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8萬 字
◆Goodbye青春
假如畢業作品集有個企劃是回想高中三年來的回憶,我會怎麼寫呢?
三月上旬,校舍頂樓。在依然微寒的風中,我手拿一罐咖啡思考着。
「雖然我實際有到學校來的只有兩年就是了。」
沒有特別投注精力在社團或課業上,也不記得有參加過校慶或運動會。校外旅行是什麼時候去的?兩年前結束與名偵探的世界之旅,獲得渴望已久的日常生活,卻讓我很快就明白那並非自己期盼的東西。
──高中校慶?肯定比不上中學時與希耶絲塔角色扮演結婚典禮後,討伐《花子小姐》的那種興奮感。
──每天的課堂?我和希耶絲塔曾經爲了某份工作潛入外國一所精英集結的學院。當時上課的氣氛可嚴肅多了。
──校外旅行是四天三夜的滑雪集訓?別說笑了,我可是和希耶絲塔三年遊歷了世界三圈。要比回憶的量絕不可能會輸。
所以,總歸一句話。
「真是給人添麻煩的偵探啊。」
居然擅自從過去改寫覆蓋了我的回憶。
都是因爲這樣,害我沒辦法輕易更新愉快的經驗了。
「唉,真不講理。」
從頂樓邊緣探頭俯瞰校園,可以看見學生們手上拿着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
今天是我母校的畢業典禮。
短短一個小時前,我還在體育館輕哼着對自己來說沒什麼感觸的校歌,聽着陌生的校長致詞,然後在教室與幾乎沒交流過的同班同學結束了半永久性的道別。反正我也不會參加同學會,畢竟要到新加坡去。
「啊,發現有人沉浸在虛無主義中囉。」
這時,忽然從背後傳來像是在調侃我的聲音。
回頭一看,是穿着水手服打扮的夏凪。
「你在做什麼呀,君冢?感懷母校?」
夏凪也開着玩笑來到枕頭邊。
「希耶絲塔大人與君彥幹好事的影片還有留下來,請問要看嗎?」
我對躺在牀上的白髮偵探如此搭話,但對方沒有回應。這也是當然的。即便如此,像這樣跟看起來睡得很舒服的她講話已經幾乎成了我的每日例行公事。
「也對,畢竟在那類型的行爲上,夏凪反而應該是希望被做的一方。」
「你們以前到底幹過什麼事啦……」
「諾契絲,不要隨便胡扯!」
「呃,就是那個呀,三年級生大家聚集起來的那個。之前朋友有聯絡我……」
「話說回來,真教人懷念。」
「我好心收下吧。」
「諾契絲,話說那個人呢?」
──就這樣,在熟睡的希耶絲塔旁邊如此閒扯淡給她聽之後,夏凪重新對着她開口說道:
結果她接着提起我最近纔可喜可賀地收到合格通知的那所大學。
「好歹也該記住自己就讀的高中叫什麼吧?」
「肯定是在打君冢屁股的夢吧?」
昔日在倫敦,夏凪以愛莉西亞的模樣說過「想要去上學」這樣的心願。而她現在就是對爲她實現了這個願望的偵探道謝。
「妳是不是在我不知情中享受過一大堆校園趣事啊?是不是丟下我擅自跑去演外傳了啊?」
無意識中。真的在無意識中,我坐到了與夏凪相識的那天坐的位子上。
「話說,妳來幹什麼的?跑來可憐我嗎?」
「我只知道以後會跟夏凪一起去那裏。」
她講到這邊似乎察覺了什麼事,忽然把眼睛別開。
「很高興那時候妳有來找我。」
於是乎,我們從頂樓回到校內,走在熟悉的走廊上。然而眼前的景象果然還是勾不起我什麼回憶。畢竟我的日常生活不在這裏。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吧。」
不過那笑容肯定是來自她在這所學校的回憶。
聽我這麼說,夏凪霎時睜大眼睛,接着「我也是!」地笑了起來。
「我說,君冢。」
「……反正就算受到邀請我也不會參加,什麼問題都沒有。」
一個小時後,我和夏凪直接穿着制服來到了一間醫院。
我回神發現,夏凪正感到奇怪地注視着我。現在我臉上究竟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我回應她一聲「沒事」後,站起身子。
「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呢。」
在三樓最深處的病房迎接我們的諾契絲雙手都捧着花束。
傳聞中,最近這附近一帶有魔女出沒。
「我本來以爲自己什麼回憶都沒有,這間學校沒有讓我留下任何東西……但我錯了。還有夏凪。我和妳在這間學校邂逅──光是這點就讓我到這間學校來變得有意義了。」
「那你考上的大學叫什麼總該記得吧?」
「我們剛纔已經拍了好多照片。而且反正晚上還有派對不是嗎?」
於是雙方交換花束後,諾契絲將病房中花瓶裏原本插的花換成新的。我們帶來的那些是探病用的花。
「近期來這附近好像又在鬧事的樣子。我們可能有得忙囉。」
「這段青春是妳送給我的。謝謝妳給了我這樣幸福的日常。」
「派對?」
「哦哦,妳說那個都市傳說。」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
「你不記得呀……」
夏凪說着停下腳步的地方,是我的教室前。
我這麼詢問白髮女僕。因爲我們今天來這裏還有另一項重大的理由。
夏凪在生活於非日常世界的同時,也有認真在享受自己的校園生活。畢竟那是她自己長久來的心願,也是某位偵探付出拚上性命的覺悟爲她實現的委託。
「我、我就說那是因爲受到心臟影響,平常的我纔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夏凪像在生氣似地鼓起腮幫子,但最後又笑出來,讓我也被她感染而笑了。
「我是不記得正確的大學校名啦。」
總之唯一確定的是,我們周圍依然存在許多謎團在蠢動……因此即便高中畢業成爲大人之後,偵探與助手的故事還是會繼續下去。而就目前來講,《名偵探》的使命是阻止《吸血鬼的叛亂》。
正當諾契絲如此開口的瞬間,她背後的房門忽然打開。
「嗚哇,都變成自卑角色了。不是那樣啦。」
唉,果然這種學校根本沒有必要提及什麼校名!
當時在睡覺的我被人敲醒,聽到對方這樣一句詢問。自從那天開始,我原本已經停止的故事又重新動了起來。
「那時候還被妳用手指戳到嘴巴里啊。」
「嗯,畢竟我們的心願還沒有實現呀。」
「鈕釦,如果沒人要,我可以好心收下喔。」
「料理實習?高中三年來我都不記得有上過一次。」
「啊,家庭教室!上料理實習課做蛋糕時好有趣呢。」
不知爲什麼,後來將近一個小時,夏凪都完全不跟我講話了。
夏凪露出有點傻眼的笑容看向我。
「我們也有帶花來的說。」
「君冢?」
用那份激情喚醒了當時沉浸在溫吞安逸中的我。所以……
聽到我這麼說,夏凪眨了幾下眼睛後,稍微露出微笑。
「理科教室!以前我把各種液體混在一起的時候,化學老師都臉色發青地衝過來了。」
「怎麼可能。我連這間母校叫啥名字都不曉得啊。」
「不過呀,君冢至少在這裏還是有留下一些回憶吧?」
「不,以前我和希耶絲塔與其說是打屁股…………沒事,當我沒講。」
她主張既然都到這裏來了就進去一下,於是我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
站在我眼前的夏凪,與那天放學後的她身影重疊。
「啊~不過,或許那不是所有人都要參加的活動,之類的?」
「發生過好多事呢。」
總有一天絕對要讓希耶絲塔睜開眼睛的心願。而且在我們周圍還有許許多多偵探必須出面解決的事件。
「………………」
『你就是名偵探嗎?』
「開玩笑的,開玩笑。妳別真的嚇到退後啊。」
「體育館已經進不去了嗎?球技大會也好,校慶時組樂團演奏也好,都好令人懷念喔~」
「恭喜兩位高中畢業。」
「不要若無其事講出那麼恐怖的回憶!拜託不要連妳都脫離常識人的範圍啊……」
「是呀是呀,例如被突然變成抖S角色的君冢撲上來……等等!不要害我跟着一起搞笑啦。騙人的喔,剛纔那句是騙人的!」
我可是個連畢業派對都沒人邀約的男人。管他第一、第二還是第三顆鈕釦,全都還剩着。於是我拔下第二顆鈕釦,遞到表情靦腆的夏凪手中。
聽到我如此吐槽,夏凪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的袖口忽然被人從背後輕輕捏住。接着,傳來細語呢喃的聲音。
「今天,我畢業囉。」
「你問我的創造者嗎?他很快就會……」
「──啊。」
這次換成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如此說着並準備動身。今天有個地方我一定要去。
通稱「陽傘魔女」。
不過此刻,我們都在這裏。維持着當時成立的關係,兩人都在這裏。
是啊。好多事。真的多到難以用簡單的話語表現出來。
「今天妳做了什麼夢啊,希耶絲塔?」
據傳──當遇上那傢伙時,對方會亮出一張風景照片並詢問要如何去那個地方。要是答不出來,她就會哼起詛咒之歌把人詛咒殺死的樣子。
夏凪在枕頭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握住棉被中希耶絲塔的手說着。
「以前我和希耶絲塔曾經爲了一份工作潛入某間學校。最後要離開的時候,我也像這樣把第二顆鈕釦給了希耶絲塔。」
◆生命的天秤
「然後呢?妳跑到這種地方沒關係嗎?妳朋友們怎麼了?」
明明一個多月前纔剛收拾了《百鬼夜行》,居然又開始流傳這種怪譚。再怎麼說這都應該不會是《世界危機》纔對,但難不成又是我的體質作祟嗎?
「懷念?什麼事?」
夏凪面帶苦笑,「要不要稍微到校內走走?」地對我伸出右手。
相對地,夏凪倒是跟我不一樣,走在校舍中一副很懷念地眯着眼睛。
我微微轉回身體,見到夏凪把視線落在地板上,看起來難以啓齒的樣子。但她還是左右搖晃着我的袖子說道:
「久等了。」
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用指尖推着圓框眼鏡進入病房。
《發明家》史蒂芬•布魯菲爾德。
過去創造出諾契絲的科學家,也是現在爲希耶絲塔治療的主治醫師。
「你晚了三分鐘。」
我說着,讓出一旁的空間。於是史蒂芬確認起希耶絲塔的生命徵象,並且在電子病歷上不知寫了些什麼。
「不過,上次謝謝你了。沒想到你居然是個能夠戰鬥的醫生啊。」
我回想起一個多月前史蒂芬爲了保護我和夏凪,與《七大罪魔人》之一《貪婪》戰鬥過的事情。從那之後直到今天,我們都沒見過面。
「那種程度只不過是診療行爲的一環罷了。《發明家》的工作終究是輔助。真正挺身與敵人戰鬥的應該是《魔法少女》、《暗殺者》或者《名偵探》。」
如此表示的史蒂芬,視線落在熟睡的希耶絲塔身上。
「然後呢?這次的正題是什麼?」
今天我們是難得被史蒂芬叫來見面的。而且還明確指定幾點幾分。明明我們要找他的時候都找不到人的說,真是有夠任性的醫生。
「我想說要回答一下你們的疑問。你們對於我治療白日夢的方針有些話想講是吧?」
這段出乎預料的發言讓我反應慢了一瞬間。
「我聽同業是這麼說的喔?」
「……德拉克馬啊。」
我回想起那位密醫的名字。
對於不久前偶然認識的那位男子,我有試着詢問過拯救希耶絲塔的方法。而在那個過程中,我對史蒂芬的治療方針確實有浮現疑問。
「你不是個普通的醫生。你能夠透過卓越的科學力量拯救人……德拉克馬說過,如果是《發明家》史蒂芬•布魯菲爾德應該能夠創造出完全複製基因情報的人工心臟。難道無法藉由移植那樣的東西來拯救希耶絲塔嗎?」
既然寄生於她心臟的《種》無法移除,那麼就準備一顆讓身體不會引發排斥反應的心臟移植到她體內不就好了?──我對史蒂芬提出這樣的疑問。
◆都市傳說不會結束
如此告知後,史蒂芬轉身離去。
「妳究竟有什麼目的?」
「剛纔那些話,君冢怎麼想?」
「……原來如此。她以前也說過,自己的心臟是特製品。」
有一位女性站在那裏。
沒錯,我們不可能馬上得出答案。然而同時,也不能容許維持現狀。
諾契絲細語道出我預料中的答案。
夏凪發出驚訝的聲音。坐在車後座的,正是身穿便服的齋川。
「靠心臟移植並沒有辦法連希耶絲塔大人的『心』都拯救。」
「畢竟我只有爲了升學考試才唸書,所以到現在對於學問的意欲還很低啊。」
我是個醫生──史蒂芬說道──因爲是醫生,所以會把拯救性命擺在第一。
霎時,我抓起夏凪的手拔腿奔出。不過夏凪並沒有被我嚇到,因爲她腦中也有同樣的念頭。
「既然這樣!」
「我把希耶絲塔的事情都丟給妳處理,真是抱歉了。」
「嘿,我說偵探小姐呀。妳有聽見吧?」
史蒂芬用冷靜而透徹的眼神看向我們。
「只瞄到一下下。不過那與其說風景照,感覺比較像是水彩風景畫的照片?」
聽到我這麼道歉,諾契絲淡淡一笑地回應「不會」並搖搖頭。
「其實我剛纔也去過醫院。除了看看希耶絲塔小姐,本來也想說或許可以見到兩位。恭喜兩位畢業了。」
夏凪忽然對我詢問。
「諾契絲?爲什麼……」
「話說君冢先生,你制服的第二顆鈕釦好像不見了呢。」
女性用陽傘遮住大半臉部,朝我們遞出一張照片。
「假如按照史蒂芬所說的那樣做,或許可以拯救那女孩的性命。可是……」
「可以請問一下嗎?」
「得救啦。不過齋川爲什麼會在這裏?」
「既然這樣,爲何那時候不告訴……」
「妳注意到啦?哎呀,我也還算頗有人緣的,是吧?」
「是啊,我知道。沒記錯的話,妳是想學習心理學對吧?」
「希耶絲塔到現在也一直都在『那裏』呀。」
「……妳到底、是什麼?」
我不禁屏息。
身穿白色連身洋裝,腳穿白色高跟鞋。從衣服中伸出來的纖細手腳也白皙如雪。然而同時有另一個醒目的顏色,就是黑色。她撐着一把黑色的陽傘。
沿着史蒂芬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諾契絲低着頭。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輛車停在我們旁邊。緊接着後座車門用力打開,傳出熟悉的聲音呼喚我們:
沒時間猶豫了。我和夏凪趕緊坐上車後,車子便立刻起步。坐在駕駛座的似乎是齋川家的專屬司機。
……原來如此。她這段話肯定是在考慮到我們目前的處境之下所做的發言。
「這麼說來,君冢先生,請問剛纔那究竟是誰呀?我看到狀況好像不太對勁,才忍不住停車叫你們的。」
希耶絲塔實際上能夠透過席德之《種》的力量將自己的意識封閉在心臟中,再借由把心臟移植到別人身上而獲得對方身體的支配權。然而那樣換個講法就是說,希耶絲塔的「心臟」與「意識」是直接相連的。也就是說……
我熟知的那位白髮偵探過去遇到迷惘苦惱的時候,反而會靠開玩笑或哼歌揮散心中的不安。現在眼前這位偵探想必也是一樣。夏凪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可靠,但我同時認爲自己不能老只是跟在後面,於是上前與她並肩。
我的心臟差點就停了。大概是繞路搶到前頭的魔女竟出現在轉角後面。
諾契絲表情僵硬地這麼回答。正當我準備繼續問她究竟在講什麼的時候,夏凪似乎察覺某事而發出「原來是這樣。」的聲音。
聲色稍微變化。語調端莊嫺淑,卻又彷彿在舞動。
印象中之前好像講過這種話。夏凪大概是先思考過自己想做的事情,再反推回來選擇大學的。
然而現在,那想法卻從最根本的部分開始搖盪。
「我因爲自己答不出來就把問題丟給君冢了。」
「話說,君冢上大學之後想要學什麼?」
「因爲就算藉由現在討論的方法讓手術成功,到時候睜開眼睛的希耶絲塔大人也不會是君彥和渚所認識的希耶絲塔大人。」
「小唯!」
恰巧我們今天在學校才談過這個都市傳說。據說對方會冷不防地亮出一張風景照片,假如答不出那個場所在哪裏就會被詛咒殺死。當然,我並沒有當真。然而回過神時,我的雙腳已經像逃跑似地衝出去了。
「陽傘魔女──好討厭的名字呢。」
我講到一半忽然明白而住嘴了。說到兩個月前,正是諾契絲在這間病房規勸過我的那段時期。當時我爲了注意並處理《魔法少女》、《百鬼夜行》、《吸血鬼》與《怪盜》等事情感到分身乏術,而諾契絲出於好心斥責了我一番。說我要是把太多重要的事情都攔到自己身上,總有一天會從我雙手中滿溢出去。
「抱歉。」
夏凪立刻道歉。
真的嗎?怎麼辦到?──然而世界上確實有些無法用常識判斷的存在。像《百鬼夜行》就是那樣。不管如何,總之要先爭取一段冷靜思考的時間……
詢問爲何要逃跑的發言,反過來就像在說『不允許逃跑』的意思,讓我們再次變得不敢動彈。
「然而,她的性命可以獲救。」
「那種事情……」
「像那樣嘗試從各種角度邏輯性地觀察連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自己內心──你不覺得好像很有趣嗎?」
「讓我暫時停止那麼做的,就是站在那裏的實驗體。」
人類嗎?魔女嗎?妖怪嗎?外星人嗎?還是……
我和夏凪不約而同地轉回頭。
「好冷靜又討厭的自我分析……大學與其說是教育機關,其實應該說是研究機關喔?」
她眼睛注視着希耶絲塔的左胸。
「呃不,我只是想說都這個時代了,居然還有那麼古典的文化殘存下來。對方想必是個滿腦童話故事的小女生吧。」
「沒錯,雖然很花時間,不過製造心臟這件事本身是有可能的。只要利用那東西,肯定也能拯救她的生命。經過整整三個月以上的觀察期間,事實上我也曾一度如此考慮。」
我們接下來必須做出決定纔行──決定希耶絲塔這一生的存在方式。
就在這時,猶如歌聲般清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離開醫院後,我和夏凪走向車站。
「到時候睜開眼睛的希耶絲塔,有可能不再是我們認識的她。」
「這件事,我是在大約兩個月前才聽我的開發者說明的。」
夏凪點頭兩、三下。那麼果然,我們沒辦法回答魔女的問題。
她往前邁出一步,走在我前方說着。
「會被詛咒之歌殺死、是嗎?」
沒有記憶,也沒有回憶。想必連「希耶絲塔」這個代號都喪失之下復活過來的那位少女,究竟是誰?那樣究竟要說是誰復活過來了?
只是爲了道賀還專程跑一趟啊。她雖然平常煩擾纏人的行爲很多,但本性終歸是個貼心的小學妹啊。
「我不會要求你們現在馬上做選擇。不過我建議你們要明白人生剩下的時間有限的事實,在這前提下重新思考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你們真正想要拯救的對象究竟是什麼?」
我一邊跑一邊詢問夏凪。
「你們希望尋回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是名偵探的性命?還是與她之間的回憶?」
將來總有一天,我們必須做出決斷。
「那張照片,妳有看到嗎?」
拯救希耶絲塔的這項心願,我們一直認爲是理所當然的。
「夏凪,那是……」
「好,齋川,這話題就此打住。」
我也不喜歡那叫法──白色洋裝的女性一副事不關己似地如此說着,並坐進車內。她頭上戴着一頂大帽子取代剛纔那把陽傘,依舊讓人看不見臉上的表情。看來我們再繼續逃跑也沒有意義了。
暮色低垂中,我們感受着微寒的空氣,緩緩並肩行進。
「嗯,我希望自己不要只靠感情論,而是能更有系統地學習人的心。」
「請問知不知道這照片中的場所?」
「──嘿,偵探小姐。」
話題忽然急轉彎。我稍微想了一下,但沒辦法立刻得出這問題的答案。
「問得可真唐突。」
「君冢先生!渚小姐!請快上車!」
「其實我們也搞不清楚。感覺應該是這附近一帶流傳的都市傳說──陽傘魔女的樣子……」
坐在我旁邊的夏凪都抽動着臉低下頭了。
這時車子忽然緊急剎車,害我們都往前倒下去。我想說到底發生什麼事而看向擋風玻璃前方,但那裏卻什麼都沒有。倒是副駕駛座的車門「啪」地打開了。
「爲什麼要逃呢?」
「希耶絲塔的意識恐怕現在也依然存在於那顆心臟中。記憶也好,意志也好,全部都託付給那顆心臟了。」
假如世上真的有天使,說不定就是這樣的聲音──就是如此美麗動聽、給人衝擊──讓我無法動彈。不是因爲恐怖,而是由於畏懼。
「是啊,我也那樣覺得。但不管怎麼說,是我們不知道的場所吧?」
「正如以上所說。因此我要重新問你們,是否要將白日夢的心臟移植手術交給我?」
「只是那樣做的話,等白日夢手術完、醒來時有可能會失去過去的記憶。也或許會因此導致個性或性質大幅改變,讓你們所熟知的她不復存在。」
「……應該就是陽傘魔女、吧。」
我代表大家如此詢問,結果魔女輕輕嘆了一口氣。
「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想問一下你們有沒有看過照片中的風景。可是你們卻忽然逃走呀。」
真是過分──魔女鬧彆扭般說着。從後照鏡只能看到她的嘴巴部分,年齡大概三十歲上下吧。
「還是說怎麼?偵探小姐纔不屑聽魔女講的話嗎?」
這句話是對着夏凪問的。
「妳是根據頭銜判斷對方的那種人?」
「沒有那種事!」
夏凪反射性地反駁魔女,接着回問對方:
「妳找我……找偵探有事嗎?」
意思是說,並非隨便找個人都可以,而是找自己有事嗎?
確實,魔女剛纔特別用「偵探小姐」稱呼夏凪。
「沒錯,我並不是以魔女的身分,而是身爲一名委託人來找妳的。」
映在後照鏡上的她抬起帽檐,露出微笑。
「我說,偵探小姐,可以請妳幫忙尋找我消失的故鄉嗎?」
◆魔女現身歌唱
過了約三十分鐘後。
「好香,是吉力馬札羅咖啡呢。」
陽傘魔女把杯子湊近鼻前享受咖啡豆的香氣後,輕輕啜飲一口。
她的舉止氣質洋溢,絲毫不輸給齋川家豪華絢爛的餐廳。而我、夏凪與齋川則是在一旁瞥眼觀察着她的樣子。
「你們那樣盯着看,我會害羞呀。請各位放輕鬆吧。」
「那麼妳至今依然完全沒有事件發生以前的記憶嗎?」
「君冢,你看太多了。」
「仔細觀察是很重要的工作吧?尤其以偵探和助手來說。」
「我快搞不懂妳究竟是怎麼樣的角色了……」
「那麼,陽傘魔女,妳──」
「嗯,如果我能夠向你們說明是最好的了,可是……」
「……恕我失禮了。瑪莉,妳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過真的只是謠言程度的內容而已──瑪莉如此補充。看來她並非懷抱惡意或另有企圖而接近我們的樣子。就現狀來說,對她抱持懷疑只會讓話題難以進展吧。
「我也一點頭緒都沒有呢!」
「果然是什麼地方的風景畫啊。」
「雖然身爲客人的我講這種話也很奇怪就是了。」
忍不住露出苦笑的我,和大概跟我抱有相同感想的齋川轉頭互看。
說不定那個《百鬼夜行》造成的影響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刻,導致環境變得容易使類似這樣的都市傳說會迅速傳開。這就是「陽傘魔女」的傳聞會以奇妙的形式滲透到各處的理由──如此解釋或許可以給這段故事一個收尾吧。

這聽起來又像是另一項都市傳說了。作者不明的神祕畫作。然而瑪莉主張自己確實從那幅畫中感受到了失落故鄉的氣息。
「話說瑪莉小姐,這幅畫,或者說這張照片是從哪裏來的呢?」
「反正照君冢先生的個性,兩年後八成又會帶個新的年幼女主角在身邊。」
收起陽傘也摘下帽子後,魔女的容貌呈現在我們眼前。臉蛋有如精巧人偶般端整,膚色跟希耶絲塔一樣白皙,眼睛則是像夏凪一樣鮮紅。
瑪莉說着,突然坐在椅子上就這麼唱起歌來。
女高音的透徹歌聲,如民謠般愉快的曲調。完全不是都市傳說中描述的詛咒之歌。大約三十秒左右,我們都對那歌聲聽到入迷了。
「然後呢?瑪莉,剛纔那首歌是?」
由於夏凪跑去參加據說大半畢業生都會出席的派對,因此我本來想說自己留在齋川家給他來場愉快的過夜會,卻被齋川露出一臉彷彿在講「你說啥蠢話?」的表情,最後只好乖乖一個人走夜路回家。
「找我有啥事嗎,《黑衣人》?」
「瑪莉,這地方究竟是?」
夏凪收下照片如此表示。
「好,我知道了,妳是我敵人對吧?」
「君冢,我將來或許不需要特別去找其他工作呢。」
《魔法少女》莉洛蒂德。
夏凪問起照片的出處。
「另外要說跟故鄉有關聯的其他線索,大概就是歌謠吧。」
「既然這樣,只要去問當初畫這幅畫的人……」
──就在這時,我忽然感覺到有人影。對方在我背後保持幾十公尺的距離監視着我。假如是誰對孤單一人的我看不下去而想來找我玩,我當然非常歡迎,然而並沒有那樣的感覺。或者說,我根本沒那種朋友。
「我一直以來獨自一個人,在不曉得自己是誰的狀態下活過來的。夢想著有一天可以和從前或許存在的家人、情人或朋友重逢。」
恐怕並不曉得夏凪這些心理的瑪莉雖然頓時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但依然說了聲「謝謝」並想握手。接着……
因爲對方跟妳很像我纔會看的──假如我這麼說,她會原諒我嗎?
「齋川,妳說誰是蘿莉控!」
不過假如有一天真的開了偵探事務所,然後我在那裏從事偵探助手的工作──那樣的未來或許也不壞。
魔女打斷我講話。
在車內始終無言。《黑衣人》握着方向盤,讓全黑的車子行駛在夜路上。趁這段閒閒沒事的時間,我開始思考。這傢伙明顯是隻盯上我一個人跟蹤在後面。盯上跟《名偵探》夏凪渚分開之後落單的我。這理由究竟是什麼──
「就是這種感覺的歌。雖然我只記得一半而已。」
就在不久之前,這地區一帶還被名叫《百鬼夜行》的敵人,或者應該說現象纏擾。而有位魔法少女說過,那樣的魑魅魍魎們會炫耀強調自己的存在,試圖讓自己能夠紮根於現今所在的土地。
從前夏凪也曾追尋過自己眼睛看不見的記憶。無意識中尋找着自己心臟在找尋的對象。她現在肯定是回想起那段過往,對於希望找尋自身根源的瑪莉感同身受了吧。
「我似乎在十多年前一個人出國旅行時遭遇惡徒暴行而失去了記憶的樣子。而且我的錢包、手機和護照都被偷走,讓我無從知道自己的來歷。唯一記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是呀,沒錯。真是運氣有夠差的。」
夏凪戳戳我的側腹。
我看着美麗的星空不經意想起那女孩,於是拿出手機傳送訊息。
「呵呵,謝謝妳。其實我是一邊環遊世界一邊在各地的餐廳酒店當歌手喔。」
「過來這裏的路上,我已經說過自己的名字了吧?」
「瑪莉。」
「嗯,我總覺得自己小時候應該經常在唱這首歌。這與其說是記憶,還比較像身體或嘴巴已經記住的感覺。」
夏凪如此一問,結果瑪莉保持淡淡的笑容,「正確答案」地點點頭。
「不過瑪莉,妳是怎麼知道夏凪的?」
而我當作是報告近況,將受到《百鬼夜行》影響的陽傘魔女都市傳說,以及我們接受了委託的事情,簡單寫成一封郵件寄給莉露。
她說着,拿出一張照片。就是我們剛纔在路邊瞄到一瞬間的那玩意。
「不然找莉露陪我好了。」
「偵探這種行業可不是每次都能接到這麼喫香的工作喔。」
剛纔車上那場對話之後,我們來到了齋川家。爲的是聽聽魔女說希望我們幫忙尋找消失的故鄉這項委託的詳細內容。
齋川興奮地拍手。
「這幅畫並不是出自什麼有名的畫家,而是裝飾在類似所謂大衆作品區的水彩畫。然而奇怪的是,就連美術館員工都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出於什麼原委掛出來展示的。」
我們就這麼承接了陽傘魔女,不對,瑪莉的委託,並交換聯絡方式之後,今天決定暫時解散。
「誰曉得?畢竟你對美女很沒抵抗力呀。」
照片中拍到的,是用遠景構圖描繪出一處類似村落場所的水彩畫。景色充滿鄉間氣氛,古老的全白色建築物聚集在一起。
魔女輕笑一聲,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可是?那反過來說就表示……
◆主角遲來登場
瑪莉爽快地笑了出來。
然而在場唯有一名少女察覺出其中代表的意義。
言歸正傳。我喝一口咖啡後,重振精神面向魔女。
「這是訂金。成功酬勞會另外再付給妳的。」
「我爲了尋找自己的根源,在旅途中試過各種手段,接觸過各種人。就在那個過程中,我稍微知道了一點點關於這個世界檯面下的內幕,其中也包括了關於你們的事情。」
「我明白了。我們接受這項委託。」
「難道說,是喪失記憶?」
「所以妳纔會來找我們嗎?爲了尋找消失的故鄉。」
我還算遊歷過世界上不少國家,卻沒能立刻看出這是哪裏。
「因爲我也曾經跟妳一樣。」
「這是哪個國家的鄉下聚落?」
瑪莉把內容沉重的事情講得一副很輕鬆的樣子,並且在裙襬開衩的連身洋裝底下大膽地翹起大腿。看來她原本神祕的氛圍終究只是表面形象,其實這纔是她真正的個性。
齋川明明身爲偶像的人氣已經無可撼動,卻還能保持這樣的學習精神,實在了不起。
她剛纔說過希望我們幫忙尋找她消失的故鄉,那麼這幅畫中描繪的風景應該就是那地方吧。
「請問要怎麼做才能唱得這麼好!請問妳是在哪裏學歌的!那聲音是怎麼樣……呃不,想必是天生的吧。嗚嗚,好羨慕!」
上上個月與《暴食》交戰導致身體受到嚴重傷害的她,後來繼續留在日本接受治療。雖然終究難逃輪椅生活的命運,不過除此之外的傷勢現在幾乎都已痊癒,聽說預定近日啓程歸國的樣子。
深色西裝配墨鏡,極度缺乏個性的那名男子宛如機器人般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但不久後,他轉身背對我往前走去。想必是叫我跟在後面的意思吧。最後,對方指示我坐進一臺停在路邊的車子。
直到剛剛的神祕氛圍一口氣驟變,用爽朗的笑容亮出皓齒。
就算夏凪渚做爲一名偵探很出名,那也僅限於檯面下的世界。難不成瑪莉知道《調律者》的存在?
「好棒!真是非常美麗的歌聲呢!」
「大概三年前左右吧,旅行途中,我在某國的美術館看到了這幅聚落的畫。就在那瞬間,我有種電流竄過的感覺。啊啊,不會錯,這裏就是我的故鄉,絕對沒錯。所以我徵得許可,拍下了這張照片。」
瑪莉如此說着,把自己幾乎成爲一項都市傳說的事實拿來自嘲。
「是呀,因爲我聽說日本有一位非常優秀的偵探小姐。只不過在找到你們之前,由於我在附近一帶到處詢問的關係,好像莫名其妙變得出名了。」
她遞給夏凪一個看起來相當厚的信封。
「雖然我大致上可以猜得出來就是了。」
本來我們還有自己必須做的事情。也就是讓希耶絲塔平安睜開眼睛,以及達成《名偵探》的使命阻止吸血鬼叛亂。
十八年來揹負着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可不是活假的。於是我轉回身子,對躲藏在黑暗中的那傢伙主動出聲。
然而現在夏凪卻接下了跟這些目的毫無關係的委託。這是爲什麼?
「請等一下!君冢先生最喜歡的是年紀小的女孩子,不可以擅自背叛業界的期待!請你堅守身爲一名蘿莉控的自尊呀!」
夏凪如此提議到一半,瑪莉卻搖搖頭。
原來如此。不過瑪莉唱的這首民謠我完全沒聽過。不僅如此,甚至是我沒聽過的語言。若要說這能否當成鎖定她出身地的參考要素,就現況來看很困難──可是……
對於我這樣籠統模糊的問題,魔女──不對,瑪莉淺淺一笑後……
「如果要回答這點,你們或許先聽聽我的委託內容會比較快。」
「怪不得!我巴不得請妳教教人家呢!」
「算了,這種事只能去詢問本人吧。」
也就是派遣這位《黑衣人》過來的傢伙。
一個小時後,似乎抵達目的地的車子停了下來。眼前是一棟高樓大廈。我在《黑衣人》的指示下不斷往上,最後來到頂樓,發現這裏有個直升機停機坪。而且彷彿早已在等我到來似的,有一架直升機停在上面。
駕駛座上又是另一名《黑衣人》。我不禁嘆着氣坐到機上。本來還希望至少高中畢業這天可以什麼事都別發生,讓我和平結束一天的說──無視於我心中這些不滿的直升機開始轉動螺旋翼,沒多久後機體便上升了。
直升機起飛到夜空中過了五分鐘左右,我才總算知道把我叫出來見面的人物究竟是誰。
「──怎麼啦,人類?你今天倒是挺安分的嘛。」
應該什麼人都沒有的空間忽然發出聲音。
在我對面的空位上,那傢伙有如從黑暗中爬出來般現身了。純白西裝搭配令人聯想到血色的紅領帶。金色的雙眼眯成細線,揶揄我似地笑起來。
「稍微再讓我愉快一點吧。還是說怎麼?你怕高?或者怕鬼?」
《吸血鬼》史卡雷特。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上上個月,因《暴食》之戰以及成羣的《不死者》而動盪的那一夜,在國會議事堂。
「《調律者》乾的事情還是老樣子這麼誇張。租用直升機要花多少錢啊?」
「哈!貧民總是一開口就提到錢。好歹也趁難得的機會欣賞一下耀眼的夜景吧。」
「太失禮了。我只要去跟齋川磕頭拜託,她也會讓我搭個直升機好嗎?」
「真教人懷念的名字。那丫頭也還是一點都沒變吧。」
史卡雷特和齋川之間其實也有接點。我記得是去年夏天在電視臺的頂樓,史卡雷特問齋川想不想讓父母復活,而齋川直到最後都沒有點頭。不知道當時史卡雷特對齋川是怎麼想的?
「話說人類,你剛纔是不是有察覺把你叫來見面的人是我?」
「隱約啦。雖然我比較希望是哪位自己沒見過的美女就是了。」
難得搭直升機欣賞美麗的夜景,居然是跟一個男人實在沒意義。
「不過,史卡雷特,我本來就有考慮應該找機會跟你坐下來好好談了。」
結束通話的同時,莉露擺出思考的動作。
大約兩個月前打倒《暴食》而莉露變得無法走路之後,我們有在醫院見過幾次面,討論她的傷勢狀況或世界情勢等等。不過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私下見面了。
看來我家那些來自世界各國的奇怪紀念品又要增加了。
「……偵探的、使命。守護委託人的利益。」
「我是不是不要聽見這段分析比較好?」
「你講話呀。」
「我這樣做反而是在保護人類啊。灑下鮮血,主張我在這裏。」
一個禮拜前,我當作報告近況向莉露稍微提了一下那件委託的事情,結果沒想到莉露竟說她以前有看過跟那幅畫中的聚落很像的景色。
「因爲君冢說他無論如何都想陪莉露一起回國,有什麼辦法嘛。」
既然都上當了也沒轍,我就讓她再摸一下吧。
莉露耐不住這段奇怪的沉默而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結果吸血鬼竟咬破自己左手的拇指,然後把手伸出艙門外。
然而史卡雷特卻沒有回應我。不只如此,他甚至突然打開直升機的艙門,讓強風頓時灌進機內。
「原來如此。」
她笑着摸摸我的頭。真是巧妙的一道陷阱。
「別對我的工作插手。」
被他這麼一問,我腦中頓時閃過上上個月和艾絲朵爾之間的對話。
「……你們同族之間在互相敵對嗎?」
「……今天的天氣預報肯定每一家都預測錯誤了吧。」
「向誰主張?」
史卡雷特不知何時端着一個高腳酒杯,畫圓似地搖盪着杯中的液體。
「哈!你變得很敢說了嘛,人類。」
夏凪這麼一問,結果她口中的「那女孩」便把上半身湊過來一起講電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阻止吸血鬼叛亂是我的工作。絕對不許偵探插手。」
『反正那女孩肯定在你旁邊對不對?』
包包頭髮型、便服打扮的莉洛蒂德用調侃語氣如此挑釁夏凪。
「跟你講話有夠麻煩的。」
夏凪其實同樣不是單純出國玩而已。她也在當地有必須負責的重要任務。互相分工合作,對於偵探和助手來說是必要的事情。
『假如君冢是一個人去倒還無所謂,可是……』
艾絲朵爾當時表示夏凪身爲《調律者》的能力不足,充其量只是爲了控制住身爲《特異點》的我,纔會讓她坐上《名偵探》的位子。
「好,雖然有必須做的事情,不過妳也要好好享受畢業旅行喔。」
春假。我如此告知夏凪自己要利用大學入學之前這段空檔出國旅行的事情。當然,我不是去玩,是爲了某件工作。
「可是?」
我用手臂擋着刮到臉上的夜風,並觀望史卡雷特的行動。
「有仇?真是單純的思考。」
『……謝囉!』
後來過了一個禮拜,我現在坐在飛機上,而且是平常幾乎沒機會享受的頭等艙。準備起飛之前,我在熟識的空服員許可下打了一通電話給夏凪。
「說得很好。」
史卡雷特一副桀驁不馴地託着腮嘲笑我。
「就是這樣,夏凪,我要稍微去一趟北歐地區。」
「真討人厭的脅迫啊。」
「哈!哈哈!這是鮮血饗宴。開心吧,人類。」
他說着,用鼻子「哼」了一聲。難道上次在國會議事堂見到面的時候,他從夏凪身上感受到了什麼嗎?
「多虧有你……」
「爲什麼要在夏凪不在場的時候跟我講這種話?」
「只是單就這次的事情來講,應該是身爲吸血鬼的我必須完成的使命。反過來說,名偵探肯定也有名偵探才能達成的使命。不是嗎?」
史卡雷特或許想表示,偵探必須做的工作本來應該是像這樣幫助自己周遭的人們纔對。
鮮血從他拇指流下,乘着風灑落到街上。
「話說妳現在還不是在印度。跟朋友去畢業旅行什麼的。」
「在各種事情上,莉露想說要試着重新來過。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走,要拿什麼當目標活下去。爲了重新好好面對這些問題而回故鄉一趟看看──這契機是你爲莉露創造的。」
該不會就是那敵對的吸血鬼試圖引發所謂《吸血鬼的叛亂》吧?而史卡雷特想要阻止對方?
「就姑且稱作敵對的吸血鬼吧。目前那傢伙對人類而言,同樣是會造成危害的存在。」
「跟上頭那羣傢伙不一樣,我並沒有完全不認同那女人的意思。」
史卡雷特這句話讓我不禁抬起頭。
我此刻實在沒有勇氣當面問他這種事情。
這絕不是我任性要求陪在莉露身邊,但兩人偕伴旅行也是不爭的事實。另外,身爲前任使魔來說,能夠充當主人的雙腳,搞不好反而是值得引以爲傲的使命。
對於史卡雷特這段發言,我無言回應。現在的我沒有任何力量去糾正《調律者》所認爲的正義。
「爲了今後可能到來的關鍵時刻,我本身也有必要掌握清楚自己能夠控制自己的能力到什麼程度。假如你要把那樣的行爲視作人體實驗並對我譴責,隨便你。」
『嗯,知道了。我這邊也是,關於那件事情假如有什麼進展,下次我會再跟你說。』
「嗚!你想做什麼?」
夏凪應該享受高中生活到最後一刻──希耶絲塔肯定也是這麼期望的。
沒錯,夏凪現在同樣正在出國旅行中。不過她的狀況是從很早之前就已經計劃好的樣子……有朋友可以一起去畢業旅行,老實說真令人羨慕。
「我已經給你忠告了。要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吸血鬼的血雨淋向燈火通明的街道。史卡雷特臉上帶着笑容,讓血持續流了三十秒左右,最後才關起艙門回到位子上。
「然後呢?你今天把我叫出來見面就是爲了講這些事情嗎?難道你希望我們協助你一同阻止吸血鬼的叛亂?若真如此,那要看夏凪的判斷……」
老實說,上次見面時由於我們必須優先處理《暴食》的問題,導致跟史卡雷特的談話最終有點消化不良。而既然今天是史卡雷特主動與我接觸,應該可以判斷他有意延續那晚的話題吧。
「如果要說服那女人,沒有人比你更適任吧?那女人太麻煩了。」
「一開始嫉妒,但最後又表現出理性聽話的態度。那女孩逐漸學會了當正妻的輕重拿捏呢。」
「可是《聯邦政府》說過防堵吸血鬼叛亂是《名偵探》的使命。」
「……那羣傢伙是給予了夏凪一個徒有形式的使命啊。」
「讓我想想,假如要讓愚蠢的人類也能理解,簡單來講……」
「你眼神看起來還不太能接受啊。」
◆非日常中的畢業旅行
由於飛機即將起飛,我暫時如此跟夏凪道別。
他們知道反正夏凪渚根本沒有能力阻止什麼吸血鬼的叛亂。
我們互相輕輕一笑後,陷入沉默。雖然沒有到尷尬的程度,不過還是有點猶豫該聊些什麼纔好。畢竟我們之間實在稱不上是朋友關係。
史卡雷特加重語氣打斷我的發言。
『抱歉我剛纔講了些有的沒的。那邊也拜託你囉。』
「不,正好相反。」
對鄰人伸出援手,實現對方的心願。
「而且我這次旅行的目的並不只是陪莉露回鄉而已好嗎?說不定也可以找到瑪莉的故鄉啊。」
「……什麼意思?」
『嗚!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既然是寵物就應該要擅長講話不是嗎?」
莉露稍微把臉別開說道。
「你總不會以爲那些傢伙是講認真的吧?」
如果違背忠告──如果人類違背吸血鬼之王的意思,會有什麼下場?
「哈囉,妳的前任男友就放心交給莉露吧。」
『爲什麼你一副理所當然地丟下我呀?』
「不過也罷,沒關係。」
簡直就像自己的心事被對方看穿,讓我頓時內臟發涼。
她最後留下一句『我會買紀念品給你』後,掛斷電話。
然而從電話另一頭卻傳來埋怨的聲音。
「就算是寵物,我也不是鸚鵡而是狗才對吧?」
「就是這樣。幾天後,等我們各自回國再見吧。」
「好,謝啦。」
「爲何要做這種事?你跟街上的人有仇嗎?」
畢竟這次旅行是幾天前才臨時決定的事情,我沒時間找她商量啊。
而且據說那是距離莉露的故鄉不遠的村落,於是我爲了確認,便決定跟着莉露的回國行程順道同行了。
「可是上次你不是也製造並率領了大量的《不死者》嗎?雖然當時你主張那麼做也是爲了幫助人,然而那項行動不可否認引發了一場大混亂。」
史卡雷特翹起大腿,揚起嘴角。
如此這般,我們現在正準備前往莉露的故鄉──北歐。
莉露在好幾年前放棄了田徑、離開家鄉,據說成爲《調律者》之後甚至完全沒有再與故鄉聯絡。而對那樣的她提議歸鄉之行的人正是我。既然如此,開口提議的我與她同行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們恐怕都一樣,大家的人生都纔剛開始啊。」
莉露從我頭上把手拿開,但依然繼續淡淡微笑着與我相望。
不知不覺間飛機已經離開陸地,天空之旅開始了。
『──呃,這到底是在演哪出戏給我看呀?』
不知從何處忽然傳來聲音。我東張西望地尋找起來,結果就從正前方又聽到『在這邊啦』的聲音。那裏有一臺座位配備的熒幕,上面映出青發巫女──米亞•惠特洛克的身影。
「爲什麼米亞會在熒幕上?」
『剛纔我按下奧莉薇亞寄來的網址,就連接到這裏來了。』
原來是那傢伙搞的鬼。登機時我們有稍微聊了一下,但沒想到她竟然還搞這種把戲。
『不過這也剛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告白?」
『你笨蛋嗎?』
變得很敢說了嘛。
米亞可愛地「咳咳」,清了一下喉嚨後,開口說道:
『請你要小心《不死之身的木乃伊》。』
身穿巫女服的她臉上帶着極爲嚴肅的表情。看來這是《巫女》的預言。
『這是我剛纔看到的未來。今後你將會被捲入不死木乃伊來襲的事件中。』
「這次又輪到木乃伊啦。自從上次的《百鬼夜行》之後,恐怖劇情接二連三到來啊。」
『不,雖然同樣是鬼,但這預言跟《百鬼夜行》無關,而是跟《吸血鬼的叛亂》有關係。因爲我看到斷斷續續浮現那樣的印象。』
……原來如此,居然是跟那邊扯上關係。不過從『不死之身的木乃伊』這種關鍵字的確也能聯想到吸血鬼。
「反正《黑衣人》肯定隨時都在什麼地方監視着我們啦。」
我面露苦笑,將莉露放到牀上。
首先有動作的是莉露。她筆直看着畫面,對米亞說道: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當莉露沒說──她搖搖頭如此表示。莉露知道我的身世來歷嗎?既然以前包含《特異點》的事情在內對我做過一番調查,或許她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知道了吧。所以現在纔會故意不提的。
莉露對幫她推着輪椅到這裏來的我如此表示。當然無論在機場或飯店等設施中我們也有受到不少人協助,但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另外因爲航班時間的關係,我們要在當地旅館過一夜。考慮到莉露現在的身體狀況,在這裏休息一下或許也是好事。
隔天,我和莉露再度前往機場,搭一個小時的飛機──飛往莉露的故鄉。
「啥?莉露才沒有跟妳道歉喔?」
「是呀,而且說到底,莉露根本不記得小時候他們有寵過莉露,甚至連他們有帶莉露去哪裏玩過的記憶都沒有。所以能夠肯定的是,絕對不會上演什麼感動重逢的戲碼。」
「也還好。我反而覺得妳可以再多長一點肉。」
「瞭解,等一下我也會跟夏凪講。」
她把原本退到後面的椅子又拉回熒幕前,不知爲何……真的不知爲何,挺起了胸膛。
「妳好像說過你們已經大約五年沒見了。」
接着兩人之間又陷入尷尬的沉默,於是米亞輕咳一聲。
「還是老樣子啊。」
預料之外的發展讓米亞頓時困惑,視線遊移不定……
「米亞•惠特洛克。」
「那麼,今天就早點喫飯洗澡,然後早點休息吧。」
莉露的手掌雖小,不過揉着我的肩膀還是很舒服。我都忘記上次給人按摩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感覺還不錯。
「至少他們讓妳去從事田徑運動,讓妳有飯喫,把妳養大。光是這樣……」
◆寵物與飼主的中場休息
「這麼說也對。祝妳好運。」
於是我坐到莉露面前背對她。
這次的旅行,或許同時也是讓莉露決定今後人生的旅行。
『……不過,我明白了。謝謝妳告訴我妳的想法。』
我看着剛剛完成入住登記的豪華房間,喘一口氣。
他人的目光,客觀的評價──以前本來覺得不在乎的東西,現在莉露卻開始感到在意了。對於經歷一場大戰後決定改變人生的她來說,這或許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必經過程吧。
「抱歉,我這樣擅自評論妳的家人。」
「你一直背莉露,應該很累了吧?」
我和莉露輕輕互敲拳頭。
「君彥當然也會照料莉露洗澡對不對?」
「話說這裏好冷啊。」
「總是被女孩子們圍繞似乎也有點麻煩呢。」
莉露最近學到了這麼一課──她說着,臉上露出微笑。
『這、這樣呀。呃不,我並沒有……』
見到莉露低頭道歉的模樣,米亞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
「哎呀,畢竟我是妳的使魔嘛。」
「是喔,不過那樣心情上反而可以比較輕鬆吧?雖然包括檯面下的世界在內有很多事情不能講,但畢竟對方依然還是妳的家人啊。」
「但話說,你都不會覺得丟臉嗎?在大庭廣衆下對莉露又背又抱的。」
我用公主抱的訣竅將她從輪椅上抱起來,走向軟綿綿的沙發。
米亞沒有發現,不過莉露確實開心笑了。
「不會啦。話說回來,你……沒事。」
「你真的很有給人使喚的才能呢。」
「去年在《聯邦會議》上爭執過的事情,妳還記得嗎?那時候莉露完全否定了妳的意見,但現在想想是莉露錯了。」
……保險起見,我想還是打個電話給夏凪確認一下好了。
「莉露本來不會在意纔對。可是……」
一下緊張又一下鬆弛,恐怕是因爲發生太多出乎米亞預料之外的事情,最後導致她得意忘形起來了。或許由於第一次有了個乖巧的後輩,讓她感到很興奮吧。
『話、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妳會那樣乖乖道歉呢。不過說得也是,畢竟以《調律者》來說我是妳的前輩。今後就讓妳好好觀摩身爲前輩的背影吧。』
「不過,想想也對。莉露還沒打算從正義使者的身分畢業,要再稍微振作一點纔行。」
「不好意思囉,還麻煩你。」
我忽然注意到,自己有點擅自講過多了。我把上半身轉過去,發現莉露有點驚訝地睜大著眼睛。
我講到一半忽然自己察覺一件事,接着莉露咧嘴露出微笑問我:
『什……!妳、妳乖乖道歉不就好了。』
「那只是承認莉露輕易否定妳意見的行爲不對而已,並不表示莉露的想法就是錯的。妳也正確,莉露也正確。就只是這樣。」
「要是《黑衣人》沒在看,你就會在這裏對莉露做些什麼嗎?」
我們隔着熒幕互相點頭。接着,米亞的視線朝我旁邊瞄了起來。坐在那裏的是莉洛蒂德。這麼說來,她們兩人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施在肩膀上的力道忽然增強到五倍左右。這根本是在掐我吧?
看來是來自飼主珍貴的獎賞時間。
莉露雖然感到傻眼卻也似乎有點開心的樣子。
「遇上危機、面對問題的時候,藉助於他人之手也是可以的。無論什麼人,都應該有伸手尋求幫助的權利。」
「啥?妳在那邊嘀嘀咕咕什麼?聽不見啦。」
『現在還只是很籠統模糊的預言,但總之你小心提防。』
莉露失去了朋友,不,應該說獨一無二的競爭夥伴。
「你不是要把莉露抱到沙發上的嗎?」
那樣的她,將來是否有一天能夠再結交到彼此敞開心胸相處的朋友呢?例如膽小沒自信卻又個性固執,總讓人感覺放不下的巫女少女成爲莉露的朋友候選──這樣的未來是不是期待過多了?
「意外是一趟奢侈的旅行啊。」
最後,她害臊地如此呢喃。
「不過從一開始就拜託《黑衣人》不是比較輕鬆嗎?」
「那種狀況下,還需要徵得偵探、偶像、特務、巫女以及其他許多人的許可。」
「──嗯。」
這裏同樣是透過莉露身爲《調律者》的特權入住的高級飯店。以前和希耶絲塔一起踏上貧窮之旅的期間,我完全沒機會看過這種等級的房間。當然,她如果當時向我公開自己《名偵探》的身分,應該也能在這種地方過夜就是了。
「總之,莉露會抱着平常心去見面啦。反正跟至今遇過的《世界之敵》相比,肯定好對付得多吧。」
在畫面的另一頭,米亞慌得不知所措,就連我告訴她「奧莉薇亞在我們這邊啊」的聲音都沒聽見。既然平常會玩線上遊戲,她應該不至於是個機械白癡纔對,但爲什麼每次着急起來就會變成這副德行?
聽說她姑且有跟父母約好要見面的樣子。
『奧莉薇亞!這個要怎麼關掉啦!』
總覺得這句話好像沒有在稱讚我。
「莉露或許恢復成普通人有點過頭了。明明在當《魔法少女》戰鬥的時候,莉露根本不會在意周圍的人怎麼看自己……可是現在卻會無意間在意起自己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如何,會不會感覺很弱小之類的。」
我不禁苦笑,結果從旁邊傳來「噗哧!」一聲輕輕噴笑出來的聲音。
「不過妳是那種會覺得丟臉或在意那種事情的類型嗎?」
「嗯,那我去叫客房送餐服務,妳先去洗澡……」
然而莉露的老家似乎在非常鄉下的地方,還要從這裏轉乘好幾班列車纔行。結果根本沒什麼時間讓人觀光,我們便趕緊搭上了第一班列車。
結束約十小時的飛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機場。不過由於前往莉露故鄉的國家沒有直達航班,因此這裏只是中途點而已。接下來還必須在這裏轉機一次。
「意思說我現在也沒辦法動什麼歪腦筋了。」
「不會,在大庭廣衆下背女生抱女生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我搞錯了。哎呀,別在意。」
「……在說什麼嘛。」
「考慮到方便性的話確實是沒錯啦,但這次難得跟妳兩個人旅行,我不太想讓別人介入。」
我不曉得這樣講能有什麼幫助,但我還是說出這種世間一般的想法。
在超大尺寸的牀上,我們並肩而坐。結果莉露輕輕拍兩下自己面前的空位。應該是叫我過去的意思。
「話說莉露也太久沒有跟家人見面了,感覺都不知道該聊些什麼纔好呢。」
◆終末聚落
莉露語帶詼諧地如此表示,重新開始幫我揉起肩膀。
那是發生於去年夏天,在紐約舉辦的《聯邦會議》中上演過的一幕。對於米亞和希耶絲塔針對單獨一項《世界危機》建立合作關係的事情,莉露當時強烈表示反對。這雖然是受到莉露的過去經歷與自身狀況所影響,不過她現在似乎改變了那樣的想法。
「反正手可以動,莉露幫你揉個肩膀。」
「也別太勉強自己喔。雖然之前我跟妳說過希望妳能幫忙我們,但人生要怎麼活是妳的自由。」
然而,莉露卻對着表情滿足的米亞吊起一邊的眉毛。
『咦?可是妳剛纔說自己錯了……』
她講話的語氣變得平淡,手掌力道也減弱下來。
雖然車廂內有開暖氣,但外頭氣溫卻是冰點以下。即使日本已經進入春季,北歐地區依然跟寒冬沒有兩樣。
「真沒出息。」
然而坐在我對面座位的莉露,卻一副習以爲常地脫下外套蓋到大腿上。
「明明昨天跟莉露一起洗澡洗到全身暖烘烘的說。」
「……妳在講什麼,我不記得了。」
關於昨晚在那之後究竟發生過什麼,反正已經是結束的事情,我就不講了。
「趁現在先跟你講清楚,莉露回去老家的這段時間,你要去那個聚落對不對?」
「對,關於去那邊的事,我打算請《黑衣人》關照。」
接下來我們會分頭行動。我要前往這次旅行的另一個目的地,也就是去找瑪莉的故鄉。據說位於從莉露家開車一個小時左右的地方。
「你務必要小心喔。根據莉露小時候的記憶,大人們都說不準接近那個聚落。」
雖然不清楚理由啦──莉露如此表示。在這次的旅途中,她已經好幾次這麼勸告我。究竟到那個聚落會發生什麼事啊?
「遇上萬一的時候,我會讓《黑衣人》想辦法啦。」
「《黑衣人》可能只會幫你開車而已喔。」
……是喔,我忽然開始感到不安了。保險起見,要不要至少請他們幫我準備個武器?
「哎呀,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莉露看着我的臉輕輕一笑。
「妳這句話是很振奮人心啦,但妳有什麼根據嗎?」
「有呀,因爲你可是最強的魔法少女──莉洛蒂德的使魔。」
後來我們又轉乘了兩班列車。抵達終點站後,我和莉露暫時道別了。我們各自搭上《黑衣人》駕駛的車,莉露前往她老家,而我前往那個聚落。
途中都是山路。雖然一開始的出發點已經是個鄉下小鎮,但隨着車子行進,四周的房子或人影越來越少,太陽也逐漸沉落。
我趕緊從副駕駛座爬出來,發現那個老吸血鬼就在車頂上。貫穿車子的是他手中那根柺杖──不對,是藏刀杖。
「所以你們吸血鬼想要報復人類?」
有如直接在耳邊細語似的,我忽然聽到這樣的聲音。
這本來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地方。國情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信仰也不同,另外或許也要考慮到個人的習慣與思考方式。因此即便這位老紳士來探望家族的墳墓沒有獻花,也不應該是我可以多嘴的事情──但……
「爲了自己的目的擅自創造出我們吸血鬼,等目的達成後又決定把整個種族都殲滅掉。你不覺得要我們乖乖服從那種事情,也未免太不合道理了嗎?」
「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念頭。」
「哦?真難得會有人到這裏來。」
握着方向盤的《黑衣人》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地踩下油門。
「是喔,那我就給你子彈喫吧。」
忘了是什麼時候,昔日的敵人──席德也曾講過類似的話。藉由犧牲其他存在維持自己的構圖,只要自己還活在世上就無從否定。
老吸血鬼語氣低沉地表示。也就是說「現在沒那想法」的意思嗎?
三百六十度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荒野。瑪莉給我們看的那張故鄉畫作中的白色房子哪兒都找不到,整片景象怎麼看都稱不上是個聚落。
這地方似乎昨天才下過一場大雨,路面泥濘難行。要是我叫一般的計程車,走這段山路想必很困難吧。
緊接着,傳來「砰!」一聲強烈的衝擊聲響。一把長刀刺破車頂,貫穿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車身由於急煞而用力打轉,最後停下。
這反駁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雖然不是同一個村落,不過這附近一帶以前曾經住過一羣人,跟那幅畫中聚落的居民是源自相同祖先的民族。就在短短半年之前。」
「我那天因爲有事離開村落,但我家人全部都在這裏。將來應該還有光明前景的子子孫孫全都死了。」
「會來這地方的理由應該只有一個吧。」
她說看到聚落是小時候的事情。會不會因爲幼年期的記憶很模糊,所以印象跟實際的景色完全不同?
我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而轉過頭去,看到一位老紳士。
我如此詢問老紳士。
「呃、不,我……」
「讓死者復活?爲什麼?」
老紳士深呼吸一口氣後說道:
一個禮拜前在夜空中的直升機上,史卡雷特說過有敵對的吸血鬼企圖危害人類。難道就是指這位老吸血鬼?
他看起來不像在跟我裝傻。那也就是說……
「……你是?」
「……不對,追根究柢,把聚落村民全數殺掉的會不會就是那個老吸血鬼?」
就情報上我知道,吸血鬼這個種族除了史卡雷特以外還有其他個體。不過假設這位老人就是所謂其他的吸血鬼好了,他來這種地方想要做什麼?這種埋葬有大量人類遺體的地方。
全村被燒光,釀成如此大量犧牲者的悽慘事件。雖說發生在國外,但日本的新聞就算報導出來應該也不奇怪纔對,可是我卻沒有印象。反過來說,或許是因爲跟吸血鬼扯上關係,所以沒辦法搬到檯面上報導吧。
若真如此……
我與對方拉開距離的同時拔出手槍。還好我剛纔有拜託《黑衣人》至少借我一把武器。這都要感謝莉露的忠告。
「難不成你想讓死者復活?」
「這是、什麼地方?」
「這樣我回去時要怎麼辦啦?只要我叫了總會馬上再過來吧?」
我不禁如此呢喃。那毫無疑問是必須被打倒的邪惡存在。
「哦?食物好像在講話呢。」
「你們人類還不是靠着犧牲其他生命讓自己活下去?」
我忍不住開口抱怨。就在這時候……
◆鬼的詛咒,地獄的業火
假如真的能辦到那種事,簡直不是人了。
「莉露搞錯了嗎?」
吸血鬼──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詞。
「更何況,這本來是你們人類強加在我們身上的制約。對吸血鬼施加短命詛咒的你們,居然還想嘲笑我們拚命試圖延長自己壽命的難看模樣嗎?」
「村落被燒掉了。被一個吸血鬼。」
「你沒有帶花來嗎?」
老紳士露出苦笑。
雖然沒有房子,不過卻能看到另外的東西──墳墓。不是常見的那種十字架,但明顯看起來是墓碑的東西大量排列在荒野上。
與我保持幾公尺距離的老吸血鬼眯着眼睛笑了起來。看那從容不迫的態度,代表槍械果然對他不管用。
史卡雷特以前確實說過,吸血鬼絕非什麼不死的種族。但短命的詛咒又是怎麼回事?
老紳士臉上帶着傷腦筋的笑容,指向大量的墓碑。應該是說來掃墓的意思。
我忍不住往後倒退兩、三步如此詢問,結果……
「是啊,妻子、兄妹,有血緣關係的人全都死了。」
老紳士帶着悲傷的表情搖搖頭。那模樣令人心痛得彷彿任何安慰話語都沒有意義──不過……
換言之──
彷彿算準時機似的,就在這時有一臺全黑的車子開過來。是《黑衣人》。於是我趕緊坐進副駕駛座。
「其實我在尋找這個聚落。」
……不對,那才真的是杞人憂天。我現在應當只考慮目的並達成目標纔對。假如換成莉洛蒂德,肯定只會挑選最短的路徑吧。
像我跟那傢伙初次見面時就是那樣。去年夏天,聲稱自己差點要餓死的史卡雷特沒有徵求同意就吸了我的血。
就這樣從出發後過了大約一個半小時,車子停了下來,表示應該已經抵達聚落了吧。於是我下車稍微走一段路,看到眼前的景色,腦中卻浮現大量問號。
「是世界之敵啊。」
「嗚!你到底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難道獨自一個人拄着柺杖走路過來的?可是他的西裝長褲和鞋子卻都沒有沾到一點泥巴。明明路面因爲昨天的大雨而那麼泥濘。
「你怎麼想?」
我將瑪莉交給我們的那張照片拿給老紳士看,並說明自己在尋找與照片中的聚落相似的場所。
「叫《黑衣人》來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出乎預料的關鍵字讓我當場屏住呼吸。
他的腳部與肩膀雖然有被我開槍擊傷的痕跡,但已經停止出血了。即使不到史卡雷特的程度,但他同樣靠着吸血鬼的再生能力逐漸復原中。
「或許難以置信,不過千真萬確。就是喫食人類的血肉,試圖延長自己短暫壽命的受詛咒種族──吸血鬼。那傢伙在半年前現身於這個村落,不分男女老幼把村民全部殺掉了。」
說到半年前,應該也是莉洛蒂德身處異鄉與各種《世界之敵》交戰的時期,因此她不曉得自己故鄉附近發生過這種慘事也是難免的。
身穿西裝,拄着柺杖,用比我稍低的視線對我微笑。
我很清楚。當人失去自己珍愛的對象,在這樣的場合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我很清楚。像齋川、像莉露、像夏凪,或者……我會如何?
「你是吸血鬼對吧?」
「史卡雷特好像也說過他需要喝血。」
「你的小孩和孫子喪命了?」
老吸血鬼拔出藏刀杖,跪在車頂上如此問我。身上釋放的殺氣看不出破綻,但也沒有要立刻攻擊過來的感覺。
老紳士悲傷地皺起臉。
然後他把一次喫不完的屍體埋起來,當作糧食儲備區了?
「哦哦,確實沒錯。」
「我看起來有那麼奇怪嗎?」
「快走!」
「半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只是要喫飯,保持屍體的狀態不就好了?」
「我單純只是想要活得正當,死得服氣而已。」
「……你說吸血鬼、短命?」
那與其說鬼,根本是個惡魔啊──老紳士說着,露出呆滯的眼神。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然而老吸血鬼卻疑惑歪頭。
「雖然不曉得這玩意對吸血鬼是否管用就是了。」
「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我沒聽到車聲啊。」
不管怎麼說,在我眼中看起來這位老紳士實在不像經歷悽慘事件喪失家族……而前來掃墓的人。這感覺難以言喻,但即便如此,他的表情就是不一樣。我只能這樣形容。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你們人類纔是敵人。」
我姑且瞄準對方的腳部。槍械對史卡雷特有發揮過效用嗎?……不,以前夏露砍斷過那傢伙的手臂,但他的手臂馬上又接回去了。假如這位老紳士──不對,這個老吸血鬼也擁有相同能力的話,手槍或許也對他沒有效果。
「活得正當?甚至不惜把聚落村民的性命都奪走?」
我就這麼坐在車上開始思考。那個老吸血鬼究竟是什麼存在?爲什麼要喫人類的屍體?
如果對吸血鬼來說人類的血肉是能量來源,而剛纔看到那一大片墳墓下埋有大量的人類屍體,等於就是對吸血鬼而言最好不過的覓食區了。換言之,那個老吸血鬼偶然發現那樣一個好地方……
儘管知道對方應該不會回答,但我還是爲了尋求一點小小的反應而回頭詢問──結果卻發現剛剛載我過來的《黑衣人》已經消失無蹤。
「人類這個種族總是會急着送死呢。」
雖然剛纔我對敵人撂了狠話,但其實根本沒有勝算。要是來這裏的任務都沒得到成果就被殺掉,才真的叫做去找木乃伊的人自己變成木乃伊(注:日本諺語,原意指本來要去說服對方卻反被對方說服,或原本要去救人質卻自己也一起成爲了人質等等。)了。又不是米亞的預言,我當然要選擇逃跑。
「難道你不是嗎?」
好啦,這下我該怎麼回答?說自己是來掃墓就等於撒謊,但老實回答也搞不好會讓對方起疑。畢竟我光從外觀上看起來就明顯不是附近居民。讓對方產生不必要的警戒心也很喫虧。
我朝老吸血鬼的右腳和右肩開槍。兩發子彈都命中目標,讓敵人原地跪了下去。
「三十年。」
老吸血鬼睜大金色的眼睛。
「這就是我們原本被賦予的壽命。」
「怎麼會……」
吸血鬼的壽命居然不到人類的一半?所謂的吸血鬼據說原本是兩百年前的《發明家》創造出來的種族。那麼《發明家》爲何要故意把壽命設定得那麼短?
我稍微想一下便得出解答。但我不太願意用自己的嘴刻意在老吸血鬼面前講出那種話。
「因爲是消耗品啊。」
吸血鬼自己講出了答案。彷彿要講給人類明白。彷彿把我視爲人類代表。他從剛剛都不攻擊過來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們吸血鬼只是爲了打倒世界之敵,而創造出來的限時性生物兵器。因此當初開發者想說,頂多只要能活動三十年應該就足夠了──啊啊,實在教人一肚子火。」
果然是這樣。當時的《發明家》──或者《聯邦政府》──完全沒有顧慮到吸血鬼的心情。絲毫沒有思考到會有這樣一個老邁的吸血鬼對自己即將到來的死期感到畏懼、恐怖、氣憤與悲傷。
「所以我把人喫了,甚至連自己的同胞也喫了。那些血肉確實延長了我的壽命。」
看啊──老吸血鬼在車頂上站起身子。
「我活了整整八十年!藉由喫遍各式各樣的生命,而且今後還要繼續活下去!絕對不讓你們人類的想法得逞!」
他展開雙臂,額冒青筋,用佈滿血絲的雙眼如此宣言。
不會錯,他接下來真的要把我喫掉了。
「既然這樣,我也不會讓你得逞。」
我把槍口舉向敵人頭部。沒餘力讓我對他鬆懈大意或手下留情了。
「我不是說過了?區區人類,別插手搶王(我)的工作。」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雖然看不到身影,但講話的人物是誰再清楚不過。
我並沒有立場對她這項決定多說什麼。更何況,曾經一度失去所有的莉露能夠像這樣嘗試找出另一條新的路,對於雖然只有短暫一段時期但曾經身爲她搭檔的我來說,也是很高興且引以爲傲的事情。
「就是這樣。所以妳的前男友要再借給莉露一段時間囉。」
「是啊,居然到這種地方還遇到吸血鬼。」
「是呀,家父家母和莉露跟君彥剛纔同桌共餐,他已經徹底融入莉露家了。」
「《調律者》有時候會連同職位一起被汰換掉是吧?」
夏凪語氣有點無精打采地如此道歉。
從我的背後傳來被烈焰吞噬的老吸血鬼臨死前的喊叫:
『既然靠《黑衣人》不行,那這次我就靠自己的力量把他找出來!就算要當個跟蹤狂也在所不惜!』
看起來有如他體內的血液突然沸騰一樣。
「接下來肯定好一段時間都無法見面。所以莉露暫時給你最後一道命令。」
以前政府高官艾絲朵爾告訴過我一項內幕,說夏凪渚之所以會被指名爲《名偵探》的理由之一,是因爲她能夠控制住《特異點》。那麼這次他們對莉洛蒂德也是採取了類似的措施──這會是我想太多嗎?
緊接着傳來慘叫。是老吸血鬼痛苦掙扎的聲音。
抬起頭的莉露臉上帶着彷彿即便如此也感到滿足的表情。
「不過,只要最起碼有一個人記住莉露的事情,那就足夠了。」
距離春假結束還有一段時間。等我們下次見面,彼此應該都有很多事要講吧。
「開玩笑的啦。莉露只是稍微捉弄她一下而已。」
『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那樣……真是辛苦你了。』
車子的駕駛座上看不到《黑衣人》的身影,看來在不知不覺間脫逃出去了。
「所以說,莉露雖然沒有打算從正義使者的工作退休,不過現在希望能繼續留在這個家一段時間。」
「這樣啊。哎呀,畢竟他似乎不是那麼容易能夠見到面的人物。」
「嗯?」
『爲什麼!就算是情侶也很難跨越的障礙,爲什麼一下子就跨越過去了!』
莉露以前說過父母不太會關心她的事情。然而再怎麼說,長期無法聯絡到女兒似乎還是讓他們跑去報警的樣子。雖然說去拜託公家機關幫忙尋人,反而只會更加難以找到身爲《調律者》的莉露就是了。
雖然這也要看那傢伙講的話有多少可信度,但至少有點線索了。而且這表示莉露小時候的記憶也是沒錯的。如果那聚落有留下來,我本來還可以去問問看那裏的居民,可是這下也無法如願了。
『……嗯。可是史卡雷特最後還是不見蹤影了對吧?』
夏凪頓時發出走調的聲音。
其實我故意沒講清楚的部分竟被她問個正着了。
她低下頭,別開視線說道:
在她的認知中,那本來應該是《名偵探》的使命。雖然我有點猶豫,但還是有把一週前在直升機上與史卡雷特之間的對話告訴過夏凪。
莉露說過大人們都會交代小孩子不要接近那個村落。當然,那是在半年前那樁事件之前的事情。原本住在那個聚落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羣人?
「君彥,可以換你洗澡囉。」
老吸血鬼的事件之後,我搭《黑衣人》的車來到了莉露家。其實我原本打算找飯店住的,可是卻收到莉露寄來一封「既然都到這裏了就來莉露家吧」的郵件,因而發展至此。我想說他們家人之間應該有很多話要講,本來還擔心會打擾到他們,但實際上……
在眼前的車頂上,站立的老吸血鬼全身開始冒出蒸氣──皮膚冒火了。
沒多久汽油就被點燃,引起大爆炸。
不等夏露回應,莉露半途就掛斷了電話。這明明是我的手機啊。
「吶,君彥。」
我彎下膝蓋,配合莉露的視線高度。
我只好背對車子往荒野衝去。
結果剛好就在這個時候……
我唯一一次見過《情報屋》是在去年夏天,希耶絲塔帶我出席《聯邦會議》的時候。然而據說他除了那種公開場合之外,鮮少會在私底下與其他《調律者》見面。
「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對屍體……對食物、動了什麼手腳……!」
「要說同房嘛,這裏是莉露家呀。」
『嗯,我也是明天就會回去了。』
「是啊,不過關於《吸血鬼叛亂》的事情或許也要開始認真思考纔行了。」
『我根據《黑衣人》提供的情報,雖然鎖定了他的所在地……但還是慢了一步。對方恐怕察覺我要跟他接觸,而轉移了場所。』
「各種事情有順利跟妳父母講過嗎?」
轉眼間,老吸血鬼就被濃煙與火焰包覆,身體一下子熊熊燃燒起來。
『其實那本來應該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呀。』
◆魔法少女的另一篇終章
米亞的預言本來就讓我有點不好的預感了,但這場麻煩實在出乎預料。
後來不知過了幾個小時。我由於身心具疲而搞不太清楚,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勉強脫離了最糟糕的危機。然後我現在從那片墳墓移動到了安全的屋內,正在打電話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告訴夏凪。
『……你跟那女孩同房呀。』
與那個人物見面就是夏凪這次畢業旅行中的任務。
她說着,淡淡露出微笑。
然而現實似乎沒有那麼單純。除了身爲《調律者》的使命之外,不會基於私人理由提供情報──這就是布魯諾•貝爾蒙多秉持的哲學。
『那根本是對待女婿的距離感了吧!爲什麼會被中意到那種程度啦!』
「如果按照那老吸血鬼的講法啦。只是他也說過,半年前還有人住在那裏,跟畫中聚落是相同民族的樣子。」
「莉露反而很高興你來呢。畢竟那時候氣氛有點尷尬。」
「這是、什麼?」
「不過只靠這麼短的時間,果然還是沒辦法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莉露接下來還必須繼續跟他們多談談纔行。」
『拜訪老家!』
「不能當跟蹤狂啦。哎呀,總之詳細內容等我們都回國再討論吧。」
這點是沒什麼問題,但我此刻真正應該思考的是……
『聚落遺址附近沒有其他居民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救了我一命的毫無疑問是史卡雷特,然而他殺掉老吸血鬼之後又立刻不知往哪裏去了。當時他好像被老吸血鬼用「猶大」這個名字呼喚,究竟那兩人之間是什麼關係?
「雖然說,假如上頭那羣人想要開除莉露,莉露也只能認命接受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總之史卡雷特應該是爲了殺掉那個老吸血鬼而來到這裏的吧。彷彿在主張阻止《吸血鬼叛亂》是自己的工作。
『另外還有一件事,對不起。到最後我這邊還是沒能跟《情報屋》見到面。雖然我有跟朋友分頭行動了一段時間的說。』
「混帳!連影子都不現身嗎──猶大!」
「這樣說……也對啦。」
「呃~關於這點嘛……」
「但願如此。不過我會不會妨礙到你們家人團聚啊?」
《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
例如《陰陽師》,還有因爲殉職而讓職位本身被凍結的《執行人》。同樣地,《魔法少女》或許有一天也會被新的職位所取代。考慮到傷勢的嚴重程度,今後想必無法再期待莉露發揮如同以往的表現吧。即便如此,她的《調律者》身分到現在還沒被解除,難道背後有什麼理由嗎?
只是當時那些人的反應讓我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該說是明明知情卻故作不知嗎,或者由於事件內容太過悽慘而讓人不願多提。
「關於腳的事情,莉露事前就告訴過他們了。至於這五年來,莉露就說自己田徑比賽的成績不如理想,退學後一直在外面工作。他們聽完之後沒有生氣也沒哭,不過還是對莉露感到很無奈傻眼的樣子。」
「我也有那樣想,所以到山腳的村子稍微問了一下……但每個人都說『關於那個聚落的事情並不清楚』這樣。」
我和夏凪即便如此也希望跟《情報屋》見面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問他是否有方法讓希耶絲塔醒過來。前陣子史蒂芬在拯救希耶絲塔的方法上,對我們提出了兩項極難決定的選擇。但真的除此之外都沒有其他路可選了嗎──我們因此無論如何都想尋求據說網羅各種知識的《情報屋》,希望能提供他的智慧。
「要跟妳老爹一起洗澡再怎麼說都太尷尬了吧?」
『那麼,尋找故鄉的調查行動還要繼續囉。』
這個我也不知道。莉露的父母絕不算是那種開朗活潑的類型,而且剛開始也確實對於我的存在感到很困惑。然而對方最終似乎將我認知爲把睽違五年的女兒帶回家的存在,結果莫名其妙就打成一片了。
她所說的那一個人是指我嗎?假若如此……
夏凪感到放棄似地苦笑。不知這要算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所害,還是所謂《特異點》的性質所導致。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敬謝不敏啊。
可以聽得出來,電話另一頭的夏凪正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話說君冢,你現在是住在飯店嗎?』
「尤其家父好像特別中意君彥,等會還要跟他一起洗澡呢。」
莉露坐着輪椅進到我在的房間中。雖然她頭髮已經吹乾了,但依然微微飄散出洗髮精的香氣。
夏凪態度積極地讓聲音又恢復精神。
『當然,我不會放棄就是了。』
整整五年,想要填補中間的空白也未免太過漫長。然而只要雙方都抱有願意填補空白的意志,彼此互相靠近,想必總有一天也是能夠跨越間隙。
我不會讓任何人遺忘。今後我會繼續把魔法少女的故事流傳下去。那想必就是身爲使魔應盡的使命。
「不只是我一個人。夏凪也是,風靡小姐也是,還有米亞也是。大家都會記得妳的背影。」
「不過莉露的父母很中意你是真的喔。」
當我來到這裏的時候,他們似乎已經把重要的事情都談完了。
「嗚!這裏可沒地方給我躲啊。」
夏凪嘀嘀咕咕地念着,而注意到這點的莉露馬上靠到手機邊說道:
那就好。我差點要開始絞盡腦汁想些閒聊話題了。
『你的體質簡直到了極致呢。』
『不過到頭來,那片被燒掉的聚落並非瑪莉小姐的故鄉嗎?』
『呃、等……』
「一下下就好,摸摸莉露的頭。」
要我摸多久都可以──我如此回應,並且把手伸向了她的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