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1.6萬 字
◆時隔五年的新娘禮服
「這場婚禮,給我等一下!」
總算抵達《吸血鬼》的牙城──不夜城。
我推開城中尤其巨大的一扇門,如此放聲大喊。
在宛如教會的聖堂中,我接着沿紅地毯走去。
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中居然遇上講出這種臺詞的一天。不過搞不好每個男人其實一輩子都會至少碰上一次這樣的場面吧。
前方約二十公尺處的祭壇上,站着一個男人。
是身上的白色西裝看起來有如新郎禮服的吸血鬼──史卡雷特。
在他身旁還擺着一具棺材。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到,躺在裏面的是身穿新娘婚紗的希耶絲塔。
史卡雷特擄走希耶絲塔後大約過了一個月,我和夏凪闖入《聯邦政府》密會後也過了兩個禮拜。今天總算讓我抵達這裏了。
「居然會有個這麼矬的男人跑來搶婚啊。」
扮演新郎的吸血鬼看着闖入婚禮的我,揚起嘴角。
「像這種戲分通常都是由土裏土氣的男主角擔當才叫約定俗成啦。」
「哈!真俗氣的劇本。」
史卡雷特轉向棺材,把臉湊近躺在裏面的希耶絲塔。
「而且你只顧着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對方身上,絲毫不會考慮新娘的心情。」
「希耶絲塔的心情我再清楚不過。」
我這麼一說,史卡雷特頓時停下伸向希耶絲塔的手。
「那就是覺得跟你在一起無聊透頂。」
這點程度的事情,只要看看她的臉就知道。五年前在我身旁穿着婚紗的希耶絲塔笑得可比現在開心多了。
「你自己以前也說過了。生物的本能與意識是源自於全身上下的DNA,因此《不死者》會自己帶着本能復活。生命的意志本來就是如此根深柢固的東西,不會因爲死亡就輕易被消除。」
都是因爲妳在睡大頭覺,害我無聊了好久啊。
「希耶絲塔……」
「你是怎麼到這裏的?」
不時開槍牽制的同時,我不斷四處逃竄。正常來想,這種鬼抓人遊戲只要短短三十秒應該就能分出勝負了。然而我現在卻能撐到好幾分鐘,完全是因爲希耶絲塔的持久力尚未恢復。
接着,我再次把槍口舉向前方。
──披着白紗的希耶絲塔。
然而也正因爲如此,我能預測她下一個攻擊。
史卡雷特用鼻子哼了一聲,重新站起來。
「我本來不想再跟妳打的說。」
是啊,確實。假若我完全沒有準備對策就自己一個人跑來,肯定也只有被《不死者》拒於門外的份吧。
「所以咱們家的名偵探成功說服了他們,而且現在依然持續着。」
而如今,取回了意志的他們肯定會這麼想──自己是不是沒有戰鬥的理由,這樣。
縱然四目確實相對,然而在真正的意義上並沒有注視着我。
史卡雷特回答。
「右腳踢嗎?」
……說得對。例如利用《不死者》生前的本能,透過實現其心願的形式停止他們的行動──像這種手段在這次派不上用場。然而……
「要是可以,我還真想就這樣躺下來休息啊。」
現場陷入沉默。靜謐的聖堂寒冷得宛如處於巨大的冷凍庫中。
而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容許那樣的計劃。
我連嘆氣的時間都沒有。希耶絲塔一瞬間逼近過來,揮出握在右手的短刀。她還是老樣子,動作精練而毫無多餘。
「那個偵探少女怎麼了?──難道說……」
「我很煩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妳的性命,還是與妳之間的回憶?我思考了好久……我果然還是不希望妳忘記。關於我的事情、夏凪的事情、各位夥伴們的事情,我都希望妳能記得。」
史卡雷特展開雙臂,露出妖媚的笑容。
但史卡雷特還站在那裏,也就是說……
同時也是我無可取代的工作夥伴。所以……
雖然裝帥講什麼「我可沒辦法手下留情」,但冷靜想想我根本不可能贏得過希耶絲塔。本來還期待說既然對方大病初癒,或許有辦法對付,可是我現在真想把幾分鐘前抱着這種想法的自己痛毆一頓。
◆再次與妳邂逅
就在我這麼問的瞬間,棺材動了。
希耶絲塔的刀子些微擦碰我左肩。
「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在說什麼?」
她睜開雙眼,雙腳踏地,站在稍遠處注視着我。
接着,他進入正題。向我追究到底是如何穿越戰場,進入這座《不夜城》的。正常來講,這裏周圍一帶應該都有《聯邦政府》軍與《不死者》士兵們在交戰纔對。
「聽說只要移植適合妳身體的心臟或許就能讓妳得救。然而要是那麼做,妳有可能會失去至今的記憶與人格。」
對於她近身肉搏時的動作,我多少知道一些。畢竟好幾年來跟她一同勇闖戰場,從最靠近的位置看着她的人就是我。去年一度認真槍口相對的時候,這點也曾經奏效。
「她反而藉由吸血鬼的力量升級了嗎……?」
光是史卡雷特和《聯邦政府》對立以來就經過了一個月。而且據他自己說過,在那之前就已經派遣這些《不死者》當成政府的士兵了。換言之……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過去,把手伸向她。
但我順勢抓住她的手臂,限制她行動。
「把希耶絲塔還來。」
「把她還給我。」
從棺中爬出一名少女。
我感到一股殺氣,立刻隨便朝個方向翻滾閃避,但臉頰依然被什麼東西劃破而流出血來。
我把身體一扭,躲開希耶絲塔的高腳踢。
就好像意志會化爲行動,行動會成爲習慣。
「不過我的體力也不是無限的說。」
而且史卡雷特想必也是因爲只有我一個人來,纔多多少少願意跟我交談的。但我們要講的話還沒講完。我還有事情要親口向他問個清楚。
「在她沉睡的這段期間萎縮的肌力,也靠我的血幫忙補強了。來吧,你可以好好感激我一番。你朝思暮想的偵探,現在醒過來啦。」
「你不覺得已經有充分的時間讓《不死者》也能萌生出新的自我了嗎?」
和希耶絲塔近身肉搏戰的同時,我如此對她搭話。
史卡雷特皺起眉頭。
「我跟政府交涉,請他們暫時停止攻擊了。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再有炮擊。」
「我去問過史蒂芬了,要怎麼做才能讓妳醒過來。」
「真的好嗎?我的血可是保護着白日夢的心臟喔?」
「但可以算是極爲相近的存在。或許該說是介於人類與吸血鬼之間。雖然就比例上來講前者遠比後者高出許多……然而歸根究柢,那少女本來就也有《原初之種(席德)》的基因在體內。很難定義現在的她究竟是什麼。」
光看就知道她瞬間爆發力很驚人,但每跑個十幾秒就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腳步,多虧如此才讓我有辦法拉開距離逃跑。雖然以對付一名病人的戰法來說,感覺有點過分,然而現在消耗希耶絲塔的體力,纔是讓我在這場戰鬥中得以倖存的最有效手段。
因此現在換成我要在這裏完成只有我能辦到的工作。
在吸血鬼的城堡中,我喘着氣到處跑。
「儘管如此,我也不認爲同胞們會毫不抵抗就讓你這傢伙進入城中。」
「不過在那之前,要先搞定這邊吧。」
霎時,一道影子消失。
我們這次一路轉乘班機來到遙遠的國度,又馬不停蹄地穿越戰爭地區抵達這座城堡。縱然途中有《黑衣人》們協助,但老實說我還是心驚膽跳,不得安寧。現在也是一樣。
偵探與助手,時隔約八個月的二度交手開始了。
是啊,沒錯。不過……
「像這樣的打鬥,真令人懷念。」
「我不能只靠自己的意志就放走她。」
我爲了暫時轉移戰場而逃出聖堂,希耶絲塔則是宛如脫兔般追了上來。在城內的走廊奔馳,跳躍到天花板的高度,飛速落下時甚至在地板上撞出裂縫。這下我別說是防禦一面倒,根本只有逃跑的份。
彷彿要暫時拉開距離般,希耶絲塔往後退下。
「那些傢伙爲了成爲能夠持續奮戰的死者士兵,甚至連生前的本能都忘了。就是我讓他們用這方式復活的。像魔法少女那時候的奇蹟不可能會發生。」
就這樣,戰爭現在暫時停止了。
她的雙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史卡雷特一樣綻放金色的光芒。
剛纔那間聖堂位於《不夜城》最頂樓的下面一層,而我從那裏經由螺旋階梯不斷往下。然後隨便在某一樓逃進走廊最深處的房間,結果是擺有一張大牀的寢室。
「在喪失本能的狀態下復活的《不死者》,行動上沒有一個主軸。正因爲如此,纔會乖乖聽從身爲主人的你所下達的命令──但是他們從誕生之後,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但是──史卡雷特眯起金色的雙眼。
「現在的希耶絲塔……」
「我可沒辦法手下留情喔。」
「別讓我一再重複。那要看新娘本人的意志。」
「唉,就不能端莊點……嗎!」
房門應聲而破,使出一記漂亮迴旋踢的希耶絲塔站在門前。
多虧如此,讓我能夠一個人先順利闖入這座《不夜城》。
但希耶絲塔什麼話也不講。不只如此,也什麼都沒在看。
然後能夠和大家一起享用紅茶與甜派──我希望妳迎接那樣的未來。
最後,史卡雷特如此開口。
不只是肢體上的打鬥,還有口頭上的打鬥。
「不可能。」
其實講真心話,我巴不得請風靡小姐或大神也跟着一起來。然而這次的事情再怎麼說,都必須由身爲當事人的我親手做出了結纔行。
「假如只是那樣就算了。但你還有後續的計劃對吧?」
夏凪《言靈》的條理脈絡甚至對死者也能通用,就連細語呢喃也能傳播到整個戰場。
「不是《不死者》。」
「最基本的準備已經完成。」
她上下起伏着肩膀用力喘氣。果然體力大不如前了。
「──嗚!」
我拔出槍舉向史卡雷特。
「胡扯,難道你想說他們開始擁有自由意志了?」
「希耶絲塔,就是希耶絲塔。」
「原來如此。我確實也有下令,我方不準主動做不必要的攻擊。只要你們那邊停手,自然會進入停戰狀態。」
到最後習慣又會產生出新的意志。以那羣《不死者》的狀況來說,就是對於只能不斷戰鬥的習慣萌生疑問,於是產生了意志──也就是自我。
「從一開始就說過了,重要的是新娘自己的意志。我和你在這邊議論再多,也得不出結論。」
希耶絲塔抽回身子,往後跳開。
「察覺得可真快啊。沒錯,夏凪正在幫我說服並拖住《不死者》們。」
眼前是希耶絲塔握着一把短刀,難道是吸血鬼之血失控了。
「可是有一天,我聽了夏凪講的話才發現:到頭來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妳能活下去。終歸來說就是這點。我不知道妳是否也希望如此,但即便只是我們自私的心願,我們還是希望妳活下去。我只希望妳──!」
希耶絲塔又舉起刀,作勢要衝過來。
我抱着她肯定能躲過的確信對她開槍。
而她確實躲開子彈,讓動作稍微失去平衡。於是我一腳踹開她的右手,將短刀彈飛到遠處。她果然不是全盛期的名偵探。
「活下去吧。只要妳繼續活下去,我會重新與妳再次邂逅!」
一雙金色眼眸綻放着光芒的希耶絲塔,宛如見到仇敵般瞪向我。
「就算失去了記憶的妳把我當成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我也會重新要求當妳的助手。妳會說『你是誰?』並對我感到懷疑,而我會說『妳不記得了?』然後告訴妳我們之間的回憶。妳會說妳根本不知道那些事,但我依然死纏爛打地找妳講話,被妳討厭……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
妳說那樣簡直就是跟蹤狂?
不,妳最初的時候也是這樣糾纏不清地邀請我當助手啊。
所以最起碼也要容許我三次吧。
「……改成五次是不是比較好?」
考量到自己的笨拙個性,我稍微保留了一點緩衝。
「就這樣,我會和希耶絲塔,和妳再一次成爲搭檔。我會讓妳再一次選上我!」
我相信着自己的聲音一定有傳到對方耳中,繼續對她傾訴。據史蒂芬說,希耶絲塔即使在沉睡之中也唯有聽覺細胞依然一直在工作。所以她現在肯定也是一樣。
「放心吧,希耶絲塔。妳一定能夠再度成爲偵探。」
她以前說過。
自己天生具備偵探的DNA。
既然如此,就算喪失了記憶與人格也不需要擔心。
未來妳註定會再次成爲偵探。
「之後的事情我會努力,所以──!」
對於那樣的吸血鬼之王,我毫不猶豫地回應:
史卡雷特朝我奔來,腳下一蹬甚至踏碎了地板。
頸部傳來一陣刺痛,希耶絲塔咬住了我的脖子。
他彷彿在嘲笑我般揚起嘴角。

「是啊,沒錯。」
「很抱歉,是我贏了。」
「你當初以接下消滅同族吸血鬼的使命爲代價,要求《聯邦政府》保護某位少女。換言之,你最大的心願就是確保那位少女的安全……然而現在由於那份契約在某種因素下出現破綻,所以你纔會切換目標,轉而追求種族繁榮。」
「當世界和白日夢被放上天秤衡量時,你會選擇後者的可能性是零。」
我的言靈確實傳遞給偵探的本能了。
於是他將自己一路來親手葬送的同族們復活爲《不死者》加以使喚,並試圖讓希耶絲塔成爲《新娘》而綁架了她。
史卡雷特對搖晃起身的我如此放話。
「回來吧。回到我們身邊。」
「史卡雷特,你最大的心願其實不是讓希耶絲塔成爲新娘對不對?」
──所以她復活時喪失了所有身爲吸血鬼的記憶。
──她的心願只有一個,就是投胎轉世後想要成爲人類。
「我與政府締結契約後,那名少女緊接着就復活了。是我靠吸血鬼的能力讓她復活的。但是她醒來之後遺忘了一切。包括吸血鬼一族的事情、我的事情,甚至關於自己的事情也都遺忘了。理由在於她的本能。」
「然而史卡雷特,你做出了選擇。不是世界,而是選上少女。」
「你應該也希望有誰能夠聽聽你的故事。」
「我由衷厭惡。厭惡人類那樣的愚蠢!」
「那你說說看我真正的心願是什麼?」
正因爲如此,他感到憤怒。對半吊子的我感到憤怒。對無法專心守護唯一一個重要對象的我感到憤怒。然後他希望證明自己纔是正確的,於是纔會將一切告訴我,纔會在這裏對我控訴。
之後的事情我也知道。
面臨這種二選一的狀況時,故事中的主角通常會選擇後者。
艾絲朵爾之前也提過這點,也纔會勸告我,儘早把什麼《特異點》的角色徹底遺忘,從此不再跟世界扯上關係,藉此牽制我。
「那是跟我在同鄉一起長大的少女,比我更加聰穎、高尚而美麗,是個閃耀得令人不敢相信是鬼的女性。」
應該是一時性成爲吸血鬼的緣故,可以感覺到她的牙齒變得略爲尖銳。
史卡雷特臉上浮現慈愛的微笑。
沒關係,妳想吸就吸吧。我的血要分給妳多少都行。
對史卡雷特而言,只要那位青梅竹馬能夠活下來就夠了。
回到聖堂一看,史卡雷特已經不見蹤影了。
然而,我並沒有跟他交手的打算。
「……嗚!……喀!」
青梅竹馬的少女。以前史卡雷特也曾稍微提過這樣的存在。
「我起初還以爲你想保護的那名少女就是希耶絲塔。但其實不是吧?」
「我也很想那麼做,但反正你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再生能力非比尋常的史卡雷特克服了烈火,最後遇上了政府高官奧丁。他就這麼成爲了獵殺同族的《吸血鬼》,並要求政府保護一名少女做爲契約的交換條件。
「我錯了嗎?」
史卡雷特一瞬間睜大眼睛,又緊接着唾棄:
「你大可揹着她直接逃走啊。」
聽到我這句話,史卡雷特緩緩把頭轉過來。
「你不可能這樣就摔死。畢竟你也暫時受到了吸血鬼的影響。」
史卡雷特與希耶絲塔恐怕是成爲《調律者》之後才互相認識的。然後史卡雷特得知希耶絲塔那段特殊來歷,便判斷她以後能夠成爲自己的新娘候補。但那終歸只是一項保險計劃。十五年前史卡雷特真正想保護的少女另有其人。
「你這麼說,我無從反駁。」
我爲了找他繼續往上爬到最頂層,結果不經意聽到風聲。
於是循聲而行,來到了一處莫名寬敞的場所。史卡雷特就在那個露天平臺上,吹着夜風仰望天上的明月。
「你是救不了白日夢的。」
即便要因此揹負起必須親手獵殺同胞們的命運。即便被那個老吸血鬼、被伊莉莎白、被其他所有同胞怨恨、詛咒,聽着他們臨死之際的大聲辱罵,即便自己做到了這個地步,想要守護的少女也不會記得他──只要那位少女在遙遠的某地幸福生活,史卡雷特就別無所求。
咬着頸部的力道增強了。
史卡雷特展開一邊黑色的翅膀。從他身上找不出絲毫破綻。
「你應該也曾許過願,希望讓一名少女復活。爲了這個目的,你信誓旦旦說自己不惜付出任何犧牲。但你根本沒能揹負起那個責任!」
感到疼痛之前我的意識就先暈了。等到激烈撞在房間的牆壁上,我才明白自己被史卡雷特踹了一腳。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你自己主動回來,代表你應該已經做好送死的覺悟了吧?」
「沒錯,是我復活爲《不死者》的青梅竹馬。」
現在我能爲妳獻上的,也頂多只有這份痛楚。
史卡雷特笑了。
「就憑你能理解什麼!」
「……因爲剛纔被希耶絲塔咬過嗎?」
在模糊的意識中,我回想起來。我的確發誓過要讓希耶絲塔回到世上。說自己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都願意接受,說自己絕不迷惘。
「十五年前,那個青梅竹馬的少女死了。不知什麼人燒掉我們的小鎮,而她復活三次,在第四次徹底喪命。以吸血鬼來說算是普通的再生能力。最後把焦黑的手伸向天空,斷了氣。但我也沒時間感到絕望,因爲我當時也持續被烈火燒灼。」
「就是保護你心中最重視的對象。」
聽到我這麼一問,史卡雷特的眼神變得像要看清我的真意般銳利。
霎時,他消失蹤影。隨後我的腹部受到強烈衝擊。
世界與少女。
◆新娘的心願與王的選擇
他所說的假設情況絕不算是誇張。
「不,我認爲你是當作殺掉我之前的最後一點憐憫。」
然而後來,當夏凪犧牲自己讓希耶絲塔醒過來時,我感受到無比的後悔。明明說過不管付出任何犧牲都無所謂,卻又緊握拳頭痛訴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我重視的東西實在太多,不知不覺間多到雙手都抱不住的程度了。
讓失去意識的希耶絲塔躺到牀上後,我離開寢室獨自走在《不夜城》中。
我緊緊抱住眼前的少女。
然而那少女不是希耶絲塔。
但我猜恐怕不只這樣。
但我無法選擇。因爲希耶絲塔肯定也不會希望如此──講這種話只是藉口。終究是我自己做不出選擇而已。
我的體能也隨之短暫提升了?我還不曉得有這樣的設定,然而這並不表示痛覺就會消失。光是要站起身體就讓我汗水直流了。
「我知道,就是讓吸血鬼種族繁榮──可是那對你來說,頂多只是第二重要的心願而已。只是因爲最大的心願變得無法實現了,所以你才退而求其次……不,轉而實行這項當成最終手段的計劃。」
輕盈落下的史卡雷特低頭望着我。
他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接着希耶絲塔便往後倒下,於是我趕緊抱住她。
「那麼我爲何要擄走白日夢?我究竟想利用那女人幹什麼事,你肯定也早已理解了吧?」
「儘管如此,她依然逃不過吸血鬼短命的束縛。我的青梅竹馬再過不久就要死了。因此我決定在最後實現她的另一項心願。從前她曾經對我述說過這樣一個夢想──希望我們一族、我們的子孫,在將來的世界能夠變得跟人類一樣長壽。所以我最後要在這座城中完成這項計劃。」
「果然,妳都有聽見啊。」
短暫的浮游感後,我接着全身受到衝擊。我的背部重重摔在樓下那間聖堂的地板上……難以呼吸。骨頭是不是也斷了?不過身體勉強還能動。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摔下來時有保護身體。
我只是爲了跟他交談纔回來的。
他現在這樣來到城堡頂樓監視四周就是最好的證明。
然後肯定也不是伊莉莎白。
剎那,史卡雷特的下眼皮抽動了一下。
語畢,史卡雷特把身體轉向我。
「她死後重生爲人類了。」
史卡雷特終於道出了一切的真相。
「希耶絲塔又入睡囉。」
「換言之,你要求政府保護的那名少女是……」
「希耶絲塔,不要放棄活下去的意志!」
「既然這樣,你何必特地回來?」
史卡雷特最初懷抱的是另外的心願。
但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寂寞的笑容。
忽然間,頸部感受到的壓力減弱。
「覺得奇怪嗎?是不是覺得我爲什麼會把一切鉅細靡遺地告訴你?」
「不,我尊敬你。」
這不是爲了求饒。
我打從心底如此認爲,想要對他的選擇表達由衷的敬意。
「──這樣啊。」
他又笑了。
把手放在額頭上,扭曲着表情笑了。
「不過,你的選擇究竟正不正確,並不應該由我來判斷。」
還有比我更適任的人物。這是史卡雷特自己也對我說過的事情。
因此……
「去問你真正的新娘吧。」
聖堂的門被打開。史卡雷特見到那景象頓時睜大眼睛。
「君冢,抱歉我來晚了。」
臉頰與衣服上都沾了泥巴的夏凪渚氣喘吁吁地走進來。
她的雙手推着一把輪椅。
坐在輪椅上的,是陽傘魔女。
「爲何妳會在這裏,珍妮?」
史卡雷特叫出了新娘的名字。
◆心願的結局
事情要回溯到兩週前。
我和夏凪闖入《聯邦政府》會談的那天,政府高官奧丁告訴我們的內容如下:
「瞧,她這不是啥也不說嗎?」
但他依舊不和任何人對上視線,繼續說道:
「爲什麼現在會?到底是誰在……」
然後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
唯有他不會承認瑪莉是個吸血鬼的事實。
十五年前,史卡雷特居住的故鄉不知遭到什麼人放火燒村。當時唯一倖存下來的史卡雷特被《聯邦政府》看上其力量,而邀請他成爲《調律者》。負責的使命只有一項──獵殺遍佈世界的所有吸血鬼。
史卡雷特,你其實也應該知道了。
「明明、就差一點……!只差最後一點,就能讓妳保持人類的身分,抱着幸福的回憶結束一生的!可是現在,爲什麼……爲什麼……!」
蒼白之鬼哭泣着。
上上個月,我和夏凪邂逅瑪莉並且在齋川家第一次聽她說明了委託內容。緊接在那之後,我就被史卡雷特用直升機帶到夜空去談話了。後來過了幾天,我們爲了報告委託進度到餐廳與瑪莉見面後,在回程路上的公園,史卡雷特又再次現身。也就是說,他其實一直都在監視我們。
史卡雷特絕不承認。
「沒錯,齋川的聲音恢復了。」
「爲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吼一聲,接着一片寂靜。
「你懂了吧,史卡雷特?瑪莉重新教齋川唱的這首歌,正是最無可動搖的證據。現在瑪莉確實記得十五年前的事情,已經回想起了和你一同度過的日子。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麼存在,她已經完全……」
「難道、我錯了嗎?」
雖然還不算完全,但幾周前她與我、夏凪以及瑪莉對話中決心不惜沾滿泥濘地活下去之後,可能因此從精神壓抑中獲得解放,讓聲音逐漸復原了。或許還不到完美的程度,也還無法聽到像從前那樣精湛的顫音技巧,然而齋川依然對着希望在此刻傳達這聲音的對象獻唱。
史卡雷特用驚訝的表情看着那樣的瑪莉,而瑪莉則是浮現寂寞的微笑抬頭回望。
「我的確知道這個女人,所以纔會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但她不是什麼吸血鬼。她只是從前曾經迷路闖進我故鄉的人類小孩。」
面對抬起哀慟表情的史卡雷特,瑪莉搖搖頭。
「……就算那樣,又如何?假設你們那些妄想都是真的好了,難道說那女人記得她還是吸血鬼時的所有事情嗎?能夠在這裏講出來嗎?她從剛纔就一句話都沒說,可見她根本沒有那樣的記憶。」
起初我們還以爲是她的宿疾惡化了。但如今得知所有真相之後就能明白,那是起因於吸血鬼的短命詛咒──做爲生物的壽命將盡了。
「而且我跟她也只見過那麼一次面。後來我故鄉被燒掉,我也一直飄泊四方,沒再跟她見過面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此而已。」
不是上一任,而是現今揹負那份職務的少女開口了。
搞不好,上一任的名偵探也是因爲這樣,所以明明察覺這場危機遲早會到來,卻刻意不干涉其中。認爲這種事情應該交給吸血鬼之王以及他真正的新娘去選擇。
頸部忽然感受到強烈的壓力,讓我呼吸停止。
史卡雷特睜大金色雙眼。
史卡雷特接受邀請時提出了一項條件。就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讓被火燒死的青梅竹馬吸血鬼當場復活後,要求政府將那名少女視爲特例的保護契約。《聯邦政府》吞下這項條件,唯獨容許這兩名吸血鬼存活了。
從四天前,瑪莉就失聲了。
然而就在這時,問題發生。復活成爲《不死者》的那名少女由於生前的本能──也就是想要成爲人類活下去的心願,導致她喪失了吸血鬼時代的所有記憶。恐怕就連史卡雷特也對這結果多少感到驚訝,但依然決定尊重她的心願而選擇離開,獨自一人成爲《吸血鬼》專注於獵殺同族的使命了。
「…………」
然而這次他又態度急轉,警告我們別管這件事。這恐怕是因爲偵探與瑪莉相遇了,讓史卡雷特擔心這樣下去,瑪莉有可能尋回自己過去的記憶。而他之所以現身在我們居住的街上並灑下自己的血,實際上應該也是爲了不讓包括伊莉莎白在內的其他吸血鬼與瑪莉接觸吧。
但是從她臉上的表情肯定能夠察覺出什麼事情纔對。
是從夏凪掏出的手機傳出來的,那位少女的歌聲。
史卡雷特打斷我的話。
史卡雷特些微揚起嘴角。
從剛纔把瑪莉帶到這裏來之後,即使眼眶含着淚,即使緊咬着嘴脣,也始終沒有插嘴,只是靜靜觀望的夏凪渚,現在做出了一項決斷。
「不對!不對!你講的東西全都是錯的!我跟那女人之間沒有什麼回憶!她不是吸血鬼,不是惡魔!她是人類!」
「──」
「瑪莉小姐!」
史卡雷特尖叫起來。
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以往的冷淡。
既然瑪莉無法說話,我就代替她發聲。
「那女人根本沒有找回什麼記憶。不,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她既非我的青梅竹馬,更不是什麼吸血鬼。」
大約兩週前她雖然會咳嗽但至少還能正常講話,但過了幾天聲音就開始沙啞,最終變成了現在這樣。
「史卡雷特,你真正的心願是希望讓瑪莉以人類的身分重新生活,希望她永遠忘記一切關於自己的事情、關於一族的事情,所以你纔會……」
瑪莉全身趴在地上,奮力爬向史卡雷特身邊。
只要將這些情報統整起來,就不用再懷疑了。我和夏凪原本以爲毫不相關的事情──瑪莉的委託與吸血鬼的叛亂,其實早在背後相連了。
至於重生成爲人類的那名少女,以《聯邦政府》的立場來看,也不希望她回想起吸血鬼時代的記憶,於是爲她準備了一套『設定』。少女被當作是單獨一人在出國旅行的時候被捲入不幸的事件,導致喪失了過去的記憶,而政府一直都在背地裏默默保護着少女。只要史卡雷特沒有放棄使命,這份契約就持續有效。
「這是……」
「你看着瑪莉的臉。看着她說話吧。」
「別擅自胡扯!」
跪在地上的史卡雷特激動捶打地板,嘶吼大叫。
「史卡雷特!」
「既然這樣,《名偵探》的角色就是要守護委託人的利益。」
身穿黑色洋裝的前•陽傘魔女坐在夏凪手推的輪椅上。
兩週前,奧丁並沒有告訴我們史卡雷特救活的少女叫什麼名字。然而只要透過至今收集到的情報,自然能夠引導出結論。我們一直在調查的瑪莉故鄉,其實就是吸血鬼們隱世而居的聚落。
因爲這是瑪莉小時候經常哼唱的歌曲。
史卡雷特說着,頓時察覺。
沒錯,你應該知道這首歌。
「君冢!」
此刻,男人明白了。
「史卡雷特,錯了。那是……」
一瞬間的寂靜後,聖堂中響起平靜的歌曲。
世界或少女──沒能像史卡雷特一樣在真正的意義上做出選擇的我,沒有資格講任何話。那不是我可以擅闖的領域。
「史卡雷特,你早就注意到我們與瑪莉接觸的事情了吧?」
「但真沒想到她會喪失記憶啊。可憐了。我看她也不記得我的長相吧。」
既然如此,我們也──
夏凪忽然大叫。
更重要的是,那傢伙要我們別插手他的工作。但仔細想想這很奇怪。例如我們還沒與瑪莉相識之前在國會議事堂與史卡雷特對話的時候,他向我們提出爲何自己要不斷獵殺同胞的謎題,有點像是對我們下戰帖的感覺。
「這位是我們的委託人──瑪莉。」
雙腳跪在地板上,看着自己那雙屠殺無數同胞的手,放聲慟哭。
「史卡雷特,你之前有說過,我們終究只能在舞臺上扮演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
「那女孩是人類!跟我不一樣。她不會殺掉任何人,不會傷害任何人,不需要遭受不講理的迫害。她不是世界之敵。她只是個人類……!」
掐住我脖子的力道減弱。
當她總算有辦法用自己的聲音唱完完整一首歌的時候,瑪莉已經失去了聲音。那感覺彷彿像是瑪莉將自己的歌聲託付給了齋川。因此現在,齋川代替瑪莉唱出了追憶之歌,將她收納起來的聲音再度拿了出來。
史卡雷特表情呆愣地聽着齋川的歌。然而沒過多久,曲調出現變化,史卡雷特的表情也同時一變。齋川現在唱出的歌詞並不存在於上上個月瑪莉唱給我們聽的那段歌曲中。當時瑪莉說她只記得到歌曲的途中而已──但現在……
「不對!瑪莉已經全都想起來了!」
她正哭泣着。
這時忽然有人影動了。
自己爲女性獻上的十五年歲月,獵殺同胞流下的無盡鮮血,一切都化爲虛有了。
而上上個月我在北歐尋訪的那座被燒燬的村落,其實原本也是吸血鬼們居住的聚落。然而那些村民全數遭到殺害,被那位老吸血鬼當成了食糧。如今回想起來,普通的人類遺體不可能那樣長期埋在土中都不腐敗。或許正因爲是吸血鬼的遺骸,才能成爲那位老吸血鬼的儲備糧食吧。
「是藍寶石女孩啊。」
她沒有哭。
「史卡雷特,等等。」
「你以前喜歡的繪畫、文學,瑪莉全部記得。這兩個禮拜,她透過跟我們的對話而回想起來了。回想起她在故鄉那十五年,與你一同度過的日子……」
她發不出聲音。明明嘴巴在動,卻沒有聲音從口中傳出來。
史卡雷特全身癱下,而同樣無法站起身子的瑪莉緊緊抱住了他。
因爲要是承認,就代表瑪莉的心願沒有實現。就沒有辦法讓她以人類之身而活,以人類之身而死。因爲史卡雷特就是爲此獻上了自己的生涯,一路來背叛了所有的同胞。
即使不見淚水,他的內心依然在叫喚。
「不對。」
聽着夏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同時,我的後腦杓重重摔在地板上。史卡雷特面目猙獰地掐着我的脖子。
然而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那名少女雖然接受了自己的遭遇,但同時卻變得想要尋找自己的根源。長大成人後,她透過自己擅長的歌唱謀生,並周遊世界尋找自己的故鄉。就這麼隨着時間流逝,她最終來到了一位偵探面前。
他在騙人。我馬上就聽出來了。
是瑪莉在夏凪的攙扶下站起身子。
「我只是想要……想要讓妳、一直、當個人類……!」
雖然在論文之類檯面上調查到的資料中,他們只被描述爲單純的少數民族,然而誰都不知道真相爲何。恐怕是相對應的機關在背後操作隱匿情報吧。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接着把手放到史卡雷特肩膀上,用不成聲音的話語說道:
對不起。
這是將史卡雷特至今這十五年的歲月完全否定的一句話,但同時也是將他從詛咒束縛中解放的一句話。史卡雷特頓時表情一皺,再度嘶吼出不成話語的叫聲震撼整間聖堂。瑪莉則是不斷輕撫着他的背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無法表達任何話語。但最起碼,我們沒有把視線別開,沒有把耳朵捂住。對於一名男人做出的選擇……以及最終帶來的結局,我和夏凪都默默見證。因爲這段故事想必要繼續流傳下去纔行。
這樣的時間持續了好幾分鐘後,聖堂中恢復一片寂靜。史卡雷特緩緩把頭抬起,注視攙扶着他的瑪莉。
他的臉上不知不覺間露出了彷彿心中的邪魔已然消散的表情。
「──十五年了啊。」
史卡雷特接着開口。
「好久不見,珍妮。」
那是承認自己的敗北,同時承認與真正的新娘重逢的一句話。
◆王的背影
吸血鬼與新娘之間沒有交談。正確來說,他們無法交談。即便如此,史卡雷特依然對瑪莉訴說話語,瑪莉也用表情回應。透過唯有他們兩人才心有靈犀的文理脈絡,來場睽違十五年的對話。
我和夏凪與他們稍隔一段距離靜靜觀望,並事到如今才確認彼此的平安。
「真虧妳能夠把瑪莉帶到這裏來啊。」
包括城堡在內,這裏附近一帶都是戰場。例如地上埋了什麼東西,誰也無法預料。儘管有《黑衣人》協助,要推着輪椅來到這裏肯定很辛苦吧。
「雖然弄得全身髒兮兮的就是了。」
夏凪如此苦笑,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巴的衣服。
即便如此,那些也是榮譽的象徵。不管再怎麼灰頭土臉,偵探與偶像都依然美麗。
「話說君冢,希耶絲塔呢?」
「哈!真像那羣傢伙的作風。」
「哦哦,她在樓下睡覺。應該不需要擔心。」
還是在這裏與全罩一戰。
但珍妮並不期望如此。而我也是。當初的使命與心願如今都已不復在,繼續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事到如今無論苟延殘喘逃跑也好,奮戰一場也罷,結局都不會改變。既然如此……
「史卡雷特,這下要怎麼做?」
「哪個比較好?」
腳下再度傳來震動,搖得比剛纔還大。表示這次的落彈點又更近了嗎?
「首先到樓下。我負責背希耶絲塔出去。」
「不要讓我明講。」
這不是因爲恐怖,也不是基於畏懼。我爲了對他表達敬意,決定離開。
而那個男人隨身都會攜帶一隻銀色的公事包,裏面裝有一個按鈕,用來啓動收納在世界上某個角落、連我遇上都無法平安無事的特別兵器。這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那就是威脅我無論躲到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無路可逃。
珍妮噙着微笑點頭。
「快走。」
夏凪的肩膀微微顫動一下,然後懷抱着心中的不甘,但依然把後悔吞下肚子,回應一句「謝謝」並露出微笑。
「辛苦妳囉,名偵探。」
《名演員》全罩。
我抱住失去平衡的夏凪一起倒下。接着震盪很快便停息。
被政府背叛了──我不禁這麼想。
「上頭那些人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鎖定吸血鬼。他們沒有真的要殺死《特異點》跟《名偵探》的意思。所以你們趁着還沒遭到波及快逃吧。」
似乎掌握了狀況的史卡雷特緩緩站起來。
「我乃吸血鬼之王!不可能輸給區區人類!」
這便是我聽見史卡雷特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我將選擇權委交給珍妮。
假若選擇前者,姑且抓個《聯邦政府》的高官到什麼地方去當成人質,應該是比較保險的做法。至於如果選擇後者,我只管在這裏大鬧一場就是了。
夏凪聽我這麼說,便「太好了」地鬆下一口氣。但她的表情接着又有些許黯淡下來,雙眼望向史卡雷特與瑪莉。
我也跟在她後面,對史卡雷特的背影不再瞧任何一眼,直朝出口而去。
「我不認爲這是最佳的做法。」
在成羣的無人步行戰鬥車輛之中,還有另一個人影。
夏凪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該死,這跟講好的不一樣啊。」
我重新冷靜客觀地思考目前狀況與今後發展。
「你可別搞錯了。我壓根沒有要死在這裏的打算。我要迎擊敵人。」
對,瑪莉是吸血鬼。而且不是別人,正是在這裏的偵探與助手證明了這點。既然如此,她已經逃不掉了。《聯邦政府》早就打算在這裏把所有吸血鬼都殲滅殆盡。
他是飛向了天花板上的破洞。那個洞通往樓上那間有露天平臺的房間。幾十秒後,史卡雷特又回到聖堂。
那是我至今所見最爲恐怖、最爲傲慢而自大,絕不屈服於任何人的王者姿態。
「在這裏結束吧。」
偵探與助手離去後,聖堂中只剩下我和珍妮。
說罷,他便瞬間消失蹤影。
逃跑也好,戰鬥也好,反正我們的命運已定。
她對我靜靜搖頭。
「──嗚!又搖了。」
瑪莉看着我們,臉上噙着微笑搖搖頭。
不會有錯。剛纔這是城堡遭到攻擊,誰是兇手根本無庸置疑。
「嗚,被聯邦政府(那些傢伙)擺了一道。」
抱着珍妮暫時逃跑。
城堡周圍姑且還有其他同族,只要喫掉他們應該還能撐過一時。或者只要持續過量攝取人類的血肉,我們還能繼續活下去。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壽盡。
「雖然還沒完全封鎖,不過從地平線可以看見戰鬥車輛正組成隊形朝這裏行進。剛纔的爆炸應該就是他們發射的彈道飛彈吧。」
密佐耶夫聯邦雖然過去曾標榜《無死支配》,宣稱在不製造犧牲者之下防堵了國家之間的戰爭,然而實情根本不是如此。那只是駕駛座上無人而已,但那些兵器毀滅了多到難以計數的城鎮與村落。大戰之後,它們就直接被《聯邦政府》收購,投入到許許多多《世界危機》的戰場中。
現在城外有無數的戰鬥車輛正逐漸包圍這裏。而且那些不是普通的戰車,而是配備有機關炮的自動步行戰鬥車輛。是密佐耶夫聯邦國家在多場戰役中使用過的無人兵器。
◇榮光謝幕
我抓起依然猶豫不決的夏凪的手。
我能說的只有這樣。不過這也是我最想說的一句話。
我在珍妮旁邊與她並肩坐下。
「但唯一棘手的,是那個男人啊。」
只有緩緩逼近的戰鬥車輛震動地面的聲響,以及接連不斷的炮擊聲。
不過,假如只是那種程度的戰力,我不可能會輸。畢竟吸血鬼就是爲了對付連那樣的兵器都無法打敗的《世界之敵》而創造出來的活體兵器,而繼承吸血鬼基因誕生的最高傑作就是我。即便壽命將盡,即便必須同時掩護虛弱的珍妮,我肯定還是能夠突破那些兵器。
展開一邊翅膀的史卡雷特讓金色眼眸綻放着光芒笑了。
「不能這樣。再說瑪莉也……」
「哈!我還姑且不說,但你們也只有快點逃了吧?還是說,你們想跟那些玩意兒來場肉搏戰?」
「好啦,該怎麼做?」
選項只有兩個。
但這狀況,難道說……
看來他到露天平臺上確認了一下城外的狀況。
史卡雷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能讓他再講第二次。」
「爲什麼會有炮擊……」
因爲瑪莉一直希望能夠知道真相,只追求真正的答案。而夏凪與那樣的委託人產生共鳴,實現了對方的心願。假如換成以前的希耶絲塔會怎麼做?──這種假設性的問題沒有意義,因爲是現在眼前的偵探做出了這項選擇。
「……有勝算嗎?」
「假如非得從世界與少女中做出選擇,你只要把整個世界都改變就行了。改寫劇本,超越原本被賦予的角色。能夠辦到這種事的,就是《特異點》。」
「這樣啊。」
現在的我只能做到這樣。
將狀況整理至此,我彎下腰如此詢問坐在地上的她。
「該怎麼做,珍妮?」
史卡雷特如此命令我們。
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受到腳下震動。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地震,但緊接着傳來爆炸聲,加上整棟建築物劇烈搖晃,讓我明白並非如此。
我知道。可是問題就在於該怎麼逃啊。
「妳要我就這麼待在這裏,什麼也不做?」
「夏凪!」
若只純粹比較現況下《調律者》的戰鬥能力,他恐怕是緊接在我之後的第二名。就在最近我才聽說,過去曾讓好幾名《調律者》殉職的世界之敵《界獸》已經被全罩打倒了。看來將世上僅存最後的吸血鬼獵殺掉的使命,最終是由貨真價實的正義使者負責啊。
但我很快又明白。我們現在阻止了吸血鬼叛亂,也正因爲如此,政府軍纔會重新發動攻擊。爲了把包括史卡雷特在內剩下的所有吸血鬼一網打盡。
「被包圍了。」
「你當我是誰?」
我說到一半,頓時察覺。
畢竟就像我已經承認的,我輸給了史卡雷特這個男人。
夏凪吞下淚水,對瑪莉再看一眼後,轉身離開。
他剛纔叫我們走了。
我們這次向政府提出了對包含《不夜城》在內的交戰地區暫時停止攻擊的要求,並約定好我們會趁這期間讓《不死者》們放棄武力,阻止史卡雷特的行動。然而現在,他們竟然……
「我們走吧。」
那恐怕是夏凪自身做出的選擇所帶來的結果。這次偵探查明的真相併非每個人都期望的內容,沒能救贖到所有的人。但即便心中明白這點,夏凪依然如此選擇了。
「稍微等一下。」
「……不,等等。史卡雷特,你這講法不就表示……」
兩人沒有對話,但也是當然的。
「──嗯?」
「君冢君彥。」
「我究竟得到了什麼?」
我對珍妮,或者是對我自己如此詢問。
生而爲鬼,受世界冷漠。光看外觀明明與人類相同,卻無法像人類一樣活在祝福中。壽命也只有人類的一半以下。儘管如此,爲了讓這段生涯具有意義,我模仿人類生活,享受人類的文化。
然而有一天,我的故鄉被燒了。同胞們與青梅竹馬全都遭到殺害。我事後聽說,蹂躪我們故鄉的兇手,就是曾經身爲小鎮領導者的救世主大人。說是爲了喫食同族的屍骸,讓自己一個人生存下去。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例如兇手會不會其實是《聯邦政府》,或者受其命令的某位《調律者》?換言之,他們會不會是自導自演?然後徹底上當的我不但傻傻地被他們煽動起復仇心,還被安排爲《調律者》,賦予了殺害同胞的使命。
另外也有可能是他們和救世主大人私通勾結。救世主大人捨棄小鎮,把我們出賣給政府,以換得政府保障他自己一個人的安全。雖然說,到頭來過了十五年後,他還是被我親手殺掉就是了。
又或者可能是某個厭惡我們一族的人類下手的。雖然對方再怎麼說應該也無從知道吸血鬼這個種族,但我們依然被視爲應當歧視的民族而飽受人類疏遠。最後人類在失控的正義驅使下放火燒死了我們──這種事情也不無可能吧。
然而兇手究竟是誰其實也無所謂。同族也好、人類也好、政府也好、正義使者也好,無論是誰都沒差。真要講起來,兇手就是這個世界。正是憎惡我們的這個世界殺掉了我們。
所以我才決定用盡自己剩下一半的壽命,對這個世界做出唯一一次的抵抗。就是讓珍妮復活過來,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死去。我的心願僅此而已。即便她因此遺忘了我,不會陪在我的身邊,我也不介意。
讓生而爲鬼受到世界厭惡的她,化爲一名人類光明正大地活在太陽底下──這就是我對這個世界唯一能做的反擊。而且這也正是珍妮本身期望的事情。
爲了在最後欺騙世界一場──僅僅爲了這個目的,我一路奮戰至今。
「對,我的三十年歲月,就只是爲了戰鬥而存在。」
珍妮抬頭看向我。
我在毫無自覺之中站了起來。
──你要去?
珍妮靠嘴型如此問我。
──是啊,我去去就來。
「要死在這裏也未免太喧鬧了。」
炮擊聲從剛纔就響個不停。
果然直到最後,這個世界都不容許我們的存在。
「哈!看來演員都到齊啦!」
助我一臂之力吧。
──反抗吧!
是吶喊聲。
「全罩!」
「再一次,服從於我。」
宛如地面裂開似的聲音傳來。
就在此刻,我的對手決定下來了。
在無人的自動步行戰鬥車輛圍繞下,中間還有一臺特別巨大的重型戰車。
我可不許你們說沒聽見。
「抱歉,珍妮。」
我不是要追求死得有尊嚴。這就是我的人生態度。
反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
「但是你們不一樣,對吧?」
在名爲戰場的最後舞臺上,竟然能夠與《名演員(Hero)》廝殺,我這反派也演得值得了。
「你們聽到了嗎?」
「來吧,戰爭現在纔要開始。」
我說着,望向遠方的敵人。
炮塔觀望艙上有個人影。在這片戰場上唯一的人類。
我重新跳到樓上,接着又從露天平臺來到更高處的城頂,佇立於高空。在因此遼闊的視野中,可以看見自動步行戰鬥車輛的大軍緩緩逼近。機關炮全都朝着這裏。假如是一般的生物,肯定光是喫上一發炮彈就會當場沒命。
「吸血鬼之王在此下令。
唉,簡直令人討厭。
我如此詢問。問那些依然在《不夜城》附近停止活動的幾百名眷屬──不,同胞們。
明明你們都聽見了偵探少女的《言靈》啊。
展開翅膀,飛下城堡。
看來我直到最後一刻都只能當鬼的樣子。
是再度站起的同胞們對世界發動反擊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