀,或比我小的孩子。我們是一同在孤兒院長大的家人。
我輕輕離開了被窩。
室內和走廊上都有監控,但自己也不是每次都會被看到。只有在出現大問題的時候纔會調監控。不出岔子就沒關係。
我來到室外,往海邊走去。
這家孤兒院建在一座島上,走十分鐘就能到岸邊。再沿海岸線往前走,在這個沒人會來的地方有一艘廢棄的船——
只是看起來是這樣
。其實這是一艘還沒做好的船。
「好了。」
感覺有點冷,但我還是捋起袖子。
做這艘船是我每天的任務。每天只幹短短的一兩小時。但如此短的時間正承載了我……以及全孤兒院孩子的希望。
「小艾。」
就在這時。船背後居然出現了一個人,呼喚着我的名字。
「早上好!」
長長的黑髮和紅色的瞳仁是她的特徵——是渚。
我通常叫她小渚。她是我的好朋友。
「小渚?這會兒你怎麼在這兒?」
「你不也是嘛?……嗯,我就想看看進展怎麼樣了。」
這艘船之前被她看到了。而當時我說了實話。說自己基於某種原因在考慮逃出孤兒院。爲此自己需要一艘船。
我說着,不禁笑了起來。和她們倆在一起,總是不經意間忘記了時間。真希望這樣的時光一直繼續下去。所以,我才——
「我當然知道小渚你是最難受的。……而且,就算要離開孤兒院了,大家也還是在一起的!」
「要怎麼躲過大人的監視呢?」
小渚天生體弱,平時都和我們分開,住在專門的單間。就和住院沒什麼兩樣。
「咦,小渚哪去了?」
小希笑了,不是調侃,她好像真心這麼想。
和小渚一樣,是這裏我關係比較好的朋友。
「小渚你還是回去吧?大人們可能正找你呢。」
「這艘船也就是個幌子。隨便做做就好了吧。」
所以偵探有兩名。就算地球分成了兩半,兩位正義的主人公也可以拯救它。能和她們成爲好朋友,是何等榮幸的一件事。
她在這羣孩子們是最像大人,最聰明的。總是能想到一些我們想不到的地方,就像是偵探一樣。
每次都是這樣,小渚把我當小孩,其實她自己比誰都像小孩。
「當然了,究竟逃不逃可以等最後再做判斷!不過,如果我們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興許也能多少改善一下環境吧。」
「但要這麼說,小希你不就是偵探嗎?」
「話說,艾麗西亞,船還要多久才能造好?」
當時自己覺得,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有這些怪物支配着這家孤兒院,怎麼也逃不出去了。現在造的船也派不上任何用場。他故意在我面前變出怪物的模樣,就是在威脅我。
「土遁吧!好厲害,待會教教我。」
「還做不做朋友了!」
「兩週差不多吧。小希,藥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隨後,男人解除了透明化,出現在我面前。
「我是擔心你的身體!」
她是從沙子裏冒出來的。
「……我在這兒你不高興了?」
「唉,要是來不及可怎麼辦。」
「……不!沒什麼!」
我向小希露出了笑容。……但她們還不知道。這家孤兒院還有一個祕密。這個祕密致使我們必須要逃離這裏。
「讓他們睡着?這種藥孤兒院裏要多少有多少。」
小渚說着,躲開了我的手。
小渚用力點了點頭。其實我和小希都清楚,她的正義感是最強的。
——又聽到了一名男性的聲音。
雖然剛纔說了「別嚇我啊」,但自己也是喜歡去嚇別人的。經常潛入小渚的病房,躲在天花板後面嚇她一跳。
◇ 艾麗西亞夢遊仙境
「沒辦法啦。渚。我們回去睡回籠覺吧。」
「不好說。我可以在任何時候,出現在任何地方。」
「我,我呢!? 我是幹什麼的!」
這話無比正確。
他的聲音縈繞在我耳邊,令人不悅。
小渚有些不安地插話道。
「我挖了個洞,把自己埋起來。漫畫裏忍者就是這麼幹的,叫忍術。」
——這樣就好。我微微握住拳頭。
自己確實喜歡
整小發明
,可沒想到真的拿到了這個外號。
「你準備逃出這裏嗎?」
「啊!你又要趕我們走嗎?」
「被嚇得吐吐沫暈倒了。」
但大人們只是正常責備而已。他們只把我當作一個麻煩的孩子。沒錯,
多虧他們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的逃跑計劃沒有暴露。
「艾麗西亞?」
最早讓變色龍知道我的計劃是在一個月前。當時不光小渚她們,還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計劃。
「就這樣吧,我還要繼續造一會船,你們先回去吧!」
「……沒錯!」
於是,一臉不滿的小渚和一臉睏意的小希回去了,我又成了一個人。
「我聽說了哦,艾麗西亞。」
定期的治療試驗確實很難受,發燒、嘔吐都是家常便飯。還會掉頭髮,個子都比同齡人長得要慢。治療試驗的副作用一天天地侵蝕着我們。
變色龍所在的名爲「SPES」的組織,正在尋找能成爲所有「人造人」的始祖「原初之種SEED」的容器的孩子,並反覆進行人體實驗。我們住的孤兒院就是它的實驗基地。
這時,又有一個人冒了出來,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
見我很喫驚,他又告訴我,自己是「人造人」。
「最近身體還行,沒事的!」
銀白色的頭髮和藍色瞳仁是她的特徵。特別聰明,一副大人樣,但有時也會做出這種怪事,渾身上下都很神祕——希耶斯塔。
起初我當然沒法相信他。但面對我的懷疑,他直接向我證明了這一點。他的身體可以變得透明,消失,還可以變成怪物的樣子。
「那具體的計劃是怎樣的呢?」
「很簡單的。趁夜裏大家一起坐船渡海。就是這樣。」
閒話就到這裏。等待小渚恢復過來後,小希開口道。
這時小渚發起了抗議。
離開之後,大家也一直在一起。
「去哪呢?」
這時小希繼續了計劃的話題,似乎也樂觀起來了。
所以我
即便知道用不到這艘船
,也必須要認真把它造好。
沒錯。這正是我們要逃離這裏的理由。住在這家孤兒院裏的孩子們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院的運營團隊在給我們提供衣食住保障的同時,要求我們要配合進行新藥研發相關的治療試驗。
「話說,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唉,你怎麼又擺這張臉了。」
「最近的有人島距離這裏十公里。去那裏求救吧。」
「你剛纔在幹什麼呢?」
「我嘛,被罵慣了無所謂的!」
「我儘快整理好!」
同往常一樣,日出前我在岸邊造船,這時他出現了。無聲無息,也看不到他。
「要去偷,是吧。藥品清單有嗎?」
「爲什麼要花那麼長時間在這艘根本用不到的船身上呢?」
一切就看兩週以後。到時候我將會改變未來。
還有煩心事沒有解決。但小渚還是笑了,相信了我的話。
我精神地擺出剪刀手。小渚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
其實,之前這樣跑出來也被孤兒院的人發現過。
——求救。我們現在確實很需要。
「真的是。別嚇我啊,小希。」
「……好!」
「再說了,你要被發現了不也一樣完蛋嗎?」
「不愧是發明家。」
之前我也跟她談論過逃跑的計劃。
「你說了求救,」
但變色龍做了一番解釋後,告訴了我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想拜託你去照顧其他孩子。也不是要你多賣力,有需要的時候做好就行!」
還能是誰呢。其實我是知道的。
「可真的要做到這個份上嗎?……治療試驗是很難受,但只要一直待在這裏,大家也都能在一起。我們必須要離開這裏,分道揚鑣不可嗎?」
「咦?剛纔你不還消極怠工的嘛?」
「我說過,別這麼叫我,變色龍。」
我兩手輕輕按住她這張七分不悅,三分寂寞的臉。
普通的安眠藥不行。起效時間、沉睡的時間,這些必須都要調整到位。

「這樣是瞞不過我朋友的。尤其是小希,她肯定能看出來的。」
「好了。說說你真正的計劃吧,公主。」
「我可以不揭發你,但你得幫我殺掉原初之種。」
於是,我們就開始了合作——而現在。
「就是這樣一個流程。當天我把原初之種叫到孤兒院的頂層花園,用裝好的炸彈炸掉屋頂。這樣他被照到太陽,立馬就失去威脅了。」
變色龍登上半成品船的帆柱,講起了他殺害「SPES」頭領的計劃。
「你怎麼悶悶不樂的。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奇怪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據變色龍所說,在原初之種的手下里,他的權力算是比較大的。可爲什麼他現在要背叛原初之種呢。
「之前我也說過。我們相當於原初之種的克隆人,有情感,有思想,有靈魂。就是這個道理。」
……也就是說,他不想再對原初之種言聽計從了嗎。
「你有什麼契機嗎?」
「契機啊。」
變色龍用手指摸着下巴,好像想到了什麼。
「情感、思想、靈魂。我好像聽別人說過,這些概念都被稱作『意志』,我們的體內就存在掌管『意志』的一個器官……」
講到這裏,他停了下來。
「變色龍?」
「……沒什麼。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就是下定決心要反抗原初之種,偶然地跟你站在了同一陣地上。所以纔想着要和你合作,僅此而已。」
話題又繞回來了。
這一個月裏,我們偶爾會像這樣在黎明見面。變色龍他們那些純正的「人造人clone」只能在夜間活動。太陽是他們唯一的弱點。
「但這個計劃真的能行嗎?」
「起碼比單靠孩子的勝算要高很多吧。」
小渚取得了其他孩子的信任,也做好了離開這裏的心理準備,小希除了我需要的藥品,還把武器也準備好了。
……而且,要是失敗了。我要是失敗了,到時候才必須得靠她們兩個了。正義的偵探會繼承我的位置——
她們兩個人短時間內不會醒來。昨天的晚飯裏我加了延時起效的安眠藥。
……但沒有回應。他已經完成工作,走了嗎。總之,變色龍沒有出現在種植園裏。他作爲原初之種的克隆人,也不能照到陽光。
小希問我們。
這家孤兒院研究大樓的屋頂是一個類似大棚的種植園。對外宣稱是在種植植物,其實屋頂只是蓋了一層半球形的不透明塑料布而已。
「我們要用自己的力量爭取到自由。不會都靠你的。」
「計劃先中止吧。我去跟小渚說。」
「小艾呢?」
「你沒有跟你的朋友說嗎?」
變色龍的灰髮隨風飄動。
「抱歉。」
「艾麗西亞呢?」
「……沒事。」
「準備炸彈就由我來吧?」
「嗯。我一個人來。」
最先提出問題的小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
這裏沒有最新的遊戲機,但有玩偶、繪本、撲克牌。是孤兒院裏孩子們的休息場所。
「那,那個。」
兩張我最喜歡的朋友的臉。
「是啊。」
我對這個結局抱有疑問。並不是覺得故事這樣處理不好。單純只是好奇。紅桃女王爲什麼會成爲壞人呢。
「不,沒事。我拜託小希去準備。」
「我會成爲愛麗絲,成爲故事的主人公,來到紅桃女王的身邊。然後好好地聽聽她的故事!」
「這座島上基本沒有純正的『人造人』。眼裏只有金錢、權力和支配欲的『SPES』背後,全是那些下賤的人。計劃當天由我來鎮住他們。」
爲什麼她現在會說這些呢。
我隨即接受了小希的忠告。
她帶了一本書——我喜歡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故事講述的是有一天,少女愛麗絲追趕一隻會說人話的兔子,誤入了仙境。
我在研究大樓的屋頂上放置了一臺有機氣體發生裝置。當然裝置是假的,如果能讓原初之種懷疑到這臺裝置是引發異常的原因,就可以趁他逗留在那裏時用炸彈炸掉屋頂。
離日出還有一點時間。我確認了種植園的情況,等待片刻後準備發出緊急事態的通知。
「她擁有女王的權力。但仍沒有停止暴行。也就是說,她還缺失了某樣東西。這樣東西一定是靠金錢和權力都獲得不了的。女王爲了尋找這樣東西而繼續作惡。」
「救救我!」
這是我一開始就想好的計劃。不把重要的朋友捲進來。
她沒有被主人公打倒……也沒有說明她作惡的動機,她的所作所爲只當作一場夢過去了,我們還真的有點同情她。
「這纔是你嘛!」兩個人露出了笑容。
故事的開頭,愛麗絲掉進了一個有大書架的洞裏,因爲奇怪的藥而身體變小,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讓人猜不到情節發展的幻想小說。
這樣的時光讓我無比珍惜。真希望能永遠繼續下去。所以我要守護這樣的時光。對於既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的我而言,這是我唯一的容身之地了。
「行吧。我們也不是同伴,頂多就是敵人的敵人。」
我在孤兒院裏轉了轉,包括守衛在內,大人們都在睡覺。與最初分擔的任務一致,這是交由變色龍完成的。
到了計劃當天的早上。同往常一樣,我被手錶的振動弄醒了。
變色龍對此不關心,但他還是問了。
計劃是這樣的。早上,我同往常一樣惡作劇逃了出去,回到孤兒院時不知爲何大家都在睡覺,醒不過來。陷入恐慌的我想要尋求幫助,按下了通知緊急事態的按鈕。這時,假扮成孤兒院院長德拉克馬的原初之種一定會趕過來。
怎麼看?——兩個人的聲音和臉都對着我。
兩個人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
「——呼。」
「沒問題的。」
——只是。
「如果說她不是天生就是壞人,那就是她人生中遇到了什麼難以忍受的事,讓她怨恨、痛苦。」
凌晨四點。大家都在睡覺。小希,以及和我們一起入睡時說過「今天會是特別的一天」的小渚都還在睡覺。
「等我回來。」
我反覆回憶着預演過多次的動作,往上走去。
我重新蓋好兩個人的被子,離開了房間。
我聽着小渚的想法入了神。
「所以你們最後有答案了嗎?」
「這家孤兒院,確實有點奇怪。」
一天,小希手裏拿着不知從哪裏找來的槍,來找我談話。
「太好了。」小渚剛說出這幾個字,就慌忙捂住了嘴。哪裏會有人會因爲這句話責備她。
雖然我是讓她去偷安眠藥,但也可以掩人耳目,順便把製作炸彈需要的藥品帶過來。
假裝接受了。
聲音在顫抖。雙腳也不住地打顫,動不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準備已經就緒,沒必要慌亂。
「那計劃就先延期吧。」
我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熟悉的男孤兒院院長。暗淡無光的雙眸透過眼鏡盯着我。
「紅桃女王,爲什麼會成爲壞人。」
小渚嘟囔道,語氣裏帶着一絲放心。
突然變冷靜起來,反倒有些奇怪。明天可就要執行重要的計劃了。
我一邊登上臺階,一邊呼喚着應該已經透明化躲在這裏的合作者的名字。
自己的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 太陽的支配者們
「那我只需要把原初之種引到屋頂上……」
「變色龍。」
小希深色嚴肅地點了點頭,約我再次再談。那天晚上我又和變色龍見了面。確定了在後天執行計劃。
都是爲了自由。
照平時不會這樣的。就算經歷了不講理的治療試驗,自己也會發幾句牢騷。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德拉克馬……他其實是……
「好懷念的書啊。」
「渚你怎麼看?」
作品中,誤入仙境的愛麗絲與暴虐的敵人紅桃女王對峙。但這場戰鬥並沒有分出勝負,愛麗絲就直接從夢中醒來了,故事就在這裏結束了。
今天的計劃全由我一個人執行、負責。
這個話題我們三個人曾經討論過。
變色龍留下這句話,變透明消失了。
然後又過去了不知多久。
「嗯,是啊。」
「————!」
身穿白衣的德拉克馬站在我的面前。
自己也不好說,不能完全相信你這種話。
明天的計劃才應該是現在的正題。自己對她們說了謊,本該爲此而悔恨、痛苦。……可是。
計劃執行的前一天,我、小渚和小希在遊戲室。
心裏不由得像針紮了一樣疼。
我按捺住內心的恐懼,喊道。
在這間如同玩具箱一般的小房間裏,我們就是這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一家孤兒院正常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這家孤兒院大概率還有什麼黑幕。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一下計劃……」
小希試圖恢復聊天的氣氛。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愛麗絲的。」
我鑽進了類似大棚的種植園入口。
據說原初之種常常會變成這家孤兒院院長德拉克馬的樣子。必須得考慮好如何將它引出來。
「嗯。我不太清楚……女王爲什麼會成爲壞人。但如果旁邊能有人阻止她,她就不會繼續當壞人了。女王的身邊只有部下,沒有同伴。」
用已經佈置好的炸彈很容易就能破壞掉,陽光會照進完全暴露的種植園,讓原初之種失去威脅。
很快我到了種植園。雖然入口有認證系統,但變色龍跟我說過解鎖方法。這樣一來就沒什麼障礙了。
「好奇怪!小希,還有小渚,他們都一直睡着起不來,於是我就想轉一轉,看看還有沒有別人……」
「哦。」
德拉克馬面不改色地說。
「就是說,只有又一次跑出孤兒院的你沒事,對吧?」
「嗯,對。……對不起,我又一個人跑去玩了。」
「這樣啊。那偏巧這次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謝謝你能告訴我。」
……騙過去了?不,還沒有。
還得說清楚自己是怎麼突破這裏的安保系統的……
「好像是一時疏忽沒把入口鎖上。但你也不能隨便就進來呀。」
德拉克馬彎下膝蓋,開始觀察這裏種的植物。
「……你,現在在幹什麼?」
「嫁接。我在嘗試『種子』各種不同的複製方法。」
聽變色龍說過。
「種子」好像有增強人類身體素質的效果……
……咦,爲什麼他要跟我說這些?這些應該是要對孩子們保密的……
「……!對了,那個是!」
自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急忙回到了計劃上。我裝作剛剛注意到的樣子,指了指隱蔽地放置在大棚邊上的機器。
「嗯,我看過了,但還是不清楚怎麼回事。」
「……看過了?已經看過了?」
「好像有什麼氣體泄露了,但沒感覺到什麼毒性。肯定不會讓整個孤兒院的人都睡着的。」
管理世界的程序?讓太陽的消失的「代碼」?……完全不懂。計劃失敗了。變色龍死了。原初之種還活着,而且他還有同謀。
「不過對我來說,想要具備吸血鬼的資質,拿誰都無所謂的。亞伯選擇了黑頭髮,應該是覺得她的『意志』很可能和自己『代碼』的力量相當。總之,她們本來就是原初之種製造出來的最強傑作,當做自己的容器候補。應該能得到一些成果吧。」
「小希……!小渚……!」
「那個叫亞伯的男人現在在哪?」
把小希和小渚給他們?她們又不屬於原初之種。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保護自己免受太陽傷害的容器。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一直在想。」
變色龍單出氣不出聲,然後斷了氣。
這時,空中突然出現了兩個裂縫。
「誰?」
一名灰髮,身體細長的男子。他的西裝已被鮮血染紅。
咕咚,有東西掉了下來。
我冒出了冷汗。可能已經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了。我的手準備伸向藏在身上的炸彈開關。
「終於擺脫這煩人的太陽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是想把我逮回去嗎?」
「……是你,讓太陽消失了?」
「利用惡維持世界天平平衡的人。『怪盜』亞伯·A·勳伯格亞森。」
這已經完全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夠解決的問題了。
「究竟是誰幹的?快點把兇手抓住!」
對了,就用那艘本來當作幌子的船吧。
「嗯,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很難做到。但有一個人恰巧和我利害關係一致,他能做到這一點。他可以編寫讓太陽消失的程序,執行這項『代碼』。」
「就算找不到這樣的容器,讓太陽消失就解決問題了。」
「再見。」
「我支配的這個世界裏不需要什麼太陽。有『系統』就夠了。」
變色龍咳着血,雙眼佈滿血絲。
那就拖時間。現在再拖點時間,到日出……
「……」
但日出時間是?……我也看不到手錶的時間。現在要是言行舉止有一點差錯,一切可能就都完了。
男子說着……斯卡雷特說着,半虛着眼望向漆黑的天空。
「總之先把小渚叫醒,說什麼也要逃出去。」
片刻後,煙霧散去,透過屋頂破開的洞我看到了天空。
他究竟在說什麼。太陽去哪裏了?
「我們利害關係一致而簽訂了契約,這是關鍵。」
空中既沒有月亮,也沒有太陽。只有一個類似倒立金字塔形狀的銀色紀念碑浮在空中,散發着紫色的光芒。
按原初之種的口氣,那個人應該擔任了最重要的角色。
德拉克馬接連變成了女性、少女的模樣,又很快變成了灰白色長髮的中性模樣。到了這時候自不必說,他就是原初之種。
他身穿白色西裝,系紅色領帶。金黃色的瞳仁正凝視着我,微微咧開的嘴裏能看到尖尖的牙齒。——直覺告訴我,他不是一般人類。
……有三個敵人。原初之種、斯卡雷特,以及一開始提到的亞伯。是他們合作,消滅了太陽?
就像是維度裂開了一樣——隨後在漆黑的裂縫中冒出了一道人影。
……她們被搶走了?已經不在這裏了嗎?
「哈哈,只是閒了助助興而已。我的工作已經幹完了。抓到老鼠,把老鼠交給原初之種。」
「視野不錯。」
「——怎麼回事。」
此時,德拉克馬的身形開始變得扭曲。
「是你把變色龍……你究竟是什麼人?」
德拉克馬將「觸手」……將變形的右手中指從變色龍的喉嚨上縮了回來。
「人類,這麼着急是要去哪兒啊?」
「不可能!太陽怎麼會消失……!」
「……你在說什麼?」
「——喂!沒事,把我也一陣燒掉!」
意思是那個銀色紀念碑代替了太陽?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下着樓梯。
德拉克馬的腳踩在變色龍的頭上。
「我們三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讓太陽消失。懼怕太陽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人存在會被太陽威脅生命的弱點,而有人發過誓,不再在太陽底下走路。還有人希望通過讓太陽消失,實現攻擊人類的願望。」
斯卡雷特想把小希當新娘的理由是什麼,以及叫亞伯的那個男人把小渚當做某種試驗體是基於何種合理的判斷呢。
他趴在地上,像鬼一樣抬頭看着我。
「這是『系統』——即管理這個世界的程序本身。」
「快點炸掉屋頂!用陽光把他……」
「這是和原初之種契約裏講好的報酬。這個白頭髮的當我的候補新娘,黑頭髮的給亞伯當試驗體。」
「……?」
「不用慌。至於兇手,看吧。」
「說什麼胡話。精神錯亂了吧。」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新娘?吸血鬼?代碼?意志的力量?知道了這些詞彙的意思,是不是就能明白他在說什麼了呢。
我最重要的朋友,怎麼能受到這樣的玷污呢。
我按下了按鈕。正好在原初之種頭頂傳來了爆炸聲。
我不禁問道。但自己也不想知道答案。
一名男子坐在窗框上。
原初之種悠然地站在原地,絲毫沒有受到剛纔爆炸的影響。
火苗竄起,屋頂的碎片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風順着屋頂破開的洞吹進來,黑煙迎風撲面而來。
接着,原初之種說出了這個我不知道的名字。
「不過要說是神,也是邪神。」
我看了看時間。沒錯,到早上了。但太陽沒出來。
男子自稱叫「斯卡雷特」。
「其實原因我已經知道了。好像出現了叛徒,是他讓孩子們睡着的。」
如果說我是鬼,他就是神吧——斯卡雷特笑道。
他已經知道了。知道我和變色龍合作的事情。……那他爲什麼還沒有對我下手?是想找到其他合作者嗎?
「這是我的部下。真是可惜啊。」
斯卡雷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
◇ 與特異點的近距離接觸
「……管理世界的程序?虛空記錄?」
他也怕太陽?和原初之種一樣都是「人造人」嗎?
「這項程序的核心被稱作虛空記錄,它是所有世界性祕密的總稱。」
「這,怎麼可能。」
「——啊。」
「……」
一根尖「觸手」刺穿了變色龍的喉嚨。
「不。我可以說是另一個同謀吧。」
變色龍!——我正要叫出聲,趕忙捂住了嘴。
「……啊,啊。」
這時,手錶發出了振動。通知我已經到了提前設置好的日出時間。
煙霧燻着我的雙眼。我用胳膊擋住臉,等待煙霧散去。
「你對她們做了什麼!」
「……你不會是亞伯吧?」
咔,沉悶的響聲傳來。
我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四周一直沒有亮起來。無論怎麼等,都沒有亮光透進來。
我不禁汗毛立起。呆站在走廊上,緩緩回過頭去。
「我什麼都沒做。是亞伯搶過來的。」
——糟了,全都暴露了。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拔腿往外面跑了。
「不知道。『怪盜』哪裏都在,也哪裏都不在。都說他神出鬼沒。」
兩個巨大的裂縫中,各自出現了我摯友沉睡的身影。
「你還帶了這種東西啊。」
斯卡雷特眯着眼看着我手裏握的自制手槍。
「但還不夠。」
他再次抬頭望向天空,彷彿失去了興趣。
「這種沒有重量的子彈是打不穿我的。你的意志,你的心理準備,你的經歷也是一樣。和我們所揹負的詛咒相比,這些都不值一提。都輕得沒有重量。」
「閉嘴……!」
我用力扣動扳機的同時,周圍的光景變了。
「……啊?」
周圍是我剛纔待的地方。那座種植園。
就像是時間倒轉了一樣,或者說是強制把我轉移到了這裏……
「所以,現在只有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了。」
原初之種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人類是無力的。總以爲自己一直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其實只需一天就會被我們這樣的上位種族所取代。」
原初之種慢慢靠近。
我無意間射出的子彈,被原初之種走路時帶起的風彈開了。
「但即便如此,也可以讓人類的生命獲得意義。就比如斯卡雷特的新娘,亞伯的試驗體,以及我的容器。」
我把所有的子彈打完了,茫然等待原初之種走到我近旁。
「斯卡雷特造出了『不死者』,亞伯利用『代碼』重新解釋了人體構造,這些都對我的容器試驗帶來了巨大影響。——艾麗西亞,你的肉體已經十分適合接納『原初之種』了。」
原初之種肩膀生出的「觸手」綿軟無力地抖動着。我使不上力。無論如何我已沒有了勝算。可是。
「太陽都沒了,還要容器有什麼用?」
「本來我是能早點來的,可是遇到了自己預料之外的麻煩。沒想到敵人居然還和『吸血鬼』『怪盜』聯手了。」
「我說晚了。」見我一臉戒備,男子微微笑了笑,遞出了名片。
「……所以,你究竟是?」
我叫住了正準備點菸的大神君。
就像被全身麻醉後醒來一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
大神君彎下膝蓋,與我四目相對。
至少在嘴上不能輸。
我緊緊抱着那本《愛麗絲漫遊仙境》。
大神君在孤兒院裏轉了兩小時左右,他回到種植園,點燃了香菸。
我和大神君就是這麼相遇的。
大神君笑了笑。
「小希和小艾……」
當時的事情確實已經記不太清了。但有一點我能肯定,原初之種的「觸手」觸碰到我的身體……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時,他已經斷氣了。
「畢竟『SPES』的餘黨很可能聚集在這裏,把這裏當作他們的大本營。必須要徹底清除他們的窩點纔行。」
「好了,調查基本已經結束了。」
「該帶走的沒收品也全部收走了。還有就是……」
我儘可能自然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大神說着往前走去,我也跟了上去。
我和大神君走出種植園,在大樓裏邊走邊說。
然後我眼前一片漆黑——突然自己醒了。
男子將我這裏走來,他明明比我大了差不多一輪,卻對我用敬語。
我露出了滿是譏諷的笑容。
「光這個就夠了嗎?」

等他抽完煙,是不是要拿打火機燒掉整個孤兒院呢。
「這是企業機密。不,」
「跟小孩還是大人沒有關係。就因爲你是一個人。」
但原初之種的「觸手」剛纔確實碰到了我的心臟……
……果然。這裏已經結束了。這個家承載着我的不少苦痛,但同時也承載着我與朋友的回憶,今天它就要……
「大神。我的名就叫這個。」
◇ 英雄爲拯救朋友而生
而在原初之種的旁邊,出現了一名將一把巨大鐮刀插在地上的西裝男子。
波濤滾滾。我和大神君一起乘上了他來時坐的船。
我不禁有這樣的預感。
「其實,拯救她們並不是我的工作。」
「我也想幫忙找回小希和小渚。」
我現在哪也不想去。自己心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還有這麼多想要保護自己的人。
大神君看着我最後從孤兒院帶出來的東西,問道。
「不過,太陽完全消失的問題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的了。」
「怎麼打倒原初之種的?」
我猛地揚起臉。
「對了。你的名是什麼?」
他說的「調律者」,指的是解決全世界出現的各種危機的人。而身爲「執行人」的他,任務是追查「SPES」。
「你是誰?」
大神君苦笑着站了起來。
我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小希和小渚……
他就像種植園裏的枯木一樣自然腐爛掉了。
「……嗯。」
甲板上,我感受着海風拂面,離自己的家鄉逐漸遠去。
「我有一樣東西要帶走。」
「她們也會沒事的。」
我站起身,問道。
是他打倒了原初之種?就一個人?
大神君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起身摸了摸左胸口。沒有出血,沒有任何異常。
「抱歉。本來應該早點來的。」
「你自己當上『調律者』,光明正大地去找自己的朋友就行了。要是我能幫上什麼忙,也會找理由來幫你的。」
「最後怎麼樣了呢?那個自稱是吸血鬼的白西裝男……」
「哦……」
仔細一看,大神君的西裝有些污損,身上也到處是傷。他到這裏之前一定經歷了不少戰鬥。
「是世界性機密。」
「我一定會拯救你的好朋友的。」
「不過,這塊地方已經在我們的監視之下了。你的人身安全是受到保障的。」
「大神君,你爲什麼要對我這種小孩說敬語呢?」
「對了,大神君。」
「你也來當『調律者』就行了。」
「嗯?」
「哦,沒錯,你還是想當人類的。」
「可我哪裏夠得上『調律者』……」
「我是守護世界的十二名『調律者』之一——『執行人』大神。」
對面的原初之種已經倒在了地上。
「每次有人湊近我準備說些譏諷的話,都不知怎的一看到我的臉就走開了。」
想到這裏,我的鼻頭一陣暖意。
「沒有人說你死板嗎?」
「嗯,夠了。」
「等等。」
只能相信他了。現在我能夠依靠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裏面了。」
「好了,『原初之種』的危機結束了。」
孤兒院裏有一些被稱作「黑袍」的人以及「聯邦政府」的官員在大神君的指示下進行了調查。
那誰來呢?跟着誰,我才能再次見到她們——
「怎麼,會這樣……」
「呃。」
「大神君是怎麼,」
「很可惜,我沒能徹底打倒他。吸血鬼和怪盜現在都不知逃到哪裏去了。」
「……原來都是同伴啊。」
「要得到『調律者』的資格,確實需要一些條件。」
「……要全部燒掉嗎?」
「太好了。你醒了啊。」
「讓你們受苦的那些『SPES』的相關人員已經受到拘捕。我也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把那些陷入沉睡的孩子們送到合適的孤兒院裏,保護好他們。」
他給出了這個回答,往前走去。
「她們會得救的,不一定是靠我。打倒斯卡雷特和亞伯也是由其他『調律者』負責。很遺憾,這目前不是『執行人』的使命。」
原初之種伸出「觸手」,尖端觸碰到了我的左胸口。
他似乎在組織裏也是獨狼的類型。這張臉確實讓人生畏。
我們三人所有的約定就珍藏在這本書裏。
「呃……可你剛纔還說會拯救她們的!」
大神君先一步看出了我的顧慮。
「但你長年作爲『原初之種SEED』的候補容器,繼承了他的基因,很可能擁有遠超其他人的資質。而且你拯救好友的意志也很強烈,可以成爲你獲得『調律者』資格的加分項。你完全具備成爲一名英雄的潛質。」
艾麗西亞小姐,大神君這樣稱呼我道。
「一切決定權都在於你。」
於是選擇權來到了我身上。
彷彿只要我想,這個願望就一定能實現一樣。
「我……」
「小艾!」
腦海中閃過一張女孩子的臉龐,她呼喚着我的名字,笑容如太陽般燦爛。
「我……」
「艾麗西亞。」
另一位好友也在呼喚我,她的聲音如月亮般平靜。
「我……!」
搖曳的火苗漸漸遠去。
故鄉的模樣,最後一次映在我的眼簾上。
「我會成爲愛麗絲。」
大神君疑惑地望着我。
他也許不懂。但只要能把這個想法傳達給自己,傳達給她們就足夠了。
「我會成爲愛麗絲,成爲故事的主人公。」
就這樣,拯救同伴的眩目冒險故事就開篇了。
「這六年裏死了多少同志,你知道嗎?」
他眯起他金色的眼眸。
大神在叫我。他的面前有兩臺棺桶。
「我的朋友,根本就沒死!」
沒錯。
「你一路的征程,我都看着呢。」
我不想把這段故事留給誰。也不想讓誰知道這段故事。硬要說的話,只有和我一同旅行了六年的他能理解這一切——這樣就足夠了。
大神發話了。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才終於讓我熾熱的內心冷卻了下來。
◇ 走向衆所周知的結局
「殺你朋友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亞伯。我們是想保住她們性命的。」
「是我的錯。」
「沒騙你。」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把我的朋友還給我。」
而在幾個月前,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與亞伯交戰之時,我在藉助大神力量的情況下終於打倒了他,這纔回憶起了一切。六年前,自己的兩位好友被亞伯和斯卡雷特搶走了。
鮮血慢慢染紅了他的白色西裝。
詢問亞伯得知,現在兩個人都在斯卡雷特那裏,於是就和大神一起來到了這裏。今天本來終於能釋清六年前的因緣了。——結果。
「我們想盡辦法要救活她們。我利用吸血鬼的再生能力,而亞伯也利用『代碼』的力量試圖將不可逆的死亡無效化。但都無濟於事。」
斯卡雷特沒有看向槍尖,而是看向了我的雙眼。
斯卡雷特露出了悲哀的笑容。
「新娘,已經死了。」
不過,我也沒興趣講這段冒險故事。
鬼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六年的時光過去了。
我不禁想走到他面前,提長槍給他一下,但我沒有這麼做。
槍口再一次刺在了斯卡雷特身上。
斯卡雷特微微一笑,露出了尖尖的牙齒。
不僅如此。當時,自己如果做出不同的決斷的話。
是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稱呼我的名字,該稱呼我女王了呢。
我握住長槍,刺進了斯卡雷特的喉嚨。
「女王。」
調律者」數量本來就少,偏偏還有個坐着「吸血鬼」的位置,卻放棄當正義的同伴的叛徒,這個人就是他。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但就在有一天,她們死了。在睡眠中斷了氣。」
「他已經死了。」
「是你把我的朋友……」
而我又是從什麼時候起,對他略去了敬稱的呢。不過,經歷了那麼長時間,我們確實都有很大的變化。
斯卡雷特死了。
「胡說!就是你殺的!就是你們殺的……!」
說得好像自己不是這其中的一員一樣。
這是假的,假的,假的。
正因此,我們花了足足六年時間纔來到了這座城堡。被「怪盜」偷了東西的人都注意不到自己被偷了。我們每次與亞伯交戰,都會因爲他忘記那起事件,並忙於處理每時每刻都存在的「世界之敵」。
她們一直在沉睡,所以年齡也不會增長吧。
右手的長槍握得更緊了。
「不湊巧,我並不把『調律者』當做同志啊。殉職了幾個,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就是這裏。」
「……你騙我。」
鬼的話語中充滿了憐憫。
飛濺的血液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仍然沒有停下。
「亞伯說過。這個世界的程序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這種超出理解範疇的事情發生,一定存在某種特別的理由。沒錯,她們死亡的真正原因是……」
「沒有生病,也沒有外傷。她們突然就這麼死了。完全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疇。」
大神停下腳步,我頓了頓,打開了門。這裏就像是靜謐的教會。我們的仇敵就在這間昏暗大廳的最裏側。
這六年,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好久沒見了啊,吸血鬼。」
她們就在裏面,容貌和六年前幾乎一模一樣。
「想成爲我的『新娘』嗎?」
「斯卡雷特在最裏面,女王。」
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經完全明白了我是誰,我爲何而來。

我沒能救了她們。本該早點來的。
是從什麼時候呢。大概是來這裏時,自己就已經把他當作死人看待了。
「『發明家』這個職位確實不錯。時而像醫生一樣救人,時而又像科學家一樣參與有人街道基礎設施的建設,還能製造用於和未知敵人戰鬥的武器。在這個太陽消失的崩壞世界裏,你就是所有人希望的象徵。」
還有些話必須要跟他說。
我揮動長槍,刺進了斯卡雷特的右肩。
「…………」
「……你想表達什麼?」
「不光是白日夢。那名富有激情的少女也死在了亞伯那裏,她們的屍體被送到了這裏。」
「不是,他。」
「小渚,小希。」
大神的眼神裏有幾分哀傷。
——六年。
六年前的那一天。不成熟的我決定自己一個人攬下責任,打倒原初之種。但我失敗了。如果當時把計劃告訴她們。
「年僅十二歲就當上了『調律者』,跟這個男人一起解決了很多『世界性危機』。在這個『系統』不能正常發揮作用的世界很遭罪吧。臉色和措辭有變化也正常。」
而今天,我們終於來到了這座「不夜城」。
殺的?不,不對。我的好友根本就沒有死。
我突然停止了思考。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我聽說過,「新娘」好像指的是能解除吸血鬼身上短命詛咒的人。他要迎娶能接受吸血鬼的血的人,生子,到子孫輩就能解除這個詛咒。——可是。
這是鬼說的話。是騙人的怪物的話。不能信。
我使出全身力氣,用長槍刺向怪物。
長槍反覆刺進他的身體。
此時靜得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六年。花了整整六年。」
我們早該來了。早該來救人了。不過——
「都說了我很讚賞你。一個普通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現在『聯邦政府』的處境岌岌可危,找不出一個合格的統治者,你正適合當這個世界的女王。」
「整挺帥啊,童話之子。」
我拔出長槍。鮮血飛濺,但斯卡雷特仍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嗯,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啊。大神。」
「當然,沒有人可以因此責備你。你曾幾度因爲亞伯的『代碼』失去了和她們相關的記憶。這六年裏,旅途中的你曾好幾次忘記自己踏上旅途本來的目的。」
「別搞錯了哈?我一直是對你們的功績持讚賞態度的。」
「所以,你到底想……」
如果我選擇依靠她們。相信她們也好。
「閉嘴!」
單膝立起,席地而坐的斯卡雷特緩緩抬起頭。
「我來這兒,就是爲了奪走你的『新娘』!」
「你還是搞錯了什麼啊。」
「女王,看這裏。」
這段歲月太長,長到一篇文章也寫不下。
「——六年。還是慢了一步。」
「嗯,抱歉。還有事情要問。」
我一直在一個人自言自語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猛地把拳頭捶向冰冷的地板。這樣做毫無意義。再怎麼後悔,都已經晚了。事已至此,無力迴天。
偵探,已經死了。
◇ 再一次,去見你們
半年過去了。
已經記不太清,這段時間自己都想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
但這六年我也是這樣度過的。與不斷髮生的「世界性危機」交戰。這是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的。
不過,交戰正是我的使命。不知不覺地這成爲了我的生存之道。
身心俱疲的我不再旅行,買下了城堡。雖說是買,也只是把這座沒有居民的城堡直接佔爲己有了而已。
斯卡雷特死後的「不夜城」。這裏成爲了我容身之所。
「女王。」
大神呼喚着在城堡陽臺,漫不經心地俯瞰庭院的我。
「又在看她們嗎?」
兩位少女在庭院裏玩耍。特徵黑髮、紅色瞳仁的少女,和銀白色頭髮、藍色瞳仁的少女。
不需要列出名字。她們還不滿十二歲,和以前一模一樣——也不知道那家孤兒院的祕密,這個世界的不講理。是這個懵懂時期的她們。
「就跟真的一樣啊。」
就和真的人一樣。大神說着,低頭看向兩人。
「只是虛像罷了。你也知道的吧。」
她們是實時處理的立體影像程序。
程序很容易受磁場影響,只能在特定條件下運行、放映。目前只能在城堡內運作,數據的記錄也不連續。
他想隱瞞事情的時候,總是會抽菸。
「這樣的未來,真好。」
現在手上要有武器,早就準備刺向他的喉嚨了。
有種不好的預感。或者說自己已經確信無疑了。
「沒錯。所以我們需要『名偵探』。」
我對過去的她們很瞭解,可以儘可能地僞造出她們的「意志」。可以復活死者的靈魂。——只是。
「之前你也是拿這句話含混過去的吧。」
「……開什麼玩笑。」
不能因爲我個人的情況,就把她們搶走。就算是爲了藉助「名偵探」的力量拯救這個世界,這麼做也太過了。
亡靈ghost。我心中默唸。
所有的思緒都指向了一個答案。
然後把她們當作容器,將我做好的新「意志」安裝進去。這樣我死去的兩位好友就回來了。
名偵探。
「但你現在應該是可以做出更爲逼真的程序的吧?畢竟你都可以解讀亞伯的『代碼』了。」
「……什麼意思。」
「不可能實現了!當時她們已經在我眼前……!」
——我死了,小希和小渚活下來了。還存在這樣的歷史嗎。有這種可能性嗎。
大神好像瞪着某個不在這裏的人。
是之前聊「特異點」的話題的時候。大神說,在這個無限擴張的宇宙中,存在一個與這個地球一樣的平行世界。這個平行世界和我們一樣擁有文明,有人類生存。
大神眯起眼,凝視着遠方。
「還是在於『特異點』。命運被那裏的『特異點』改寫了。具體來說,那個世界的『希耶斯塔』『渚』活了下來,而『艾麗西亞』死了。和我們世界的歷史完全相反。」
「女王,你有什麼想法嗎?」
亞伯將人的靈魂當作機械的程序進行解析——即「意志」的加密。這是一項將人的情感和記憶用1和0重構的嘗試。
相同面孔,相同名字的人,經歷了相似的歷史。不過,產生這微笑歷史差別的正是「特異點」——世界的根基因他而傾斜。大神跟我講過這些事情。
「這種東西做出來到底有什麼用呢。」
大神抽完煙,在自帶的菸灰缸上壓癟了菸頭。
大神也是在相同的時間,把這裏當成了據點。
「……爲什麼?爲什麼那個平行世界的歷史變了?」
我的「意志」,借大神之口說了出來。
「一起把『名偵探』找回來吧。」
「你現在有什麼目的?還是想恢復太陽嗎?」
「——你把順序搞反了,女王。」
大神沒有看我的臉,點起了一支菸。
這個詞一瞬間讓我回憶起了過去。
「在這個平行世界裏,你的好友還活着。」
我不願再聽大神的話。再聽下去,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大神語氣平穩,目光炯炯有神。
她們的遺體沒有留下。斯卡雷特的輸血中斷後,她們的遺體都損壞得不成樣子了。
「被你看出來了啊。」
「——這一點,我做不到。」
「你其實另有目的吧?」
我不禁叫出了庭院裏玩耍的兩名鬼魂的名字。
「待在你的身邊,不行嗎?」
「女王。」
「……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因爲沒有『名偵探』,已經瀕臨崩潰?單憑你作爲『特異點』的力量也沒法恢復『系統』嗎?」
「你的身份不是『執行人』或者我的助手那麼簡單。你真正的立場、使命——是『特異點』。」
「不,沒什麼。」
「『名偵探』作爲『調律者』職位之一,非常有名。他心懷極其強烈的正義感追尋真相,讓世界向善的方向發展。但這個世界長時間沒有出現『名偵探』。現在這個位置還是空着的。」
「也就是說,」
「大神。你意思是,你想把平行世界的兩個人帶過來嗎?」
「生活在這個平行世界的人是無罪的。」
就算打倒了亞伯,打倒了斯卡雷特,太陽還是沒有回來。始作俑者亞伯應該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留下了某種能恢復太陽的「代碼」,但目前我們還沒找到。
等這項研究結束了,我的生命也就沒有意義了。
這個太陽已經快七年沒有太陽了。
這就是自己最後的一項工作了。
但現在想想,斯卡雷特說的是對的。完全掌握這個世界的全部程序的亞伯都沒能預料到偵探的死——正說明是受到了來自世界之外的干涉。
他不可能因爲一時興起或者憐憫我就當我的左膀右臂的。
「靈魂的磨練。技術上是可以的吧。」
他經常因工作外出,一週回來兩三趟。本來他已經沒必要再追隨我了。
「我要討伐平行世界的『特異點』。」
據說這個異常之人會在動盪的時代現身,顛覆「巫女」預言的未來,撼動世界根基。
所以他才能打倒原初之種和亞伯這樣強悍的敵人。
特異點。即singularity。
爲什麼我的好友就非死不可呢。是誰的錯呢。當時該怎麼做纔對呢。——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
「嗯,恢復太陽,讓『系統』迴歸常態。這就是讓世界穩定下來的最佳方法。——可是。」
而且究其根本,是我決定了要與亞伯這種重大災厄交戰之後,大神才選擇了追隨我。他深諳「特異點」揹負的使命。
「——小渚,小希。」
「『特異點』發動這個能力的時候,必然伴隨着某種代價。但代價不一定由自己以及自己所在的世界來承擔。無意間觸發的災厄——
創造自己的世界本無法提供的奇蹟,其代價會轉移到平行世界,並帶來災難
。」
不過他其實也不打算隱瞞吧。讓我得知「特異點」這一概念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大神。
還活着。我的兩位好友還活在另一個世界裏。
我不禁自嘲。
這個世界明明已經忘卻了季節,這陣風卻讓我感受到了冬日的寒冷。
他基於某種理由推薦我當了「調律者」,與我同一立場,一路上當我的左膀右臂。——可是。
再怎麼利用程序,沒有容器把程序安裝進去也毫無意義。她們也只能一輩子漂泊在電子的海洋裏。
面對大神的提議,我搖了搖頭。
「這幾個月裏,我做了一些調查。自己時常離開城堡正是這個原因。」
如果她們還在。其中一個成爲了名偵探。
「我們不能做這種影響那個世界命運的事情——」
我本來就沒有活下來的必要。
「要達成這一點,『名偵探』不可或缺。」
所以我現在只能全力去研究,能不能把她們的「意志」從這個庭院解放出去。當時我們哪也去不了。所以接下來我們要以自由的身體,前往自由的世界——
「女王?」
「不要問什麼根據。我知道就是知道。」
兩個月前,我住進了這座城堡。
自己曾經相信的東西,沒有過絲毫懷疑的東西全都崩塌了。
「沒有合適的容器。」
一時間,我沒明白大神在說什麼。
「大神,你是『特異點』吧?」
我們在一起七年了。
選擇權擺在了我面前。
心臟不安地跳動着。
「你接下來怎麼辦,大神。」
大神吐出一串煙,笑了笑。
「有一個世界把我們居住的地球稱爲『絕跡聖域Another Eden』,我之前跟你說過吧?」
雙腿在顫抖。
孩童模樣的好友笑着在庭院裏跑來跑去。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都不覺得自己只是一串數據。
「我不會放棄這項奇蹟的。」
一陣風吹過。
「平行世界的『特異點』希望復活死去的『名偵探』。他的心願成功實現,兩位偵探如奇蹟般活了下來。但其代價就就由『絕跡聖域Another Eden』來承擔了。結果,這個世界本來要成爲『名偵探』的兩名少女死了。」
或者說,是一段長篇故事的岔路口。
「我——」
自己的一生如同走馬燈般在心中放映着。
沒有雙親。沒有家人。自我記事起,就是在好幾個孤兒院間轉來轉去。孤兒院裏聚集着很多和我差不多的孩子,但我還是交不到朋友。自己的周圍只有壞掉的沒人玩的玩具。
所以我一直在拿螺絲和彈簧修玩具。縫補破掉的玩偶。並不是自己生來喜歡做這種修理的工作。只是覺得修了玩具就能有人和自己一起玩。就能交到朋友。
可是,一直在修東西的我卻被大家視作異類。大人們都認爲我是怪孩子。我還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一天,我正在房間的一角看舊的繪本,這時一位漂亮的白髮女孩跟我搭話。她邀請了我,去找一直待在病房的一位黑髮女孩一起玩。就算我不去修壞掉的玩具,也不是什麼發明家,她們還是選擇了和我交朋友。她們就是我的全部。
「我——」
思緒回到了現實。
不知什麼時候,庭院裏的兩個亡靈消失了。
「——出征吧。」
大神已經說出了答案。
「取回被奪走的一切。」
這一天,愛麗絲成爲了紅桃女王。
◆ 下次要叫你的名字
「這就是這個世界從八年前到現在走過的歷史。」
大腦中播放的影像切斷了,意識回到了「不夜城」的地下室。
昏暗的房間,冰冷的地面。像電極一樣刺進太陽穴的「影子」被拔了出來。
米婭還在祭壇上,顫抖地蹲坐着。
房間裏還有那羣「聯邦政府」的白衣,以及奧莉維亞,而小孩模樣的希耶斯塔和我一樣得知了真相,瞠目結舌。
我來到這個世界,見到不知爲何還是小孩的希耶斯塔和渚。其實她們都是「發明家」艾麗西亞基於過去兩個人的記憶數據寫出的程序。沒有肉體,只是看起來比較逼真的亡靈ghost而已。
「終於明白自己罪在哪條了嗎,『特異點』。」
總以爲是自己承擔了代價。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希望發生的奇蹟,卻造就了這個世界的——艾麗西亞的悲劇。
「……對了。」
但變色龍接觸了艾麗西亞,從而改寫了命運。艾麗西亞揹着希耶斯塔和渚獨自行動,決定一個人對抗原初之種。最糟糕的在於,原初之種和斯卡雷特、亞伯聯手了。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我只是米婭大人的夥伴罷了。我有什麼理由順從那個讓米婭大人痛苦不堪的紅桃女王呢?」
「怎麼樣。全都明白了吧?」
「君彥。」
「……不用叫那麼多次,我聽得到。」
米婭是這個崩壞世界的犧牲者。而「名偵探」有拯救這個世界的可能性,奧莉維亞恨的是殺死她的我。
「希耶斯塔……!」
「……奧莉維亞。那你爲什麼要把渚供奉給米婭?」
「怎麼樣?不會像幽靈一樣穿透過去吧?」
「我,一直在這裏。」
「希耶斯塔!希耶斯塔……!」
小孩模樣的希耶斯塔露出苦悶的表情,語氣卻放得很輕鬆。
「帶着罪孽去死吧。」
我隨即明白,事態出現了變化。奧莉維亞接下來會做什麼呢。她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爲了她接下來的事情。
始終沉默不語的少女終於發話了。
這個世界的歷史也和我所知道的一樣,希耶斯塔、渚、艾麗西亞三個人在「SPES」的實驗基地長大。她們感覺孤兒院有問題,就開始計劃逃出去。
這個願望實現了。可我不知道,其代價是平行世界兩位偵探的犧牲。
奧莉維亞冷冷地低頭看了我一眼,問。
「……你的世界裏,我是怎麼稱呼你的?」
但她搖頭否定了這些詞語,堅定地說道。
細劍刺進的不是我的左胸而是白髮少女的左胸。
奧莉維亞從身旁待命的「聯邦政府」白衣那裏接過一把細劍。這把劍會刺向誰,已不言而喻。
原初之種讓這個世界的太陽消失了,與其合作的斯卡雷特和亞伯也根據契約搶走了希耶斯塔和渚。他們的動機與我的世界相同。艾麗西亞不僅逃脫計劃失敗了,自己的兩位好友也被強大的敵人奪走了。
……嗯,沒錯。希耶斯塔和渚都還在這個世界上。
「你只會把責任推給那些你看不到的人,你當然不知道了!米婭大人接受了神明的委託,要拯救世界的!被選爲神明的巫女的人是逃避不了這項使命的!米婭大人不行動,這個世界就會立馬崩潰!」
「原來,是這樣。」
我希望,希耶斯塔能夠復活。
「……在你的世界裏,我和你認識吧?」
希耶斯塔尋找着能定義自己的詞語。
「哪也別去。」
「希耶斯塔,你別走。」
希耶斯塔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這個世界的希耶斯塔和渚,是具有獨立的「意志」的。
有兩個稱呼。她都會叫。
「你說你是米婭的同伴,那你怎麼還把她幽禁在這種地方!只要你把她放了……」
奧莉維亞的劍刺進了左胸。
「不要放棄希望。」
奧莉維亞非常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我和渚,早就已經死了啊。」
這個願望實現了。代價是渚自己的生命。
「你真的什麼也不懂。」
「希耶斯塔……!」
「是我嗎。」
「嗯,製造出我新的『意志』的是一位黑醫生。都說他曾經也和紅桃女王一樣具有成爲『發明家』的資質,而他現在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繼續着這樣的實驗。」
「……嗯,何止是認識。」
幼年版的希耶斯塔伸出左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這裏的希耶斯塔和渚都是艾麗西亞製造出來的最後希望。她爲什麼要踐踏這份希望呢。奧莉維亞難道不是艾麗西亞忠誠的部下嗎。
我希望,渚能醒來。
這個願望實現了。代價是希耶斯塔再次入眠。
半透明的她還是微笑着。
在自己的世界,聽說斯卡雷特收到過來自原初之種的合作請求。沒想到在「絕跡聖域Another Eden」,他們的合作真的實現了。
「是我,殺了這個世界的希耶斯塔和渚嗎。」
「在這個崩壞的世界,沒有了希望就沒法前進。所以一定要心懷希望,把路走下去。道路前方,肯定有……」
奧莉維亞瞪了希耶斯塔一眼。
「其實我之前就感覺不對勁了。」
「沒錯。她是假的。是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在我之後,奧莉維亞也露出了喫驚的表情,她往後退了好幾步。
「……那你把渚當作供品,是對艾麗西亞的報復嗎?不是艾麗西亞把你製造出來的嗎?」
希耶斯塔呆站在原地,對我說。
「米婭大人就算眼鏡看不到,耳朵聽不到,她也會完成自己的使命!我作爲她的使者,也完全可以捨棄自己的肉體,一直待在她的身邊戰鬥下去!」
「哦。」
她纖細的手指擦去了我溫熱的眼淚。
希耶斯塔靠着我,露出了微笑。
「怎麼可能。」
她的手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奧莉維亞唾棄道。
於是,這個世界的——故事的主人公艾麗西亞經歷了萬般磨難後,本應拯救世界,最終拯救自己的好友。可讓這一切化作徒勞的是。
自己站不起來。
不具有肉體的她們沒法一直存在,如果自己無意間有想消失的想法,身體就會消失不見。不可能會被任何人抓到。
「…………」
我思考片刻,說。
我此刻手上的餘溫,證明了這一點。
……說的是史蒂芬嗎。他在這個世界也選擇了其他的生存方式……
這是謊話。
總是將自己不喜歡的故事最後一頁撕毀的「特異點」。我已經不知多少次將命運……將故事的結局改寫了。
「紅髮警察怎麼抓也抓不到我們。……我說過的吧?我們很擅長躲迷藏的。」
希耶斯塔顫抖的手指停在我雙眼下方。
「我不能再讓你被人殺掉……!」
但艾麗西亞沒有就此放棄。她與打倒原初之種的「執行人」大神一同踏上了旅程。就是爲了救回自己的好友。
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動身的權利。我無意間給這個世界帶來了災厄,就該挨她的一劍。
現在自己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這個世界的風靡姐在追捕希耶斯塔和渚。而且麗露也對她們的存在格外在意。她們注意到,希耶斯塔和渚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
這是她存在於此最後的痕跡。
「我……我只是程序。亡靈。電子數據。代碼。靈魂。沒有容器的,意志。」
我希望,這一次給兩位偵探一個美好結局。
艾麗西亞創造出了這樣的好友亡靈。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裏,她希望以這種方式給予好友最起碼的自由。
而被劍刺中的希耶斯塔跪倒在地。
別走。別死。
嘴上這麼說,但自己的大腦卻還是清醒的。
並沒有人按着我。
要是說了真話,自己怕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
別消失。你是程序,是亡靈,是數據,還是靈魂都好。
「要是我們能再見面,我要叫你的名……」
說到這裏,希耶斯塔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只留下失去一切的我,以及巫女和她的使者。「聯邦政府」的白衣們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我已經對你沒興趣了。」
地下室裏迴盪着奧莉維亞冰冷的聲音。
「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你現在已經不想再幹涉我們世界的事情了吧。你接下來去哪發光發熱,已經不關我的事了。」
快走吧。
奧莉維亞一聲令下,把我趕出了「不夜城」。
◆ 這隻伸出的手抓住的東西
出了城堡後,我去了哪,怎麼去的呢。
自己只是在一片廣闊的沙漠一樣的地方,專注地往前走。周圍沒有建築,也沒有人煙。又過去了不知幾個,幾十個小時。
都不知道現在是早晨還是夜晚。反正都沒有太陽。只有「系統」無生氣的衛星掛在昏暗的天空中。
就像是一個人走在月球表面一樣。
但這就是我的報應。這個崩壞的世界本來能得到「名偵探」的拯救。然而我卻殺死了能成爲「名偵探」的兩名少女。
「不過,如果爲了獲得某樣東西就掠奪他人——這就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實現願望。」
這是我對來自聖域的蝙蝠說的話。自己彷彿什麼都懂,得意地說教着。但其實。
「說的就是我啊。」
我爲了在自己的世界創造奇蹟,害死了這個世界的希耶斯塔和渚。這一點我無可辯駁。這份罪孽我是洗不清的。
「我……」
該死,這個詞我沒說出口。
「沒錯。去尋找希望吧。」
「救救,我。」
「你想站起來,就說明你還沒放棄希望。」
她們本該長大了。本該長大成爲「名偵探」,拯救世界的。與艾麗西亞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才應該是她們的未來。
「旅客嗎?想不到在這兒還有旅客啊。」
我爲了揹負身上的罪孽,在尋找自己的終點。在尋找一個能封印災厄的地方,所以我才……!
「希耶斯塔,渚。」
……做不到的。這個世界的她是神職。自己背叛了神明,到哪裏能尋求到救贖呢。
面前站着一個男人。
自己就該之前被奧莉維亞殺掉。再回城堡吧。……路怎麼走呢?
要尋求拯救嗎。而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審判就是對我的救贖吧。去找一個能正確審判我的人。
我努力剋制着眼淚不流下來,用顫抖的聲音問他。
我還想和周圍關係尚不明,但對我很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
「能,救救我嗎?」
「救救我……!」
悲慘的聲音從嘶啞的喉嚨裏鑽了出來。
偵探,已經死了。我接受了這樣的現實,往前走去。
「當然好,又沒給誰帶來麻煩。」
那還是回去吧。回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夥伴那裏去。回到諾艾爾所在的教堂去。
等了十秒,二十秒,自己沒力氣了。
那是我殺死的少女的聲音。強迫我去尋找希望的聲音。
我突然一陣眩暈,倒在了地上。
接受自己的罪孽,終結「特異點」這場災厄。將無意識間破壞一切的怪物封印住。這就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
一說出來,就覺得有些俗套。
幼年版的兩人的臉浮現在我眼前。
令我懷念的聲音。
「……」
「這樣真的好嗎?」
永夜的沙漠裏,我盡全力伸出顫抖的手。
好像有人在問我話。
煩人的聲音沒有停下。
我還想活下去。
我的前方,既沒有審判也沒有救贖。
可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什麼希望。希望早就被我親手抹殺掉了。所以我現在沒有祈求幫助的權利。我不該伸出左手去抓住希望。自己揹負着罪孽,所以——
……可自己究竟是在往哪裏走呢。
「對不起……」
突然,我想起了一位紅髮警察。她應該能毫不猶豫、毫無同情地懲罰我吧。
「我沒有想!」
我不由得跪了下來。自從離開城堡後,自己沒喫也沒喝。沒睡覺也沒休息。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了。但我仍然沒有時間休息。我必須揹負着這份罪孽,一直走下去。
還不行。還早。還不是逃避自己罪孽的時候——
是我抹殺了這個可能性。
現在說這句話沒用了。她們聽不到的。
「哈哈,幫助小孩不就是大人的義務嘛!」
丹尼·布萊恩特單膝跪下,向我伸出手,微笑道。
……不。「暗殺者」的使命是,爲了百人的性命而殺死一個無罪的人。「暗殺者」完全沒有資格殺死自己這樣的大惡人。
但我還是繼續往前走。等自己什麼時候倒在地上,那裏便是我的終點——
「還有希望。只要伸出手,抓住它就好了。」
還以爲自己是在做夢。
但自己確實應該受到審判。
又聽到了人的低語聲。
我彎下膝蓋,垂下頭,接受了這還算講理的報應。
我緩緩抬起頭,想確認是不是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