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1萬 字
◆誓約方舟
「總算見到面啦,《聯邦政府》。」
在一棟可以稱作是寒冰宮殿的建築物中,我們見到了政府高官們。
寬敞的大廳裏,十幾名高官坐在臺上排列成一整排的椅子上。然後在他們中央則是擺了一張像是王座但沒人坐的椅子。
「恭候多時。」
一名臉戴面具的高官如此開口。
是艾絲朵爾。對我們來說關係最深的政府人物。
「既然要說恭候多時,我倒是覺得你們可以更早聯絡呀。」
站在我旁邊的希耶絲塔吐着白霧,如此諷刺對方。
我們一再經由諾艾爾與政府聯繫,直至今日才總算到達這個場所。途中一路轉乘飛機與客船,花了一天以上的時間,纔來到這座由虛空歷史創造出來的寒冰虛擬國度──密佐耶夫聯邦。
「關於這點實在深感抱歉。無奈我們的工作實在繁多。」
「我在講的,不是指最近的事情喔。」
結果希耶絲塔眯起眼睛,用銳利的眼神凝視艾絲朵爾。
「我從七年前就已經接受妳邀請了。」
艾絲朵爾陷入沉默。在現場緊張的氣氛中,我開口問道:
「希耶絲塔,妳在說什麼?」
過來這裏的路途中,我們對於來到這裏之後的行動方針擬定了某種程度的作戰計劃。但剛纔希耶絲塔這句發言就連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嗯?哦哦,你不用在意沒關係。」
「拜託妳不要一下子就做出劇本以外的舉動好嗎?我會錯亂。」
「你如果想要成爲劇中的主角,就要更懂得隨機應變才帥氣喔。」
這下就連夏露變得行蹤不明,都有可能跟《聯邦政府》扯上關係了。
他們終究還是由艾絲朵爾當代表開口說話。
不只艾絲朵爾,在場所有高官都化爲了不講話的人偶。然而在這個場合的沉默,等於是肯定假說。
我拔出手槍。雖然比預定時機稍微早了一點,但也沒差了吧。
「希耶絲塔,這下要怎麼做?」
「──意思說全都是我們的錯嗎?」
大神頓時扭曲表情,他很明顯是被迫上場戰鬥的。
「若想知道這點,請先答應我們的提議。」
我們現在腳踏的這個國家,或者說寒冰大陸的一部分──密佐耶夫聯邦本身就是一艘航行於海上的巨大《方舟》。
「既然舞臺都已經準備得這麼齊全了,這次你們總會回答我們全部的問題了吧?」
「只要發誓服從我們,就正式招待你們也搭乘這艘《方舟》吧。」
「看來你們也已經回想起一切了。」
「我一定很快就回來。」
難道說,《聯邦政府》陣營在我們找回記憶之前就記得全部了嗎?
金屬激烈碰撞的聲響傳來。希耶絲塔水平一掃的滑膛槍,被一把巨大的鐮刀彈開。身穿黑色西裝,頭髮後梳的男人站在那裏。
所以諾艾爾•德•祿普懷茲纔會虛有其名地被分配到政府高官的頭銜。
然而,艾絲朵爾會講這種話嗎?至少在《大災禍》的那一天,她主張過那樣的選擇將會導致的危險性。可是她現在又這樣坦然接受了世界陷入危機的事實。爲什麼?
希耶絲塔朝天花板開了一槍。直直往上高舉的滑膛槍,是讓人揮散天真美夢的號令槍。
「呃,是我要幫你打喔?」
「…………」
「崩壞後的世界要有誰倖存──這是一項必要之種的篩選。」
「等等,助手。」
「因爲我的工作是拯救世界。」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父親乃《聯邦政府》的高官。他有資格讓自己的親屬坐上《方舟》。」
「吾等《聯邦政府》的關係人、在臺面上世界的政界要人、財團、貴族、具備特殊血統的人物們──目前也依然在花時間篩選乘客。」
我是沒差啦──希耶絲塔說着,輕輕微笑。
──果然。他們的目的並非平息《大災禍》,而是逃過《大災禍》。在他們心中早已沒有拯救世界的打算了。
艾絲朵爾這才終於講出了這次跟我們見面的理由。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那種提議。」
能夠復原紀錄的道具──雖然她沒有具體形容是什麼東西,但應該就類似我們使用過的《聖遺具》吧。百鬼夜行之主《白天狗》也說過,世界上有好幾種那樣的道具沉睡着。
「渚被抓爲人質了是吧?」
「是的,世界即將結束。很遺憾的是,由於將《系統》破壞的結果導致地球的壽命縮短了。而被選爲結束手段的,正是尤克特拉希爾。」
大廳牆上忽然投影出幾個影像,上面映出幾個熟悉的面孔。
「夏露在哪裏?」
面對一羣毫無防備的《聯邦政府》高官,名偵探不可能會輸。眨眼之間,希耶絲塔已經跳躍到艾絲朵爾眼前。
……確實是沒錯啦。那意思說,那件事情並不能斷言跟《聯邦政府》有關係嗎?
「那我就不管囉。不過你想想看。假若兇手真的是《聯邦政府》陣營的人,在襲擊史蒂芬之後應該會回收放在桌上那張圖吧?」
「是啊,與《怪盜》間的戰鬥、《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真面目、《大災禍》爆發當天發生的事情,我們都回想起來了。不過,你們倒是記得多少?」
「……抱歉。」
「我們同樣沒能完全逃過《虛空歷錄》強制執行《重新啓動(Reboot)》造成的影響。只不過,我們持有能夠在最起碼的程度下復原紀錄的道具。因此我們做爲《聯邦政府》應當執行的工作非常明確。」
現場持續好一段時間的寂靜。
「只要接受我們的要求,我們也會拯救她們。」
錯在那天我們選擇了捨棄虛空歷錄。或者更早之前,錯在我把《特異點》的力量交給了亞伯。
「我們不會放棄這個世界。」
爲何明知世界即將毀滅,《聯邦政府》卻無所作爲?看起來無所作爲?是不是因爲他們只想到自己……或者只想讓經由政府挑選過的人類逃過這場《大災禍》?所以將這段看似和平的一整年空白時間都用在準備這項計劃?──這就是希耶絲塔得出的結論。
前偵探助手,現任公安警察,同時擁有《執行人》頭銜的大神阻擋在希耶絲塔面前。我纔想說爲什麼都聯絡不上他們,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是之前在鹽原上的承諾。
另外還有革命家與名演員。因爲他們有可能會揭發政府這項計劃。
「騙人的吧?我都已經拔槍啦。這樣教我怎麼收回啊?」
明明都承認了如此狂妄的《方舟》計劃與綁架夏洛特的罪行,卻唯獨對《獵殺調律者》的事情想裝作不知情嗎?
「兵分兩路吧。你想負責哪一邊?」
「有一天,神哀嘆於惡人增加過多的世界,決定引發大洪水將人類一掃而盡。但神的心中依然抱着一絲的希望,認爲懷抱正義之心的人類應該依然存在,於是讓少數的人類與動物們坐上一艘船。」
「那麼,世界現在正逐步面臨毀滅──你們也有這樣的自覺是吧?」
「如果搭上了你們所謂的《方舟》,真的就能從《大災禍》帶來的毀滅中倖免於難嗎?這艘船究竟要往哪裏去?」
「方舟。」
就這樣,我們一如往常的對話讓心情稍微放鬆後……
不是隻拿神話當比擬的文字遊戲,政府究竟有什麼理論根據能說明這艘名爲密佐耶夫聯邦的巨船可以從地球的壽命……從尤克特拉希爾的侵略中逃過一劫?
「……這、這是在威脅嗎?」
「在這艘名爲密佐耶夫聯邦的巨大方舟上。」
「……貴族──祿普懷茲家也是嗎?」
「我們無意責備。」
「然而,有可能妨礙這項計劃的存在現身了──就是《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即便在《重新啓動》後的世界,他依然持續追求真相。所以你們《聯邦政府》爲了抖出包含他在內的危險因子,而利用了《聖還之儀》對不對?」
語畢,希耶絲塔抱着槍往前衝。
那是任誰都起碼聽過一次的古老傳說。
這裏明明在室內卻依然很冷,外面更是走出一步就在冰雪大地上。只要繞過這棟建築物到另一側,似乎就能看到稍微像個虛擬國家的街景,但目前這裏還是一片未開發的寒冰大陸,因此我希望能儘快切入正題。
「艾絲朵爾,你們打算在這個世界實際重現那段神話,對不對?爲了只讓自己這些人能逃過災禍。」
「──有勞你了,《執行人》。」
「不,那件事情與我們無關。」
希耶絲塔手指着腳下說道:
「爲了這樣,所以你們企圖殺害史蒂芬嗎?」
說來很是諷刺──艾絲朵爾用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如此說道。
少女與世界──爲了證明我過去做出的選擇沒錯,少女此刻選擇了不只拯救夥伴,更要拯救世界。
正常來想,這應該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吧。世界已經確定會滅亡,但現在只要乖乖別做抵抗,我就能搭上神所創造的救生船,而且同伴們也能一起過來。如此絕佳的條件或許絕不能錯過──但是……
我向暫時退回來的偵探詢問行動方針。
史蒂芬爲何會有那樣一張圖?是不是他身爲《發明家》有扯上什麼關係?但不管怎麼說,他留下了一項訊息。
於是我將現場交給希耶絲塔,自己轉向背後。
她這種擁護說詞莫名有種不自然的感覺。雖然就理論上來講確實沒錯。我所揹負的罪惡感也因此減輕了些許。
令人意外地,希耶絲塔把手伸到我前方。
「我們現在就乘坐在挪亞的方舟上。」
希耶絲塔小聲說道。
那張圖乍看之下只是描繪了公園、戲院、集合住宅等等街景的素描。然而希耶絲塔一直感到很在意,爲何那座城鎮會浮在海面上。另外在城鎮中還畫有一座像高塔的建築物。在希耶絲塔眼中,那座塔似乎看起來像船隻的桅杆。
「騙人。」
我對着艾絲朵爾──或者其他任何一位高官也好──如此開口詢問。
偵探的推理說中了。
「其實唯獨關於這件事,我也還不抱什麼確信。」
「這樣呀,意思說夏露就在這裏囉?」
「實際上,當時若非你們破壞了《系統》,亞伯•A(亞森)•荀白克毫無疑問會成爲這個世界的管理者。如此一來,恐怕地球會更早迎接毀滅吧。」
換言之,《聯邦政府》早有在研擬解決這場災禍的策略,所以纔會表現得如此從容不迫。即便遭遇世界《重新啓動》也能保持一定程度記憶的他們,在這一年內不可能無所作爲。
「我個人對大神還頗有感到火大的部分,就幫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吧。」
「米亞、莉露……!」
「你們有充分的動機要殺害史蒂芬。」
「史蒂芬偶然爲我們留下提示。就是描繪了這個國家一部分的結構圖。」
我和希耶絲塔看到那些影像都瞪大眼睛。人在故鄉的那些女孩面前,都有戴着面具的高官擋着去路。那些人影我以前也見過,印象中各自的代號好像是《都柏文》和《奧丁》的樣子。
而那艘船的名字取自造船之人,稱爲──挪亞的方舟。幸運坐上那艘船的人類與動物們撐過爲期四十天的大洪水而倖存下來,成爲了新世界的祖先。
「你們有什麼保險方案是不是?」
「要跟大神交手,還是去救夏露跟渚?」
「是的,妳說得沒錯。」
「大神。」
令人意外的是,艾絲朵爾竟爲我們講話了。
希耶絲塔微微皺起眉頭。
總算,從艾絲朵爾口中說出了《方舟》這個關鍵字,這完全符合希耶絲塔剛纔說過的概念。不過偵探之所以能推測出這樣的假說,其實是有理由的。
「另外,還有一點我不瞭解。」
「還有唯、諾契絲也……」
政府企圖藉由那場讚頌和平的典禮,讓《調律者》們退役。例如讓《調律者》們完全捨棄《意志》帶來的力量,以免妨礙到他們自己的計劃。因爲他們知道,世界的毀滅已經無可避免了。
「等你回來時全都會搞定啦。」
◇世界與少女的中心軸
「那麼……」
助手離去後,我重新面對《執行人》大神。
緊緊包住身體的黑色西裝,隱約讓人難以親近的表情。雖然身材比助手高,也鍛鍊得比較緊實,但給人的印象卻莫名相似。假如助手稍微再長大一點,會不會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若真如此,必須叫他多鍛鍊一下笑容纔行呢。」
照這樣子的話,像初次見面的小孩絕對會怕得不肯親近。
「姑且警告你一聲,我沒辦法手下留情喔。」
聽到我這麼說,執行人頓時眯起眼睛,握緊外觀像巨大鐮刀的武器。
「看來我現在站到了相當複雜的立場。守護夏凪渚是我的使命,但也不能因此對妳造成傷害。」
「你講的話可真是天真呢。」
執行人,我跟你無冤無仇。
而且我也很感謝你努力想要守護渚。不過……
「很抱歉,我這個人是屬於比較能夠撇除私情的類型。」
在面具高官們注視之中,我毫不遲疑地扣下滑膛槍的扳機。
「…………」
被閃開了。不,或者應該說對方好心閃過了。瞄準頸部的子彈射過虛空,擊在地板上彈了一下。身爲一名《調律者》如果只因爲這點攻擊就喪命,也很讓人傷腦筋的。
趁着對方些微失去平衡感的機會,我一口氣縮短距離。當成劍水平一揮的滑膛槍,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大鐮刀擋下。但那終究不是便於行動的武器。在雙方貼近的狀態下,我接着朝對手側頭部踹出一記上段踢。
「那麼大一把鐮刀應該不太適合拿來戰鬥吧?」
我的腳踢到對方舉起的左手臂。雖沒擊中目標,依然達到了相當程度的效果。執行人當場往後拖滑了幾公尺。
「什麼意思?」
你們覺得這太不講理了嗎?
我舉起槍。
「爲何你會想要守護渚到那種程度?」
◆英雄爲了拯救世界
我驚險架開對方的攻擊,並摸索對方這麼詢問的意圖。
與希耶絲塔分頭行動後,我獨自一人在宮殿中搜索着。
「打從最初,君冢君彥就存在於我的中心了。」
鐮刀的刀尖抵到我面前。
然後現役的他──大神,是在我沉睡的期間上任《執行人》。印象中是在助手跟《魔法少女》組成搭檔的時候,《聯邦政府》選上他擔任渚的代理助手。而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妳真的是從前的妳嗎?」
這個名字我曾經聽過。是從前據說引導夏露到達《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沉睡之地──管制塔的政府高官。再配合剛纔艾絲朵爾講過的話,點與點便連成了線。
然而,這其實是表裏一體的事情。
奔跑在長長的走廊上,一間接一間地確認房間……然而,上鎖的房門實在太多,感覺沒有什麼搜索得很詳盡。
我對準備再次進入迎戰架勢的執行人問道:
這麼說確實沒錯。我從前在一萬公尺高空任命君冢君彥爲助手後,真的是把他搞得團團轉。
「你是?」
「哈!要這樣說,妳那把滑膛槍還不是一樣?」
結果大神立刻又跳向我面前。他即使面對持槍的對手也一點都不遲疑。我只好在姿勢還沒站穩之前就開槍──但這時對方早已進入看穿彈道的動作。保持架着大鐮刀的姿勢將左肩往內縮,保護可能成爲要害的左胸與臉部。
我舉起愛槍,瞄準目標。
「你似乎誤解了什麼。」
那現在呢?難道他內心萌生了特殊感情?
「可以讓個路嗎?我是來救你女兒的。」
大神也許是禁不住與我拉開距離。但又不能這樣拖着,遲遲不做出了斷。畢竟握有審判權的面具高官們正靜觀着這場勝負。
執行人訝異地詢問,緊接着驚訝得睜大眼睛。
啊啊,他果然是站在那種立場。正如艾絲朵爾所言,羅特打算讓女兒……讓夏露逃過《大災禍》。
一口氣逼近眼前的執行人舉起大鐮刀水平揮來。
「只有自己得救──那樣天真的理想是那傢伙最討厭的東西。」
「──比起那種事,名偵探,我倒想問問看關於妳自己的事情。」
其實從他對鐮刀握柄施力的程度,我已經看出他無意擊中我了。然而,假如他拿出真本事,假如他接下來真的打算殺掉我,恐怕我光是把檔位提升一檔還不足以應付。
「我姑且自稱是《羅特》吧。」
這種狀況,要怎麼稱呼來着?……不,怎麼可能?纔沒那種事。居然偏偏是我,對他……
反過來說,我對於《執行人》知道的情報也僅此而已。當我醒來時他已在不知不覺間和渚與助手認識,加入了我們的圈子。而且像現在也會這樣爲了渚拚上自己的生命戰鬥。
「名偵探,妳終究主張要讓君冢君彥繼續當故事的──當這個世界的中心軸,是嗎?」
假設他們之間最初是從有所盤算的搭檔關係起步的好了。
我們隔着大廳中的好幾根支柱,上演着槍擊與斬擊的攻防戰。
「你就是夏露的父親嗎?」
我把上半身往後仰,讓刀刃伴隨陣風通過臉上方,接着順勢把雙手伸向後方撐住地板,靠後滾翻的訣竅朝後方拉開距離。
「我在問妳是不是那個《名偵探》希耶絲塔本人──不,這應該是當然的。妳就是妳。然而,我莫名感覺妳已經不如從前的全盛期。」
「妳在笑什麼?」
確實,論攻擊次數是我比較多。但是到現在卻還沒能解決對手,難道真的一如他所說是我的實力變得普普通通了嗎?真是太失禮了。
「夏露她怎麼說?」
高官摘下面具,丟到一旁。在黑夜中,祖母綠色的眼睛閃爍着光芒。不會錯,他就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以前在尋找的那位下落不明的軍人父親。
「這就是妳做爲《名偵探》變得普普通通的理由。也就是說,妳從故事主角的位置跌落下來了。」
「可是,如今反而是君冢君彥變成了軸心在運作。我有說錯嗎?」
這是爲什麼?因爲他成爲了比我想像中更優秀的助手嗎?因爲在旅行途中對他萌生了特別的感情嗎?──都不對。
「那就是命運。很遺憾,無論我也好,你也好,那羣只會坐在王座上的國王女王們也好,大家都只能將世界託付給一名看起來很不起眼的青年。」
「戰鬥中胡思亂想小心被殺喔。」
「當然,她說會上船。因此才斷絕了跟你們的聯絡。」
直直延伸到幾十公尺前方鄰棟的橋。屋外是黑夜,靜靜下着雪。雖然視野很差,也只能過橋了。於是我用手機照亮腳邊,在橋上前進。
「選武器時重視外觀可是會後悔的喔?」
「從主角寶座退下的妳,真的能夠拯救世界嗎?」
而且那動作是在緊急之中做出來的,並非短短一兩年能夠讓身體熟練的戰鬥方式。可見在渚之前,他就有個長年一同戰鬥的搭檔。
不久後,從另一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我把頭抬向前方,發現前面幾公尺處有個人影。身穿白袍、臉戴面具的男子,是《聯邦政府》高官。
「……渚,夏露。」
「反應能力不錯呢。」
「大神,你到底──」
正確來講,這與其說是通道還比較像天橋。
就在剛纔,他面對舉向自己的槍口立刻把左肩往內縮,保護自己的要害。這動作本身絕不算差。然而憑他的瞬間爆發能力,應該也能像一開始展現的那樣直接閃過子彈纔對。
我記得他的武器好像是繼承自上一代的《執行人》。名字叫什麼來着?他的上一代和我還沒有什麼交集便殉職了。
「你那不是單獨一個人的戰鬥方式。看起來比較像總有什麼人在自己身邊,而爲了支援那個人的行爲。」
我伸手握住他抵在我面前的大鐮刀尖端,站起了身子。
聽到我這麼說,大神微微皺起眉頭。
「……!好冷。」
不只是執行人,面具高官們也各個低頭俯視着我,等待答案。
「哦?你試試看呀?」
那兩人究竟在哪裏?是被關住了嗎?我一層樓又一層樓地往上找,最後打開一扇門,來到通往鄰棟的聯絡通道。
「被自己迷上的男人搞得團團轉,意外地是很愉快的事呢。」
羅特用輪廓深邃的臉看着我,打量似地眯起眼睛,最後用低沉的聲音「沒那必要」地回答。
君冢君彥──大神說出這個名字。
「讓我爲妳表示同情吧,必須總是待在那男人身邊最近的位子。」
大神把差點就要落到我臉上的鐮刀往上拉回。
真正的開始並非在那片天空上。而是在那之前──我接受《聯邦政府》一項搜索間諜的委託而到訪日本的那天。就在我與那個表情看起來莫名寂寞,讓人怎麼也無法放下的少年K邂逅的那瞬間,命運便已註定。
「妳爲了對君冢君彥過去做出的選擇──不是拯救世界而拯救少女的決定表示肯定,如今才試圖親手拯救世界。這不是和從前完全相反嗎?妳現在的行動基準全部都是君冢君彥。明明從前是妳主動將他捲入這邊世界的。」
「你在擔任渚的代理助手之前,是不是也在什麼人身邊過着戰鬥的生活?」
「不,也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若其中存在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那個男人。」
「確實從七年前的那天開始,我把君冢君彥捲入了自己的故事之中。主角終究是偵探,而他是助手。所以我做爲《名偵探》才能保持着強烈的意志,也藉此爲武器與《世界危機》奮戰。」
「……嘴很行嘛。」
大神高舉鐮刀。我當成護盾的支柱被打出誇張的裂痕。
這跟他是《特異點》之類的設定毫無關係。那些都只是後來才加上的東西。打從第一眼見到的瞬間開始,我就無可自拔地被他吸引了。
「我無意責備。畢竟妳有一段漫長沉睡的空窗期,而且這一年來也被虛假的和平所矇騙。然而妳從前那有如大白天的幻想般強大的實力,如今明顯衰弱許多。」
「下次可不保證會再點到爲止了。」
「喏,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在騙人。」
但很可惜,那句臺詞早已登記商標了。
「就像君冢君彥一直被我捲入狀況一樣,我也一直握着他的手。即使隱瞞着許多祕密,即使知道自己不久後將會到達極限,我依然直到最後一天都沒有放開他的手。心中不斷祈願着,能再多那麼一天。」
「假設我現在變得不像是《名偵探》好了,你究竟想要說什麼?」
「謝謝,不過我其實並不感到困擾。」
可是他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不是因爲對他來說這樣反而是比較自然的戰鬥方式?當時大神並不是靠着把左肩往內縮來保護他自己本身,而是將大鐮刀連帶往右邊靠,試圖保護本來應該會在那裏的某個人。
我站起身子,拍掉裙子上的灰塵。雖然剛纔一開始我揶揄過他,但或許我應該想想看他光靠那一把武器就能勝任《調律者》的理由──另外……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那孩子已經可以得救。因爲她將坐上《方舟》。」
畢竟我也是第一次以這樣的形式結交搭檔,不太熟悉適當的做法。但現在回頭想想……我可能有一點點太勉強他了。而他總是嘆息抱怨我不講理,爲我生氣,也偶爾淚水盈眶,但始終沒有辭去助手的工作,願意一再被我捲入麻煩之中。
向政府高官詢問代號本來是沒什麼意義的行爲。但我之所以很自然地問出口,或許是因爲內心隱約有種預感。
一方面由於我姿勢不穩的緣故,子彈最終只有削過對方的左肩。我本來以爲即便如此也能多少阻止對方的動作,但這想法卻太天真了。或者我可能太小看他了。就算左肩噴濺鮮血,執行人依然朝我揮下鐮刀。
「……!」
變得普普通通了──大神如此表示。
手掌不痛,甚至連血都沒流。這就是證明了。證明我的想法沒有錯,證明這份《意志》正是能擊敗災禍的武器。
執行人最後苦笑一下,放低重心。勝負即將定局。
大神逼近距離,將鐮刀揮過來。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總是爲了探求苦難前方的光明而奮鬥着。我很清楚,她是這樣一位特務。
「你可以開槍看看。」
羅特的眼中似乎一瞬間閃過渾黑的光芒。
接着,槍聲響起──回過神時,我已扣下扳機。我本來沒有開槍的打算,但由於感受到羅特的殺氣,讓身體擅自動了。
可是也許該說理所當然地,子彈沒有擊中目標。這是一座很窄的橋,沒有退路。即便如此,羅特依然只靠着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過了突如其來的子彈。
「我是那孩子的父親。我最理解那孩子。」
「所以別自作主張地代替我女兒發言──你是這個意思?真要講的話,我也不想做那種事。」
那傢伙和我的適性極差無比,每次見到面就只會互罵。我萬萬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有一天要領會那種人內心的真情,還要講出來給她本人的骨肉親人聽。
「不過,機會難得。就讓我聽聽看你的想法吧。」
對於自己那麼嚴重的家庭問題置之不理,對於有坂梢也從未出面協助。這男人到底是躲在什麼地方觀望着夏洛特獨自一人克服這些難關?
「你究竟把女兒……把自己的小孩當成什麼?」
我回想起從前那個甚至賭上自己性命守護小孩的男人,那張令人懷念的面孔,並握住手槍。我很清楚這玩意派不上用場。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抱着最起碼的敵意將槍口舉向對方。
「這樣啊,沒有家人的你無法明白這點嗎?」
我放在扳機上的食指沉陷兩公釐。
「想必你喫了不少苦吧。即便那就是像我們這種人類必須揹負的宿命。」
然而出乎預料地,羅特竟由衷感到同情似地降低嗓音。
「《特異點》與《調律者》──與世界的根本會扯上關係的人,總是生來揹負着業報。」
「……業報?」
「沒錯,扮演這類特殊角色的人,都是從羈束或因果之中切離出來誕生於這個世上。或者當後來成爲英雄之時,會斷離原本存在的樁煉。」
現在到底在講什麼?羅特不等我提出疑問,又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是剛剛纔被那女孩拯救的。」
「欸咕!」
「抓住!」
雪勢漸強。我的身體冷透至骨。
「Singularity(特異點),既然是選擇了偵探而非世界的你,肯定能夠明白吧?」
在大廳深處的臺上,希耶絲塔被一把劍刺穿腹部。接着劍被拔出,希耶絲塔緩緩往後倒下。
夏露操作發射繩索的機器,讓身體往上升。畢竟現在天橋崩塌,下去反而比較危險。
「……!」
將自己有限的雙手抱不住而掉落的重要東西,託付自己身旁的什麼人幫忙撿起來。這樣的行爲即便稱不上美麗,但連接延續的意志確實存在。
「話雖如此,但也只是跑回原處而已啦。」
夏露的一頭金髮被風吹起。她想必也有做好演變成戰鬥的覺悟吧。即使看起來有些寂寞,但特務依然抱着堅定的決心露出微笑。
「你比起任何人都要明顯察覺到夏洛特的堅強。」
「別說那麼多了。你抓好。」
「就是這樣,我們已經沒事了。你還有事情要做對不對?」
聽他這麼一說,我腦中浮現幾個面容。
◆100億光年遠的聖域
白雪越積越深。
不知何時,印象中以前好像也有這樣被她叫住過。
「成爲這類英雄的候補們也是一樣。爲了讓他們隨時可以捨身奉獻世界,會將與其有關聯的因緣通通切除。這一切都是透過《系統》制定的規矩。」
不是選擇世界,而是希望選擇自己的鄰人嗎?
羅特感到寂寞似地扭曲表情。
冰冷的雪滲入雙肩。雙方陷入漫長的沉默。唯有這宛如凍結般的寒意,我們最起碼必須接納並忍受。
只是在高官們的監視下,他不得不演這出戏。既然如此,他想必也不會跟希耶絲塔真的廝殺才對。
──怎麼可能?那麼難道說,齋川會失去父母,夏露會喪失弟弟,全都是因爲守護這個世界的強制力──因爲英雄必須選擇世界,而非自身的鄰人。
你也曾經希望在追求理想、痛苦掙扎之中尋找出可能性不是嗎?也曾經將那樣泥濘的心願嘗試託付給女兒不是嗎?
「我沒有要你抓得這麼緊呀。」
「……怪不得,她就算成爲人質也能平安無事啊。」
然而,那是過去式。從前的羅特也抱着跟我同樣的想法──然後現在爲此後悔了。既然如此,他接下來只會採取一項行動。
我忍不住睜大眼睛,接着苦笑。
「揹負使命拯救世界的人,註定失去其他可能成爲重擔的存在。爲了不讓自己誤判天秤的傾斜方向。爲了避免自己搞錯應當拯救的對象。」
「尤克特拉希爾似乎在這片寒冰大地也孕育着生命喔。」
「……!你的意思是《調律者》們爲了拯救世界,從最初就命中註定喪失世界以外的東西嗎?」
「是呀,我再去跟他談談,正面交鋒看看。」
下方都是天橋崩塌後的瓦礫。不過仔細一看,在瓦礫堆中綻放有一朵巨大的花朵。彷彿是被那花瓣保護着般,隱約可以看見白色的人影在上面。
說到底,他們究竟打算如何靠《方舟》逃離《大災禍》?真的只有這個國家能安全無虞嗎?我們有必要從他們口中問出箇中玄機。只要有大神與希耶絲塔協力,這點應該也不難實現。
「我們想必只能藉由這種方式活下去。」
「羅特,你應該也曾是如此吧?」
「我怕高啦。」
這裏目測距離地面三十公尺以上,掉下去包準沒命。但這點不只是我,羅特也是一樣。假如正常戰鬥,羅特想必能夠將我秒殺。然而他現在卻出此手段的意思是……
即使狀況變得不妙,那裏也有渚幫忙應付。因此我現在必須做的工作,是將這件事告知希耶絲塔和大神。只要知道本以爲被抓爲人質的渚其實平安無事,大神也就沒有服從艾絲朵爾跟我們戰鬥的理由。
她的手抓着一條看起來很牢靠的繩索,看來剛纔是利用空中盪鞦韆的訣竅在半空中抓住我的。
……原來如此。羅特是被它保護了。但尤克特拉希爾真的會那麼巧合地保護羅特嗎?
「雖然說,大神搞不好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
聽到我忍不住開口,羅特一臉訝異地注視過來。
「我對那樣的世界感到疲倦了。」
「沒錯。」
「君冢!」
「你從不覺得奇怪嗎?爲何生來舉目無親的你周圍,會如此巧合地聚集和你類似境遇的英雄們?」
有人在叫喚。一片黑暗之中,我的眼睛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對方,那影子便靠近過來。我在掉落的同時,使盡力氣將右手伸向那名人物──
「還不是因爲你一直不來救我,所以反過來變成我來救你啦。」
就這樣,我奔過長長的走廊,總算回到原本的地方。接着只花幾秒鐘把手撐在膝蓋上調整呼吸,然後推開又大又重的門。
「別擔心。最壞的狀況下我大不了賞他個巴掌,也會把他拖到媽媽面前去。」
捨棄做爲英雄的使命,即便使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滅絕,也要讓夏露……讓女兒坐上《方舟》。希望至少拯救自己的家人。
「你其實也曾希望什麼人走上自己沒能選擇的那條路吧?」
剩下就是跟政府高官們之間的戰鬥。假如沒能勸服,最壞的狀況下可能就要硬拚了。無論有任何理由,都不能只有自己搭上《方舟》逃跑。不能放棄世界。
人在生命告終之時會託付遺志。但其實應該不只有這樣。當人迷途時,當無法選擇自己本來應該選擇的選項時,當自己對於無從反抗的命運感到疲憊時──我們可以將意志而非遺志託付給他人。
「這不是偶然。」
我沿着漫長的樓梯往下奔跑,並如此自嘲。在剛纔那地方,我什麼都沒做到。我的說服直到最後都沒被羅特聽進耳裏。果然──我雖然不想用這樣簡單兩個字逃避,但還是隻能託付給夏露的意志,或者她的骨氣了。
「喂,你要抱到什麼時候?」
甩蕩幅度漸小後,有人在我耳邊如此細語。我的視野好黑暗。但這並不是因爲屋外的黑夜,而是我的臉緊貼在對方的身上。
「原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出場的份啊。」
──結果整張臉撞在對方身上,害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就這樣呈現被人抱住的狀態,我的身體大幅擺盪,簡直有如遊樂園的刺激遊樂設施或高空彈跳。我緊抱着對方,聽風聲咻咻地吹過耳邊。
「原來如此。你……」
即便如此,這位特務想必還是努力奮戰過一場。拚命對抗誘人的理想,等待我或偵探前來。
這邊交給我吧──夏露如此表示後,我們回到了原本那座天橋的旁邊。
他不認爲自己是正確的。也正因爲如此,只能揹負着那份責任投身虛空,剩下全部交給命運做決定吧。
「要說服妳老爹感覺會很辛苦喔?」
「我很高興你會來救我。」
不過這樣就好。這樣纔好。於是我轉身離去。
夏露咧嘴一笑的臉蛋很紅。畢竟天氣這麼冷,也許她搞壞身體了。
「同歸於盡的覺悟,是嗎?」
「沒有選擇世界的我救了偵探,但相對地,我乞求她們協助。將一同拯救世界的意志託付給了她們。」
接着又連續兩次、三次的爆炸,轉眼間讓天橋開始瓦解。那是不僅限於《特異點》,凡有礙事者皆葬送的陷阱。
忍不住「抱歉」地道歉之後,我緩緩抬頭,看見了有點不滿地嘆着氣的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在孤兒院長大的兩名偵探,失去父母而成爲巫女的少女,父親殉職離世的暗殺者,一族皆被連根剷除的吸血鬼,活了百餘年卻沒有骨肉親人的情報屋,羈絆比家人更深的摯友離自己而去的魔法少女。

有種內臟都浮起來的感覺。腳下的地板四分五裂,我的身體眨眼間開始呈現自由落體。
「……抱歉,我們來晚了。」
「曾經是那樣沒錯。」
我拋棄《特異點》本來應該完成的使命,救了兩位偵探。這樣的我,如今沒有資格否定羅特。
「正因爲如此,我那時候纔會託付出去。」
「──什……」
順着夏露的視線望去,可以看到那朵花旁邊的瓦礫上還有另一個人影。是恐怕因爲血統的緣故,唯一能夠干涉尤克特拉希爾的少女。
「原來妳平安無事。」
霎時,從下方傳來爆炸聲響。腳下的地板同時劇烈搖晃。
連驚愕也稱不上,單純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泄出。
距今一年多前,正是羅特將夏露引導至《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所在的管制塔。在《聯邦政府》的高官們都不希望那個潘朵拉之盒被觸碰之時,唯有羅特爲女兒夏露指引了道路。
我們沒有彼此交戰的理由。我早已放下手中的槍。接下來,羅特只要靜靜等待,等待我自己主動退開。
「時間已經拖延足夠。」
「可惡……!」
我背對着她舉起右手回應,然後趕赴下一個戰場。
啊啊,對了。我也是選擇了鄰人。選擇了少女。
「羅特怎麼樣了?」
最後,羅特開口了。
我終究是勉爲其難地把臉頰靠近夏露的臉,將自身安危託付給她。
少女這時注意到我們,於是隔着遙遠的距離用那雙赤紅眼眸看過來,似乎比了個Ya的手勢。
所以託付給她了。就像我託付給希耶絲塔一樣。
「希耶絲塔……!」
來不及了。鮮血飛濺的希耶絲塔毫不抵抗地從階梯滾下來。
我拚命動着快要打結的雙腳,試圖衝向她身邊。但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用劍刺穿希耶絲塔的元兇從臺上輕飄飄地飛落下來,一瞬間便擋在我前方。
「你難道以爲我是個從不站上前線,只會坐在寶座上發指令的人嗎?」
是艾絲朵爾。
有如寒冰的青藍色劍抵在地板上,言外之意表示不允許我繼續往前。
看不到其他高官。在場只有我、艾絲朵爾與倒在地上的希耶絲塔。另外定神一看,還有另一個渾身是血趴倒在臺上的男人。
「連大神也是……」
……這麼說來,之前諾艾爾有提過。謠傳中《聯邦政府》僱用了退役的前《調律者》當自己的衛兵。然而照現場狀況看來,這並非什麼衛兵,而是艾絲朵爾自己──
「我沒有要對妳出手的意思。」
面對忍不住擺出警戒動作的我,寒冰高官用一如往常的聲調錶示:
「縱然《系統》已發揮不出昔日的功能,唯有《特異點》的存在依然是特別的。我們無法殺害你。」
「……講得可真好聽。就在剛剛,我才差點被另一位高官炸死的說。」
「但你現在依然活着。到頭來,《特異點》就是這樣的存在。」
「意思說妳反正也殺不死我,就不殺了?」
「我以前應該也說過,我本來就是主張要讓你活下去的穩健派呀。」
特異點──艾絲朵爾用這頭銜如此叫我。
「請搭上《方舟》。這就是我讓你活下來的理由。」
「簡直莫名其妙。像我這種不安定因子,照理講你們應該不要吧?」
至少羅特是這麼想的。所以他纔會試圖藉由消滅我來確實達到完成《方舟》的目標。
我對着沉睡中的希耶絲塔細語。
「妳有這等程度的覺悟嗎?」
所謂的遺志,本來應該是唯有託付的一方纔能講的話。假如活下來的人們依然主張要繼承遺志,那終究是爲了只有自己倖存下來的事實贖罪的一種方便。當人死後,留存下來的人根本無法再爲故人做任何事。
「妳所說的那個聖境,究竟在哪裏?」
「……這就是亞伯以前提過的另一個祕密嗎?」
「你呀,是笨蛋嗎?」
我當時已經從亞伯手中奪回希耶絲塔的《意志》所寄宿的器官,必須將它重新歸還給希耶絲塔。而辦到這點的必要條件,是對希耶絲塔做爲《名偵探》的記憶……也就是正義的意志盡情強烈刺激。
「爲了、拯救世界?」
「……也就是說,妳要我當活祭品?」
唯一確定的是,我現在必須將希耶絲塔的《意志》,將所謂寄宿着那《意志》但眼睛看不見的器官歸還給她。
但我知道。一名少女繼承了吸血鬼之王史卡雷特的血。史卡雷特爲了有朝一日能消除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分界,而當成暫時《新娘》持續將自己的血注入體內的那名少女正是──
我差點把右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手槍。
《大災禍》爆發的那一天。正當奪取了《系統》的亞伯在爲所欲爲的同時,我則是在修道院中向艾絲朵爾獲得放棄《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同意,然後與睡在牀上的希耶絲塔見到了面。
然而,艾絲朵爾對我提過《調律者》是如何被挑選出來的。例如身爲候補的人物是否有辦法駕馭《意志》的力量,是否具有做爲英雄的逸聞──換句話說,就是經歷的人生是否與《調律者》的身分相稱。據說《系統》會從這樣的觀點上下判斷。
就這樣,艾絲朵爾開始解答我一直感到在意的疑問。
這樣的行爲究竟有沒有意義,究竟正不正確。老實說,我不知道。
話題接着又回到這點。那就是居住在這顆星球上的我們能夠擺脫災禍的唯一方法。
「所以拜託妳,再次身爲《調律者》奮戰吧。」
如今能夠阻止我們泄漏的《系統》也不存在了──艾絲朵爾如此說着,把最後的世界祕密告訴我:
但無論哪一個世界都存在的共通點是,名爲虛空歷錄的概念纔是管理地球的頭腦。而當那個《系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崩壞的時候,地球就會面臨末日。她說這就有點像是在無數展開的多重宇宙之中輸給了生存競爭。遭災禍破壞而失敗的樣品最終只能化爲宇宙中的塵埃。
「說是『另一個』或許不算正確。應該可以稱作是無數平行世界的其中一個世界。」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不管是以怎樣的形式,只要妳能睜開眼睛就好。
「所謂《未踏聖境》,乃指不同於這裏的另一個地球。」
「正因爲如此,我們需要有你。不是像《名偵探》這類以殉職爲前提的存在,而是身爲《特異點》的你。」
然而艾絲朵爾說過,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存在的《名偵探》只有一個人。夏凪渚或希耶絲塔。換言之,我必須做出選擇──讓她們兩個人之中的某一邊身爲《名偵探》活下去。
「以《吸血鬼》的身分。」
「來吧,《特異點》。爲了拯救我們的世界,上船吧。」
我向唯一擁有成爲《吸血鬼》資格的她如此道歉。
難道就像隱藏《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那個管制塔一樣,是必須透過什麼作弊招式之類的方法才能抵達的地方嗎?
更重要的是希耶絲塔,她不會原諒自己從渚身上奪走《名偵探》的頭銜。希耶絲塔比誰都清楚,渚纔不是什麼代理偵探。因此,我要在這裏決定夏凪渚纔是《名偵探》。
「且讓我在此向你公開祕密吧。」
距今約半年前爆發的《吸血鬼叛亂》中,以史卡雷特爲首的吸血鬼種族被完全殲滅了。有可能威脅到世界安定的他們,在《聯邦政府》的策略下一人也不剩地從世界上消滅了……正常來想應該如此。
此刻的渚正被亞伯的《暗號(code)》所囚禁,在那之中奮鬥着。假如這時候她失去了《名偵探》的職位會如何?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在這個世界上《調律者》的職稱並不是單純的裝飾。《名偵探》的頭銜本身……那項強大的身分,很有可能此刻正守護着渚免受亞伯的暗號攻擊。
時間宛若永恆。
艾絲朵爾正是爲了這個目的,才一直主張要讓《特異點》的存在活下來的嗎?一切都是爲了有一天讓我成爲人類的盾牌,踏入《未踏聖境(Another Eden)》。
你應該能理解這代表的意義吧?──艾絲朵爾如此說道。
「希耶絲塔,我──」
「別擔心。」
因此我相信,從嘴脣流下的這滴血中肯定也多少參雜有我奪回的希耶絲塔《意志》。我將史蒂芬把一切託付給我的意義如此解讀。
艾絲朵爾沒有回頭,但依然察覺敵人是誰而感到驚愕。
「但我也不會放棄妳。」
「妳如果不喜歡就躲開喔?要罵也好,要揍也好,抵抗我喔?」
「以概念來講就是利用一種你以前也使用過的《門》,不過應該沒有必要現在詳細解說吧。」
哈!──不知是驚訝還是傻眼的笑聲差點從我口中冒出。然而,艾絲朵爾也不可能在如今這種場合胡言亂語。
「沒有,假如你要拒絕,和你一起坐上《方舟》的同伴人數或許就會一天一天地減少吧。」
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就算不再是《名偵探》,無論遺忘了什麼事,無論處在什麼樣的立場,希耶絲塔都會是爲了正義而戰的人。
「是的,到《方舟》完成之前的確是如此。然而在那之後,我們總有一天會需要你的力量。且讓我先循序漸進爲你說明吧。」
而且不只遺志,意志也是一樣。爲了實現心願付出全力、燃燒激情,在竭盡一切力量之後,我們才終於能將它託付於人,才終於有權利托付給別人。這並非任何人光靠簡單的話語就能實現的事情。若有人真的能夠辦到這種事,那也唯有將延續《意志》的行爲本身視爲使命的人們。
我如此代爲回答。地板上已看不到剛纔的血跡。簡直像是那些血自己被吸收到體內似地──一名毫髮無傷的少女站在臺上。
或者我可能真的和她相吻瞭如此漫長的時間。但希耶絲塔沒有反應。我鬆開嘴脣,注視她的臉。依舊美麗的面容還是閉着眼睛。
「──希耶絲塔,原諒我。」
艾絲朵爾用更爲科學、更爲地質學或天文學的講法解釋了這些東西。單用一句「妳騙人」要反駁是很簡單,而且那樣做心情也會比較輕鬆。然而正因爲不是騙人的,現在這位寒冰人偶(Ice doll)纔會握着劍,然後擊敗希耶絲塔。這不是我可以靠感情論隨便否定的問題。
就算擺脫災禍找到了另一個星球,我們終究是寄宿在那裏的身分。若想支配當地,毫無疑問會爆發爭端。爲了避免這種狀況,我們需要明白自己的立場。而現在就是爲此做物種篩選──由自己親手淘汰不要的同胞。爲了能夠悄悄地寄宿在新世界的小角落。
我跪到牀邊,對睡美人的柔脣輕輕一吻。
「讓《方舟》移動需要使用到《系統》殘存的所有能量,但這並不足夠操縱到多達八十億人類的程式──而且,坐船抵達的世界同樣存在有其他的文明。到時候,我們將是外來種。」
好久沒聽到這個詞了。我記得最早是在《聖還之儀》即將舉辦之前,布魯諾提起過這個詞。未踏聖境──據說可能是某個未知的國家、未知的大陸,乃至尚未觀測到的衛星,是連《聯邦政府》都無法出手干預的sanctuary(聖境)。
以前史卡雷特說過,即使是一根骨頭、一根毛髮,只要有DNA留存,就能讓具備本能的死者復活。那也就是說,人的《意志》其實不斷循環於全身上下的細胞。
「受不了。說什麼以殉職爲前提的職位也太失禮了吧?」
熟悉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下個瞬間,槍聲響起。艾絲朵爾接着跪下,子彈貫穿了她的右腳。
「抱歉,我沒辦法讓妳以偵探的身分醒來。」
我提出的這個問題,同時也是一種自省。現在的我同樣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託付意志。雖然剛纔在羅特面前我講得好像這點已然是事實,但正因爲如此,或許我此刻必須確認。當時沒有選擇世界的我,向爲了託付意志而拯救的鄰人確認。
艾絲朵爾接着一項又一項地開始向我說明關於《未踏聖境》的事情。她表示我們居住的這個地球其實不過是多重宇宙的其中一個地球;另外也有跟這個地球有着幾乎相同歷史的星球,或者發展出完全不同文明的星球。
這話必須回溯到一年多前了。
聽完這段說明後,我便開始思考有沒有辦法讓希耶絲塔擔任《名偵探》以外的《調律者》。希耶絲塔具備至今好幾年來身爲《名偵探》活躍表現的成績,即使在邪惡面前被擊敗,那份遺志也從未死去。
「我在此承諾,沒能被《方舟》選上的人們,將會由我們來繼承遺志。」
假如她再度睜開眼睛,肯定依然會抱着比誰都強烈的意志繼續拯救人。既然如此,《系統》一定會再度認同希耶絲塔成爲《調律者》。因此現在問題在於如果不是讓希耶絲塔成爲《名偵探》,而是別的職位──例如現在唯一空缺的《吸血鬼》──是否也能被《系統》認同。
我稍微咬一下自己的嘴脣,讓它出血。
而且就像以前史蒂芬警告過的,醒來後的妳說不定會失去原本的人格與記憶。說不定連我的事情都不記得。假如妳覺得像我這種陌生人講的話不可信而表示反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爲希耶絲塔是《吸血鬼》啊。」
艾絲朵爾的聲音讓我不禁抬起頭。
「那我再問一點:難道沒辦法將整個地球……讓全體人類都跨越到另一個世界嗎?有什麼必要搞得像神話一樣,還特地篩選物種?」
──原來、如此。假若不管是否坐上《方舟》這顆星球終究要毀滅,協助保全人類物種也能算是拯救了這個世界。而能夠完成這項任務的人只有我的話……
「──爲什麼?」
「我們要搭船前往的地方,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
「我拒絕。那不是我們這些倖存下來的一方可以講的話。」
◆無人知曉的睡美人物語
她不只現在對希耶絲塔動手了,下次還會盯上渚和夏露。或者就像這次派遣了其他高官一樣,對齋川、諾契絲、米亞和莉露造成危險。
「因此我們接下來將乘坐《方舟》,前往《未踏聖境(Another Eden)》。」
總不可能是讓這塊大陸像巨大太空船一樣飛過去吧。
「……這個方法錯了嗎?」
現在確實沒辦法讓希耶絲塔回到《名偵探》的位子上。但最起碼還是可以讓她迴歸正義的《調律者》行列。例如說……
「哪有什麼爲什麼。那點程度的傷,當然只要五分鐘就能復原啦。」
「沒錯,你的選擇將會創造這星球的明日。」
無力感與些許的羞恥讓我忍不住把臉別開。假如這樣不行,我又該怎麼做?我不禁起身,沒出息地抓起頭髮。
「……生存競爭是嗎?」
「具體來講,你們要怎麼前往那地方?」
「希耶絲塔,該是起牀的時間啦。」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答案便決定了。
「……嗯!」
那傢伙曾經說過,這世界除了虛空歷錄之外還隱藏有另一項重大祕密。原來,我們到最後都沒有找到那個答案。
「原諒我,希耶絲塔。我要讓渚當《名偵探》。」
這毫無疑問是並非單純口頭講講的威脅話語。
於是,我提出了這樣的答案:
這點並沒有向艾絲朵爾提過,是我的獨斷之策。要是我剛纔探詢這件事,對方搞不好會嗤之以鼻,認爲《系統》不可能認同這種事情。
「在新的星球上,我們希望儘可能避免與原住民交戰。然而假若遇上逼不得已的狀況時,身爲《特異點》的你將能成爲我們的武器,成爲與對方交涉的材料。畢竟你是個難以預料會在何時何種條件下引爆的兵器。」
我還來不及思考便把頭轉過去。
在牀上的少女感到傻眼似地看着我,接着露出微笑。
隔了一年又三個月,希耶絲塔再次睜開眼睛。
「……!」
我講不出話,甚至連她的名字也叫不出來。
只是奔過去,緊緊抱住那纖細的身體。結果很快地,希耶絲塔也把手臂繞到我背後。我感受着她身上確實的體溫,並接連提出幾個問題:
「妳知道自己是誰嗎?」
「代號──希耶絲塔。」
「妳認得我是誰嗎?」
「體質上容易被捲入麻煩的少年K──君冢君彥。」
「妳記得我是妳的什麼人嗎?」
「對我來說最重要──最愛的搭檔。」
希耶絲塔記得一切。
因爲她順利拿回了《意志》寄宿其中的器官?因爲我和渚那些人在她沉睡期間不斷對她說話?因爲她即便替換了心臟,全身細胞依然記得這些事?
「我好想念你。」
在哭。希耶絲塔緊抓我的身體,哭泣着。
「嗯,我也是。」
原理根本不重要。
唯有這個瞬間,我願稱之爲奇蹟。

◆沉眠於《虛空》的英雄劇
白色翅膀展開,面具劍客將兩把劍相疊並刺在地板上。
「又是吸血鬼在阻撓我們了嗎?」
「這是當時的《發明家》所創造的劇藥造成的效果。」
「看來形勢逆轉了。」
希耶絲塔眯起眼睛如此詢問。
景色又再度變換。剛纔見過的那三位英雄各自挺身戰場,保護人民性命,拯救小小世界。然而那世界很快又被另一個世界毀滅。
被子彈擊中的艾絲朵爾跪在地上,聲音中難得流露出火大的感覺。
「──!希耶絲塔!」
「騙人、的吧?」
從艾絲朵爾的腳依然有出血來看,剛纔確實有對她造成傷害。她即便如此依然起身戰鬥的模樣,簡直有如以前的《魔法少女》。果然,艾絲朵爾是……
「你去保護偵探。」
「抱歉,要被追上了。」
「敵人不會取助手的性命。所以由你負責當人肉盾牌,我在你背後援護射擊如何?」
「所以眼前的希耶絲塔是《吸血鬼》啊。」
「不過我有看出助手故意隱瞞這點,也有意會他不講出來的理由。哪怕只是一句話也好,我們都不能對於這件事做任何發言,也不能用文字傳達。因爲只要這麼做的瞬間,虛假的紀錄就會被修復,也會被《聯邦政府(你們)》抓包。」
希耶絲塔趕緊把我推開。下個瞬間,艾絲朵爾的劍刺穿希耶絲塔的右肩。鮮血當場噴濺。但敵人已經知道這不足以構成致命傷,於是舉起雙劍橫掃,企圖砍下希耶絲塔的腦袋。
「──心象風景。」
受《重新啓動》的影響而失去記憶的不只是我們,《聯邦政府》高官也是一樣。既然如此,他們自然也不會知道那天希耶絲塔是以《吸血鬼》的身分醒來的事情。
尤其艾絲朵爾雖然用面具隱藏着自己的面容,但從嗓音與身材推測應該是個高齡女性。然而她現在的使劍功夫何止不遜於希耶絲塔,甚至單方面壓制着對手。那與肉體年齡無關,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強大。
希耶絲塔緩緩走向艾絲朵爾面前。
「她把《系統》的一部分帶出來了嗎……?」
「……爲何要那麼做?你們不是很優秀的《調律者》嗎?」
不過幹得好──希耶絲塔說着,對我微笑。
「當時《聯邦政府》的成員是以具備特定血統的貴族爲中心。他們從身爲不死英雄的我們手中剝奪了《調律者》的職位。嚴格來講,是《系統》引導他們如此判斷的。」
然而,有東西擋住了劍路。
「艾絲朵爾,假設妳原本是《調律者》,那又是什麼職位?……照妳的劍術,例如我聽說不久之前還有個叫《劍豪》的職位。妳到什麼時候爲止還是《調律者》的?」
我一直以爲她只是個人偶。
「四百年前?什麼意思?」
不久前,我找回了與《大災禍》相關的紀錄。然而關於其中一部分──希耶絲塔究竟如何能夠醒來的部分,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藉此,我刻意創造出虛假的紀錄。隱瞞希耶絲塔是《吸血鬼》的事情──這是僅能發揮一次效果的密技。
從天花板忽然有一根尤克特拉希爾植物以長槍之勢襲向艾絲朵爾。然而,她不知是靠《系統》之力還是什麼,瞬間長出白色雙翼保護了自己。
「也就是爲了有一天,能夠對自以爲知道一切的無知爲政者發動偷襲的密技。」
「難道……不是渚救了我們?」
明明是人卻不理解人的感情,遇到關鍵的選擇時只會把一切交給英雄處理的面具人偶──我以爲在臺面下掌控着世界的《聯邦政府》高官就是這樣的存在。
「《調律者》的人數明確規定是十二人。假如想提升世界的安定性,就必須靠即使不給予那十二個位子也會主動付出的英雄們……也就是便利屋般的人物。」
那地方早已化爲戰場。艾絲朵爾看不出有受到右腳中彈的影響,化爲一道疾風襲向希耶絲塔。在她的頭上還浮着一塊小小的銀色方塊狀物體。
「看來我有順利幫她拖延了時間是吧……」
「助手!」
艾絲朵爾的聲音聽起來一如往常地冰冷。
「你還好吧!」
高齡人偶已不存在。站在那裏的是任由長長的白髮隨風擺盪的高雅女劍客──不過……
「艾絲朵爾,妳到底是何方神聖?」
「──!好快!」
那景象看起來與其說是有人在操控尤克特拉希爾,更像是它本身失控了。該不會是渚發生了什麼意外?果然是和羅特的戰鬥中出了什麼事嗎……?
「雖然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其實有察覺這點就是了。」
「……想必是前《調律者》沒錯了。她似乎打算把《系統》所剩無幾的力量也化爲《意志》,利用到底。」
下個瞬間,景色一變。眼前不是剛纔那個植物亂竄的宮殿大廳,而是身穿鎧甲的人們高舉手中的武器,在荒野上互相爭鬥的景象。
時間回到現在。
「希耶絲塔,接下來該怎麼做?我看小手段應該已經沒用囉。」
「我也有……我的使命。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是從地底突然竄出來的觸手狀物體。
我搞不清楚意思,忍不住詢問。就算是布魯諾,應該也只活了一百幾十年。而艾絲朵爾竟然活了更長的時間……?
希耶絲塔站在跪着的艾絲朵爾面前,將滑膛槍舉向她。
更重要的是──大神看着別處說道:
我一時之間聽不懂她在講什麼。刻意把他們從《調律者》的位子上換下來究竟有什麼好處?然而,希耶絲塔很快察覺了其中的真意:
「畢竟我身爲《調律者》站上戰場,已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你故意沒有復原這段歷史,是嗎?」
「這樣就好。如此一來吾等便能獻身救民,拯救世界。我們曾發誓要爲民奮戰到身枯力竭──然而,我們做爲英雄太過優秀了。」
「纔不是什麼不死之身呀。要是手臂整隻被砍斷,我也無法復原的。我的吸血鬼性能可沒那麼強。」
儘管繼承史卡雷特的血,也不表示希耶絲塔變成了真正的吸血鬼。不過這也意味着她不會受到吸血鬼必須揹負的壽命限制,所以並不完全是壞事。
艾絲朵爾砍着襲向自己的植物並說道:
「妳不當名偵探後就瞬間IQ掉到零了嗎?要這樣講,妳既然是吸血鬼應該就有相當程度的不死之身吧?前鋒交給妳了。」
對。因此除了我們之外有辦法察覺這點的應該頂多也只有亞伯而已。畢竟那傢伙在最終戰役的舞臺上看過希耶絲塔長出翅膀化爲女神──不,成爲吸血鬼姿態,或許可以瞧出端倪。
景色接着變換。一位打扮如祭司的男子手拿像書本與手杖的東西與異形怪物交戰着。但緊接着又換成另一名身穿長袍的細瘦男子,在羊皮紙上拚命書寫着像是術式的東西。他們都是遙遠四百年前的《調律者》。
認出我之後,大神一如往常地揚起嘴角。
「…………」
我從臺上衝下去,奔赴戰場。
希耶絲塔小聲呢喃。她雖然也能使用相同的能力,但現在展開的是……
「由於那個藥,讓包含我在內的幾名《調律者》都成了不老之身。雖然如今已有《聯邦憲章》規定禁止製造那樣的藥物,不過當時對於人道考量的意識還很稀薄。」
希耶絲塔逼不得已把我放下。
希耶絲塔揮舞的滑膛槍被艾絲朵爾一劍彈飛。我立刻插入那兩人之間,架起手中這把從大神身邊抓來的巨鐮。
「渚平安無事,你放心。」
在荒野戰場上,有一名氛圍明顯不同的劍客。從鋼鐵頭盔下伸出長髮往後飄蕩,騎着馬在戰場上奔馳的高雅女劍客。她沒有隸屬於任何一方的陣營,是獨一無二終極了這場戰爭的英雄。
劍鋒劃過眼前。艾絲朵爾在不知不覺間逼近了。多虧希耶絲塔才讓我逃過一劫,而她就這麼抱着我與對手拉開距離。
靠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停止出血後,希耶絲塔從臺上一個箭步飛落。
「你真亂來呀。」
劍尖沿着地板逼近,我雖架起鐮刀防身,卻被對手輕易把武器彈飛。接着第二招幾乎同時襲來。艾絲朵爾的左手早已握了第二把劍。
「尤其在當時,彷彿再多人手也不足夠應付的巨大《世界危機》降臨也造成了惡性因素,導致政府更着重於增加英雄的人數。」
我趁這段時間來到臺上,奔到倒在那裏的大神身邊。他身上有多處嚴重切傷,想必不是與希耶絲塔而是與艾絲朵爾交手時留下的傷口。
「……我自認這身體應該鍛鍊得很好的啊。」
……於是包含艾絲朵爾在內,那些不求回報也能爲民奮戰幾百年的無名正義使者被當成了便利的存在。
她受傷的右肩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復原。本來艾絲朵爾不可能會錯過這個機會,但現在從地板和天花板冒出了許多植物擾亂戰局。
艾絲朵爾竟有如並行般跟在我們旁邊。一方面也由於腳被白袍遮住的關係,她看起來甚至像飄浮着。
「大神,借我一用。」
「吾等不死英雄因此失去《調律者》的職位,隨之也讓來自《系統》的加持變得稀薄,只剩下不老的身體與戰鬥的使命。」
沒錯,他已經充分達成任務。就在我準備爲他緊急治療的時候,他卻說一句「死不了的」制止了我。
我搖動他的身體,輕輕確認呼吸與脈搏。但就在途中,從他嘴裏泄出微弱的呻吟。他還有意識。沒多久後,大神便緩緩睜開眼睛。
「是的,正因爲如此。貨真價實的英雄即便沒有《調律者》之類的頭銜也肯定會繼續奮戰──就是這樣的理論。」
艾絲朵爾暫時往後退下了。看來她果然對於殺死《特異點》感到猶豫。
「不死之身,不老的肉體。吾等《調律者》抱着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精神,馳騁無數沙場。」
艾絲朵爾恐怕是回想起某位蒼白之鬼的身影,茫然呢喃。
希耶絲塔說着,再次抱着我和艾絲朵爾拉開距離。結果緊接着,有瓦礫忽然掉落在我們剛剛還在的位置。我立刻仰望天花板,發現從那裏探出剛纔的觸手──不對,是巨大植物的根。而且有好幾條,彷彿具備自我意志般蠢動着。
「意思說戰鬥拖得越久,就會越加速世界終結嗎?該死,那樣是本末倒置吧。」
「助手,退後。」
「我並不是《劍豪》,而且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報上自己的職稱。應該也沒有人記得這個職位。」
艾絲朵爾竟起身拔出了宛如寒冰的青藍色長劍。
戰端永不結束。無論再怎麼拯救,再怎麼保護,身負原罪的人類依然不斷互相爭鬥──完全是一如亞伯•A(亞森)•荀白克所主張的景象。
「我們就這樣持續投身於永不終結的戰鬥,直到四百年後才總算獲得恩赦。」
爲何不在途中放棄戰鬥?──這樣的話我問不出口。對於四百年來實際持續戰鬥的英雄,這不是該講的話。因此我換了個問題:
「是來自誰的恩赦?」
「四百年的歲月中,《聯邦政府》的貴族血統也逐漸淡化,反倒是退役的《調律者》增加了。其中也有不少雖然不及吾等程度也持續付出了數十年甚至更久的人物。由於他們給予的恩赦,讓我們總算結束英雄的任務,成爲了政府高官。」
艾絲朵爾接着自嘲似地表示:
「我們靠着《發明家》獲得能夠老化的身體也是最近的事情。然而如今已沒有一個人──甚至連我們自己也是,都不再記得我們曾經擔任過的職位了。」
心象風景消失,回到原本大廳中的景色。
對於拯救人類感到徹底疲憊的存在。雖沒淪落爲《世界之敵》,但也被拘禁於永恆戰場之中的悲劇英雄。這就是正義使者有朝一日可能面臨的未來──也是人稱《聯邦政府》高官的無名人偶們的真相。
「我只問一次。」
艾絲朵爾的面具朝着我和希耶絲塔。她爲何要停下攻擊,讓我們看到剛纔那片心象風景,想必就是爲了提出這個問題。
「假若你們拒絕了《方舟》,以後將要在無法使用《意志》之力的狀態下挑戰《大災禍》。而災禍會一直延續到這顆星球毀滅爲止。不只是你們,今後誕生的《調律者》們也都將被這項宿命所拘束。你們認爲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艾絲朵爾很清楚,在無法隨心所欲使用《意志》之力的狀態下被迫踏上戰場的苦處。而且她更是明白,被囚禁於永無止境的災禍之中,到最後連自己是什麼人都變得搞不清楚的悲劇。
究竟必須鏖戰到何時?必須承擔下下籤到何時?必須被稱爲英雄、回應民願、爲世界犧牲到何時?羅特說過,爲何總是隻有英雄、只有正義使者必須被奪走自己珍視的東西?
而我心中的某個角落也思考過,爲何總是隻有希耶絲塔被搶奪?總是隻有渚喪失?爲何只有偵探正確……卻因爲正確而必須受傷害?所謂正義,本來不應該代表犧牲纔對。
「原來你們也是一樣。」
高官們並非只是坐在寶座上看着《調律者》奮鬥。他們凝視的,是過去的自己。從那面具底下,一直注視着。
「所以說,妳會羨慕從前的我。」
希耶絲塔用悲傷的表情凝視艾絲朵爾。
「妳很羨慕能夠殉職的《名偵探》。」
然而──她說着,爲坐在椅子上的寒冰人偶銬上手銬。
「我沒有資格坐到那張椅子上。」
劍停了。
「許久不見。妳是來殺我的?」
望着背對自己走向門口的我們,艾絲朵爾表示:
「例如《魔導師》都柏文,例如《大賢者》奧丁,然後,例如──《聖騎士》艾絲朵爾。」
她放棄等待希耶絲塔回答,把劍架在低處。爲了完成自己最後唯一剩下的使命。勝負將定。
沉默──希耶絲塔沒有回答。但這不代表她心中沒有正確答案。想必那答案早已得出,所以纔會像這樣站上戰場,試圖阻止艾絲朵爾。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回答的原因……不對艾絲朵爾表達否定的原因,是最起碼的敬意。對於四百年來不留存於任何人的記憶之中,卻還持續奮戰的無名英雄所表達的敬意。
「我在調查你們的事情。構成《聯邦政府》的成員之中大半是據稱人類祖先的特定貴族們,再加上過去留下拯救世界功績的前《調律者》們。然而那些昔日英雄之中,有不少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被流傳下來。」
◆Rebirth of the World
「妳不坐那邊嗎?」
排列在臺上的好幾張椅子之一,坐着一位戴面具的高齡女性。以冰劍爲杖,腿部受傷。數十年來久沒揮劍,如今精疲力竭。
而現在正執行着他們最後剩下的重大任務,也就是保存人類物種。
「儘管喪失職位與名字,唯有這把劍──」
簡直是有勇無謀的行爲,令人不禁嘲笑。然而,自己卻將這項任務託付給了他們,而且心中對於此事絲毫沒有湧現疑問。
「是呀,我的工作是將你們抓入監獄。」
「時代變了。」
「同伴,嗎?」
我叫了一聲,但她輕輕搖頭,也沒有要舉起武器的樣子。於是我想既然如此,至少自己也站到她身邊。站在做好覺悟接受一切的前《名偵探》身邊。
現在,那位子空着。空出來了。僅此而已。
『那些拯救世界的故事,總是會由少年少女擔任主角呀。』
本來已經殲滅的《吸血鬼》卻再次現身面前阻撓自己,應該入監的《暗殺者》反而見證了自己淪落的慘狀;然後以爲順着自然的劇情順利消除的《情報屋》,卻幫自己找回了欠缺的記憶。
「──王?」
「四百年後的英雄們也是各個都對付起來不容易呢。」
因爲寒冰人偶竟摘下了面具。這麼做並無深意。單純只是希望不要隔着面具,而是用自己的雙眼看看從門外照進來的耀眼光芒。
◇穿越光芒看見的景色
「原來不是隻有《名偵探》。」
宮殿再次激烈震盪。大概是尤克特拉希爾造成的影響吧。站在幾公尺前方的艾絲朵爾緩緩動了起來。
「假如沒有了我們,也就不再有密佐耶夫聯邦這個國家。正義的虛擬國家,絕對的公權力,以及曾是這顆星球正誤基準的虛空歷錄──當這些東西全部消失之後,你們又該如何?」
「要是繼續放着夏凪渚不管,恐怕連這艘《方舟》都會被破壞。差不多來做個了斷吧。」
「能夠坐在那裏的只有真正的王。」
然而,加瀨風靡卻馬上又點燃第二根菸。接着反覆兩次深吸並吐煙的動作後,這纔回答:
艾絲朵爾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手銬,最後詢問:
滿目瘡痍的宮殿大廳中。
在尤克特拉希爾的影響下,大廳的門破了個大洞,讓朝陽照進屋內。由於宮殿建立在寒冰大陸上,反射的自然光甚至明亮得讓人不禁想遮住眼睛。
「《暗殺者》的使命是獵殺無罪之人。難不成你們還以爲自己都無罪嗎?聯邦政府?」
「我是在最近才知道那段歷史。並得知了幾個早已被人遺忘的職位。」
「艾絲朵爾,我們要邁向理想,不會停下腳步。」
其實也沒什麼。這些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消失。應該記得的人都還會記得。那段無名的英雄劇在四百年後依然流傳着。
沒錯,這就是消失的歷史。虛空的紀錄。被當時的爲政者奪走真名與職位,並下令續戰幾百年的悲劇英雄。
她應該對政府抱有私怨纔對。畢竟讓她背起叛國之罪的黑鍋,害她入監將近一年的正是《聯邦政府》。當時總依據獨自的正義感行動的加瀨風靡,對於政府來說是個必須嚴加監視的危險因子。
「然後呢?加瀨風靡,妳應該另有正題吧?」
「希耶絲塔。」
《聯邦政府》高官艾絲朵爾身上,已然沒有過去身爲英雄的風采。
「在那種狀況下,你們要創造出什麼樣的世界?」
他們早就想要被擊斃了。
不過艾絲朵爾本來就隱約猜想,那個人物應該會來了。
被如此詢問的紅髮警官稍做思索後,開口表示:
「那麼,妳又是如何呢,加瀨風靡?」
「既然人類這種生物必定帶着惡意誕生,不需要武器的世界就永遠不會成真。除非真的像亞伯那樣,完全控制全人類的意志。」
「…………」
但是沒問題。肯定沒問題。因爲我們身邊總會有人幫忙記得這些。因爲在眩目的光芒之中,有人願意攜手一同邁進。
在希耶絲塔的碧眼凝視之中,冰劍之鋒不再往前。
「我們堅信依然會有同伴記得這些並幫忙流傳下去,所以我們能夠勇敢邁向傷痕累累的光明。」
沉默──艾絲朵爾在等待着。等待希耶絲塔對剛纔那項提問的回答。亦即,假如自己不再有任何身分,是否還有投身於無盡戰鬥的覺悟?如今已不再具備《名偵探》的職位,是否依然有身爲假英雄活下去的覺悟?
當扮演世界警察的正義大國消失後,至今只是未曾浮上臺面的戰火必然會燒起。而挺身阻止的《調律者》們既然無法使用《系統》,也就無從發揮來自《意志》的力量。
「怎麼可能?」
可是出乎預料地,加瀨風靡卻對艾絲朵爾這句話嗤之以鼻。
加瀨風靡看着艾絲朵爾,微微睜大眼睛。
前《暗殺者》加瀨風靡──假如做爲一名英雄被蓋上失敗烙印的自己將要遭到什麼人處刑,那個人大概也非她莫屬了。畢竟本來應該在臺上的《執行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蹤影。如今能奪走自己這條命的也只有《暗殺者》的利刃了。
霎時,艾絲朵爾的身影消失了。我並沒有眨眼,但她卻忽然出現在眼前。寒冰之劍砍向希耶絲塔。
啊啊,對了。就是那樣的職稱。自己就是揹負着那樣的使命,一路奮戰。
「妳是如何找到那份紀錄的?」
可是現在,寒冰人偶不禁自省──是否自己纔是真正理解不足的人?搞不好他們真的能夠與同伴攜手到達目標。穿越傷痕累累的光芒,抵達理想的世界。
「我只是偷看了一下──世界之智的巨大書庫(資料庫)。」
她說着,走上臺掏出手銬。她不是以暗殺者的身分,而是以一位警官的身分來到這裏的。然而真有什麼組織能夠制裁《聯邦政府》嗎?還是說他們接下來要成立這樣的組織?但不管怎麼說,加瀨風靡的首要工作還是爲艾絲朵爾銬上手銬。
停下劍的,是艾絲朵爾自己。依然留存於世界角落的《系統》殘骸讀出了艾絲朵爾的意志,而沒有被她的言行所欺騙。《系統》知道她的內心已經產生了念頭,認爲不應該在這裏殺掉希耶絲塔。
加瀨風靡接着指向中央的無人寶座,如此詢問。
當時,艾絲朵爾對此感到可笑,認爲她講的話過於天真。因爲拯救世界的英雄打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擁有親人或同伴,於是在內心嘲笑着這位年幼英雄的不成熟。
希耶絲塔牽起我的手,對結束戰鬥的英雄說道:
就在七年前,艾絲朵爾下令搜索從當時就被指定爲《特定威脅》之一的丹尼•布萊安特。然而白日夢少女卻看穿政府的意圖,拯救了《特異點》之後表示──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到同伴。
她接着走到一定程度的距離處停下腳步,掏出香菸開始抽了起來。
「…………」
忽然,一道人影出現在敞開的門口。
艾絲朵爾自嘲似地回答。
剛剛還在交手的少男少女,此刻早已趕赴同伴身邊。爲了擊沉失控的尤克特拉希爾,並且思考如何不坐上《方舟》也能克服《大災禍》。
「甩開人們那樣的惡意,對畏縮不前的人伸出傷痕累累卻不握武器的左手──這樣的人物也同樣會出現。想必對於那樣的存在,我們纔會稱之爲特異點。」
「縱使失去自己的名字,遺忘自己的頭銜,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爲何而戰的那一天到來也一樣。」
身穿純白軍服的警官露出淡淡的微笑回答:
加瀨風靡筆直望着臺上好幾張空椅子與寒冰人偶,接着說道:
可是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難道那樣的復仇心已不足一提了嗎?還是認爲事到如今,政府已不是值得自己動手的對象?她始終只是口吐白煙,盯着淪落至如此慘澹模樣的寒冰人偶。
艾絲朵爾不經意呢喃。同時回想起那位白日夢少女過去也曾講過這件事。
「我只會繼續奮戰。順便將從前某個人搞砸的正義色彩適度地染上紅色。」

那恐怕就是我們今後將會面臨的痛。試探我們從舒適的黑暗中踏出去後,是否有覺悟成爲無名英雄爲世界犧牲的光芒。
寒冰人偶把劍刺在地板上,跪下膝蓋。
「不過,妳認爲《聯邦政府》要是解體了,世界會如何?」
七年前,白日夢少女曾經這麼說過。搞不好就在那時候,艾絲朵爾已經輸了。不只是輸給那位少女,也輸給了恩怨不淺的丹尼•布萊安特。總歸來說──就是輸給了《名偵探》。
加瀨風靡頓時停下動作。這句話絕非在威脅,但做爲政府高官的最後一份工作,艾絲朵爾有如此詢問的義務。
「艾絲朵爾,這就是妳的意志。」
艾絲朵爾看準對方抽完煙的時機,這麼問道。
沒能完成自己堅信的使命,也沒能成爲《世界之敵》,只是一具寒冰人偶。但至少做爲生物的壽命即將走到盡頭,或許是現在唯一的救贖。
「既然妳不是來對我處刑,又是來做什麼的?」
艾絲朵爾稍微回想起了四百年前的歷史。
「就託付給你們吧。」
我和希耶絲塔兩個人離開艾絲朵爾面前,走出宮殿來到廣闊的寒冰大陸──發現那地方簡直是一片戰場。
好幾條又長又粗的植物樹根表面纏着冰塊,彷彿具有自我意志般到處破壞。那模樣儼如巨蛇或長龍。剛纔我們出來的那座宮殿也是被它們襲擊的。
「夏露在那,還有……」
希耶絲塔望着遠處,眯起眼睛。那裏有兩個人物正與襲來的冰樹格鬥着。其中一人是金髮特務,而在她近處的是……
「那是羅特。夏露的父親。」
我不曉得剛纔那之後發生過怎麼樣的互動,但現在父女倆正揮舞着軍刀,接連砍落朝他們逼近的尤克特拉希爾。那對親子即便十年未見,仍不需話語交談便能互相把背後交給對方。那是由於兩人至今都拋棄天真的理想,持續在戰場上磨練才能夠辦到的事情。
「渚也成長得好強呢。」
另外還有一個人影,疾馳在巨大宮殿的屋頂上,單手握着一把紅色軍刀上演着激烈的武打場面。從一個屋頂跳躍到另一個屋頂,讓宛如長鞭般延伸的冰樹根一條又一條地緊跟在自己身後,接着轉身一擊,將樹根全數斬斷。
「雖然我想那再怎麼說,都應該不只是渚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就是了。」
恐怕是僅限於這片戰場──正因爲敵人是尤克特拉希爾,所以在夏凪渚體內醒來的另一個人格殘餘片段在幫助她。
不久後,渚注意到我和希耶絲塔,於是將砍斷的冰樹根當成踏腳處從屋頂飛奔下來。
「渚,狀況如何?」
「很難講。老實說,根本沒完沒了。感覺不管再怎麼砍都會持續再生的樣子。」
渚這句話纔剛講完,被砍斷沒多久的植物又開始再生了。換言之,這是一場消耗戰。照這樣下去,我方遲早會被壓制。
「起初我還有辦法對它控制,但途中開始就變成這樣……無論我再怎麼砍,再怎麼說服,都沒有效果。」
尤克特拉希爾的失控──《原初之種(席德)》的意志是否有介入其中?還是決定要毀滅的這顆星球在操控而已?明明本來說唯有《方舟》應該安全無虞纔對的……就在我思考着這些問題時,手機忽然響起。這裏應該訊號很差纔對,看來是湊巧收到訊號的。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米亞。
『啊,總算打通了!喂?君彥?』
「……這聲音,是莉露嗎?」
從通話另一端傳來的不是巫女的聲音,而是魔法少女焦急的語氣。
對了,現在她們兩人在一起,而且也有《聯邦政府》的高官出現在她們面前。不過這點應該隨着我們順利說服艾絲朵爾而獲得瞭解決纔對。還是說有別的事情要聯絡?
「是花粉。」
「……!難道尤克特拉希爾真的要把世界……」
「嗯,是沒錯。他的真面目是世界最糟糕的犯罪者亞伯•A(亞森)•荀白克。但最開始應該不是這樣吧?例如在我即將進入一年三個月的睡眠期間之前,第一次與那男人敵對時──我們都稱他爲《怪盜》亞森。」
對了。命運交錯。亞伯與席德──對我們來說最爲強大的兩名敵人,其實那時候就已經在合作了。然後現在,以亞伯引發的災禍爲契機,席德沉眠其中的尤克特拉希爾開始到處破壞。
「難道這就是妳說的直播?小唯沒有避難嗎?」
『那好像本來就是一場爲了向全世界做直播的零觀衆演唱會,所以只要工作人員和出場者避難,應該就能平安順利纔對。可是……』
『其實就在剛纔有得出預言……呃,那個偶像的女孩子正在舉辦演唱會的體育館,再過幾十分鐘就會被尤克特拉希爾吞沒。』
在那裏有一道人影。但只有形狀,沒有呈現任何人的外觀。
不過那和曾經奪走我記憶的花粉不同。尤克特拉希爾原本扮演的角色是記憶裝置,而這些花粉是讓世界找回遺失紀錄的修復程式。
「是啊,連同亞伯的肉體一起。」
「另外,《怪盜》還偷走過一項東西。」
由於這樣害得《調律者》們無法滿足施展《意志》的力量,又因爲喪失虛空歷錄造成的懲罰導致這顆星球面臨毀滅。
「莉露,日本的狀況呢!」
『……老實說,很勉強。從鐘塔望出去的景色也越來越綠了。』
因此,就像莉露也說過,這場事態必有其理由。有原因還潛藏着。真要說起來,這場世界末日的倒數計時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如何開始的?
當時名爲《暗號(code)》的《種》其實已經被埋下。
從四年多前到現在,一切都串起來了。
「偶然?」
「唯有此刻,我相信我和你都想着同樣的事情,抱着同樣的心願。所以席德,就讓我來命令你的《意志》吧。爲了實現這項心願,讓我幫你施加強烈的《言靈》。我會相信你的生存本能。」
「災禍必有理由,嗎?」
希耶絲塔叫了我一聲。她臉朝着後方,不知凝視着什麼。
「米亞跟莉露是在英國對吧?那邊狀況還可以嗎?」
『君彥,最後再講一點。』
這裏何時會被攻陷也不知道──莉露用黯淡的語氣表示。
「這次你真的好好休息吧,父親大人。」
「助手。」
他將爲此目的的《暗號》偷偷施加在過去的席德身上了。
歸根結柢,爲何尤克特拉希爾會忽然被分配到負責毀滅世界的角色?
剛纔還生長得那樣茂盛的冰樹,那樣盛開的花朵,都急速萎縮並歸還寒冰大陸之中。這代表尤克特拉希爾已經結束自己的任務。侵略世界各地的植物想必也開始恢復原狀了吧。
是虛空歷錄。由於他竊走那東西,讓世界壞掉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那傢伙的名字不就叫亞伯?」
「那是……」
「我其實跟你之間沒有任何回憶,甚至說,只有仇恨而已。從頭到尾你都是我的敵人,將來也是一樣。我不會對你感到同情,也不會把『好好溝通必定能互相理解』之類的幻想強加在你身上。」
渚往前走去。
「難道被亞伯盜走的東西還沒有全數奪回嗎?」
我如此回答渚。
渚把臉靠過來如此詢問。
「當然,契機應該是始於亞伯吧?」
莉露切換成前鏡頭對我說道:
『現在狀況變得好糟。尤克特拉希爾造成的災害在世界各地急速擴大……米亞正在透過預言向各處相關機構發出避難指示。』
全大陸的冰樹忽然一起綻放純白的花朵。然後從那些花瓣的中心開始出現帶有橘色光芒的粒子,飄向大氣。
夏凪渚的赤紅眼睛發出光芒。
所以我現在必須回想起來的,是與亞伯相關的故事──哪個部分?亞伯的存在與尤克特拉希爾的危機究竟在什麼部分有扯上關係?
「席德。」
通話這時被切換到視訊電話。畫質很差的畫面上映出莉露,以及她手上的電腦熒幕。熒幕上正播放着一名偶像在舞臺上唱歌的景象。
「守屋教授。」
『是呀,她只留下一名工作人員,讓其他人都回去了。然後現在依然繼續唱着。她說因爲自己還有守護日常生活的任務必須執行,說她的工作是創造出能夠讓大家安心的場所。』
希耶絲塔舉起槍,不過影子卻做出轉身背對的動作準備離去。是爲了將來有一天改用其他方法管理新世界而打算暫時藏匿行蹤嗎?還是說他已經放棄這個世界,打算到宇宙的某個地方尋找尚未發現的聖境?
「假如不想失去這顆星球,就把虛空歷錄歸還給這個世界吧。」
「好,下次一定再見。」
「亞伯是把偷來的虛空歷錄藏在尤克特拉希爾之中。」
「被偷走的東西在那時候應該已經拿回來了纔對。那麼爲何《系統》依然只能發揮出不完全的效果?」
「我們是從何時開始把敵人稱呼爲亞伯的?」
但是,仔細想想這很奇怪。
「小唯嗎……避難指示呢?」
渚的腳邊也有冰凍的草木伸向她,試圖從腳踝往上爬。我趕緊想追上去,但卻被希耶絲塔伸手製止。
莉露現在的工作是將過去發生的《世界危機》,以及《調律者》解決危機的歷史統整成書籍。因此她從中看出的觀點應該不會有錯。
那麼《怪盜》竊走了什麼?
逐漸變小的影子最終消失。揹負着人類的罪惡,尋找理想的新世界,但他依然永遠要做爲邪惡的存在。因此……
在那方向前方,聳立着一棵與尤克特拉希爾本體很相似的巨樹,表面覆蓋寒冰。
恐怕此刻世界各地都發生着相同的情景。像是倫敦的鐘塔、紐約的街道、開羅的沙漠或是位於日本的尤克特拉希爾本體。從巨樹綻放白花,釋放光粒。藉此將一切歸還物主──歸還萬物之母的地球。
「就是《聖典》。當時我和米亞計劃要騙過席德而做了個假的《聖典》,而亞伯把它偷了出去──換言之,那兩名巨惡在那時候已經相識。」
「……本質是《怪盜》,那傢伙的工作是盜竊。」
『我多少可以猜出你們現在的狀況。務必平安無事。』
「但是追根究柢,他在性質上應該是《怪盜》。我們經常會忘記這點。」
也就是說,他爲了不被《系統》奪回去而把東西藏到了什麼地方?
是《系統》的消耗比預期中來得嚴重嗎?假若如此,現在已經刻不容緩了。
「我們直到最後都要持續身爲正義。」
「串在一起了。」
我和希耶絲塔走向渚身邊。她坐在地上,將枯萎的細木輕輕放在手掌上。
「開始枯萎了。」
該叫亞伯嗎?還是叫亞森?我對稱呼方式感到猶豫,到最後用這個適合身穿白衣的名字呼叫對方。
「渚。」
「這麼說來,我總是把事情交給那孩子處理,自己都沒有跟你講到話就離別了呢。」
希耶絲塔把手指放在下巴,做出思索的動作。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不知何時開始,我們不再稱那男人是亞森,而是稱爲亞伯。不過這之中有很大的理由是因爲當時《聯邦政府》不承認亞伯的真面目就是《怪盜》。所以爲了方便起見,我們只能叫那傢伙是亞伯了。
我叫了她一聲後,她露出感到滿足似的微笑,站起身子。最後對着尤克特拉希爾的殘骸說道:
我向莉露道謝後,掛斷通話。
『《世界危機》確實乍看之下來臨得一點都不講理。但只要解析歷史就能發現,那些危機的原因必定會潛藏在什麼地方。你可不要忽略了。』
希耶絲塔看着和我相同的未來,如此說道。
「可是等等,君彥。我記得那應該已經被《系統》奪回去了吧?」
然而,我隱約猜出了那是什麼人。既然要把寄放給尤克特拉希爾的東西全數歸還,就代表當初實行的本人紀錄也會被歸還原處。那傢伙曾經說過──自己的存在終究只是一段程式。
……原來如此。正因爲現在世界陷入了慌亂之中嗎?那個唯一留下的工作人員想必就是諾契絲了。萬一真的遇上危險狀況,諾契絲肯定能夠保護齋川。
希耶絲塔如此說着,看向如長龍般到處破壞的冰樹。我們都誤解了它這場失控的意義。尤克特拉希爾根本沒有要毀滅世界的意志,只是想要物歸原主──把暫放在自己手中的東西歸還到原本的場所。
在我講電話的那段期間,對付着冰樹的希耶絲塔這時回來說道。
「被《怪盜》偷走什麼東西的人,甚至連被偷走的事實都不會發現。他甚至騙過了做爲這個世界規則的《系統》。明明被他偷走的東西,其實一直都以最醒目的形式分佈在世界各地的說。」
不過──渚走到覆冰的巨樹底下,伸手觸碰樹皮。
不可能。我們至今的故事之中,從不與這兩個字扯上過關係。或者應該說,有位偵探不允許我們用那樣的詞打發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