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4萬 字
◆六角館的選擇
愛莉西亞來襲的那天后,又過了三天。
我們收到一封邀請函。
寄信人不明。將紅色信封中的紙拿出來攤開一看,上面沒有寫任何來信目的。取而代之地,只寫了一段住址,彷彿是叫我們「到這地方來」一樣。
另外不知是什麼原理,在攤開的信紙上還浮現了立體投影影像。看起來是一棟被森林圍繞的洋館,大概就是叫我們前往的建築物。
我們還來不及感到驚訝,那影像不到十秒鐘就忽然消失,緊接着連信紙都燃燒起來──或許是接觸到空氣就如此自動發動的機關吧。《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技術常有靠我們這邊的常識無法想像的部分。
「這下只能去了。」
在事務所跟我一起讀了邀請函的渚如此做出決意。
「是啊,這應該表示敵方已經做好準備了吧。」
按照事前約定,我們接着聯絡了諾契絲以及大神。前往敵方大本營的就是我們這四個人。
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另外也有把這件事的相關情報分別共享給莉露與米亞。結果莉露不出所料地對於我這次沒有求助於她的事情感到有點不滿,但她似乎也最清楚自己的身體不能勉強。
『不過莉露好歹要給你一點提示。』
莉露在電話中如此給我建議。
『你們接下來想必又會遇上陷入危機的狀況,或者害怕到雙腳發軟的狀況。像這種時候,你要欺騙大腦。』
「……大腦?」
莉露接着很仔細地回答了我的疑問。那段話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還不太能夠理解,但既然是值得信賴的飼主給的提示,肯定不會有錯。因此我牢記在心中,做好了準備。
相對地,與米亞的通話則是在某種意義上留下了陰影。
她似乎在最近的預視未來中知道了我們四個人要前去挑戰愛莉西亞的事情,但巫女同時也對我如此預言:
『你們四個人之中,至少會有一個人消失。』
換言之,我、渚、大神或者諾契絲,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確實在這之中會有一個人消失不見──巫女看到了這樣的未來。
「話說回來,揭露謊言嗎?」
這次換成首先走到圓桌邊的大神拿起桌上的一張羊皮紙這麼說道。
唉,還是老樣子叫人火大的男人。
她如此表示,並伸手指向一塊釘在門板內側的看板。【選擇之間】大概就是指這間圓形大廳吧。
「看來也只能接受敵人的邀請了。」
「門把扭下來了。」
◆【Room:Diamond】①
沿大廳牆壁繞了一圈回來的渚這麼說道。看來從這間【選擇之間】又通往其他房間的樣子。
「四個房間?……是指撲克牌花色的房間吧。」
目前能夠進入的房間分別是梅花、方塊、黑桃三間。
「上面寫有注意事項。」
「我只是個偵探助手,關於這個問題我無從回答──沒想到會用這種形式跟你重逢啊,丹尼•布萊安特。」
外觀和透過邀請函看到的影像一樣。我們首先沿着建築物周圍繞了一圈,但光是這樣就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可見洋館之大。
「敵人似乎想跟我們玩遊戲啊。」
好模糊的解放條件──是要揭露誰的謊言?又要由誰用什麼方法判斷?所謂的謊言具體來講又是什麼?
「看來就是這樣的構造。」
「渚!」
「請多關照喔,大神先生!」
八年前應該已經與我死別的《師父》,現在卻在我眼前。
【梅花之間】、【方塊之間】然後到【紅心之間】時,好像從遠處聽見了什麼聲音。
進入裏面之後,【方塊之間】的門便自動關上了。房內光線很暗,只有在入口部分點了一支火把。
「希耶絲塔?」
「上面用英文這麼寫着。」
大神說着,拿起一疊撲克牌。
「那麼,我們進去吧。」
「簡直就像敵人早已料想到我們會有四個人過來一樣。」
意思說我們四個人各自分攤就行了,不過
有人在裏面?希耶絲塔已經在這間【紅心之間】內挑戰什麼謎題了嗎?
「上面寫了【解放條件:解開四個房間之謎。】這樣。」
「我和諾契絲一隊,渚和大神一隊嗎」
我聽着大神這麼表示,並且把耳朵依序貼到各個房間門上。
令人懷念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剛纔不是才說過沒時間胡鬧了嗎?被我這麼一罵後,諾契絲就像被飼主訓斥的小狗般不太服氣地把門把又裝回去了。
因爲尤克特拉希爾散播的種子而突變的這塊地區簡直就像童話世界中的森林。在沒什麼陽光的林蔭下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宛如從濃霧中突然出現似的,不知不覺間一棟巨大的洋館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和滿面笑容的渚分開後,我和諾契絲打開了眼前的門。
「謊言就是人的心願。」
「……再抽一次啦,再抽一次。」
黑色的紳士帽,皺巴巴的西裝。翹起大腿露出髒皮鞋的男人,輕撫自己下巴的鬍鬚冷笑着。
「因此所謂謊言即是人們殷切期盼的理想,希望推翻現實的心情。而揭露謊言的行爲,便是破壞人的夢想。」
「我是…………鬼牌。」
聽到我這麼說,大神用鼻子笑了一聲,把十三張紅心牌抽走後重新洗牌。接着由渚、大神、諾契絲、我的順序輪流各抽一張牌。
我感覺偵探就在那裏,忍不住把手放到門上。
只有我又重抽了一張牌,出來的是方塊J。上面很不吉利地畫有無頭騎士的圖案。
「是啊,我做好覺悟了。」
『能夠改變那個未來的就是《特異點》,對吧?』
那地點雖然位於國內,但同樣又是受到尤克特拉希爾的影響後被棄置的區域。由大神駕駛車輛行進到能夠行駛的極限後,我們四個人下車改爲徒步進入蔥鬱茂密的森林中。
查出愛莉西亞的目的、丹尼亡靈的真面目,並搶回希耶絲塔。
「請問你是什麼意思?和我組隊很不滿嗎?」
感覺我腦袋都要被破壞了……
另外很奇怪的是,這房子到處都看不到窗戶。而且建築物外牆呈現圓滑的曲線,假如從上空看下來應該會是個圓形。
「就用這個決定吧。我在圓桌上找到的。」
「別搞破壞啊。而且爲什麼表情有點得意啦?」
諾契絲指着一塊釘在門上的看板這麼表示。上面用英文寫着【Conditions of release: Expose all lies】,翻譯成日文就是【解放條件:揭露所有謊言】。
「人爲何說謊,無非是爲了否定現實。事情實際上不應該會這樣,自己不應該是這種人。應該有其他不同的結果,應該有其他不同的自己。爲了讓對方理解這點,所以人會說謊。」
然而米亞最後對感到沮喪的我又說道:
「應該也沒有必要三個房間同時攻略吧?老實說,我覺得接下來單獨行動是很危險的。」
「……已經打不開了。」
「那種話,請你對希耶絲塔大人講吧。」
最後一個進入大廳的諾契絲看着纔剛關上的門,如此呢喃。
「……關着?」
「君彥。」
正因爲如此,我已經爲此做好準備。
諾契絲用她那恐怕比人類強好幾倍的力量轉動門把,但絲毫沒有能轉開的跡象。
「……嗯!一言爲定!」
換言之,如果想從這棟洋館出去就必須進入冠上撲克牌花色之名的四個房間,並解開房內的什麼謎題。而且那四個房間也是隻要進入裏面後,在解開謎題之前都出不來的雙重構造。
渚把手疊在我手上,輕輕搖頭……我知道。所有房間都是一旦進入其中,在達成解放條件之前都無法出來。因此假如希耶絲塔真的在這裏,我們也只能等她靠自己的力量解開謎題了。
羊皮紙上還有用英文寫了注意事項──所有房間都是一旦進入裏面,在達成解放條件之前都無法再出來。
「剩下三間房間,嗎?四個人的話多一人啊。」
我們互相苦笑後,諾契絲略微繃起表情。
「接下來想必就不是可以胡鬧的時間了。」
「不曉得。門果然打不開呢。」
「交給上天決定也是不錯的吧?」
「我是方塊。」
渚和大神兩人和樂融融地朝【方塊之間】走去。
於是我再度開門,接着渚、大神、諾契絲依序進門。門內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前方不遠處可以看到一張同樣呈現圓形的桌子。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桌子。桌邊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男子。
「用抽到的花色分組是嗎?大神,要是你一個人落單也別抱怨喔?」
「嗯?」
天花板高度足足有十公尺以上,說是比體育館的天花板還要高或許比較容易理解。然後在大廳中繼續往前走,又看到了一扇門。
「就是這裏吧。」
同時也是讓人覺得越火大就越值得信賴的男人。
「我就盡情活躍到一切結束之後沒有位子讓你回來的程度吧。」
「我也是梅花。」
──敵人。愛莉西亞或者丹尼•布萊安特的亡靈就在那四扇門之中嗎?然後希耶絲塔已經潛入這裏面來了嗎?
我做好覺悟打開門,來到的是一間巨大的玄關大廳。
圓桌的氣氛頓時僵了。不管怎麼想都是沒把鬼牌抽掉的大神有錯吧。
諾契絲注視着我,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接着,我們便走向【方塊之間】。至於【黑桃之間】就先暫時擱置了。
就像之前對齋川與夏露做好的約定,發誓要奪回一切的我們四個人於是前往邀請函指定的場所了。
「選擇之間,嗎?」
「──是啊。」我如此回應後,掛斷電話。
應該可以判斷我們被關在裏面了。於是我重新環顧圓形大廳,發現周圍的牆壁包含我們剛纔走進來的那扇門在內共有六扇門。
「【梅花之間】與【方塊之間】,隔一間倉庫後是【紅心之間】與【黑桃之間】。」
我們纔剛走進來的那扇門現在卻有如從外側被上鎖一樣,變得動也不動。諾契絲說着「姑且試試看吧」,並拿出手槍開了一槍,但子彈並沒有貫穿門板。
渚很冷靜地這麼表示。舉例來說,我們四個人一起依序攻略每個房間也是一種方法。雖然比較花時間,但比較能保證安全性。
「等會見。」
「對了,大神。你要是敢讓渚受傷,我可不會原諒你。」
「什麼意思?」
「然而,看穿那樣的謊言,探究真相──就是偵探的工作了。你不覺得嗎?君冢君彥?」
「我是梅花。」
「好的,沒想到又能再次擔任妳的代理助手。」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結果牆邊的火把一口氣被點燃。這才讓我看到幾十具宛如剛纔撲克牌圖案的無頭騎士人偶,沿着房間牆壁圍成一圈。
「纔不,我愛死妳啦,諾契絲。」
「哈哈!別那麼驚訝。福爾摩斯不是早就親自證明過了,掉落懸崖的偵探總有一天會若無其事地又跑回來嗎?」
丹尼像從前那樣豪爽地笑了起來。
外觀就跟八年前一樣,完全沒有變老。
「丹尼,不,你到底是誰?」
我對這個有着丹尼外觀的男人如此詢問真面目。

確實,他無論長相、聲音、氣味都和從前一致。但是,未免一致過頭了。
「你也不是什麼分身體對吧?」
德拉克馬說過。愛莉西亞從認識丹尼•布萊安特的小孩們腦中收集相關記憶,試圖藉此創造出丹尼的亡靈。
假設那創造出來的就是眼前這位男子,但這麼做又是爲了什麼目的?這男人自己又是抱着什麼打算活着?
「君彥,請務必小心。」
諾契絲來到我身邊。
老實說,好險現在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只要在這男人面前,我總會不小心失去冷靜。
「妳願意握住我的手嗎?」
「請恕我拒絕。不過作爲代替,我可以抓住你的心。」
是嗎?不過那樣反而比較好。
「只是一直髮問也不有趣吧?要不要來場遊戲?」
「……遊戲?」
丹尼放下翹起的腿,要我坐到他對面的位子。就在我不解他的用意並坐到那張椅子上的瞬間,我的雙手雙腳被金屬銬環自動銬住了。
「──!君彥!」
「哦,從此刻開始謝絕打擾囉。這是我們親子間的問題。」
「就算說要互相揭露謊言,發問順序又要怎麼決定?」
霎時間,我不禁啞口無言。
「意思說只要贏了這場遊戲,我和諾契絲就能逃出房間了嗎……」
「意思說撒了謊就會死?」
丹尼眯細眼睛,說着「接下來開始就是重頭戲囉」並擲出骰子。
「你們世界的《發明家》做出來的東西還真是品味低級啊。」
然後在關起的門板上釘有一塊看板,上面寫了注意事項。
「名偵探,請看那邊。對方還很貼心地準備了那種東西。」
「你可要謹慎回答喔?要是過於動搖或緊張,系統搞不好會誤判哩。」
「幸運草變得一點都不是幸運的象徵了!」
不知不覺間,雙方右手的銬環被解開,丹尼亡靈將點數組合的一覽表遞給我。
【Conditions of release: Reduce the number of people in this room】,也就是【解放條件:減少這個房間的人數】。
「呃,這意思……」
「……又來啊?」
「那麼,遊戲開始。」
──!爲了這種事情被電死還得了?我要在遊戲中獲勝,取得情報,逃出這個房間纔行。爲此,現在必須對亡靈提出的問題做思考。什麼答出心儀對象,這種像中小學生一樣的幼稚問題雖然令人火大,但敵人的目的或許就是這樣讓我心生動搖。
「閉嘴。你根本不知道以前的我。」
……!敵方知道諾契絲會來,所以從一開始就設下陷阱了。即使同樣是科學力量,難道比起史蒂芬,愛莉西亞更厲害?
變得留在原地無法動彈的諾契絲看着我的眼睛,深深頷首。接下來無法期待她的幫助。從這裏開始,我必須一個人與丹尼交鋒。
「只要十秒就夠了。」
「真是一點也不有趣的結果。」
諾契絲即使無法動彈,也仍如此爲我擔心。回過神時,丹尼已經擲出骰子。點數是
「那我就不客氣地發問了──丹尼,你究竟是何物?」
……只不過,幾張面孔很自然地閃過我的腦海。例如一年前向我表達過好感的少女。例如開玩笑似地說過對我一見鍾情的少女。我把不知不覺間滲出的汗水拭去,開口回答:
「用這個吧。」
搞什麼?這傢伙難不成記得那天的事情?明明沒有奪走我的記憶,爲什麼卻可以重現那天的情景?
而且既然要揭露謊言,或許也能借此搞清楚關於這個丹尼亡靈的祕密。不管怎麼說,總之重要的是我必須在遊戲中獲勝。因此只能接受對方的提議了。
古老的記憶再度被喚醒。
我見過這遊戲。
「三十秒內給我記起來。」
「不先擔心自己反而先擔心機器人啊?哈哈,你一點都沒變。」
「我知道妳是史蒂芬•布魯菲爾德的技術所創造出來的個體。但,愛莉西亞是遙遙凌駕於那男人的《發明家》。讓不成熟的發明品失去行動能力,對她而言是易如反掌。」
丹尼笑着,「算你贏吧」地說道。
「君冢君彥,答出你心儀的對象。」
這也是愛莉西亞製作出來的嗎?
我忍不住如此大叫的同時,從前的記憶不經意浮現腦中。對了,這傢伙就是能夠辦到這種事情的人。所以我那時候也……
「講得淺顯易懂些,就是測謊器。假如說出異於真實的發言,這系統就會偵測出脈搏之類的異常。」
「好啦,要問什麼好呢?」
組合一樣。根據剛纔那張一覽表應該是一律計爲三十分纔對。
「哦?明明以前是更笨拙的傢伙,看來你成長了。」
「擲出相同組合的時候,骰子點數較大的人獲勝。」
「爲什麼是妳感到不滿啦?」
門把不管怎麼轉都不動。果然就跟【選擇之間】一樣,這個【梅花之間】也是必須解決某項課題之後才能出去。
就在我和大神先生進入【梅花之間】的瞬間,房門立刻關起。
彷彿全身麻痺的諾契絲露出痛苦的表情,抬頭瞪向丹尼。
丹尼的亡靈指向諾契絲。
「……輪到你了。快擲。」
「這手銬腳鐐到底是什麼?」
「原來如此。必須有個人死了才能出去的房間,是嗎?」
「打不開、呀。」
「我和那個機器人是一樣的。」
葫蘆(Full House)之中最強的組合,共計二十八分。連重擲都沒有必要。
想要奔向我的諾契絲忽然原地跪下。
那輕浮的口氣與表情,實在令人渾身不對勁。明明玩的是搏命遊戲,那態度卻儼如我從前認識的丹尼……
銬住手腳放電的椅子,簡直就是處刑臺了。
意思是要我們用那把槍互相廝殺嗎!? 這是哪門子的二流死亡遊戲!
「不,系統會透過那銬環讓電流竄遍全身。」
他只是從別人腦中收集了相關的情報而已。這男人才不是丹尼──他對我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
丹尼將先攻的機會讓給了我。於是我把五顆骰子擲入桌面的凹槽。出來的點數各自都不同,這樣沒辦法組成像樣的組合。
跪着身子在一旁觀看的諾契絲半眯眼睛瞪向我。
◇【Room:Clover】①
「從一到五的順子(Straight)。不重擲。」
「擲出這些骰子,用擲出的五個點數做組合。途中只能重擲一次,擲出來的組合點數較高的人可以向對方發問。」
「只留下六,其他重擲。」
桌面正中央忽然自動打開,出現一個六角形的凹槽。裏面有五顆骰子。
最終結果是兩個六,其他的骰子點數都派不上用場。這是叫數六(Sixes)的組合,六分乘以二共計十二分。
幾秒鐘的沉默。這也代表系統並沒有放出電流。
「真是世界上最無聊的回答。」
「大、大神先生!這下怎麼辦!? 」
「三個六,兩個五?」
絕不允許說謊。只要一撒謊的瞬間,高壓電流就會竄遍全身。模仿吾師的外貌,現在只能稱作丹尼的那個男人極爲冷靜地回答:
現在房間裏只有我和大神先生兩個人。也就是說,我們之中必須有個人死掉,否則【梅花之間】的門就不會打開?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大神先生在我旁邊冷靜地點點頭。
我順着大神先生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一張幸運草形狀的桌上放着一把手槍。
「──!根本是耍老千吧!」
「從二到六的順子。這樣怎麼判定?」
「規則很簡單。雙方互相提問,在過程中套出對方謊言的人獲勝。」
「請不用、擔心。現在重要的是、君彥請注意自己。」
──!又耍老千嗎──既然如此
「看來你理解了。不過,人是沒辦法輕易把謊言撒得那麼徹底的。」
「……你這是在嘲諷早晨占卜節目萬年墊底的我嗎?」
用骰子代替撲克牌玩梭哈的遊戲。雖然世界上也實際存在類似的遊戲,不過這是丹尼追加了獨自規則的自創遊戲。
那麼就來開始遊戲吧──丹尼說了這麼一句話後,手腳的銬環就用力縮緊……是在測定最初的脈搏或體溫之類的嗎?
獲得發問權的亡靈露出叫人火大的賊笑,開口說道:
「不過簡單來說,這個遊戲只要不撒謊就行了,對吧?」
「……請問這是發動了什麼強力磁場之類的嗎?」
「──!假如系統判斷在撒謊,就會響起警告聲什麼的?」
「諾契絲!……你做了什麼!」
──啊啊,果然如此。這男人已經不是我認識的丹尼了。只是模仿丹尼的聲音與外觀,但內在完全不同的冒牌貨。是我在那場夢中見到的,單純的亡靈。
「說到底,這間【方塊之間】的脫逃條件本來就是要揭露謊言。這遊戲應該很符合目的纔對,有何不滿?」
「如果運氣夠好或許會活下來吧。」
「君彥,請集中精神。」
「哈哈!《特異點》的巧合主義能力嗎?你眼神變得不錯。」
也就是說要如何自然地說出跟自己內心不矛盾的發言──就是這樣的遊戲。
「在丹尼•布萊安特真正的肉體中,植入了人工的《意志》。」
……原來如此。他已經從其他小孩們的記憶中取得了充分的樣本。所以無關乎我的存在,丹尼•布萊安特的虛像早已完成。
「哈哈!今天運氣真好。幸運物是紳士帽果然沒錯。」
「怎麼?我發問了喔?」
……現在是那麼冷靜的時候嗎!?
「我喜歡的對象是偵探少女。」
「想從房間出去就必須死,哪有這麼矛盾的事情?」
我還有好多心願未了呀。
我還抱着和喜歡的男生交往結婚,懷胎生子,在稍微鄉下一點的地方蓋一間房子,長長久久幸福度日的正經夢想呀。
未免太正經了?甚至太古板了?囉嗦,誰敢嘲笑人家的夢想就加倍殺掉誰。人家至今經歷過這麼辛苦的人生,稍微懷抱一點老套的夢想也不爲過吧?
「沒啦,開開玩笑。」
老實說,我不太認爲自己真的能夠享受那樣平凡的人生。只要我揹負着這個《名偵探》的職位,只要我還自願揹負這樣的頭銜。
我緩緩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大神先生,可以稍微坐下來聊聊嗎?」
「好的。反正目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時間限制的樣子。」
在那張放有手槍的恐怖桌子旁,我們各自坐到椅子上。
結果就在那瞬間,房間整體宛如光雕投影般開始映出動畫影像。內容是一名小女孩追着兔子而誤闖神奇國度,一路冒險並邂逅各種奇妙人物的奇幻故事。
「好懷念呢。」
這個世界聞名的故事,我小時候也很喜歡。不過那是因爲當時一名好朋友時常開心地讀着那本圖畫書,讓我也受到影響的。
「爲何,事到如今……」
難道有什麼意圖嗎?我試着重新觀察這間寬敞的房間,但除了這組桌椅之外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人。
「會在其他房間嗎?丹尼•布萊安特的亡靈也是。」
「應該有那樣的可能性。也許是《特異點》他們抽中了有人的房間。」
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儘快去幫忙。
……但如果那邊也是必須達成某項課題才能逃脫,我們終究只能盡全力解決各自房間的問題了。
「解放條件是減少房間人數,嗎?」
這就是亡靈的提問。那麼答案很簡單。
「我聽說《未踏聖境(Another Eden)》是類似所謂平行世界的東西。在那裏存在着和這邊世界的人完全相同的人物,但經歷的人生完全不同。因此妳所認識的那位名叫愛莉西亞的少女在平行世界活得宛如不同人,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情。」
「我們認識多久了?」
丹尼的亡靈如此衝擊性的自白,讓我連呼吸都差點忘記。
明明把小孩子們真正的記憶都拿來利用了,爲何還會誕生出這種冒牌貨?你沒資格使用丹尼•布萊安特的名字,不准你繼續玷污那人的遺志!
「閉嘴……!」
「──嗚!」
我們逐漸互相理解對方,然後在理解的同時也讓我認爲大神先生值得信賴,這背影與意志值得安心託付。我們建立起了能夠這樣想的關係。

只是聊聊天而已──我如此笑着回答。
就像大神先生剛纔講過了,反正這間密室沒有時間限制。
我把手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扳下擊錘。
「嗯。那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名字,很重要的存在……但之前見到的那個愛莉西亞,和我認識的女孩完全不同。」
──謝謝你,大神先生。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等到某一天有必要時,妳會爲我取個名字。既然是《名偵探》就請遵守諾言啊。我還想和妳──」
即使被諾契絲這樣提醒,我還是不停滲出汗水。
不對,完全不對。丹尼纔不是這種男人!
「既然輸了,就只能回答你的問題啦。你剛問了什麼?這身體究竟是不是來自丹尼•布萊安特本人是吧?」
「我記得最初是《七大罪魔人》危機的那段時期。當時一方面因爲君冢君彥把時間都花在處理《魔法少女》的諸多問題,所以我作爲代理助手負責輔佐妳了。」
爲此,我現在應該做出什麼決斷──仔細思考。偵探只能透過思考得出答案。思考,再思考。
我的回憶絕不容許被人玷污。
爲了把那樣奇怪的氣氛重設歸零,我對大神先生如此表示。
「八年前,被克蘿內爲首的邪惡自警隊逼到絕境的丹尼•布萊安特從一處懸崖上摔落身亡──本來的劇本應該是如此。」
我不能讓那女孩繼續用那張臉與那個名字殺害更多人。
老實說,我剛開始還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恐怖。然而大神先生在行動上總是把我放在優先考量,保護我的安全,真誠對待使命。彷彿繼承故友的遺志般,如今也身爲《執行人》活動着。
「果然,我還是要快點從這邊出去纔行。快點見到愛莉西亞,問出一切,追究到底。無論要用上什麼手段。」
「請妳別衝動。我們的討論還沒有結束!」
他大概也察覺到了──我接下來要做什麼事。
而我對於那樣的他們總是心懷憧憬。甚至由衷認爲自己與其要選擇平凡的幸福,更寧願選擇現在這樣的人生──所以
大神先生注視着我的臉如此說道。
「誰曉得呢?請妳推理看看。」
大神先生像在試探我似地淡淡微笑。
我不想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我現在要是貿然開口說些什麼,搞不好會被這椅子判定內容不屬實。
容貌長相確實是很像沒錯,假如那女孩還活着並長大或許就會是那個模樣然而那表情、措辭、行動,實在難以讓我覺得是同一人物。
「……你故意輸的?」
丹尼說不定還活着──這1%的可能性就在此刻消滅了。
我說出和之前的渚相同的一句話。
「大神先生,我在想呀。所謂《名偵探》的工作,應該是無論賭上什麼東西,用上什麼手段,都必須要達成自己的使命。」
對。我在《聯邦政府》的介紹下,認識了當時身爲公安警察的同時又熟知檯面下世界的大神先生。
「關於這點,我無從否定。」
丹尼笑着,擲出骰子。
「如今,我的精神已經徹底紮根於這個身體。我和丹尼(我)完全合而爲一啦!」
「隨着歲月流逝,在保管之下維持着和八年前相同狀態的丹尼遺體如今在聖境的《發明家》手中稍微修理過後,重獲新生了。那就是我。」
「女性還是比較適合笑容。尤其是妳。」
「再說一次吧。我是在真正的丹尼•布萊安特的身體中植入人工《意志》而誕生的存在。」
「就在最近,你親眼目睹了人死對吧?沒錯,那個叫德拉克馬的密醫當着你眼前被聖境女王親手殺死了。那時候的你心中怎麼想?」
「……你如果想抽菸就別客氣喔。」
「你到底是誰!」
之後的事情大概就如我所知。愛莉西亞將當年認識丹尼的小孩們腦中的記憶收集起來,並根據那套資料創造出了新的丹尼•布萊安特形象。
「嗯?哦哦,很抱歉讓你心懷期待,不過丹尼•布萊安特當時確實是死了沒錯。只是他的遺體遲遲沒能被打撈上來。直到三天後,那遺體才總算被衝到海面上,損傷也相當嚴重。」
「啥?」
還真殘酷。這種規則是愛莉西亞定出來的嗎?──我無法想像。以前那麼溫柔的小愛,竟然會
──在思考到這邊的前提下,我決定做出一個答案。
小愛並不是那種會傷害人的女孩,反而是個爲了保護朋友願意付出自我犧牲自我的女孩纔對。
丹尼的亡靈接着「真沒轍」地裝模作樣後開始說了起來:
安靜的時間持續了幾十秒後,大神先生如此開口。
「總覺得我好像老是受到大神先生關照,事事依賴你呢。」
「呃,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講『名偵探自己一個人也很努力』纔對嗎!」
結果是──全部六點。不管對手擲出什麼點數都贏不過的最強組合。
「不行!」
「妳觀察得真仔細。」
就在他抽完今天第一根菸,稍隔一段時間後,準備拿出第二根菸的時機,我如此搭話。
我忍不住吐槽,大神先生則是點燃着香菸揚起嘴角。
「我說,大神先生。」
比起剛認識的時期,他現在變得比較會笑,也會像這樣開玩笑了。雖然途中有一段時期很少見面,不過從認識後已經過了兩年多一點。
那是怎麼回事?──我雖然想這麼問,但那樣做必須先在遊戲中獲勝纔行。於是我擲出第一次骰子,再重擲第二次,結果是勉強還算高分組合的十五分。
「看來《特異點》的力量也不算穩定啊。」
丹尼的亡靈摘下紳士帽,用右手撥起頭髮。
「名偵探……!」
這種若有深意的講法讓我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
「有人死了,無論是任何理由都應該感到悲傷。」
就這樣進入第四場遊戲,結果是我慘敗。
「告訴我,大神先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爲愛莉西亞當助手的?」
大神先生見到我抓起桌上的手槍,急忙說道:
「君彥,請冷靜下來。」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大神先生說着,抽出香菸點燃。吸一口煙後緩緩吐出,把菸灰彈進攜帶式菸灰缸中。
或許因爲平常總是在身旁的男生幼稚到不行的緣故,這種成熟大人的從容態度會讓我忍不住被迷得心中差點小鹿亂撞……
爲了回答我的提問。爲了對我挑釁。
「唉~真是。早知道就不重擲了。」
不,只有這麼做了。那個愛莉西亞絕不會留下什麼漏洞可鑽。因此如果要逃出這房間,就只能這麼做。
「請問妳忽然在問什麼?」
「你在忍耐不抽菸的時候,會有用指頭咚咚敲打的習慣。」
「對不起喔,大神先生。」
「重擲。」
「你這是在追我嗎?不可能吧,你並不是真的對我有意思對不對?」
「愛莉西亞這名字,對妳而言是很重要的朋友是吧?」
「黯淡的表情並不適合妳。」
爲何會知道?假如是因爲她調查過我的過去,又是有什麼必要做那種事?我實在不認爲那個來自聖境的愛莉西亞和我認識的小愛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相信那個愛莉西亞是抱着某種明確的目的而來到這邊世界的,然後接近了我們。那麼,那理由又是……
「嗯。但是那女孩說過,德拉克馬對我們來說應該是仇敵纔對。這表示那個愛莉西亞也知道我的過去。」
歷代《名偵探》大家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不知爲何從剛纔開始,我的心跳不知不覺間變得好快。
丹尼重擲第二次骰子,這次擲出了組不成什麼像樣分數的組合。
「當時回收的遺體接着被某個機關嚴密保管起來。那是因爲丹尼•布萊安特這個人物具備某種相當特殊的性質──君冢君彥,我想你也早已隱約察覺了吧?那男人才不是他自稱的什麼單純的萬事屋。」
◆【Room:Diamond】②
「請妳放心,就算不用那麼草率的方法就算不犧牲妳,必定還是有逃出這房間的方法!」
我說着,將握在手中的手槍重新舉向大神先生。
「好啦,輪到我提問了。」
「真正的、丹尼的身體?」
霎時,我感受到一股彷彿全身血管都沸騰起來的熱竄過身體。
「君彥!」
諾契絲大聲叫喚我的名字,但我什麼都無法回應。不只是發不出聲音,連呼吸都辦不到。不同於疼痛,從未感受過的刺激與熱量流遍我全身。
「──!啊──嗚──!」
裝有枷鎖的椅子讓我無法脫逃。
我用唯一自由的右手用力抓自己的胸口。但我並沒有辦法思考像是靠其他疼痛轉移注意力之類複雜的想法,只是在萬分苦痛之中把胸口都抓出血來。
「你撒謊了。」
亡靈的笑聲傳來。
──不可能。我明明說了真話纔對。
既然渚和希耶絲塔已經原諒了德拉克馬,那麼我也會支持她們的想法。我也爲那密醫的死感到哀悼。我並沒有說謊。
「君彥,你其實內心感到很痛快吧?就像你回答的第一個問題所說,曾經對你最愛的偵探們百般折磨的仇敵在眼前死了,讓你有種心頭暢快的感覺。聖境女王代替你們完成了復仇,讓你感到萬分歡喜!」
「不對……!」
「你是個僞善者。」
亡靈的聲音在耳邊繚繞。
「你在內心深處期望着別人的死,但又爲此感到內疚而撒了謊。還是說,你甚至連自己在說謊的自覺都沒有?」
不對,不對。我好想大聲反駁,但我的話語無法化爲聲音。
「假如你仍堅持搖頭否認,那麼我再問你。那一天,聖境女王爲何有辦法殺死德拉克馬?如果你是真的不期望德拉克馬的死,源自《特異點》的巧合主義不是就應該會發揮力量嗎?」
這力量纔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它並非隨時都能讓我期望的奇蹟發生──我想要這麼反駁,但腦中也同時閃過某個想法。
我確實不曾希望德拉克馬喪命,但是,我有想過絕對不希望讓他死嗎──沒有。當時,那個瞬間,我在無意中接受了德拉克馬的死。並沒有產生過絕對要拒絕這項事實的念頭。
「君彥,你可知道你自己爲何沒有自信站在偵探們的身邊?」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不會爲了開玩笑就做這種事。」
舉例來說,他和前任《執行人》據說是故交,因此我也有想過那兩人或許長久以來都一起行動,一起戰鬥的可能性。而當時養成的習慣到現在還改不掉,所以讓大神先生的戰鬥風格顯得有點奇怪。
「哦?區區發明品,竟然還能站起來。」
是這棟洋館主人的興趣嗎?──即使我這麼問,想必也得不到答案。
「自始至終都如此執着於遊戲呀。」
我模仿前任主人的口頭禪如此說道後,君彥便感到安心似地閉上了眼睛。
而那個對象並不是我。而是從更久之前,可能與什麼人一同經歷過某種相當激烈的戰場。希耶絲塔將這樣的情報與我共享,並告訴我爲了保險起見,要從平常試着仔細觀察大神先生的狀況。
朝亡靈射出的子彈命中了忽然插入我們之間的無首騎士。
然後,將這項情報告訴了愛莉西亞。至今爲止發生過的所有《狩獵調律者》事件背後,恐怕都有大神先生在輔佐愛莉西亞。
我閃躲着騎士們揮來的劍,同時拿出預藏在女僕裝裏的摺疊傘。
「我贏了。」
對了。要離開這裏的條件是減少房間裏的人數,並沒有任何一方喪命的必要。只要使用那扇《門》,就能從【梅花之間】出去。
「告訴我,大神先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爲愛莉西亞當助手的?」
「然而你始終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即使我一直用眼角餘光觀察,也頂多只是知道了你想抽菸時會用指頭敲打東西的習慣。因此我本來還慢慢覺得,應該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事情。」
◇【Room:Clover】②
「不過我唯一能說的是,我並非妳的敵人。」
從喉嚨深處吐出黑紅色的血。不同於疼痛的痛苦折磨全身。
即使大神先生從前和某個我們不認識的人物總是一起行動,我也不會只因爲這樣就對他產生懷疑。畢竟他原本是個公安警察,或許也有執行祕密任務的時候吧。
「然而,希耶絲塔的直覺還是感受到了某種不對勁。」
「我初次來到這裏,是與妳在這個世界相遇的稍早之前。不過我這句話講出來,等於承認自己過去的經歷幾乎都是捏造的了。」
「其實是最近希耶絲塔警告過我,要我多注意。」
其實就算不問,我也已經知道了。
「只要靠這個就能從這房間脫逃出去。如此一來所有問題都能解決。」
希耶絲塔對大神先生開始感到不對勁,是在稍久之前於密佐耶夫聯邦的冰之宮殿交手過一場的時候。當時雙方展開不相伯仲的戰鬥之中,希耶絲塔從大神先生的戰鬥風格看出了某種特徵。
怎麼可能?意思說他和前《執行人》之間的過往也全都是騙人的?他甚至騙過《聯邦政府》,成功接近了我們?
我纔不會用開玩笑的態度像這樣把槍口舉向自己應該很信任的對象。
「大神先生也是聖境的人?然後來到這邊的世界?」
下個瞬間,大神先生背後出現了一扇白色的門。
「程式指定要保護遊戲參加者嗎?」
閉嘴──我想這麼說,但已經說不出口。
「──嗚、啊。」
「好啦。」
「受不了。我還以爲妳是爲了讓我逃出這個房間而試圖自盡,害我都急了不過看來妳還不至於做出那麼愚蠢的行徑。」
「這樣啊。那麼妳就試試看吧。」
「你從剛纔在抽的那個香菸,說不定也是什麼很重要的道具吧?之所以會選擇和丹尼•布萊安特相同的香菸品牌,是爲了讓君彥在無意中對你放鬆警戒,讓你可以自然接近我們的作戰計劃?」
「──抱、歉。」
簡短一句話,彷彿證實了我剛纔提出的所有假說。
「喂喂喂,屋內可不會下雨喔?」
唯有這點非常明確,而我也姑且接受了希耶絲塔的講法。
我撐起自己沉重的腰腿。雖然現在並不是隨口說一句「好啦」就能活動的身體,但這次就稍微解除一下物理性的限制吧。要是我再不貢獻一下,就沒有來到這地方的意義了。
她說大神先生明明是一個人揮舞着武器,卻使用着彷彿有什麼人總是跟在身邊的戰鬥方式。感覺就像在保護身旁的什麼人,而且從平常就很習慣於那種行爲的樣子。
「誰膽敢妨礙神聖的遊戲,就會被處刑人排除。」
就在亡靈如此嗤笑的下一瞬間,我從背後感受到殺氣。
「那是因爲你對於會把人命做貴賤之分的自己早已感到厭惡了。」
「是的,正合我意。」
到頭來是靠自己躲開子彈的愛莉西亞,雖然接着嫌礙事而一腳踹飛大神先生,但那同時也代表大神先生是第一個靠到她身邊的人。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提早想要應對愛莉西亞遭遇的危機。
揭露謊言的亡靈放聲嗤笑中,我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還有更早之前,《暗殺者》遭遇《狩獵調律者》的時候。大神先生,你在事件發生前還在跟風靡小姐通話對不對?那應該也是爲了問出風靡小姐當時在什麼地方吧?」
我立刻朝前方翻滾身體,並探尋殺氣的真面目──是無頭的人偶騎士朝我剛纔所在的位置揮了一劍。而且不只一具,在這間【方塊之間】的總計二十具撲克牌騎士都握着劍動了起來。
「如此強大的磁場下,那軀體可撐不了多久喔?」
這把傘槍無法像機關槍一樣連續射擊,不過只要別射偏目標就沒問題了。那羣騎士們既然沒有頭部,等於沒有所謂致命傷的概念──既然這樣
我不想聽見的亡靈聲音依舊在耳邊詢問着我的意志。
「而且,當初把我叫到那個現場的也是大神先生吧。其實你那麼做別有目的嗎?」
大神先生見到舉向自己的槍口霎時睜大眼睛,但接着又鬆一口氣似地嘆息一聲。
「我們這邊也來玩一場鬼抓人遊戲吧。」
我好像看見了輕柔的銀白色秀髮。
這並不是說完全相信了她的說法,而是在聽過之後自己也試着仔細觀察大神先生的一舉一動。因此我纔會儘量與大神先生保持聯絡,也選擇跟他一起行動。
可是就在最近,發生了一件讓我怎麼也無法放過的事情。
我猜當時應該只有我注意到這件事。因爲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愛莉西亞與小唯身上的時候,只有我看着大神先生。
他大概也是這麼認爲而吐出長長的白煙後,語氣緩慢地繼續說道:
「請和我們一同前往聖境吧。」
「你跟我一樣,有過一段總是帶着什麼人在身邊戰鬥的歷史──希耶絲塔是這麼說的。」
「還記得嗎?之前愛莉西亞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小唯趁其不備而擊出的子彈削過了愛莉西亞臉旁。大神先生,你那時候有作勢要保護愛莉西亞對不對?」
由於希耶絲塔本身、尤其以前總是把君彥帶在身邊戰鬥,自然而然養成了那樣的戰鬥風格。然後正因爲她自己有這樣的經驗,所以更明顯地察覺了大神先生的突兀之處。
我按照希耶絲塔所說,始終只觀察着大神先生的動靜。當小唯把槍口舉向愛莉西亞的瞬間,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做出動作的──就是大神先生。
「我們稱之爲《門(Gate)》。」
大神先生站起身子,把手伸到白門的門把上。
「我說過了吧?處刑人不會允許有人妨礙遊戲。」
「大神先生,你究竟是什麼人?到底有什麼目的?這次的房間分配其實也是你搞的鬼對吧?」
丹尼•布萊安特的亡靈一點也沒感到驚訝,嘲笑似地注視着我。
意思說,它們大概也不會攻擊君彥。攻擊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我。那些騎士們雖然沒有臉,但是都確實盯着我。
「請問你不曉得嗎?開了槍就會下雨喔。下血雨。」
「──!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現在回想起來,在選擇之間提議用抽牌分組的就是他。
「你啊,是笨蛋嗎?」
在模糊遠去的視野角落……
但這是懲罰。只懷抱着冒牌正義的我,卻欺瞞着《名偵探》一路跟隨在她們身邊的罪過,理所當然要接受這樣的懲罰。
◇【Room:Diamond】③
大神先生朝我伸出右手說道:
「我是從八年前開始,成爲了女王的左右手。」
「當然,那並不是什麼壞事。」
不禁脫口而出的呢喃,是對誰的致歉?渚嗎?希耶絲塔嗎?還是……
「詳細的說明就在此省略吧。我和女王一樣,是來自《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人。在從前某一次的經歷中我認識了她,並服侍她了。」
剩下的問題在於──
君冢君彥並非貨真價實的正義。這種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啊,是笨蛋嗎?」
「爲什麼明明具備《特異點》這般無比強大的能力,你卻始終認爲自己無法成爲與《名偵探》對等的立場?爲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對於獲得《調律者》這項正義頭銜感到雀躍?──原因很簡單。」
「然而,妳正犯下愚行的這點依然沒變。妳說我是聖境女王的助手?名偵探,妳要繼續開玩笑是沒關係,但我們差不多也該認真討論了。」
我怎麼可能會是間諜呢?──大神先生說着,吐出白煙。
他彷彿在表現放心似的,又點燃一根香菸。
例如說,爲了讓我見到愛莉西亞之類的。
難道說,我害他誤會了嗎?假若如此,真是非常抱歉。不過相對地,他肯定能因此做一場好夢吧。
「──那扇門通往哪裏?」
我是機械人偶。只要能達成唯一的使命便已足夠。
權限?那麼握有那種權限的──毫無疑問,就是愛莉西亞。
身爲偵探的推理就到此結束,我用雙手緊握手槍。接下來,就等嫌疑人看有什麼話想說了。
「很抱歉,我說過詳細的說明在此省略了。我沒辦法在這裏把一切都告訴妳,我沒有那種權限。」
就在我按下摺疊傘握把處按鈕的瞬間──從傘的前端,相當於傘頂的部分射出了子彈。這把摺疊傘其實是改造武器,是出自史蒂芬之手的發明。
「那是之前愛莉西亞來的時候」
我引着好幾具處刑人往前奔跑,並不時回頭射擊它們的腳部。
敵人的武器終究只是刀劍。因此只要停住它們的腳,我方就會變得有利。一具,接着又一具。我冷靜地一一對付,讓處刑人們陸續跪了下去。
「真可憐。」
如此呢喃的,是我自己。
處刑人不會停止行動,即使子彈當前也不會畏縮。
就像以前《魔法少女》藉由遮蔽恐懼與痛覺而持續戰鬥一樣。就像只能在主人的命令下行動的機械人偶一樣。
「早點結束這一切吧。」
看着眼前的騎士高高把劍舉起,我架起傘槍──
「──!」
身體忽然變得沉重,在磁力的拉扯中跪下膝蓋。
啊啊,這下躲不開了。
利劍揮落下來,我的右手臂從肩膀部分被砍飛──可是……
「幸好我在設定上兩邊都是慣用手呢。」
就在右臂飛走的瞬間,我用左手抓住浮在半空中的摺疊傘。處刑人的第二劍來襲之前,我用左手射出的子彈貫穿了敵人的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的同時,我再次解除身體限制。反正不會被誰聽見,所以請原諒我發出些許粗魯的聲音吧。
「我勸妳住手。」
亡靈的聲音傳來。但不用理會。
我按下傘柄上的另一個按鈕──切換模式。原本是一把槍的摺疊傘,這次變成了一把細劍。剩下的處刑人有十一具。我在地板上用力一蹬。
「妳在來到這裏之前已經是極限了吧?」
我的身體趴在地板上,只靠扭動頸部確認狀況──仍然坐在椅子上不過已經清醒過來的君彥手中,握着一把槍口冒出白煙的手槍。
他說着,唐突講述起過去的往事。例如以前君彥與《魔法少女》相關的問題扯上關係的時候,同時出現了《吸血鬼》叛亂的預言,又面臨《怪盜》危機的時候。
就在我把處刑人削減到四具的時候,亡靈如此詢問。
「希耶絲塔大人。」
是人類或機械,是真貨或冒牌貨,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樣的區別。我們每個人從最初都擁有讓船航向無限大海的權利。
「那麼就像你們一樣,我也……」
不知不覺間,右眼看不見了。大概是剛纔被處刑人砍壞的吧。
「我要爲了╳╳而活。」
與我相同的聲音忽然傳來。
現在這副身體還能行動,是因爲希耶絲塔大人刻下《╳╳的指令》。
「死而無憾了,是嗎?」
不過,唯有一件事。
「真是美好的景色。」
要是您再給我更多,我也無法回報。
一邊的眼睛看不見。如此折騰間,身體也緩緩倒下。機械身體不會感到痛。假如會痛,那也是對自己沒能達成使命的羞恥感──內心的痛。
「妳當然有了。」
「臉上笑容如此燦爛的人,怎麼可能不幸福呢?」
在我開口之前,亡靈先問了。明明被那麼強烈的電流電過,爲什麼他能夠在如此短時間內就清醒過來?爲什麼他能夠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正常講話?
我準備講出口的一句話,卻被一名青年搶走。
砍到下一具處刑人的同時,我的側腹部也被對方砍到。乍看之下與人體無異的身體零件當場被砍飛──但是無所謂,反正那部分同樣可以替換。
「心?」
那樣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嗎?會發生在作爲機械的我身上嗎?
「因此,像這樣站在戰場上是我自己的意思。」
「說到底,這世界的人類還不是活在像電腦一樣的《系統》之下,靠着《意志》創造出什麼力量嗎?那麼機械和人類之間的差異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都是一樣的。」
是希耶絲塔大人站在我的身邊。
「妳擁有比任何人都強大的意志。」
「請問妳是說大海嗎?還是那些人?」
我只有受命要╳╳而已。
如果我有那麼美妙的東西,該有多好。
沒有可以逃跑的腳。也沒有可以舉槍的右手,沒有可以握劍的左手。
啊啊,幸好我是機械。幸好我是沒有痛覺也不知畏懼的人偶。
因此我必須定期接受維修,然而負責維修的史蒂芬倒下了。能夠代爲處理的德拉克馬也死在愛莉西亞手中。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夠修理我的身體。
我壓低姿勢橫砍處刑人的腳。剩下七具。
在甲板上,唯大人坐在一張椅子上喝着熱帶水果飲料,並且和渚與夏洛特開心談笑。
然而,亡靈臉上也帶着痛苦的表情。他的右肩不知何時出現了槍傷。或許是剛纔被流彈擊中的。
「所以我認爲,既然是言語創造出思考,那麼機械程式同樣也能夠透過龐大的演算創造出未知的結果。」
只是相對地,在超越時空、無人能夠干涉的次元中,它仍永久地悠然航遊於大海中。
「我的名字是諾契絲。」
例如我們會爲顏色取名字,然後根據那些名字反過來區別各種顏色。以前和君彥討論過的彩虹便是一種實例。根據取名不同──根據語言不同,人們的認知就會產生各種相異。
不過,君彥還是對這個問題認真苦思並得出了答案。既然靠雙手無法抱住一切,把手伸出來牽起別人的手就行了。然後那個人再用另一隻手牽起另一個人,擴大圍起的圈子就行了。
我有那種東西嗎?
「……我的程式,會創造出當初預定之外的東西?」
「──爲了我的幸福(╳╳)!」
已經足夠了。非常足夠了。
這並不是死前的跑馬燈──而是一場白日夢。是偵探賦予給我,仿生人本來絕不可能夢到的片刻美夢。
最近,我在無意中進入休眠模式的情形也越來越多。甚至在駕駛車子的途中不小心進入休眠,差點害君彥被捲入交通事故──不過……
「對,沒錯。」
「你想發問?那就要先在下一場遊戲贏過我纔行。」
我身上原本的零件究竟還剩多少?搞不好早已全部都替換過了吧。我的存在想必如同忒修斯之船。我無所不在,卻也哪兒都不存在──儘管如此……
「諾契絲,至今有許許多多的人,給過我許許多多的建議。每當我在選擇中感到迷惘時,每當我面臨無可反抗的危機時,尤其是妳,不知給了我多少次的幫助。」
遠處則是莉洛蒂德與米亞•惠特洛克在爭執,而居中調停的果然還是君彥。而他的袖口則是被諾艾爾•德•祿普懷茲抓着。我從遠處眺望着同伴們那樣互動的景象。
「真是沒出息呢。」
「請問我有達成了妳的委託嗎?」
──被發現了。
我開口詢問自己直到最後還是很在意的事情:
「妳爲何而活?」
不知不覺間,眼睛看不見了。
「機械人偶,妳爲何而戰?」
抱着這樣的心願,我閉上眼睛。
「也就是說,妳早已具備心靈了。」
沒有感情的仿生人終於萌生了人的心靈──現在並不是在講那種精心鋪陳的電視劇情。反而應該說恰恰相反。
希耶絲塔大人柔和一笑。
「嗯~!這個好好喝喔!」
再次與處刑人互砍,左臂從肩膀被砍斷。但是沒問題。我轉身的同時順勢將逼近背後的處刑人踢壞,只剩下最後一具了。目標已經捕捉在視野中,我壓低姿勢,準備往前衝出的瞬間,卻忽然摔在地上。
槍聲響起。我忍不住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最後一具處刑人倒下的景象。
換言之,爲了拯救同伴而戰是──
「……爲什麼?」
兩者間的距離絕非伸手可及。
然而我卻感受到他溫暖的手掌似乎觸摸着我的臉頰。
「妳呀,是笨蛋嗎?」
在那樣的狀況中,君彥無論如何都必須達成讓希耶絲塔大人睜開眼睛的重大目標。當時的我曾經溫和訓斥過那樣的君彥,說他若是改不掉那樣半吊子的狀態,總有一天真正重要的東西會從雙手掉出去。
語言相對性假說。
希耶絲塔大人在最後送給了我最寶貴的一句話:
「抱歉,我這邊現在狀況有點棘手,可能沒辦法直接和妳道別。」
她說着,拿出一面鏡子。鏡中映出連我自己都從沒看過的放鬆微笑──啊啊,這下、我總算……
「……如今回想起來,我那時候的發言還真是傲慢呢。」
耳朵也聽不見了。氣味還有地板的觸覺也都感受不到。這個身體已經不動了。
這些都明確地刻畫在某人的記憶中。
「──!」
「原來,我早已在海上了。」
想要執行其中的一種可能性而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便是意志。
那是一項專家們時常議論的題目。
右腳不見了。看來是原本已經被打敗的處刑人之一用最後的力氣擲出利劍,切斷了我的右腳。這下我在實質上已經無法動彈了。唯一一具沒能擊敗的處刑人朝我走過來。
希耶絲塔大人給我的名字。與君彥他們一同度過的歷史。
在某個國家,「狗」與「狸」是沒有區別的。在某個土地,「令人懷念」這個詞沒有相對應的翻譯。在某座村落,沒有「左右」的概念也不存在「數字」的概念。相對地,這些地方具有和我們不同的語言體系,也有因此產生的認知與思維。
人類也和機械一樣,受到某種看不見的程式所管理。然而那個程式的暗號有無限多種,在一次次的相乘之下可以讓組合無限擴大。
「我還能動,還能戰鬥。」
忒修斯之船在初次損壞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無法修復了。曾經載着英雄乘風破浪的那艘船,其實早已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地方。
這個機械身體在設計上本來沒有考慮過長期使用的狀況。耐用期限頂多只有三個月,而我是靠着不斷替換零件,撐一天算一天地活到今天的。
這亡靈也跟我一樣,是隻能在僱主命令下行動的存在。
然而,史蒂芬沒有對我說過任何話。對我下令不,向我提出委託的,是一名偵探。而且她也沒有說過要我保護任何人,沒有命令過要我在戰場喪命。那個人向我提出的只有一個心願。
「妳受了誰的什麼命令?你們世界的《發明家》嗎?叫妳要保護《特異點》,誓死戰鬥嗎?」
然而君彥對亡靈瞧也不瞧一眼,只看着倒在地上的我。
但取而代之地,我在一片大海上。從一艘大型客船上可以看見海面上閃爍的蔚藍波浪。
那樣無限的未知,便是心。
「當然是兩邊。」
「所以最重要的,是試着編出話語。從那些話語中都能誕生出意志。」
「我當時被妳的那段話拯救了。這麼說絕非曖昧模糊的意義。妳的話語確實讓我產生了新的認知。話語定義了人的思考。」
君彥彷彿忘卻了直到剛纔的苦痛與苦惱。不,彷彿此刻將那些東西都封印起來似的,說出我所追求的答案,我所尋求的線索。
我有變得幸福了嗎?
模糊的視野中,浮現君彥笨拙的笑容。
君彥彷彿要和希耶絲塔大人一起把我夾在中間似地站到我身邊。
「但很抱歉,我這個人就是不懂得放棄──史蒂芬一定能夠治好妳。我首先要讓他清醒過來,接着一定叫他拯救妳。所以說,在那之前就暫時」
君彥說着,爲我留下一句會讓人不禁想把希望託付明天的魔法咒語:
「Buenas(晚) noches(安)」

大海耀眼的蔚藍光彩,讓我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Room:Clover】③
「請和我們一同前往聖境吧。」
我握着手槍,默默注視大神先生朝我伸出的手。
那隻右手是金屬製的義肢。他原本的手臂在第一次與《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交手的時候被砍斷了。
「你一直以來都保護着我呢。」
失去手臂的那時候,大神先生對我道歉過。他說自己這下沒辦法繼續當我的得力右手了。
仔細回想他至今的奉獻,就能知道他並不是敵人。此刻他想把我帶出去,肯定也是爲了拯救我。
「名偵探。」
大神先生再度伸出手。
「穿過這扇《門(Gate)》的另一側就是真實。就是妳渴望知道的一切。以及妳的那位摯友究竟發生了什麼──」
──對。愛莉西亞。我想要知道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只要握住大神先生的手,就能知道答案了。
不管那扇《門(Gate)》的另一側有什麼,他一定都會保護我。在這點上,我不感到懷疑。既然如此,我……
「對不起,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能過去那邊。」
要是現在握住他的手,恐怕就意味着背叛這個世界。唯有這點,我辦不到。因爲──
「因爲我是這個世界的《調律者》之一──《名偵探》!」
這件事或許可以拿來利用。也許有一天會需要兩名擁有《名偵探》力量的夏凪渚。於是我在獲得希耶絲塔的許可之下,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了。然後就這樣到了今天──爲了保險起見,先由冒牌貨的我負責監視大神先生並潛入這座洋館中了。
不久前,希耶絲塔和夏露根據巫女的預言找到的《調律者》分身體就是我。當時聽了希耶絲塔的說明後,我剛開始當然也是抱着立刻被消除的打算。然而,我又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因爲比起上個禮拜,自己變成了兩倍的好女人囉。』
哦哦,什麼嘛,原來在問這個。
現在才注意到?不過,已經太遲了。
「妳這傢伙,是夏凪渚的分身體嗎!」
◆【Room:Diamond】④
「所以說,一個人的存在或許比我們所想的更無可取代呢。」
「那還用說嗎?爲了護身而自備一把槍在身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剛纔不是說了嗎?我不會消失,只是回到妳身上而已。而且,妳一定會很驚訝──」
我用自己僅存的力氣緊緊抱住大神先生的身體。
本體的渚射出的子彈削過大神先生的左肩。
明明我剛纔來的時候還關着的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究竟是誰……是推測第一個進入房內的希耶絲塔解開了房間的題目嗎?
「是嗎?那就安心了。」
我的身體逐漸消失,緩緩融入渚的體內。
像這樣,我又重新和妳──恢復爲一個夏凪渚。
「「這就是我們頑強的《意志》!」」
「我不是問這個!爲什麼爲什麼妳要用那把槍射自己!? 」
「嗯~要說消失嘛,是好像要消失了啦。」
「──啥?」
不,還是說我果然被判定爲已經消失了嗎?然而現在卻還如此頑強地留存身影,想必是因爲……
我在變得空無一人的房間中站起身子。這下【梅花之間】被解放了,剩下三間。於是我趕緊回到【選擇之間】。
眨眼一瞬間,大神先生不知不覺就逼近到我眼前。當然,他不會殺我。只是想要靠強硬手段把我帶去聖境。
「不過,讓人有點喫醋呢。」
「……!還沒結束。」
大神先生對着開槍的我瞪大眼睛。
「渚!」
對於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的玩笑話,大神先生輕輕揚起嘴角。
「沒關係,你逃吧。」
因爲我們是身心一體,有着同樣思維的同一個人。這女孩在想什麼,我都瞭若指掌。而關於我的一切,這女孩也肯定全都知道。
「只不過,從我誕生之後過了將近一個禮拜。所以在這段期間內,我們之間或許有產生一點差異就是了啦。」
聽到這句宣言的大神先生表情嚴肅地盯着另一個我,舉着手槍慢慢往後退。
但不是那扇白色的門,而是這間【梅花之間】正式的那扇門。
我笑着,緊緊擁抱我。
「可是妳卻要消失了,這樣行嗎?」
假如他過去總是爲了保護愛莉西亞而戰,那麼就算必須守護的對象已經死亡,他還是能夠防守到底。那想必就是他的使命。
例如我們彼此喫的東西肯定不一樣,呼吸的空氣也不一樣,也講出了不一樣的話語。這讓兩人之間產生了不同的認知與思維……假如這樣的日子長久持續下去,搞不好就連個性也會變得不同。
丟下這句話後,大神先生便消失在《門(Gate)》的另一側。
「原來你的真命不是我,而是愛莉西亞。」
然而本體的我卻彷彿看穿這點似地對大神先生說道:
順道一提,知道這項祕密的應該只有兩名偵探纔對但我莫名有種感覺,總覺得君彥似乎有發現的樣子。雖然只是我的感覺啦。
「渚,開槍!」
這樣的聲音在心中重疊,在只剩一個人的房間內迴盪。
我叫着,朝大神先生──不,朝着白色的《門》開槍。然而彷彿這點也早被預料到似的,大神先生已經揮動鐮刀擋下了子彈。
因此像這樣比預期中還要早開門,算是令人開心的失算吧。
我手中握着偷偷藏在身上的另一把手槍。儘管開槍時的反作用力讓手掌發麻,害我差點把槍脫手,但我臉上還是帶着笑容。
「名偵探,我一定會把妳們帶到那個人的身邊,帶到聖境去!」
「啊哈哈,妳真愛操心。」
「──嗚!」
「……爲何……爲何這房間的門會打開?」
但是沒關係,我就回答你吧。
君彥和諾契絲進入的【方塊之間】狀況又是如何呢?我把耳朵貼到依然緊閉的那扇門上,緊接着就聽見了巨大的爆炸聲響。
他把我手上的槍一腳踹飛。接着爲了把我帶往《門(Gate)》的另一側而用義肢右臂抱住我的瞬間──
我朝着那女孩奮力大喊:
「你好難得一直髮問呢,大神先生。」
大神先生髮出短促的疑問聲音,剛纔講話的少女則是拿着槍靠近他。
「【梅花之間】的解放條件是讓這房間的人數減少。由於分身體的我開槍讓自己消失,所以門打開了雖然說,正確來講我還在消失途中啦。」
連我自己的腦袋都被搞得好混亂。逐漸消失的身體,逐漸消失的臉,我露出笑容。
「抱歉,讓妳扛起這樣的任務。」
她接着用雙手重新舉槍,開口宣告:
就算對手是大神先生也好,只要有人膽敢玷污我們的正義──就兩人合力,加倍殺掉。
我就是妳,妳就是我。沒有什麼冒牌或正牌之分。
「我並非像海拉那樣是妳的另一個人格。我終究是夏凪渚……如果要比喻,就像是我分身了一樣。所以我並不是消失,而是和妳疊在一起恢復原狀而已。」
「與其說消失,應該是恢復原狀纔對。」
房間裏只剩下兩名夏凪渚。
肩膀負傷的大神先生用另一隻手拔槍,舉向另一個我。而我則是終究極限到來,已經沒辦法繼續抓住他了。
像現在我的身體已經變得透明瞭。雖然老實說,我還沒什麼現實感,或者說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我心中隱隱約約的預感是
──磅!槍聲響起。
畢竟,不是嗎?
「妳要消失了?」
渚──不對,我這麼說着,笑了。
「咦?【紅心之間】的門開着?」
休想逃走。我絕不讓他逃掉。似乎已經察覺一切的他,對熊抱在自己腰上的我大叫: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妳的代理助手。」
「就算你逃到不屬於這裏的什麼世界,我必定都會把你找出來!」
「計劃很成功呢。」
「請不要怪我。」
「爲什麼?」
「不行、嗎……」
「大神先生,把手舉高。」
一名少女的聲音從門的另一側傳來。
那就太好了。只要他沒察覺就好。
我與從對面走過來的另一個自己異口同聲地大叫。
這或許是隻有分身體的我纔會有的感覺。
我對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渚比了個Ya的手勢。
並不是隨隨便便能夠被其他存在所替代的。
「啊啊,我都搞不清楚在講什麼了。」
「剛纔我對你發射的是藏有晶片的子彈,能夠查出位置情報。是以前請這邊世界的優秀《發明家》製造出來的東西。」
我叫着我的名字,奔到我身邊。
「該走了。」
「爲什麼妳要道歉啦……雖然說,我如果是妳的立場也會道歉就是了。」
「Buenas(晚) noches(安)」
我對一臉安穩地入睡的諾契絲如此細語後,重新轉向正面。
現在只能這麼做。我一定會帶妳回去。然後等到有一天史蒂芬睜開眼睛後,我一定要讓他拯救諾契絲。所以,現在
「繼續遊戲吧。」
我對丹尼•布萊安特的亡靈如此宣告。
首先爲了從這房間脫逃出去,我必須在遊戲中獲勝纔行。剛纔稍微失去意識的一段時間中,原本在體內竄動的熱流都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理會露出訝異表情的亡靈,逕自擲出骰子。靠着第二次的重擲機會擲出來的是四的四條共計十六分。相對地
「怎麼啦?你引以爲傲的技巧呢?」
「……!」
亡靈擲了兩次都擲不出像樣的組合。原因在於那傢伙右肩的槍傷──八成是剛纔諾契絲與處刑人的戰鬥中讓他被流彈擊中了。
「我現在就刻意用『丹尼』來稱呼。愛莉西亞爲何要把丹尼──把你創造出來?」
發問權移轉。在我的罪過之後,接下來輪到亡靈的祕密要被揭露了。
「……女王想要製作出人爲之惡。」
在這個遊戲中不可以說謊。丹尼對我的問題乖乖回答。
「前提背景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就跟這邊的世界一樣,天天受到《世界危機》所苦惱。而作爲解決這個問題的新手法,聖境的《發明家》們長年來不斷嘗試着製造出人工的邪惡存在。」
──人工的邪惡存在。爲什麼這樣可以消解《世界危機》?不等我提出這樣的疑問,亡靈變得主動說明起來:
「這是爲了調整正義與邪惡的天秤。製造出人爲控制下的邪惡,讓正義的《調律者》按照說明書的內容解決。藉由這種方式欺騙世界。」
──正義與邪惡的自導自演。恐怕在《未踏聖境》也存在透過程式管理世界的《系統》。而聖境的《發明家》們試圖要騙過那樣的世界規則是嗎?
「這項計劃正式開始執行是在前任《發明家》的時代。然後在十年前誕生的人工邪惡化身,爲了做驗證實驗而被送到了這邊的世界──那就是我。」
好,剩下就是收尾工作。
「我贏了。」
「不可能有那種事情……!」
有人說,復仇並不能帶來任何東西。就算做了那種事,死者也不會高興──混帳,誰有資格決定故人的遺志。對吧?
「這是效果稍微強了一點的止痛藥罷了。」
我翻找一下夾克內側,掏出一顆裝藥的膠囊。
「要是你就這麼輸給我,會遭到愛莉西亞處分對吧?」
「你其實希望被正義使者拯救對吧?」
不過那代價有點超出了我的預料。雖然不會感到疼痛,卻相對地讓我有種甚至想抓傷胸口的難受感覺,最後還失去了意識。
子彈──只有略微擦過亡靈的臉頰,擊中他背後的牆壁。
只不過,它出自某位《發明家》特別調和,是以前《魔法少女》專用的痛覺遮蔽藥。雖然有副作用,但吞下去後就能保持一段時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我撿起掉落在腳邊的槍,在場沒有人會阻止我。
我沒有親戚,沒有朋友。丹尼•布萊安特是現身於舉目無親的我面前,唯一的自己人。是君冢君彥心目中的正義使者。
「在這個世界管理執行驗證實驗,培育出許多邪惡特務,觀察是否會有相對應的正義誕生。」
「不過,你可別怪我喔?」
「要傷害……丹尼•布萊安特的身體……讓你、猶豫了?」
這座洋館內畢竟暗藏陷阱,也有可能發生戰鬥。如此推測的我在這場遊戲開始之前,就把預先藏在口中的膠囊用力咬破了。
「真正的惡?」
換言之……
利用眼前這個丹尼以外的容器嗎?她找得到那種東西?
聖境的《發明家》創造出來的第一個《人爲之惡》,就是這亡靈。而這傢伙是在八年前率領克蘿內一行人,將丹尼逼至死地的幕後黑手──所以……
所以相對地,我也免費回答他一次問題吧。
「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想跟世間的人們打交道,就只能當個詐欺師啊。」
但遺憾的是,我的心靈並沒有纖細到會因爲這樣就不想傷害那身體──只不過……
「無論什麼狀況下,復仇永遠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所做的行爲。」
「那理由只有兩種可能吧?要不就是貴府的《發明家》實力太差,要不就是你並沒有真的揭露我的謊言。」
對,就是這男人殺了丹尼。
我們必須阻止的目標,果然還是愛莉西亞。不能讓她繼續在我們的世界任性妄爲。
「……你應該明白吧?我對你而言,是最大的仇敵……!憎恨我……!盡情憎恨,然後就在此刻完成報復……!殺了我,殺掉我看看啊……!」
「假如我是反派,那麼扮演英雄角色的就是《調律者》了?」
手下留情的理由並不完全是爲了防範《特異點》做出反擊就是了。
雖然諾契絲應該有發現這點,但她並沒有制止我。或許她很清楚,就算講了我也不會聽吧。就好像以前有一次在類似的情況中,我吞下了變色龍的種子一樣。
「無論如何,都必須守護委託人的利益。」
對。我從一開始就在欺瞞亡靈,欺瞞這個裝置,甚至欺瞞自己的腦袋與身體。
因爲這可是你以前教我的。
我不能原諒。
見到我擲出的骰子全部都是六點後,亡靈臉色嚴厲地繼續說道:
「──!你在說什麼?」
亡靈露出微笑。我用雙手緊握住槍,按照自己的意志扣下扳機。
「你是指我回答關於德拉克馬之死那個問題的時候嗎?那就是你誤會了。」
「爲什麼我明明揭露了你的謊言,我的枷鎖卻沒有解開?」
但那樣的沉默等於是肯定了。
這亡靈內心真正的想法就在剛纔已經被我揭露出來了。這傢伙已經對於自己身爲冒牌之惡的事情感到疲憊,巴不得被正義使者拯救。
我絕對不放棄。我一定會把妳帶回去,然後總有一天把妳救活。
我準備轉身離去,卻被亡靈叫住。
「如果你在講的是德拉克馬那件事,那你應該已經知道那是錯的了吧?我在這場遊戲中沒有被電流電過。我沒有說謊。」
「被複仇心……支配的、《特異點》。那就是……女王大人所追求的……最終極的《人爲之惡》。」
「十年前來到這邊世界的你,具體上做了什麼事?」
「……!我所做的,是在這個世界種下惡意的種子。」
這是亡靈現在唯一能夠選擇的抵抗。
既然如此,就實現他的心願吧。雖然這裏沒有偵探,但最起碼也要由身爲助手的我繼承偵探的意志……繼承偵探的原則。
「對……沒錯,你沒有……被電流……電過。因此關於這件事情上,你還沒接受過真正的審判。」
「當時命令克蘿內殺掉丹尼的就是你嗎?」
丹尼的椅子放出電流。亡靈的謊言就在此刻──被揭露了。
「我不會原諒你。」
「……你一直在欺瞞?」
「……你這、是在……做什麼?」
丹尼•布萊安特亡靈的真面目,是《未踏聖境》的歷代《發明家》們爲了保持世界天秤的平衡而創造出來的惡意虛像。
「……!嗑、啊……!」
「──!不可能有那種事。你的謊言確實被揭露,讓你受了電流處罰。」
人爲製造出來之惡,可能爲人帶來好處之惡。愛莉西亞試圖創造出這樣的存在──爲了維護聖境的和平。
剛纔我有一次沒擲骰子就發問了。
接下來亡靈已經沒有手段贏過我了。
「閉嘴……!」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終究是……用完即丟的、一枚棋子。女王想要、創造的……是真正的惡。」
亡靈變得很激動似的,吐着渾黑的血大叫:
「畢竟這原本是別人的藥物。或許跟我的體質不合吧。」
「丹尼,你其實──」
「……那個痙攣與吐血,竟然是藥物的副作用?」
我回想起以前在一萬公尺高空的飛機上遇到的某位劫機犯,同樣提議過要來玩一場遊戲的事情,並繼續問道:
「丹尼的亡靈終究只是爲了達成這項目標的一塊拼圖是嗎?」
最終目的是將我培育成《人爲之惡》,納入《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自導自演劇之中。而能夠刺激我的感情、挖出惡意最合適的存在,就是丹尼•布萊安特是嗎?
承受高壓電流,全身癱軟的丹尼即使吐出鮮血也依然動着嘴巴。
「諾契絲!」
「……這也是、符合……女王的、計劃。」
「我的……使命是,讓存在於你內心的、邪惡種子……發芽。將你深藏在心中……名爲、復仇心的……惡意……揭露出來。」
「我在這裏……無法移動。來吧,對我開下……致命的、最後一槍!」
沒錯,眼前的亡靈是我最大的仇敵,那身體同時也是我最大的恩人。
從椅子的枷鎖獲得解放的我立刻衝向倒在地上的白髮女僕。她手腳損壞,閉着眼睛動也不動。程式完全停止了。
「……你究竟、是不是……被複仇心、支配的人……你就、試試看吧。」
「爲什麼?」
「意思說在那之後──例如八年前──自稱邪惡自警隊的那個組織,也是你建立的?」
「你還沒得出答案,就要離開了嗎?」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讓你們爲所欲爲。」
由於達成了房間的解放條件,這間【方塊之間】的門應該已經打開了。那麼我現在應該抱着諾契絲回去,還是在這裏等待救援到來?
不過多虧我在那樣的異常狀態下開始遊戲的緣故,讓愛莉西亞設計的這個測謊裝置對我幾乎無法發揮功用了。
我沒有擲骰子。所以亡靈也不回答。
亡靈發出聲音。
「……沒錯,若要持續安定地……封印《人爲之惡》……就需要、建立起一套……標準程序。而爲了這項研究……也讓你們世界的、《調律者》……提供了、協助……」
然而,我如今已不覺得自己會在這個遊戲中輸了。
亡靈露出困惑與憤怒交雜的表情問我。
「擲骰子吧。」
「你在胡扯什麼?剛纔你確實看起來很痛苦纔對!要不然你額頭上的汗水以及異常紅腫的肌膚要怎麼說明!」
「汗水?哦哦,什麼嘛,你在講這個?」
那時候,我並沒有感受到電流造成的痛。
啪!──沉重的聲響傳來。
他依然被固定在椅子上,用沒被銬住的右手把手槍丟過來。
「這就是一連串《狩獵調律者》事件背後的意圖啊。所以才故意沒有殺死,讓目標保持活着的狀態下觀測某種資料──記憶、知識或意志之類。」
「假裝忘掉這種事,是不能被原諒的吧。」
亡靈虛弱中帶有怨恨的視線看着我。
「別擔心。」
「……就是、你、君冢君彥。」
亡靈虛弱的眼神瞪着開槍射偏的我。
我利用藥物讓自己身體產生異狀,騙過了測謊機器的判定。換言之,我的深層心理對於德拉克馬之死究竟是怎麼想的,這個真相終究還留在黑盒子中。
「──!到頭來……你終究無法、成爲真正的惡……也無法、成爲正義。」
丹尼的亡靈感到失望似地如此唾棄。
「是啊,那樣就好了。」
無法成爲邪惡的我,今日也仍舊對耀眼的正義心懷憧憬,並且當個陪伴在正義身邊的影子就好。
我抱着諾契絲往前走去,把手放到門把上。
從後方這時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
背後好燙。我小心不要讓諾契絲掉下去並轉向背後,發現剛纔我們還在的場所被烈焰籠罩。
「丹尼!」
大概是被爆炸威力炸飛的丹尼連椅子的銬環都解開,全身倒在地上。我趕緊讓諾契絲留在門邊,奔向丹尼。
「……哈哈,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機關、啊。」
激烈咳嗽的丹尼吐着血,如此自嘲。
「看來……你猜得沒錯。咱們的《發明家》……似乎對於失敗、很嚴苛的樣子。」
地板上出現一灘血。銬住丹尼手腕的枷鎖被解開──不對,是連同手腳一起炸掉了。那銬環本身就是一種炸彈。
「──!丹尼,振作!」
「哈……哈,還用那名字……叫我,沒關係嗎?」
囉嗦。我立刻脫下夾克,撕成布條嘗試爲他止血。
「快、逃。」
房間開始竄出火焰,沒辦法長時間待在這裏了。
「……你沒、聽見嗎?我說……快逃。」
「閉嘴。」
在她周圍雜亂堆疊着好幾臺映像管電視,畫面中映着這棟洋館的所有房間,以及推測是洋館附近的樹林景象。
陰暗、冰冷,但確實是我熟知的愛莉西亞的聲音。
丹尼亡靈有點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
假如他們的《未踏聖境(Another Eden)》和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非常相似,除了愛莉西亞之外也理所當然地有跟這邊世界相同容貌、相同名字的人物。
「……至少,要讓諾契絲──」
「不過,妳還有其他真正的目的對吧?」
亡靈即使在止血過程中痛得呻吟,卻還是不停說着。
◇【Room:Heart】&【Room:Spade】
「這裏是八年前哪兒也沒辦法去的我們三個人的密室──妳想要再次和久違的我們一起玩遊戲,對吧?」
已經把我關了幾十個小時的這間【紅心之間】,經過這場激烈戰鬥之後,與最初的景象相比可說是面目全非。機器兔的殘骸散落一地,還有大量的彈殼與刀劍碎片。
「我只是想要幫忙實現那孩子的心願而已。」
接踵而來的兔子軍隊。我打倒那最後一隻,把滑膛槍當成柺杖撐着身體喘氣。
愛莉西亞這時眯起眼睛對我反問。
「是想要讓我抬頭看天花板對吧?」
底下雖然幽暗,不過還是可以看到些許光線。從移動距離推算,這裏應該是隔壁房間。我試着從那一個人大小的四方形洞口窺探下方──但作罷了。
「成爲正義的『夥伴』吧。」
「反而是我想問。」
──《特異點》真正的意義?她究竟在說什麼?當然,我知道那力量有好處也有壞處,並不是那麼容易控制的東西,而且萬一出錯就會輕易改變世界的樣貌。但是
這就是吾師最後留下的遺言。
在濃煙奪去視覺的狀態中,有個人的手掌放到我頭上。
這房間巨大得相當異常,讓人有種自己變成了小矮人的感覺。這裏可說是奇境的世界。
只不過,光是從對方安排了這種伎倆就能看出來,愛莉西亞應該基於某種理由對助手抱有執着。老實說,這個世界的愛莉西亞與助手之間應該沒有那麼深的緣分纔對。以前在倫敦遇到的那個愛莉西亞終究是渚。那麼,爲何──
「有誰來了嗎?」
──是愛莉西亞。氛圍雖然確實不同,但她毫無疑問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很適合純真無邪的笑容,個性比什麼人都要開朗而善良的女孩。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我。
「那不是我的意思。」
「爲何你們要如此袒護那個男人?爲何試圖讓世界以那個男人爲中心轉動?你們真的理解《特異點》真正的意義嗎?」
「……然而,隨着獲得……丹尼•布萊安特的、一切……我應該就能、逐漸接近完美。所以……有一次,我對女王說了。說我……想要獲得《特異點》的記憶。說我、想要知道這男人、與君冢君彥之間……交流過的話語。可是,女王卻說……不行。」
愛莉西亞第一次開口。
「那天……在那懸崖……這男人、講過的話。」
「──!妳爲何不懂!那男人是!」
真是混帳。
「即使途中犯了各種錯誤,助手依然確實爲了拯救這個世界而努力着。他所伸出的手,爲許許多多的人帶來了幫助。」
「……這個《意志》在不知不覺間誕生後,十年來……一直以人工之惡的存在活過來。但是到了最近……獲得這男人的身體,讓記憶被覆蓋之後,果然……就跟丹尼•布萊安特一樣有種活了、三十多年……的感覺。」
「──呼……」
「像這種時候,一口氣跳下去才帥氣。」
「……!用不着你來說,我早有那打算了!」
舉例來說,她在行動中隨時都對《特異點》的力量保持警戒。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搬出了丹尼•布萊安特的存在。我目前還不曉得那個亡靈的真面目。現在應該正由助手本人在與之對峙。
她總不可能只是爲了和我們打這場激烈過頭的遊戲,就跨越世界之間的隔牆來到這裏。襲擊好幾名的《調律者》究竟有何目的?還有──
簡直叫人作嘔──亡靈如此嗤笑。
──那孩子。果然,現在眼前的這個愛莉西亞,和我認識的愛莉西亞是不同人。
「現在就各盡其力吧。」
「不只是、那樣。女王恐怕是……在擔心。萬一讓這身體……連與君冢君彥之間的記憶都找回來,我就……可能無法繼續身爲惡……了。」
首先我必須做的,是從這間【紅心之間】脫逃出去。
對。這亡靈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同樣只是被愛莉西亞造出來的受害者。然後這男人被迫要接受丹尼的外觀與記憶──都是因爲我的存在。
儘管意識逐漸模糊,但依然拚命移動的我背後,傳來愉快的聲音:
「果然只有那裏了嗎?」
雙腳與左手損傷。另外還有腹部的裂傷。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布偶,放到沙發上。
就在這時,一旁的烈焰掃來。這房間沒有窗戶,黑煙讓人幾乎看不到前方,呼吸也逐漸困難,身體越來越沉重。
總覺得以前好像看過很多像這樣的電影。
「妳該不會是找助手有事吧?」
那些武器都不是我帶進來的東西。全部都是從現場找到的──這個【紅心之間】的地板與牆壁裝設了許多機關門,裏面藏有各式武器。簡直像是以找出那些武器打倒兔子們爲前提一樣。
我不經意聽見遠方傳來聲響。
「……助手,渚。」
雖然光從影像無法知道詳細狀況,但可以確定他們正處於很棘手的狀況。然而,我現在要集中精神於眼前的事態。我必須面對的,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女王。
「那房間恐怕是模仿我們從前住的《SPES》實驗設施,以及愛莉西亞爲了抵抗而建立的祕密基地。」
剛纔對我講出這句話的,是亡靈嗎?還是──
搞不好是助手和渚也來到這地方了。
我叫着,站起身子。只不過──究竟是誰?
不過假如我的推理正確,這裏應該還有另外三間與這間【紅心之間】類似的房間。大家或許正在攻略那些房間。
「妳成長了好多呀。」
那麼舉例來說,在《未踏聖境》是否也有名叫君冢君彥的人?我和渚是否也存在?
沒多久,我發現天花板有一部分可以徒手拆開,於是我從拆開後的洞口爬到天花板內側。來到的是一條細長的隧道空間。現在只能往前進了。我用小燈照着黑暗的通道往前爬行,最終抵達盡頭。
我將一條前端綁有楔子的繩索射擊到天花板上,一口氣跳起十公尺以上。
愛莉西亞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叫。表情因憤怒而僵硬,握在右手的長槍狀柺杖宛如隨時會被捏碎似地顫抖着。
「助手對妳做了什麼事情嗎?你們的世界現在發生了什麼狀況?」
這就是那間【紅心之間】的祕密。
於是我從高度十公尺以上的天花板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特殊材質製作的鞋底吸收衝擊力道,讓我毫髮無傷地落地了。
敵人爲何要把天花板設計得這麼高?爲了不讓人輕易逃脫嗎?不對,不是那樣。假如是爲了那種理由,就不會刻意準備這麼方便的繩索。
可愛的裝飾品與布偶也是出自那女孩的興趣。然後,天花板──愛莉西亞經常躲在渚的病房,並且從天花板現身嚇渚取樂。
「我到底……是誰?是什麼、存在?是誰創造出來……講着這些話的人、又是誰?」
「因爲愛莉西亞的目的並不是讓我融入你之中,而是讓你融入我之中嗎?」
敵方毫不講理的監禁行爲,以及與之對抗的反抗軍。以前在那間祕密基地也藏了許多愛莉西亞親手製作的大量武器。
首先從【紅心之間】的對答時間開始。我爲何能夠從房間脫逃出來?那條設置在天花板內側的通道就是那間密室的答案嗎──不對。
「──找到了。」
「哈哈!你猜是誰啊!」
亡靈就像從不掩飾自己缺點的丹尼般狠狠咒罵。
接着,我將腳下的地板……也就是某個房間的一部分天花板拆開。
「我隱約有猜到了,妳應該在這個房間。」
「你能想像嗎?這男人的記憶……不管怎麼挖掘,映在眼簾的……都是陌生小鬼的笑臉。我啊,以前最討厭……小孩子了。和名爲惡意的感情……距離最遙遠的,純真的……小孩子們。」
「……啊啊,我想起來了。」
傷口狀況慘不忍睹,止血怎麼也趕不上出血的速度。儘管如此仍然繼續嘗試急救的我,耳邊聽見亡靈「真是一段感覺漫長卻又短促的歲月」的自言自語。
爲此我必須從這地方移動纔行。但我又不能放下這男人,不能放下丹尼•布萊安特自己逃走……!
「君彥。」
對了,她現在還坐在門旁。必須讓她快點避難。
不過這裏的解放條件並不是打倒兔子軍隊。就算我轉動門把也仍然打不開門就是最好的證據──既然如此
就在我察覺這點的瞬間,密室被解開了。
面對始終沉默的愛莉西亞,我保持着幾公尺的距離單方面說話。
然而,眼前的這個她想必也知道我們的故知愛莉西亞,從前在這個世界遭遇了什麼慘劇吧。正因爲如此,纔會以如此扭曲的方式想要幫喜歡和朋友玩耍的愛莉西亞實現心願。
「原來妳在這裏,愛莉西亞。」
有如在拍什麼間諜片似的,我全身貼在天花板上,尋找肯定存在於什麼地方的異狀。像這種事情或許夏露比較拿手吧?

抬起頭一看,這是個構造與剛纔那間一樣的房間,然後可以知道這裏恐怕就是【黑桃之間】。畢竟在房間深處有一張巨大黑桃形狀的椅子,並且有個人物坐在上面。
唯有這點,是我必須比其他任何人都誠心保證的事情。
對方沒有回應。是不打算跟我對話嗎?
倘若如此,那個世界的我們又在做什麼?放着這種狀態的愛莉西亞不管,究竟在──
「難道說」
一項假說閃過腦海。不,應該是連假說或推理都稱不上的,單純的直覺。我無法容忍自己不確認清楚這點,結果不自覺開口:
「該不會在你們的世界,我和渚──偵探已經──」
遠處傳來爆炸聲響。是哪個房間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態嗎?就在我把視線別開的一瞬間,白色的《門》出現了。
「這個【黑桃之間】的解放條件是解開其他所有房間的謎題。就在此刻,條件達成了。」
妳出去吧──愛莉西亞對我如此指示後,獨自潛入那扇白色的《門》。
「等等!」
我哀求般地伸出手。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現在的我沒有那個權利繼續往前進。
「我一定會去見妳。一定會再次跟妳見面!」
剎那間,愛莉西亞的背影看起來停頓了一下。
聖境女王接着對我瞧也不瞧一眼,逕自融入《門》裏的黑暗之中。
◆白銀月華與正義使者的故事
離開熊熊燃燒的洋館後,我抱着毫不動彈的諾契絲走在森林中。
與亡靈訣別,從【梅花之間】脫逃出來後,我窺探了一下其他房間的狀況,但到處都是空無一人。
渚和大神平安脫困了嗎?【紅心之間】與【黑桃之間】又是誰攻略的?雖然搞不清楚的事情還很多,但現在我只能想辦法穿出這片森林。
話說,剛纔我吸到太多煙了。藥的副作用也還殘留些許。因此當我聽到「你啊,是笨蛋嗎?」這句話的時候,還以爲是自己幻聽了。
「你啊,是笨蛋嗎?」
轉向背後一看,原來並不是我聽錯。
「對死者來說的、希望?」
妳也在哭不是嗎?
「不過,光是知道自己的意念即使在死後也不會消失,你知道對於即將逝去的人是多大的救贖嗎?你知道能夠讓人懷抱着多大的希望瞑目嗎?活着的人能夠爲死者做的事情是存在的。確實存在的!」
「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甚至沒有必要把那種東西寫進自己的個人資料中。所以我本來決定要與丹尼的過去訣別。」
「太不講理了。」
「沒問題,我還能走。」
「你啊,是笨蛋嗎?」
「沒錯,我是個笨蛋。」
「你啊,是笨蛋嗎?」
「現在纔講這種話?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那麼打算啦。」
「我沒能拯救丹尼。」
「你剛纔也跟着上車比較好吧?」
「嗯?你難道準備拿出戒指嗎?」
大概是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希耶絲塔對我淡淡一笑。
「你常說一句話吧?活下來的人並沒有辦法爲死者做什麼事。我想那就是你個人對死者表現敬意的方式。我予以尊重。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會對你點頭附和。但唯有現在,我要告訴你『錯了』。」
「大神他」
她說她剛纔在【黑桃之間】有看到監視攝影機拍到的景象。雖然沒有從頭到尾看清楚,不過有看到我在房間裏和誰交手,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假若因爲我的那份執着讓希耶絲塔睜開了眼睛是事實;然後不只是希耶絲塔,還有如今名副其實成爲了《名偵探》的渚,假如我身爲她們的助手揹負着唯有自己能夠達成的使命,就讓我朝着那樣的幻想繼續走下去吧。
正因爲我曾經一度成爲死者──希耶絲塔說着。
「那不是我可以判斷的事情。不過──」
希耶絲塔細聲說道。
因爲,不是這樣嗎?
只要知道故事的結局不合自己所願,我就會馬上把書頁撕破。完全就像自古流傳中的《特異點》象徵着災禍。動不動就會搞破壞,把命運都破壞掉。
「……丹尼以前對我說過。要我活着。」
「那亡靈說得沒錯。」
希耶絲塔用淚痕猶存的臉蛋露出笑容,「來,我們回去吧。」朝森林出口走去。我則是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不知不覺間,希耶絲塔的眼眸看起來滲出薄薄的一層淚水。
「看來是渚幫我們叫來的。至少先把這孩子搬上車吧。」
在希耶絲塔的提議下,我們讓諾契絲躺到車後座。
「看來我的個性比自己所想的更頑固執着的樣子。」
希耶絲塔一時之間欲言又止,最後只對我說了一句:「回去再跟你講。」
希耶絲塔說着,用她纖細的指尖擦拭我眼角的淚水。
希耶絲塔輕輕把車門關上。雖然目的地應該不是什麼普通的醫院,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黑衣人》吧。我和希耶絲塔留在現場,目送黑車離開。
那是我期待着某句回應而講出口的臺詞。是七年前和某位人物之間約定好的一套暗語。不出所料,希耶絲塔頓時有點驚訝地轉回頭。
「是妳攻略了紅心跟黑桃的房間?」
大概由於我沒說出慣例的回應臺詞,希耶絲塔有點驚訝地停下腳步。
是你們賦予了我們光明──希耶絲塔說着,用那雙碧眼注視我。
「妳對我失望了吧?」
我……君冢君彥這個人,絕非能夠以正義自居的存在。
不過你知道我的尺寸嗎?──希耶絲塔說着,晃晃左手。結果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嗯。你們似乎也表現得很不錯呢。」
「畢竟你超喜歡我的嘛。」
但那句話實際上是講給我自己聽的。爲了不讓自己沉溺其中。爲了約束口口聲聲說什麼要像丹尼一樣最起碼拯救自己伸手可及範圍內的人們,擅自以爲繼承了遺志的自己──但我終究沒能自我剋制。
看着四肢損毀的諾契絲,希耶絲塔一瞬間露出難受的眼神,接着輕撫她的頭。沒有更多話語。彷彿是透過唯有那兩人之間才知道的言語在講話似的,或者光是這簡短的一句話就已經足夠了。
丹尼•布萊安特曾自稱是我父親,是我師父。但受他教誨的我到頭來卻變得什麼都不是。遑論真實的正義,甚至沒能成爲對丹尼而言的什麼人。我毀滅了他的遺志。這八年來,我什麼都──
都是因爲她平常明明總是表現得飄逸瀟灑,卻在這種時候讓我看到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會對自己珍惜的存在執着,也會嫉妒。」
希耶絲塔從正面緊抱止步不前的我。
「希耶絲塔。」
「玷污那男人遺志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雖然想要繼續追問,但身體卻忍不住搖晃不穩,被希耶絲塔抱住攙扶。
然後我以爲自己頓悟了一切。以爲自己已經看開關於丹尼的事情,但實際上在內心的某個角落依然拘泥於那段過往。
「希耶絲塔,我想要和妳──和偵探一同活下去。」
這不只是在講把那男人丟在洋館裏沒救出來的事情而已。
「在這整整八年間,我都──」
「我根本絲毫沒有繼承到丹尼的遺志。」
「之所以被過往與報復所束縛,證明了其中有對你來說很珍惜的東西。你並不是被惡意所拘束。你只是到了現在依然想要守護往日你所寶貝的存在。僅此而已。」
「妳果然就算哭了也還是個美人啊。」
渚和希耶絲塔早已封印了對德拉克馬的復仇心,但身爲第三者的我卻可能到現在還耿耿於懷。甚至連弄清楚這點的審判都被我耍詐逃過了。
就連他的遺骸被《未踏聖境(Another Eden)》傢伙們偷走的事情,我都不知道。然後被改造爲人工之惡,利用在攻擊這個世界的行動上。還有被利用來偷襲小孩們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帶着自嘲如此詢問。
我知道。我其實很清楚。活下來的人,並沒有辦法爲死者做任何事。這句話我講過好幾次,也曾傲慢地對別人教誨過。
嘆出口的氣息比往常都要輕飄飄而舒服。我加快腳步,追到偵探的身邊。
「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讓報復心消去的我,妳認爲有資格繼承別人的遺志嗎?」
「死者會對一切感到恐懼。害怕自己的肉體消滅,害怕思念消散,害怕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這些全部都很可怕,可怕到令人難以忍受。」
「你纔不是什麼笨蛋!」
「嗯,我早就知道了。」
我還不會說。我纔不會對你說呢──她看起來彷彿這麼表示,難道只是我擅自的期待嗎?
──急事。難道還有什麼尚未解決的問題嗎?
原來那不單純只是希望我活下去的意思而已嗎?由我繼承他的遺志活着──丹尼•布萊安特是在那樣的未來中看到了光明嗎?
靜靜地,帶有溫熱的話語在耳邊細說。
是我討厭,但也最喜歡你。
「嗯,我們剛纔見過面了。但她說還有急事要辦,所以把等待你脫困的工作交給我了。」
「──辛苦妳了。」
「以前,我曾期望渚、唯、夏露以及你──各自告別過去、告別真相、告別使命、告別死者。然而,你卻拒絕了。你否定了與死者──與我告別的未來。從那天以來,你一直都是你。」
──全都是希耶絲塔害的。
然而,希耶絲塔立刻恢復一如平常的她。
別說是《調律者》了,我連自稱正義使者的資格都沒有。
「話說,幸好妳平安無事。渚也沒事吧?」
那想必是希耶絲塔自己親身體驗過的感情。我如今已經知道,本來應該無比堅強的偵探,在最後一刻還是會呢喃着不想死去。
視野好模糊。簡直太奇怪了。
就在這時,幽暗的森林中有光線照來。是車子的大燈。坐在駕駛座的是《黑衣人》嗎?
「那麼,大神也和渚在一起?」
白髮的名偵探,同時也是吸血鬼。希耶絲塔雖然看起來受了點傷,不過臉上還是帶着一如平常的微笑。
於是我在希耶絲塔的攙扶下,一步步緩緩走向森林出口。
「我有稍微看到了。」
待在這裏等下一輛車也沒意義。
「你不是笨蛋。」
「……太不講理了。」
都已經成爲大人,都已經到這個歲數,我怎麼可能還會爲了這種事情熱淚盈眶?
「老實說,我無法想像沒有妳的人生。」

我回想起從前丹尼透過影像信的方式留給我的話語。
「人所留下的遺志──是希望。但不只是對活下來的人如此,對於死者來說同樣也是希望。」
「那傢伙以前對我說過……」
說不定,七年前也曾經像這樣鼓勵過我的那個人物的真面目是……
自從那天以來,我一直在臉上戴着厚厚的面具……全身披覆着對世上一切不講理企圖復仇的人格。
在如此心愛又不講理的明日中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