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7萬 字
◆無從選擇的人偶
從那之後過了七天。
也就是史卡雷特和暴食魔人消失蹤影,莉洛蒂德以及連大神都爲了追查敵人下落而離開我們之後,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出乎預料地,我因此過着每天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不需要再像前陣子一樣跟莉露出去巡邏《百鬼夜行》。姑且考慮到升學的事情,每天從早上就到學校出席升學考試對策的講習。放學後一如往常地到希耶絲塔沉睡的醫院報到,發點小牢騷給她聽。
像是史卡雷特他們依舊行蹤不明啦,莉露完全不理會我的聯絡啦,另外也忍不住抱怨一下關於跟兩人都有關係的史蒂芬一直找不到人的事情。就算知道不會有回應,我還是會跟希耶絲塔商量。甚至會問她「如果妳是偵探會怎麼做?」之類的問題。
當然,在這段期間我也跟夏凪討論過各種問題,也有跟米亞聯絡。例如偷偷詢問看看身爲《巫女》的米亞,在《聖典》中有沒有留下什麼關於《七大罪魔人》的詳細情報。然而最後也沒有得到比大神口中所說更多的內容。
據米亞說,那七名魔人是幾年前忽然現身後,在世界各地大肆作亂凌虐。然而其中三名魔人被《怪盜》亞森殺死,其他魔人也因此銷聲匿跡。
『關於這次《暴食》再度出現的事情,不知道爲什麼連我也沒能預言出來。』
我回想起米亞在視訊電話的另一頭不甘心地咬起嘴脣的模樣。她自己似乎也不清楚,爲什麼對那個魔人竟然沒有發揮出《巫女》的能力。結果就是我們現在欠缺找出身爲敵人的魔人或史卡雷特的方法,也沒有和身爲自己人的莉露或史蒂芬接觸的手段……只能過着這樣停滯不前的日子。
不過今天,我在那樣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中來到了跟平常不同的場所──位於某棟建築物中的會客室。在這間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的房間中,我對着牆邊的一臺熒幕說道:
「妳會帶給我們什麼進展嗎──艾絲朵爾?」
畫面中映着一名臉戴白色面具的高齡女性。
這裏是位於首都圈內的密佐耶夫聯邦大使館。入夜後,有個《黑衣人》來到我居住的公寓,開車將我一個人載到了這個地方。政府的大人物竟然不是找夏凪而是找我見面,究竟有什麼事情?
『現在你的周圍似乎有各種事情很忙碌的樣子呢。』
政府高官艾絲朵爾開口如此說道。然而我跟她之間的關係還不到可以回應她「是啊,我確實正忙着準備升學考試」之類的玩笑話。
「今天夏凪不在這裏,沒關係嗎?」
『沒問題,因爲今天是要找你講些話。』
那可真光榮。不過這似乎也證明我自身已經踏足世界的深淵到無法再回頭的地步,讓我心中莫名有一絲的不安。
『如果可以,我們其實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着無知的狀態。』
艾絲朵爾似乎在面具底下皺起了表情。
「我和齋川雖然偶爾會閒聊啦,但畢竟她偶像的工作很忙碌。我總不能用太過嚴肅的話題造成她的負擔吧?」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爲你存在的故事
『當然,我是站在反對的立場。因爲我深信保障每一個人的生命安全與和平才能維護世界的安定。』
艾絲朵爾諄諄告誡似地如此對我說道。
『不過你爲什麼會找我啦?我們之間應該不是那種會互相找對方問意見的關係吧?』
頂樓上半個人都沒有。一月的風冷得讓人一瞬間忍不住想要掉頭回到校舍內,不過我看到頭上一片蔚藍的天空,還是決定在頂樓隨便找個位子坐了下來。這是莉洛蒂德也說過她很喜歡的藍天。
『我掛電話囉。』
她這段發言簡直就像要讓我擺脫沉重的束縛。彷彿是讓我從強制與世界扯上關係的《特異點》命運中獲得解放似的提議。
『那是真正能夠承擔責任的人才有資格講的話。』
儘管如此,我今天依然要傳訊息給莉露。堅信着沒有回應不代表對方就沒有看到──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起。顯示在熒幕上的名字,是個出乎我預料的人物。
「你們別太小看夏凪渚。」
雖然說唯有來自史卡雷特的好意我無法接受啦。
『你可以回到像從前那樣也沒關係喔?』
『爲什麼造成我的負擔就沒關係啦?』
雖然我不清楚他們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組織,究竟有多少人就是了。
因爲我把目標鎖定在私立大學的文科,所以必須準備的科目只有三科。英文對我來說本來就沒問題,社會科也能靠短期記憶硬背起來。但最棘手的就是國文了。
那就是不需要再做出選擇的一條路。
『不,還有更加接近你身邊的存在不是嗎?』
假如能忘記一切,回到什麼也不知道的時期,或許心情會比較輕鬆吧。
我喫着便利商店買來的麪包,並拿出手機。已經不知傳送給莉露多少次,詢問她平安與否的訊息。畫面上滿滿都是我傳出去的文字,但沒有一次得到回應。
不過──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地如此詢問艾絲朵爾。
去年初秋,希耶絲塔曾一度醒來的契機,是因爲夏凪獻出了自己的心臟。換言之,當時讓希耶絲塔復活的代價,是同爲名偵探的夏凪的性命。然而夏凪後來也奇蹟似地再次睜開眼睛,如今做爲我的搭檔活在世界上。
「那並非我自願的就是了。」
從前爲了爭奪那個玩意,在各大陸之間曾經爆發嚴重戰爭是很出名的故事。雖然關鍵的《虛空歷錄》究竟是什麼東西,據說只有各國少數一部分的重要人物才知道就是了。
光只有覺悟是不夠的──艾絲朵爾如此斷言。
艾絲朵爾稍遲一拍後,開口說道:
『回到你還不曉得《調律者》或《特異點》這些事情的時期。回到你與當時以爲只是個普通偵探的白髮少女一起旅行的時期。或者甚至更早之前,你還沒有揹負任何重擔──你的雙手還空着的自由時期。你有權利回到那樣的生活。』
艾絲朵爾給予我的選項。
我是在意想不到的形式下揹負了名爲《特異點》的十字架。
『然後呢?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怎麼不去找唯呢?』
『今後依然會以你爲中心發生各種《世界危機》,同時想必也會與更多的《調律者》們扯上關係。』
「……好冷啊。」
夏露在電話另一頭很明顯地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大神嗎?名爲代理助手的備胎。如果說他是我的替身,性能甚至比我還好啊。雖然說,那傢伙到頭來也把私人恩怨擺在優先,現在正擅自行動就是了。
『所以我的提議就是,你或許應該在那之前好好思考一下自己該怎麼做。』
我喝了一口罐裝咖啡滋潤嘴巴,調整喉嚨的狀況。
「妳想要讓我辭掉偵探助手的工作?」
「……所以在那之前,《聯邦政府》要把我處分掉?」
「換言之,妳這是在威脅我不要繼續跟世界扯上關係嗎?」
『那麼哪一個問題最讓你感到頭痛?對《名偵探》來說也是敵人的史卡雷特遲遲無法掌握下落的問題嗎?還是跑去追查暴食魔人而聯絡不上的《魔法少女》讓你很擔心?』
一切都是建立在這些傢伙的盤算之上。去年夏凪提過的疑點,奇蹟似地正中了紅心。當時她說《聯邦政府》肯定是基於某種意圖而讓自己坐在《名偵探》的位子上──不過既然是這樣……
『然而如今沒有辦法再把一切的事情都隱瞞着你了。這個世界已經以你爲中心逐漸開始變動。《名偵探》、《暗殺者》、《魔法少女》,甚至連《吸血鬼》都已經跟你接觸了吧?』
……哦哦,這件事啊。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從《聯邦政府》的人物口中聽到《特異點》這個詞。
另外我和《巫女》也有頻繁在聯絡。
「你們要讓《黑衣人》來監視我嗎?」
艾絲朵爾對現在還無法得出答案的我如此提出忠告。
『只要你身爲《特異點》,這世界的混亂就會集中到一個點上。』
接下去的話,我講不出來。讓死者復活所造成的扭曲具體上究竟是什麼,我無法回答。
「所以我纔想說或許可以從妳那邊獲得什麼嶄新的想法啊。」
「夏露啊,真是稀奇。怎麼啦?」
「嘴上抱怨一推卻還是願意奉陪的精神,我覺得很棒。請繼續保持。」
她究竟想要跟我說什麼──我抱着警戒,靜觀事態。
『你真的可以說付出了代價嗎?』
「原來你們《聯邦政府》也並非完全團結一致。」
對我來說,比《黑衣人》更接近身邊的《調律者》──那種人物只有一個,就是夏凪。
「……再怎麼說也太不平靜了吧。順便問一下,妳是站在哪一邊的立場?」
我解讀艾絲朵爾這番話背後的真意,如此回問。我很清楚,《聯邦政府》纔不是會出自純粹的好心善意而救助人民的組織。
『一些狀況下,《特異點》或許可以發揮出良好的效果。例如對你來說,讓白日夢復活是最大的心願,而那項心願也實現了一部分。然而像這樣違反世界常理的心願必定會造成扭曲。』
哪個纔是我最大的煩惱──我被她這麼一問,頓時答不出來了。
這麼說來,我之前由於遲遲收不到莉露的回應,所以不知該不該說取而代之地,找夏露商量了一下關於我最近發生的事情。看來她就是爲了回應而打電話給我的。
告知午休時間的鐘聲一響起,我就立刻帶着麪包與咖啡前往頂樓。最近一陣子幾乎都是反覆着這樣的日常生活。不過昨晚艾絲朵爾講過的話不經意閃過我的腦海。我現在之所以過着每天一成不變的日子,搞不好就是我自己在無意識間選擇了「不要選擇」所造成的結果。
「……是啊,我的確沒興趣。我自己周圍的和平還比較重要。」
也許該說不出所料,艾絲朵爾講述起《特異點》的功過……也就是其危險性。
『我想你也不希望自己被捲入什麼《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爭奪戰之中吧?』
「我早已做好覺悟,願意承受實現心願所造成的代價。」
『本來她做爲《調律者》的能力並不足夠。然而她是唯一能夠把身爲《特異點》的你控制住的存在也是事實。』
「……所以你們纔會指名夏凪爲《名偵探》啊。」
『……什麼怎麼啦?是你自己上次傳了一封冗長的郵件給我不是嗎?』
既然如此,假設因爲我的心願讓世界產生了扭曲,是不是在真正的意義上我還沒付出那個代價?至少我自己本身沒有犧牲任何東西。明明那個心願是我許下的。
把自己身爲特異點的設定徹底忘得一乾二淨,選擇不再與《調律者》、《世界危機》或《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等等東西扯上關係的人生。
『無論你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我們一直都會關注着你。』
『有鑑於以上的理由,其實在我們之中也出現了或許將你處分掉會比較好的意見。』
要幫助名偵探,還是幫助魔法少女?要打倒吸血鬼,還是打倒七大罪魔人?要握住誰的手,實現誰的願望?《聯邦政府》給了我一個從這些不斷選擇的故事之環中脫逃出來的選項。因爲他們對於雙手已經空不出來,連自己都已經無法承擔責任的《特異點》的末路看不下去了。
『從今以後,在你周圍還會繼續發生類似那樣的事情。你會與名偵探、魔法少女、巫女以及其他許多的《調律者》們扯上關係,每當改變一次世界就會產生一次扭曲。那樣的矛盾可能遲早有一天會以你自身無法承擔責任的形式出現。』
「小說問題應該不是靠熟背吧?」
對於曾經水火不容的我和夏露而言,現在變得能夠這樣對話算是一種進步了──我希望是進步了啦。
「如果那是真的,我也太受歡迎了吧。」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從早上就來到學校。由於是自由出席的緣故,教室裏的學生寥寥無幾,跟我不同班的夏凪恐怕也沒來學校吧。到現在還沒確定升學出路的我,坐在位子上埋頭苦讀着大學考試的考古題。
我不等艾絲朵爾回應,便轉身離開了。
話題就這麼迴歸到剛纔艾絲朵爾給我的提議。
『既然如此,你就不應該繼續身爲這個世界的特異點(Singularity)。』
『重要的永遠只有結果。』
『爲了讓那樣的一天隨時到來都不會造成問題,我們應該也幫你準備好了替代的人才吧?』
夏凪儘管有察覺出《聯邦政府》那樣的企圖,也依然保持着驕傲,懷抱着心願,繼承偵探的意志活着。所以──
『這些全都由於你是《特異點》的緣故。』
這樣缺乏現實感的發言內容,害我一瞬間還聽不出她究竟在講誰。遲了一拍後我才意會那是在對我講的話,也總算理解所謂的「處分」意味着什麼。
「這麼說來,《調律者》們正陸續聚集到日本來啊。」
「……然後呢?今天的主題到底是什麼?妳具體上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情?」
『正如我剛纔所說,在《聯邦政府》中現在有打算把你處分掉的動作。因此我想給你一點建議。』
『對立意見完全不存在的組織也不太健全不是嗎?』
「我……」
真有種想要跟夏凪見個面,請她教教我的心情。
在畫面的另一頭,艾絲朵爾從面具底下注視着我。
艾絲朵爾用寒冰般冷淡的聲音如此斷言。
「要說我煩惱的事情嘛,就像我在信中寫的,有很多啊。」
『選擇是自由的。我們之中沒有人能夠對《特異點(你)》做出命令。』
「事情可不會輕易如你們所願。」
然而到頭來,這樣半吊子的個性或許才真正是我必須改善的壞毛病吧。諾契絲之前也清清楚楚地點出了我這個問題。
『反正我們感情也沒有很好,我就跟你直說了。』
「最近大家都對我這樣說啊。」
反過來想,搞不好根本沒有人和我感情很好吧。
『哪邊都很煩惱,哪邊都很重要──這樣有什麼不行呢?』
然而從夏露口中說出來的,卻是這樣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又沒有規定每個人只能有一種煩惱,也沒有規定重視的存在只能有一個。要把什麼事情擺在第一優先去考慮,要把什麼視爲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應該是會根據時機狀況而產生層次變化的吧?』
夏露的思維方式彷彿正肯定了我的現況。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母親生了兩個小孩,要問她哪個小孩比較重要……你不覺得根本是很愚蠢的問題嗎?』
「……是啊。不過像那種狀況也會有妳所謂的層次變化嗎?」
假設有兩個自己辛苦懷胎生下來的小孩,會對其中一邊懷抱的心情特別強烈的瞬間真的存在嗎?
『會呀。像那種時候,母親就會特別擔心離自己比較遠的孩子。』
夏露講得好像自己是個有過那種經驗的母親一樣。當然,她不可能真的有那種過去就是了。
『君冢不是也一樣嗎?會有最愛大小姐的瞬間,也會有最思念渚的時候。』
「哦哦手機訊號忽然變差啦。」
我差點當場把手機摔在地上,幸好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我有講什麼奇怪的話嗎?』
「……禁止妳再有下一次。」
我勉強如此擠出聲音,結果夏露感到好笑似地『好啦好啦』笑了一下。
『不過像你那樣會覺得猶豫,對什麼事物都很珍惜,絕對不是什麼壞事。』
「不過,希耶絲塔的身體還是有出現過什麼徵狀沒錯吧?」
『不過我覺得,那是證明了你發自內心珍惜那個導致你煩惱的事物。』
這就是剛纔夏凪來到校舍頂樓告訴我的事情。
『這麼說我纔想到,我們在設定上言歸於好了呀。』
「這麼說來,她以前也有對我說過。」
「沒問題。現在的她跟昨天是同樣的狀況。」
她看着前方再次輕語。溫暖的手心疊到我右手上。
希耶絲塔以前確實也有做過讓自己心跳停止,僞裝成假死狀態騙過敵人的伎倆。她的心臟具備有那樣的能力沒錯,但爲什麼現在要做那種事?
但她是對着鏡頭另一側許許多多的粉絲們訴說想法。
齋川有如花朵綻放般露出笑臉看向鏡頭,看向我們。
三十分鐘後,我們到達目的地。
……真是抱歉啦。不過,正因爲是這種時候啊。正因爲是腦袋不禁感到混亂的這種時候,所以我只能靠閒扯淡讓心情鎮定下來。
『是呀,畢竟這就是我的人生。』
看來現在的話題是在認真討論什麼煩惱諮詢。
「沒錯,只有在今天上午的一段時間內,心臟出現了異於常態的動靜。這點是確定的。」
就在同時,我注意到手機有收到一則網路通知。是齋川唯在簡易動畫投稿網站上開始直播的通知訊息。
難不成是寄生在心臟的《種》發芽了嗎?或者恰恰相反,是代表問題可能得以解決,讓希耶絲塔安全醒來的預兆?我們就連心電圖的變化究竟代表好的意義還是壞的意義都不知道。
夏凪對於學校究竟抱着什麼樣的感情,又是因爲什麼樣的經歷讓她懷抱那種想法──正因爲我知道這些事,所以很能明白她這樣的心情。
「那是因爲你以前都沒有到學校來吧?」
說她雖然不知道能否勝任我的左右手,但至少可以當我的左眼。
我們就這麼在車內度過抵達醫院之前,似是短暫卻也漫長的時間。
果然她那藍寶石的眼眸老早就看穿了一切吧。剛好我現在左右手都空不出來啊。
「畢竟希耶絲塔命令我們要好好相處啊。」
光是能夠讓我產生那樣的感覺,就證明齋川唯果然在真正的意義上是個不折不扣的偶像。
「妳要回來喔。」
她講的煩惱與猶豫,大概就是指去年我跟夏凪也陪在她身邊一起觀望過的那件事吧。
『我今後也會爲了那樣的你繼續唱下去的!』
那只是單純的一項思考實驗。沒有實體,甚至連具體的行動指標都沒有。更不是能夠把現在讓我苦惱的好幾個問題直接解決的什麼方法。
當然,齋川並沒有真的看着我。她注視的是攝影鏡頭。
「嗯,不過我果然還是想要多來學校一陣子。」
說她總有一天會反過來幫助我。
「但是《種》並沒有觀察到成長的跡象。既然如此,有可能是她靠自己的意思讓心臟不規律跳動的。」
那意思大概就是說《種》並沒有萌芽,但也沒有什麼會清醒過來的預兆。我首先鬆了一口氣,放鬆緊繃的肩膀,但感到遺憾的心情接着湧現。也就是說,希耶絲塔還要繼續沉睡下去了。
就在這時,電話中傳來遠方的飛機聲。難道她在機場嗎?
「沒問題的。」
史蒂芬微微眯起眼鏡底下的雙眼。
我坐在後座隨車搖盪了一段時間後,對同樣坐在我旁邊的夏凪說道:
她一看見我,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史蒂芬。」
後來我們搭上了來到學校接送我們的一輛黑色轎車。
從通往頂樓的門走出來的,是身穿冬季水手服的夏凪渚。
「…………」
「希耶絲塔是基於什麼原因或理由,讓自己的心臟發生雜訊?」
太不講理了。我露出表示不滿的眼神看向夏凪,結果……
『只是當珍惜的東西越多,被迫做出重要決斷的機會也就會隨之增加。假如想要守住那一切,也就必須具備相對應的力量。所以我覺得終究問題還是當提升自己的才幹感覺面臨極限的時候,我們究竟應該怎麼做纔好。』
「不,妳已經給了我充分的提示。」
在兩項選擇之間感到猶豫,或者讓自己重視的東西越來越多──這些本身都不是壞事。只是如果想要實現全部的心願,就不能允許自己維持現狀。想必我今後必須要想辦法找出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畢竟對我來說還算是很新鮮啊。」
「你怎麼到現在纔講這種話?」
在齋川的慶生派對上也提過這件事。當然,既然大家都懷抱着「讓希耶絲塔醒來」這個共通的心願,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會被拆散。不過夏露終究必須爲了自己的本分……做爲一名活躍於世界各地的特務,踏上她的戰鬥之旅。去守護想必在世界的某個地方需要她的什麼人。
此時此刻,齋川毫無疑問地看着我。只注視着我一個人。
史蒂芬依舊看着手上的平板電腦如此回答。
搭乘電梯來到三樓,走向位於最深處的希耶絲塔的病房。結果諾契絲就站在病房門前。她一見到我們的身影,便默默點頭要我們進入病房。於是我和夏凪做好心理準備,打開房門。接着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是……
「意思說希耶絲塔故意讓自己的心臟發生異狀?……爲什麼?」
她接着這麼做出結論。
要把這句話解讀爲對我個人送出的訊息,再怎麼說都是自我意識過剩吧。
我們互相輕笑一聲後,「再聯絡」地掛斷電話。
人生難得的校園青春劇,你都錯過了呢──夏凪講得一副裝模作樣。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有個想法不經意閃過我的腦海。
儘管如此,凡事的開頭總是起源自一點靈感。
她明明一直都沉睡着,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和夏凪互望一眼後,走向病牀邊。希耶絲塔靜靜地沉睡着,看在我這種外行人眼中感覺跟平常沒有什麼特別的差異。不過夏凪立刻接着詢問「她怎麼樣了?」請教專家的診斷結果。
夏凪忽然呢喃。
齋川說着,靦腆地笑了一下。
從靈感建立假說、收集證據、補強推論以達至結論。我們每次都是這麼做的。無論從前或現在,偵探與助手總是這麼做。
『正因爲真的感到珍惜,所以會認真煩惱,會猶豫許多問題。我認爲那絕對是可以感到驕傲的一件事……其實我自己以前也曾有過那樣的時期啦。』
『如何呢?有沒有讓各位肩上的負擔稍微減輕了一些呀?不過話說回來,像那樣把許許多多自己珍視的事物揹負在身上的各位,真的都非常棒喔!──所以說……』
「是啊,直到最後我的人生都與所謂的制服約會無緣了。」
「從你口中講出『約會』這個詞,就讓人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啦。」
手持平板電腦,身穿白衣的《發明家》站在希耶絲塔的病牀邊,似乎在記錄什麼東西。我大約有四個月沒見到這個男人了。
「君冢!」
◆沒有委託的事件始末
她現在穿的是冬季款式的水手服。以黑色布料爲基礎搭配藍色緞帶的設計,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其他人也是──夏露這麼補充。
「這套制服感覺也不錯嘛。」
就在這時,這次毫無疑問是呼喚着我的聲音傳來。
……即便如此,希耶絲塔這幾個月來毫無變化的身體發生了什麼狀況是不爭的事實。凡事不可能永遠維持現狀。我忍不住望着車窗外逐漸接近醫院的景色。
「去考察其中的理由,我想應該是偵探與助手的工作吧?」
「妳又要到別的國家去了?」
「嗯,是人在醫院的諾契絲打電話告訴我的。只不過詳細狀況我也還……」
「妳剛纔說希耶絲塔的心電圖出現了不同於以往的動靜,是真的嗎?」
「剛纔我接到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說希耶絲塔她……!」
然後現在,齋川面對着和當時的自己一樣懷抱內心糾葛的粉絲,這次換成自己站在引導別人的立場,站在麥克風前。
電話霎時沉默了一拍。
駕駛車輛的是《黑衣人》,而目的地自然不用說,就是希耶絲塔的醫院了。
她臉上浮現苦笑。
『抱歉囉,我沒辦法過去幫忙你。』
『啊,你該不會其實是因爲擔心我才寄信過來的?還故意說什麼有事情想找我商量,編了一個煞有其事的藉口。』
這想必正是因爲夏洛特做爲一名特務歷經過世間種種,才讓她培養出的思考方式吧。在時而面臨槍林彈雨,時而穿梭戰火的日常生活之中,她肯定做過許許多多的選擇。要保護什麼,捨棄什麼,如果想守住一切又該怎麼做。
我不禁對自己犯下的失誤焦急發抖,趕緊點開網頁連結。
結果畫面中立刻出現便服打扮的齋川唯,似乎正一邊念着粉絲們即時送來的留言一邊閒聊的樣子。就在我打算也送出什麼留言的時候,忽然注意到齋川表情認真地注視着這裏。
「……糟糕,都已經過十五分鐘了。」
「不,其實那樣就好了。」
「沒問題。」
『現在在觀看這個直播的觀衆之中,應該也有人正爲了各種事情感到煩惱吧。』
『那當然,畢竟大小姐肯定在等我呀。』
……他這樣講我就無從反駁了。不過凡事都有原因纔會有結果。只要去想想那個因果關係,必定能夠建立出什麼假說。
「我沒想到妳竟然有來學校啊。不是自由出席嗎?」
「話說,爲什麼挑在這時候講這種話題呀?」
「試着暫時逆向思考看看吧。」
夏凪這時提出改變思維方式的建議。
「假如把希耶絲塔的心臟發生異狀當成原因,那麼導致的結果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就只是觀測到她的心跳出現一瞬間的變化,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史蒂芬剛纔不也這樣……」
我自己講着講着也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仔細想想,希耶絲塔的行動總是帶有什麼意圖,從來不曾做過無謂的事情。
……既然如此,如果她是基於某種明確的意思讓自己心臟出現異常,就整個大局來看所造成的結果就是──
「──史蒂芬•布魯菲爾德到這裏來了。」
我這麼一說後,夏凪大概也想到同樣的假說而靜靜點頭。
這就是以巨觀角度來思考時所看到的結果。由於希耶絲塔的心臟出現異狀,導致長期以來都沒有在這裏現身的史蒂芬也不得不前來診斷了。那就是對我們來說感覺理所當然但實則不然的變化。
「沒錯,事實上我今天的確中斷了幾項工作特地來到這裏。本來對患者的術後觀察並非我的工作,因此白日夢基於某種意圖想要把我叫過來,才讓自己的心臟發生了異狀──這樣思考絕不算是不自然的推論。」
史蒂芬對我們的假說點頭認同。
然而假如是這樣,下一個疑問又會湧上心頭。
希耶絲塔究竟爲什麼想要把史蒂芬叫到這裏來?
「是爲了讓我們可以見到史蒂芬。」
這次夏凪把自己的推理講出口。
「意思說希耶絲塔是爲了我們?她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雖然我的確一直都在尋找史蒂芬的下落沒錯。至於理由有很多,例如關於吸血鬼的事情,關於莉洛蒂德的事情,還有關於希耶絲塔本身的事情。我有一堆問題想要問這位醫生,之前也有對着熟睡中的希耶絲塔講過這些話。
但就算是這樣……不,原來如此。
「因爲希耶絲塔是個會幫人實現心願的偵探呀。」
夏凪帶着微笑看向那位睡美人。
電車開門後,我們在史蒂芬的帶領下走進車廂。
這是一個禮拜前,我們從莉露口中聽來的情報。
「……啥?沒有啊?完全沒那種事喔?」
我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我這樣的直覺一向都很準。
「爲什麼你會認爲莉莉亞在隱瞞什麼事情?」
然而,史蒂芬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我對那樣百分之百錯誤的推理搖頭否定,輕咳了十幾聲左右之後言歸正傳:
對了,史蒂芬就是個這樣的男人。
「……那是指個性上嗎?」
既然現在已經知道他的患者希耶絲塔平安無事,他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裏。訴諸人情沒有意義,若沒辦法靠理論說服他,他就不會回答對他沒意義的問題。
「隱瞞了什麼事情──嗎?」
「莉莉亞在戰鬥的時候,總是會服用能夠遮蔽痛覺的藥物。」
「那少女的心中天生不存在所謂恐怖的情感。」
「所以我爲此存在。爲了讓她那樣罕見的資質能夠發揮出最大的效果。」
◆祕密作戰
史蒂芬背對着我們如此說明。
「創造吸血鬼的行爲,是起源於對那些《發明家》的某項委託。」
「你們想問什麼?」
接着往前走幾步就立刻看到一扇門。我們跟着打開門鎖的史蒂芬一起進入門內,馬上聞到刺激鼻子的藥品氣味。這是一間推放着各種書籍與實驗器具的房間。我和夏凪小心翼翼不去碰到那些東西,並跟着史蒂芬走進深處。
我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希耶絲塔的瀏海。
我們再次把希耶絲塔交給諾契絲照顧後,離開了病房。
「……那就是吸血鬼的意思嗎?」
夏凪站到史蒂芬面前。
夏凪如此詢問,結果史蒂芬點點頭。
「我分析認爲是那樣的一種疾病。」
結果夏凪向我使了個眼色──意思說「這次換君冢君彥發問了」。於是我往前踏出一步,詢問史蒂芬:
史蒂芬始終以科學的角度,或者說以醫學的角度說明莉露的症狀。
「你總是隻關心自己眼前的患者。」
來到樓梯的最底部,打開一道門後,我們到達了一處宛如隧道的場所。幽暗的地下道只有等間隔設置着亮度微弱的電燈。我不經意看向腳邊,發現有一條生鏽的鐵軌。
「我還有工作。邊移動邊講吧。」
……不過話說回來──
我聽着史蒂芬如此解說。
「希耶絲塔,妳會不會有點工作過度啊?」
「既然這樣,你其實已經找到了問題的解答。」
如果希耶絲塔真的是爲了我和夏凪把這位醫生叫來,我們就必須達成目的纔行。
我記得照莉露所說,《原初之種》應該是分類爲等級相當高的災禍纔對。若是比那更誇張的危機接連來襲,造成的威脅肯定難以想像。
「君冢,你該不會對希耶絲塔講過什麼愛的告白之類的吧?」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停下動作。
對於我的問題,史蒂芬抬起頭如此回答。
若真如此,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求知慾或探索精神嗎?雖然大神之前說過,不能冀望對學問的追求或研究的野心絕對會有什麼理由存在就是了。
本來還以爲史蒂芬是準備搭車移動到什麼地方去,但他卻帶着我和夏凪走向醫院的地下室。搭電梯來到地下一樓,再走樓梯到更深的樓層。
「當然,那個藥物的副作用也不算輕。」
沒錯,我們這次想詢問的議題,正與史蒂芬救過的人物以及他製作出來的東西有關係。既然如此,這對他來說肯定不會是什麼沒有意義的問答纔對。
「和敵人戰鬥的時候也是,只要感到疼痛應該就無法行動纔對……」
「但就算再怎麼缺乏恐懼心理,正常來想還是會受傷或生病吧?」
「例如她的聽覺細胞其實並沒有睡着,依然繼續在工作。所以聽見你對她講話的聲音,而在無意識間回應了你的請求──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是他不知道答案嗎?還是他明明知道卻不願泄漏?沒多久後電車停下來,打開車門。史蒂芬首先下車,於是我和夏凪也跟在他後面。
他在大腿上打開一臺筆記型電腦並如此詢問我們。
「嗯?不過等一下喔。」
「據說吸血鬼是歷代《發明家》創造出來的人工種族,這是真的嗎?」
史蒂芬忽然講出這樣出乎我預料的一句話。
對於她這番話,史蒂芬轉身走向出口的同時說道:
「魔法少女藉由如此,可以化身爲不會恐懼也不會感到疼痛的戰鬥機器。」
前陣子我一直都在處理魔法少女以及她敵人的問題。然而即便在那樣異於往常的日子中,偵探依舊存在於我們故事的根基。原來希耶絲塔儘管沒有意識,也照樣實現了我和夏凪的委託嗎?
從史蒂芬的口中揭露了莉洛蒂德的祕密。
「史蒂芬,我們有些事情想問你。」
我一直以爲「莉露」是「莉洛蒂德」的暱稱,但原來莉洛蒂德這個名字是類似代號的東西啊。
夏凪半眯着眼睛瞪向我。
「這裏是從前人們使用過的地下鐵路。」
在房間深處有一張大桌子,上面放有電腦與熒幕,旁邊還有個相框。照片中是……一名小男孩?
史蒂芬啓動桌上的電腦並繼續說明。好幾臺熒幕上顯示出許多複雜難懂的算式與圖表。
……哦哦,原來如此。莉露缺乏與敵人戰鬥時最爲礙事的感情──也就是恐懼。所以史蒂芬以前纔會邀請她加入《調律者》。他做爲《發明家》的慧眼看出了莉露的疾病,以及活用那項特徵的方法。
但就算如此,莉露的戰鬥風格看在我眼中依然太過異常了。例如一個禮拜前也是,即使面臨自己的右手即將被《暴食》咬斷的瞬間,莉露也絲毫沒有畏怯地把攻擊行動擺在優先。
「如果你希望今後透過醫療或科學技術拯救更多的人,就稍微多關心一下那個圈子的事情呀。」
我感受着空氣中莫名的黴味並繼續走着,最後來到一處像是停靠站的地方。由於史蒂芬在這裏停下腳步,因此我和夏凪也跟着停下來。大約等了三分鐘後,伴隨隆隆的聲響,一列兩節車廂的電車來到了停靠站。我們不曉得的世界果然與日常世界是一體兩面,確實存在啊。
「然而你拯救的人後來變成了怎樣,你創造的道具帶來了什麼結果──你不覺得關注這些事情同樣也能爲技術帶來進步嗎?」
或許該說不出所料,車上沒有其他乘客。我和夏凪並肩坐到一張長椅子上,史蒂芬則是在對面座位坐下來。接着……
「繼續接受下個問題。」
史蒂芬坐到桌前把那個相框蓋到桌面上,對我如此說道。
「真要形容的話,那是心理上的癌症。罹患這類疾病的患者通常要不是喪失感情活得像個死人,要不就是反過來誤入歧途。然而在極少數的狀況下會出現選擇第三種選項──爲了自身旺盛的正義感而活的人物。而莉莉亞就是屬於這樣的例子。」
「沒錯,那些人從前做過那樣的研究。維多•法蘭克斯坦的科學怪人故事被當成是一段虛構歷史傳承了下來,然而實際上那個故事內容和史實相差得並不遠。」
「當時的《聯邦政府》。」
明明兩百年前是在他們自己的判斷下創造出吸血鬼這個種族,爲何事到如今《聯邦政府》又利用史卡雷特想要把吸血鬼消除掉?
夏凪如此插入我們的對話。
「既然這樣,爲什麼如今政府卻要做出讓史卡雷特去殺害同族這種事情?」
果然,自古以來《發明家》就在持續做着創造怪物的研究嗎?
「一個禮拜前,莉露突然倒下了。而且那傢伙的戰鬥風格……她對敵人未免太過缺乏恐懼感。基於這些不太對勁的部分,我猜測莉露應該隱瞞着我們什麼事情。」
莉露至今的所有發言、行動、過去與矛盾,全都匯聚到了一個點上。
現在難得是妳最喜歡的午睡時間不是嗎?好歹在睡覺的時候好好休息吧?
……莉莉亞?那是莉露的本名嗎?
原本看著文件的史蒂芬一瞬間抬起頭。
「……委託?誰委託的?」
夏凪絲毫沒有畏怯地如此斷言。
「那也就是說,我在病房講過的那些話,其實全部都被希耶絲塔聽見了嗎?」
「大約兩百年前,地球遭遇到兇惡的《世界之敵》連續來襲。如果拿最近的例子來比喻,就是跟《原初之種(席德)》同等甚至以上的敵人。」
據說從前是史蒂芬從莉洛蒂德身上挖掘出某種資質而遊說她加入《調律者》的。如果是幫那女孩製造武器同時也負責爲她身體做保養的這個男人,應該會知道關於魔法少女的祕密纔對。
沒想到我明明站在偵探助手的立場,自己卻也成爲了委託人。
我的額頭自然地滲出汗水。自己曾經偷偷對希耶絲塔吐露過的各種話語頓時在我腦中打轉,讓我忽然有種想吐的感覺。
「白日夢的確一直都在沉睡沒錯,但不表示她所有身體機能都停止了。」
然而史蒂芬卻當場冷漠拒絕。
我當場感到不寒而慄。
「我有義務要回答嗎?」
我和夏凪互看一眼後,我將首先發問的權利讓給了她。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的過去或強烈的使命感導致她培養出那樣的戰鬥方式。
「我的工作僅是救人而已。爲人治療,製作拯救人的道具。我沒有那個閒工夫把時間花在除此之外的事情上。」
例如我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裏的時候,充分確認過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想說反正希耶絲塔在睡覺而講出口的那些話,其實都被她聽到了……?
靠自己親手討伐仇敵──莉洛蒂德只爲了這樣一項目的,獻上了自己的人生與身體。
「而政府高官們判斷只靠當時《調律者》的成員們無法應付那些危機,因此決定開發新的強大兵器。」
「那位魔法少女究竟對我們隱瞞了什麼事情?」
「而且感受不到痛覺,也就代表對於自己身體內部究竟受到多少程度的損傷無法產生自覺。因此在她體內埋有能夠自動感應那些損傷的晶片,當真的進入危機狀況時會發出警訊。」
……所以一個禮拜前的那時候,纔會有車子那麼快就趕到體育館來接人啊。莉露的生活隨時都面臨着自己身體會被搞壞的危險。
「莉露可不是隻爲了戰鬥而存在的機械。」
「是她本人如此期望的。」
史蒂芬面不改色地如此回應。
「爲了實現自己的夙願而犧牲什麼代價──那樣的感情,你無法理解嗎?」
我當場講不出話來。至少我……過去曾懷抱相同心願的我,沒有資格否定這種事情。
「我們走吧,君冢。」
夏凪站到我身邊。
「我們想必還有些事情必須找她談談。」
「……嗯,說得對。」
我用力握了一下口袋裏的手機。
「看來我們講得有點過久了。」
史蒂芬這時忽然停下手邊的工作,站起身子。
我還有事情要問他。就是關於希耶絲塔的事情……關於能夠讓她清醒過來的方法,我還必須跟史蒂芬談一談。但我很快就明白了,至少現在沒有機會實現這件事。
在我們背後的房門被用力撞開。某個人物伴隨「鏘啷、鏘啷」地令人感到不安的金屬聲響入侵到房間內。
「那是、什麼呀……?」
夏凪見到那傢伙,不禁睜大眼睛。
對方臉上覆蓋着鐵面具,然後全身上下長着漆黑的槍械。是那傢伙穿着那種設計的鎧甲嗎?還是他真的把肉體改造成了像那樣的武器人?不管怎麼說,就在最近我也見過跟這傢伙很相似的存在。
「是貪婪的魔人。」
「妳以前明明那麼喜歡不是嗎?」
「等時機來到,就對莉莉亞使用這東西。」
而且就算不依靠藥物,在日本還有很多能夠忘卻寒意的方法。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可以買到熱呼呼的關東煮和肉包子,剛剛我在路邊攤販還買了一種叫烤番薯的食物。光是將外面包着鋁箔紙的番薯剝成一半喫一口,就能讓身體從內暖到外面來。
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太陽已經沉落,黑色轎車在昏暗下來的大馬路上不停趕路。我們要前往的地點很明確。手中的平板電腦用一顆紅點標示着目的地。
◆百鬼夜行
「弗蕾亞?」
「就算跟莉露講話,果然還是很無聊嗎?」
暮色低垂的小巷中。
我對跟在後面幾步的那孩子如此搭話。
「如果妳不想這樣,妳就直說呀。」
「可是史蒂芬,你……」
「可是她從剛纔就幾乎停留在同一個地方。而且還是在路上,也就是說……」
即使我詢問,也很清楚她不會回答。
接着我抓起魔法手杖。
與史蒂芬分開並逃出地下道後,我和夏凪一如慣例搭上了《黑衣人》駕駛的車輛。
「妳以前很擅長跑步對不對?快逃吧。」
「喂,妳有在聽嗎──弗蕾亞?」
◇魔法少女的傲慢
我和夏凪互相點頭,把這裏交給史蒂芬應付,轉身衝向後門。就在我們準備踏出房間的時候,最後聽見史蒂芬的聲音:
『賦予《魔法少女》莉洛蒂德擊退魔人的使命。』
她始終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我的臉。
「來吧,貪婪的魔人。讓我好好診斷你,究竟是被什麼樣的感情疾病侵蝕了?」
暗紅色的頭髮與臉頰上的雀斑都呈現從前的模樣,只是好像把露出潔白皓齒的那張笑容不知遺忘在什麼地方了。
「對,這地圖能夠靠埋在莉露體內的晶片鎖定她的現在位置。」
「妳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嗎?」
我唯一知道弗蕾亞喜歡的東西,是日本的動畫。當中又特別喜愛稱爲魔法少女作品的東西。因此我前天去買了那種作品的人物公仔,昨天也跟她一起看了DVD動畫。然而還是沒有得到什麼良好的反應。
「……妳也……講講什麼呀。」
「……跟《暴食》同屬七大罪魔人之一啊。」
史蒂芬踏着喀喀的皮鞋聲,走到我們前面。
就在這時,房間裏響起如警笛般的聲響。
如果認爲長槍一把就足夠,這魔人的名字的確夠資格稱作傲慢。直說了吧,這傢伙的別稱叫路西法,是最高等的惡魔之名。
「用不着擔心。還有──」
這時我的手機忽然發出收到訊息的通知。是來自《黑衣人》的聯絡。內容是下令《魔法少女》討伐魔人。八成是《聯邦政府》高官都柏文傳來的訊息吧。
伴隨「喀哩」的聲響,熟悉的苦味在口中散開。如此一來在這場戰鬥中,我已經不會感受到任何疼痛與難受了。無敵的魔法少女就此誕生。
我當初決心打倒七大罪魔人的時候,曾在找到的資料上看過。
弗蕾亞什麼都不回答。自從史卡雷特透過某種方法讓她復活後已經過了三天,我還沒聽過她任何聲音。
比我稍微矮一點的那女孩,面無表情地望着天空。
「話說,妳喜歡喫什麼東西呀?」
然後在更遠處,有個巨大的人影。
「因爲魔法少女是直到最後一集的片尾字幕都不能輸的呀。」
「但是在這孩子眼前,我不能夠倒下。」
貪婪魔人依然不講話,然而全身上下的槍口都指着我們。
「──啊──啊。」
不可能有那種事。那種感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心中。
『剩下的四名魔人重新認定爲《世界之敵》。』
「她就在這地方沒錯吧?」
站在弗蕾亞前面的我,對緩緩走過來的《傲慢》舉起手杖。
我拿出一顆小膠囊丟進嘴裏,用臼齒咬破。
「──傲慢的魔人。」
史蒂芬如此說出敵人的名字。
「…………」
他從白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個東西,看也沒看地拋給我。
弗蕾亞沒有回應我。
「你們從那裏一路跑到地下道,很快就能看見通往地上的梯子。」
儘管如此,藉由吸血鬼的奇蹟而復活的弗蕾亞確實就在我眼前。
看着手中剝成兩半的烤番薯,我自言自語似地呢喃。
「你難道是……」
「每次都跟莉露講說哪一集的哪一幕超棒什麼的,講到莉露都覺得很煩不是嗎……結果現在反而變成莉露懂得比較多,這樣怎麼行呀?」
這是平常爲了觀察莉露的健康狀況而由德拉克馬負責管理的東西。本來那位醫生基於對患者情報的保密義務,應該不可能提供這樣的資料。不過我說我有獲得她原本的主治醫生史蒂芬許可,而請德拉克馬提供給我了。
即便如此,一月這個時期當太陽逐漸西沉,寒風還是會刺痛臉頰,也讓人想要把外套的前襟拉緊。其實只要喫下平常那個藥物,何止是疼痛,甚至連冷熱感覺都能暫時忘記。但想想之後的副作用,我實在不想積極服用它。
我沒什麼和弗蕾亞一起去喫過飯的記憶。
日本的冬天沒有故鄉那麼冷。
我們之間絕稱不上什麼朋友關係,因此也不會在假日相約出門到哪裏去玩。這樣想想,我其實對這女孩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多。
我忍不住回頭。
在太陽即將沉落的小巷中,弗蕾亞站在我背後。
「你難得長了六隻手,武器卻只要一把長槍就好了?」
我忍不住對呆呆仰望天空的弗蕾亞如此抱怨。
「嗚!那妳至少退到後面去。」
我自問自答。
坐在我左邊的夏凪探頭看向平板電腦的畫面。
「害怕?」
這三天來,我一直讓她待在我獨自居住的家裏。可是她不但什麼話也不說,甚至也不喫東西,也不睡覺。她只會不時透過房間窗戶眺望外面的藍天。就算像這樣嘗試帶她出來散步,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
我從帶來的包包中拿出慣例的那套服裝。換裝時間花不上幾秒鐘。《發明家》製作的這套服裝就像動力裝甲一樣可以在一瞬間着裝完畢。
「那個書架後面有一道後門。」
緊接着桌上的熒幕彈出一個視窗,顯示兩行英文。我在腦中將那些句子重新翻譯成日文。
「用不着你們命令。」
不會錯,這傢伙就是《傲慢》。
我明知對話無法成立,但又自言自語起來。
「妳也想喫吧?」
我和夏凪同時抽了一口氣。
妳已經對動畫之類的沒興趣了?什麼魔法少女都無所謂了?就算跟妳聊這些東西也很無聊嗎?──其實妳根本就沒有想要復活嗎?
「八九不離十,肯定正在跟敵人交戰。」
「不過那全身覆蓋武器的模樣,難道是模仿暴食魔人嗎?貪婪的你,究竟來這裏想奪走什麼?」
史蒂芬依然背對着我們,伸手指向排列在左邊的書架。
「別稱『瑪門』。據說其貪婪的性質相當兇暴。」
正當我詢問的瞬間,從史蒂芬的右肩膀出現了像是金屬機械手臂的玩意。
「這裏是我的研究室(聖殿)。誰都不許來打亂。」
「這是……?」
然而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史卡雷特喚醒的《不死者》只會帶着生前最強烈的本能而復活。我很清楚眼前的弗蕾亞跟從前的她不是同一個人。但就算如此……
我被賦予了用來打倒魔人最適切的武器。正因爲是身爲魔法少女的我才能夠擊敗魔人。所以現在首先要討伐眼前的敵人──不過在那之前……
見到這一幕的《貪婪》發出機械聲響似的叫聲。
無視於我們的意圖與心願,此刻所有的齒輪開始轉動了。
這種事如果被莉露知道肯定會火冒三丈,但畢竟聖誕節的時候她也對我幹過類似的事情。就當作是彼此彼此,請她原諒我吧。
明知不會有回應,我還是害怕看到弗蕾亞的臉而背對她了。
巨大人影──雖然我用這樣簡單的詞語形容,但那影子無論體格或樣貌都不是個普通的人類。身高遠超過兩公尺,頭部長有像山羊的犄角,然後多達六隻的手臂其中一隻握着巨大的長槍。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正如夏凪所說,莉露幾乎都沒有從那個位置移動過。她的戰鬥方式應該會更自由奔放地馳騁於戰場上纔對。假如是她現在根本用不着那麼做就能壓制敵人倒還好,但萬一不是那樣的理由……而是有什麼讓她無法動身的因素,這個狀況實在無法樂觀看待。
「──嗚、喔!」
就在這時,車子忽然緊急剎車。
車身往右劇烈搖晃,讓夏凪順勢朝我的方向倒過來。我們當場抱在一起,臉頰碰上臉頰。柑橘的香味撲鼻而來。
「妳沒事吧?」
「呃、嗯,抱歉。」
她梳着頭髮從我手臂中離開。然而溫熱的觸感依然殘留在我的左臉頰,讓我認不住用指尖摸了一下。
「沒、沒有碰到對不對?碰到的只有臉頰而已吧?」
「夏凪,像這樣趁亂偷偷來,有點……」
「騙人的吧!纔沒有!什麼親……我絕對沒有好嗎!」
夏凪態度明顯地跺腳抗議。
「我知道了啦,別擔心。這件事我會忘記,也不會跟別人講。」
「不、不要用那種像大人般的成熟態度應對呀……絕對不可能!要我親吻君冢什麼的,永遠都不可能發生好嗎!」
我安撫着激動得拳打腳踢的夏凪,同時重新確認周圍狀況。
爲什麼車子會忽然緊急停下來?我不太相信是那個《黑衣人》駕駛失誤。於是我從車後座探頭望向前方的擋風玻璃,發現車子前方有一大票羣衆。好幾十個人排成隊列,公然走在車道上。
「難不成在舉辦什麼祭典或跳盆踊嗎?」
「但現在是冬天喔?而且那氣氛看起來一點也不歡樂。」
夏凪同樣疑惑歪頭。
那麼是示威遊行嗎──雖然我這麼懷疑,但那羣人誰也沒有發出聲音。
「難道說……」
「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幫助夏凪。所以關於莉洛蒂德的事情,我希望妳能幫助她。」
「夏凪,我們下車。」
「《嫉妒》的別稱是惡魔利維坦──掌管大海的蛇怪。」
「……就是說,我比較可以正常表現害羞啦、開心啦,之類的時候啦。」
「……呼、呼。」
夏凪看着地圖軟體如此說道。
所以我就說你是什麼跟蹤狂嗎?這個代理助手總不會還幹過偷窺之類的行徑吧?
夏凪用雙手封住我的嘴巴。好難受。
「啊~!夠了!我知道了啦,STOP!STOP!」
「……她是哪來的耍蛇人啊?」
我不禁回想起史蒂芬。也就是獨自一人承接了對付貪婪魔人的任務,留在研究所的那位《發明家》。
「哈!」
◇那就是最後剩下的路標
嫉妒魔人已經接近到能夠靠肉眼清楚確認的距離。
我本來以爲是長頭髮的東西,居然是大量的蛇。而且從那些蛇的口中滴着像是唾液的東西,冒出煙把柏油路都溶解掉了。是硫酸或什麼特殊毒液嗎?不管怎麼說,總之很糟糕的是……
就在這時,行進中的羣衆忽然亂了秩序。有如摩西分海般,隊伍從正中間分成了兩半。有個影子出現在那中心。
「我在追查魔人的動向。不過我當然也有隨時待在《名偵探》的半徑一公里範圍內觀望狀況。」
「就算我雙手空不出來,夏凪的左手還空着。」
「我剛確認了一下,莉露又開始移動了。」
我對她伸出右手。
那景象簡直有如百鬼夜行。
夏凪如此詢問大神,確認是否可以把嫉妒魔人交給他對付。
大神架起大鐮刀,眯起銳利的眼神。
「君冢,你看!」
她在問我這個選擇真的沒有錯嗎?不去找莉洛蒂德真的沒關係嗎?
這個叫大神的男人,難道患有見到我不諷刺個幾句就會難受的症候羣嗎?
她接着在我耳邊如此小聲說道。
「嗯,在妳眼中看起來也是那樣嗎?」
我對夏凪這個問題點點頭。
「我說,她是不是朝着我們這裏走過來呀?」
我們必須去阻止恐怕就在那裏的史卡雷特。
「很感謝你幫忙解說啦……但是大神,你這段時間都跑到哪裏去了?你不是夏凪的代理助手嗎?」
「救助小孩子不就是大人應該扮演的角色嗎?」
「遊戲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
不知不覺間從幾十人變成上百人,然後成爲幾百人規模的遊行隊伍。
「我不會離開妳身邊。從今以後就算妳對我說了多麼不講理的話,我都會跟着妳。無論夏凪和什麼樣的傢伙爲敵,只有我會永遠站在妳這邊。直到夏凪渚哪一天說不再需要我爲止,我會永遠……」
於是我和夏凪將這裏交給大神負責,坐進車子中。前往的目標是國會議事堂。由於那羣《不死者》爲了避開魔人的劇毒,空出了一條整齊的直線路徑。
「妳要找的對象恐怕就在前方。」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物繼承了那個男人的遺志──我不禁這麼想着。
我不自覺移動視線,發現大神正一臉無奈地看着我。
「像那種話,拜託你挑個稍微……怎麼說?比較沒問題的時候再講可以嗎?」
我獨自搖搖頭。
「搞什麼?原來這裏也有個罹患嫉妒之病的人類啊。」
「弗蕾亞,妳有沒有受傷?」
「是嫉妒的魔人。」
「那東西」我以前也有看過。
正如夏凪所說,人牆的厚度不斷增加着。
夏凪頓時瞪大眼睛。映在她眼中的是跟我看到同樣的景象,一羣缺乏生機的死者軍團。看起來莫名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腳步搖搖晃晃地勉強排成隊伍往前行進。
「我們走吧,夏凪。」
標示莉露所在地的紅點在路上緩緩行進,大概是她已經戰勝了魔人吧。而且據說當她肉體發生損傷時會響起的警報也沒有動靜,代表莉露平安無事。
「照那方向是通往國會議事堂呀。」
我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
哦哦,那真是抱歉。
他把還算有點長度的頭髮梳得帥帥氣氣,身穿一套有模有樣的西裝。高䠷的背上揹着一把大鐮刀。
「不,那傢伙已經不在了。」
我看到人羣中每個人的臉,立刻想到一個可能性。
黑色的轎車就這麼直指吸血鬼的城堡而去。
打開車門走下來後,那傢伙就站在我們幾十公尺前方。
「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找史卡雷特。」
如果這樣,出面阻止就是《名偵探》的使命,是在這裏的夏凪的工作。我們沒辦法就這麼讓車子掉頭繞路到莉露的地方去。這是《調律者》必須絕對遵守的規則……不,對夏凪來說這無關乎什麼職位,她肯定無法放着眼前這個事態不管。
「你說誰是嫉妒的助手!」
「好啦,讓我對那樣的偵探助手提出一項委託。君冢君彥,你現在立刻帶着《名偵探》到你們應該前往的地方去。」
「沒問題的時候?」
「『現在』的意思是……你並沒有放棄她,對不對?」
即使不會感受到疼痛或疲勞,還是騙不過呼吸器官。
答案不知從什麼地方忽然傳來。我連氣息都沒感覺到。但那傢伙就在不知不覺間站在我和夏凪之間,盯着緩緩逼近的敵人。
話鋒一轉,大神如此表示,並看着從遠方緩緩走過來的嫉妒魔人。那態度彷彿在說:這傢伙交給我來對付。
雖然還有一大段距離,然而那名連身裙女性明顯與羣衆朝着反方向……也就是往我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滴着神祕的液體逼近過來。難道她並非史卡雷特造出的《不死者》嗎?那麼其真面目究竟是──
「……我們剛剛纔被一個大人救過的說。」
「那樣真的沒關係嗎?」
夏凪赤紅的眼眸直盯着我。
對了,《名偵探》的使命終究是防堵吸血鬼叛亂。既然如此,前往尋找這羣《不死者》軍團的創造者纔是正確行動。
那恐怕是他模仿故友《執行人》所表現出的生活態度。
「會、會被聽到呀。」
夏凪似乎在意什麼事情而看向我。我們原本搭車要前往的目的地是莉露的地方,因爲她此刻肯定也正在跟其他魔人交戰中。
當然,夏凪已經拯救過許多的人,我也是受過她幫助的人之一。因此這或許是我的任性,是我對夏凪……對偵探的一種依賴心。但是……不,正因爲如此,所以做爲交換……
「可是,君冢你……」
但對我來說,那是更古早之前──丹尼•布萊安特的生活態度。
人與人的圓環想必就是這樣輪轉的。被諾契絲斥責,與夏露談話,聽過齋川的發言後,我得出了這樣的答案。
吸血鬼究竟想對這個世界──
在月夜中,蒼白之鬼創造出來的死者軍團究竟朝着什麼地方進軍着?
夏凪頓時睜大眼睛。
確實,我的雙手已經握住希耶絲塔和夏凪兩個人的手,空不出來了。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幫助莉洛蒂德。但儘管如此……
「大神先生,真的交給你沒關係嗎?」
「大神先生!」
「……說是示威遊行原來也不算錯嗎?」
「沒問題,妳的使命並不是打倒魔人。所以就算離開這裏去執行妳的本分,想必也沒人會責怪吧。」
稍微等呼吸平靜下來後,我如此詢問站在旁邊的少女。
「你看,他們是不是越來越多人呀?」
「難道說,這就是吸血鬼的叛亂?」
「是史卡雷特造出的《不死者》。」
「那些蛇是什麼呀?」
不知什麼時候掏出望遠鏡的夏凪如此呢喃。
雖然從遠處看不太清楚,不過那看起來是個身穿紅色連身裙的女性。戴着一頂大大的三角帽,從帽子裏垂下來的是頭髮嗎?
結果大神背對着我,用鼻子笑了一聲。
從前希耶絲塔對我伸手,後來我又握住夏凪的手一路走來,這次再換成夏凪去拯救什麼人。然後被救的人又將空着的手伸給其他人。這就是即使雙手已經抱住沉重的東西卻又不想放棄一切的唯一解決方法。
她那搞不清楚從哪裏變出便利道具的模樣簡直就像從前某位偵探。我也跟她借來望遠鏡,觀察那名連身裙女性。
假若如此,死者們究竟想對社會提出什麼主張?想對國家拋出什麼議題?
離開剛纔的戰場走了一段路後,我背靠着巷子裏的牆壁坐到地上。白色氣息隨着短促的節奏不斷從口中吐出。
大神說着,伸手指向死者軍團。應該說他們行進方向更前方的國會議事堂。
「沒問題,現在這是最佳的做法。」
她還是老樣子沒回答,不過就我觀察起來應該沒有明顯的外傷。
傲慢的魔人連弗蕾亞的一根汗毛都沒傷到,就殞落地表。
我忍不住在心中臭罵一聲活該。仗恃「路西法」這個惡魔之王的名字而輕敵的代價,就是讓我把那桀驁不馴的傲慢心給狠狠折斷了。
「妳要不要也坐下來?妳應該累了吧?」
「…………」
弗蕾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稍微歪了一下頭。
她該不會其實聽得見我發出的聲音吧?即便沒有意識或感情,但至少可以明白我正在對她講話這件事?
……不,那是我自以爲是的想法。只不過是我對於她哪怕只是一點小小的變化也想從中感受出什麼意義而已。那才真的是我的傲慢。
「對不起,我這樣擅自把妳帶回這個世界。」
到最後,我儘管知道這樣道歉也傳達不到她心中,還是忍不住講出口了。
一個禮拜前,史卡雷特問我想不想要讓妳重新活過來的時候,我不知爲何一點也沒猶豫便立刻接受了他的提議。就好像君彥說他對於把名偵探救回來的事情絲毫不帶迷惘,而我也是一樣。
明明我連弗蕾亞的真心都不曉得。明明我也沒詢問過她家人的心願。但我就是沒辦法捨棄能夠再一次與弗蕾亞見到面的那份可能性。
明明我跟妳……應該甚至連朋友都不算。
「其實妳想要怎麼活下去都可以,隨妳喜歡喔。」
我自己講出口都覺得這種話很不負責,當場自我厭惡起來。
就算我說可以隨她喜歡,她又能到哪裏去?要是被我放手了,她不就……
這時,弗蕾亞忽然在抱着腿的我旁邊坐了下來。
跟我一樣抱着腿,不過依然什麼話也不說,抬頭仰望。
「妳又在看天空?」
頭頂上是一片夜空。然而跟我們以前總是抬頭仰望的景色不同。
暴食魔人的身體表面大幅隆起,身上的利刃一把接一把剝落。那模樣簡直有如脫皮蛻變,下個瞬間從背部長出了像是昆蟲翅膀的東西。數量共有六枚,是他吸收了傲慢魔人的力量。
在三十公尺前方,有個張開大嘴咆哮的魔人。
我與衝到面前的《暴食》第二度短兵相接。有手感了。
「──啊。」
身體倒在堅硬的柏油路上。
我把額頭埋進膝蓋之間的凹陷處。
我朝一瞬間被彈開的《暴食》左胸口踹出一腳,結果就連雷射槍都無法造成傷害的敵人肉體當場被踢出裂縫。不過我自己的身體也同時發出沉重聲響。
別想逃。絕對不讓他逃走。
風靡叫出的一聲「等等!」瞬間被拋在後頭聽不見了。
我飛梭在刀林劍雨中,從空中用力一蹬,衝向敵人。《暴食》拔出像是鋸子的武器,和魔法手杖短兵相接。雖然期間《暴食》身上的其他刀劍劃傷我的手腳,但現在那種事情都不重要。
那就沒問題。只要這一擊能夠成功就好。我不感到恐懼。幾周前,我在《晴天娃娃》的白布上看見這傢伙的身影時,我也一點都沒有害怕。我用噴出鮮血的右手把手杖刺進《暴食》的左胸。
──好硬。看來這傢伙連身體裏面都像是鋼鐵製的。
我明明不能輸。魔法少女明明不可以輸的。
看來他沒打算喫掉我的樣子。或許在附近有比我更好的飼料吧。畢竟我的強度終究是靠科學力量造出來的東西。我身上根本沒有《暴食》所尋求的優秀基因。
「我只要殺掉你,之後的事情都無所謂了。」
「只有殺掉你這件事,是我剩下唯一的路標呀。」
「接下來是莉露的回合。」
「……把最高等的惡魔、喫掉了。」
「但是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不管怎麼說──
真的有夠纏人的。早知道就不亂撿什麼使魔(寵物)來養了。
剛纔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看來是《暗殺者》乾的。
敵人看着我跪下後,轉身離去。
還有那傢伙,還有你,還有暴食的魔人。
「■、■■咿──啊■!」
接下來只要把多虧剛纔被折斷而讓前端變得銳利的手杖刺進眼前的左胸──
快跑。快跑──快跑。
「……!」
風靡趕緊掩護弗蕾亞。
因爲我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原來如此,看來這是在嗆我上次會議中講過的話。
不愧是速效性的特效藥。雖然腦袋變得有點恍惚,但取而代之地,我原本沒有的力氣源源湧出。這次不但沒有輸給《暴食》的臂力,甚至反而把敵人的武器折斷了。
肌纖維被破壞過度了。即使靠藥物的力量,我也無法再使出更大的力氣。於是我拔出手杖,往後方大幅跳開。
我感受到氣息而抬頭望向一旁的建築物,發現《暴食》在屋頂上吐出舌頭笑着。他是把脫皮剝落下來的武器投擲過來。
這一個禮拜來,我對他傳來的訊息都沒有回應過任何一次。可是他到現在還是這樣。
我把弗蕾亞託付給風靡,自己往前衝刺。
「…………」
「我不小心出手了,但印象中《魔法少女》的工作好像是不允許別人插手對吧?」
簡直有如被什麼看不見的鋼絲切斷般,《傲慢》的頭部掉落到柏油路上。在巷子的牆壁上面接着出現一道紅色人影。
就這麼忘我地不斷奔跑,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噗哧──我的腹部忽然被什麼東西刺到。
傲慢魔人的脖子忽然斷了。
恐怕剛纔這一踹讓我右腳的腳趾骨折了。但是沒關係,我不覺得痛。而且我很清楚哪根骨頭就算折斷也不會對戰鬥造成影響。我現在還能跑,還能跳。
我和夏凪坐車抵達國會議事堂後,兩個人走在建築物中。
「力量還不夠。」
我和弗蕾亞較勁的場所,一直都是那樣的景色。
「你明明連莉露在哪兒都不曉得吧?」
手錶型通訊器發出收到郵件的通知。是君彥寄來的。
風靡跳下來到路面上,看向位於我另一邊的《暴食》。意思說《暗殺者》是基於某種理由特地跑來跟《七大罪魔人》扯上關係的吧。
「因爲我個人對於那個魔人有一點點感到在意的地方。」
總覺得有點累了。不是身體,不知是什麼地方。
「弗蕾亞,如果妳沒辦法一個人逃跑,那至少要待在莉露後面。總之絕對不要進入那傢伙的攻擊範圍……」
是一把長槍。鮮血滴落到柏油路上。
「──■啊、■──欸■!」
前有《暴食》,後有《傲慢》,兩面夾擊的狀況再怎麼說都太棘手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還姑且不說,但這樣沒辦法保護弗蕾亞。要抱着她跳到天上逃走嗎?說到底,真的能逃得掉嗎?就在我面臨這項抉擇的瞬間──
那時候在我們頭上的,總是一整片蔚藍的天空。
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不只是聲音,我眼前也陷入一片黑暗。
他身上到處長着刀刃。看來他果然重新蓄積力量復活了。
「那是莉露的獵物。」
我還有剩下的東西呀。
「魔人的心臟是什麼顏色的?」
「……!」
由於感覺麻痺的緣故,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既沒有痛覺也沒冷熱感,但是把視線往下移……便看到有個東西貫穿腹部。
不過要拚力氣的話我已經不會輸了。我架起魔法手杖,做好覺悟準備迎接第三次短兵相接──然而敵人卻從我身邊穿了過去。
我忍不住伸出左手,對看不見的正義使者求救。
我把不同於平常的另一種膠囊丟進嘴裏,用臼齒咬破。
然而就在這時,《暴食》尖銳的爪子貫穿我的右手腕。
可是《暴食》發揮出異常的臂力一推,讓魔法手杖的前端「啪」一聲折斷。我就像被撞飛似地掉落在柏油路上滾動,全身上下發出沉重的聲響。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覺得疼痛。遮蔽痛覺的藥物還持續發揮着效果。不過……
「還好,沒斷。」
我不給予任何對話的機會。
不等風靡回應,我就往地面用力一蹬,奔向敵人。
風靡說着,同時用釣竿捲線器似的道具把應該是用來解決掉《傲慢》的鋼絲捲回去。
我講到一半,忽然發現弗蕾亞正看着後方。從那方向的一片漆黑中爬出一個巨大的影子,軀體怎麼看都不是普通的人類。六隻手臂的外觀──剛纔應該已經被我打倒的傲慢魔人出現在那裏。
要是今天沒殺了他,那傢伙又會長期躲起來,等蓄積更多力量再回來。不能讓他得逞。
多虧有妳,得救了──我講出這樣稱不上是道謝的道謝。
「風靡,那孩子交給妳了。」
「不,或許因循守舊的規矩應該有所改變了。」
「嗚!居然還活着。」
此刻,魔人逐漸重生爲一隻害蟲怪物。
沙沙──什麼東西拖在地上的聲音傳來。
「什麼嘛,你明明就沒有握住莉露的手不是嗎?」
這行爲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根本用不着思考。
但敵人的目標卻也不是那兩人。暴食魔人一口咬住掉落在地面上的《傲慢》的頭部,就這麼啃起骨肉、吸食鮮血,叫出聲音。
「──加瀨風靡。」
雖然史蒂芬叮嚀過我不要過度服用,但之後的事情根本無所謂。只要現在能夠獲得足以打倒這個魔人的力量就夠了。
現在的我有什麼呢?
「上次見面是去年的《聯邦會議》吧?」
走廊上只有點亮最低限度的燈光,看不到半個人影。我們一路打開門確認好幾間房間裏的狀況,最後在主議事廳發現了一名男人。
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我一定會過去。
我抬頭一看……啊啊,對了。
但現在爲何變成了這樣?爲什麼我的戰場變成了……
不能花太多時間。我把手杖一揮,發出水藍色的雷射光線攻擊敵人。
「……穿不破、嗎?」
我讓弗蕾亞留在原地,高高跳到天上。
「原來如此,你早已放棄當個人類了呀。就跟莉露一樣。」
然而敵人霎時做出朝我們看了一眼的動作後,忽然背對我們拔腿奔出。難道他判斷自己即使靠現在的狀態也還無法贏過我們嗎?──既然如此……
即使靠雷射槍的高溫射線也無法對《暴食》那宛如鎧甲的肉體造成傷害。結果敵人接着做出反擊,拔出全身上下的刀劍朝飄浮在空中的我投擲過來。然而並沒有能夠準確擊中目標的精準度。
原本是拿手運動的撐竿跳已經放棄了。朋友之類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工作夥伴又自己親手割捨掉了。那現在的我還剩下什麼?
◆兩百年的黑盒子
她看着我,吊起嘴角。
暴食魔人叫出令人不舒服的噪音,如猛獸般朝這裏衝過來。
只不過這個「男人」的表現方式是否恰當還有待商榷。因爲在寬廣的議事廳深處坐在一張桌子上的那傢伙其實並不是人,而是個鬼。
「好久不見了,人類──不,君冢君彥。」
或許他才應該說是真正的百鬼夜行之主吧。身爲吸血鬼的史卡雷特看着我,眯起那對金色眼睛。我和夏凪停留在議事廳入口附近,與他保持相當程度的距離互相對峙。
「那邊的女人,以前好像也見過一次面吧?」
史卡雷特看着夏凪,妖里妖氣地吊起嘴角。
「原來如此,是代替白日夢要來當我的新娘子啊。」
「新娘子?你在講什麼?」
夏凪感到奇怪地歪了一下頭。史卡雷特以前曾把希耶絲塔說成是自己的新娘候補,但夏凪應該不曉得這件事纔對。不過……
「新娘子纔不是誰能代替誰的存在吧?要跟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新娘纔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對象呀。」
夏凪搬出這樣一套理論拒絕了史卡雷特的提議。
「──哈哈!那種想法我倒是沒思考過。」
史卡雷特彷彿有點感到意外地垂下眼角。
「話說史卡雷特,你是怎麼入侵到這裏來的?」
「嗯?那還用說,我想應該就是跟你身邊那位偵探一樣吧。」
「你也是看臉就放行啊。」
換言之,他大概是利用了《調律者》的資格。正義使者被賦予的那項特權可以無條件獲准進入大部分的公家機關。
「但是也太奇怪了吧。爲什麼都幹出了這種事,你的《調律者》資格還沒有遭到剝奪?」
「哈!胡說什麼?」
史卡雷特感到好笑地否定我的說法。
「你講得好像我變成了什麼《世界之敵》一樣啊。」
會用暱稱叫我的人應該很有限。究竟是誰?
那就是史蒂芬也沒有告訴我們的,政府決定要消滅吸血鬼再單純不過的理由。《聯邦政府》是在害怕。對於過度強大的吸血鬼種族感到恐懼了。
出現在那裏的是手握大鐮刀衝向《暴食》的大神。看來他後來已經擊敗了嫉妒的魔人,但就在這時候暴食的魔人又現身了。也就是對大神來說最重要的宿敵。
想必就算到了百年之後,我也不會對這個選擇感到後悔吧。
我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
時而靠雙足,時而靠四腳奔馳,將《不死者》們見一個抓一個,用強韌的上下顎直接啃噬吞嚥。那怪物的模樣毫無疑問地就像是──蒼蠅王。
蒼白之鬼淡淡一笑。
偵探與助手還不知道。吸血鬼究竟真正在與誰交戰,懷抱什麼心願,爲了尋求什麼目的而活。
「吸血鬼的確起初是由《發明家》所製作出來的人工種族沒錯。但後來他們順從生物對於自己物種的生存本能,而自發性地反覆起繁殖行爲。」
◇一位魔法少女的故事
「簡單來說,這是助人的行爲啊。」
「所以我就說你們不用擔心。根本不需要我出手,那羣傢伙已經……」
史卡雷特恐怕是在回答夏凪的問題而如此說道。
像史卡雷特以前就做過把自己被切斷的手臂馬上接回身體,讓細胞再生這種事。因此我纔會以爲他們兼具不死的性質……
「成爲《不死者》的那些人,原本生前都是懷抱強韌的意志或心願的人類。因爲《暴食》會殺害並喫掉的都是那樣的人種。」
「不用擔心,人類。」
「被害者的DNA已經在《暴食》喫下去時全部被他吸收掉了。因此我是間接利用《暴食》的血液,讓被害者們全體化爲《不死者》復活過來啦。」
「是啊,或許我的確有對那羣傢伙報復的動機吧。明明兩百年前是自己下令《發明家》創造出吸血鬼這種生物兵器,後來卻又判斷自己果然難以駕馭就馬上決定殲滅整個種族。」
「所以從兩百年前你就在政府的命令下執行着殺害同族的工作?」
──在睡覺?
「你說我要對誰發動叛亂?」
被什麼攻擊?
夏凪追在史卡雷特後面如此要求。畢竟我們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到這裏來的,絕不能讓史卡雷特現在離開。
「對《聯邦政府》。」
「爲何我要討好奉承政府,背叛數量稀少的同族,不惜弄髒自己這雙手一路殺害他們?名偵探,妳可答得出這道謎題?」
他的視線又回到我身上。
吸血鬼又如此反問。
史卡雷特忽然放鬆表情,站起身子。
夏凪往前踏出一步,如此詢問。
「我只不過是讓這個世界恢復它原本應有的樣子罷了。」
他這句發言讓我和夏凪都當場抽了一口氣。
「君冢,你看!」
史卡雷特只有說到這邊,接着抬頭仰望天花板。但不知道爲什麼,那對金色的眼睛看起來略帶惆悵。
「我們走吧,君冢。」
「爲什麼?」
「我透過吸血鬼的能力,拯救了那些不幸慘遭魔人毒手的無辜人類們。究竟有什麼理由要剝奪我身爲《調律者》的資格?」
──同伴。
「莉露。」
「你似乎誤會了些什麼。我可是三十年前才誕生的。」
夏凪伸手指向畫面角落。
這麼開口回答的是夏凪。
「讓我們去迎接夥伴。」
夏凪對我伸出右手。
然而史卡雷特搖搖頭表示否定,又「畢竟……」地繼續說道:
就跟大神一樣……不,甚至比大神更強烈地爲了親手討伐那個仇敵。
史卡雷特對夏凪的疑問如此回答。但如果史卡雷特並非《發明家》創造出來的存在,那麼他究竟是誕生自……?
史卡雷特裝模作樣地張開雙臂。
但其實吸血鬼也一樣──史卡雷特也一樣有父母親人。
她的手和聲音已經沒有在發抖。
「莉露肯定也會來到那裏。」
看起來是利用無人機空拍的影像,地點正是我和夏凪剛剛還在的那個地方。也就是說畫面上拍到那羣《不死者》軍團,而且他們正遭到攻擊。
「那羣死者軍團不就是你造出來的嗎?」
「雖然我的確至今還有在接受《發明家》所提供的技術,但我這個身體本身並不是靠科學方式創造出來的。難道你們以爲吸血鬼不會有生殖行動嗎?」
「因此就算成爲了《不死者》,本來應該也會帶着自己生前強烈的本能復活纔對。然而他們現在卻遺忘了那樣的本能或心願,有如被他人改寫了自身意志般做出行動。生物的意識,生物的靈魂,到頭來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真正輪到我出場的時機恐怕已經不遠,但並非今宵。」
結果夏凪不是針對史卡雷特讓死者復活的事情,而是對他之後的行爲糾彈,質問他現在操縱死者的理由。
「……原來你的年齡意外地跟外表相符啊。我還以爲吸血鬼是不老不死的生物。」
「肉體的再生能力與不死性質是兩碼子事。這世界上纔沒有什麼能夠超越壽命限制的生物。吸血鬼也一樣,終究只是被有限的生命翻弄的存在罷了。」
「但是等等喔?既然你是三十年前才誕生,意思說《發明家》到現在依然繼續在創造吸血鬼這個種族嗎?那樣感覺跟《聯邦政府》的行動方針互相矛盾呀……」
當夏凪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史卡雷特的眼神好像稍微出現了變化。
夏凪顫抖的聲音如此呢喃。
「你們連那種事情都知道啦?」
不死之王根本不存在──史卡雷特自嘲似地勾起嘴角。
「因爲他們曾經下令消滅整個吸血鬼種族。」
「不,《發明家》創造吸血鬼就僅止於兩百年前。」
他說出以前似曾聽過的一句話,準備離開。
「……等等!你去停下那羣《不死者》軍團。你應該可以辦得到吧?」
魔法少女必定會現身在那地方。
生存本能──這個詞讓過去的事情不禁閃過我腦海。
但既然如此──
然而這段空白時間正意味着我們的敗北。
誰在叫我的名字。
鬼的聲音響徹寬廣的議事廳。接着是長達幾十秒的寂靜。
「然而《聯邦政府》對於那樣獨自開始繁衍種族的吸血鬼感到恐懼,而訂立了一點一滴慢慢消滅吸血鬼的目標。上百年來,各式各樣的《調律者》擔負過那樣的使命。然後從十幾年前開始,換成由我負責了。」
巨大的身體估測超過七公尺,覆蓋全身的甲殼有如盔甲。六枚巨大的翅膀颳起強風,外凸的紅色眼睛三百六十度地轉動尋找着獵物。
對於嘗試讓死者重新復活的事情,至少我沒有任何資格說三道四。因爲我自己也曾懷抱過相同的心願。
……所以一個禮拜前,史卡雷特纔會現身在垂死的《暴食》身邊嗎?原來那並不是要救助暴食魔人,真正的目的是要從那傢伙身上製造出大量的《不死者》嗎?
然而那傢伙的外觀與一週前看到時簡直完全不同。
「暴食的魔人。」
「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信奉什麼樣的道理,讓你決心去殺害同伴的?」
看來史蒂芬對我們說過的內容果然是真的。
「喂,我說莉露。還是要叫莉莉亞妳才肯起來?喂~」
「妳覺得是爲什麼?」
我什麼時候睡着的?緩緩睜開眼睛,原本漆黑的視野照入光芒。
「那羣《不死者》集團本來都是被《暴食》喫掉的被害者啊。」
「但假設你是發自良心讓那些人復活的,那麼現在讓他們朝着國會議事堂進軍又是爲什麼?」
夏凪接着追問。既然現在這個事態是史卡雷特所引發,就應該有充分的理由讓他喪失身爲《調律者》的資格纔對。
我如此詢問他,是不是在實驗能否讓死者復活後聽從自己的命令。
然而史卡雷特依舊抬頭望着天花板沒有回答。既然如此,我繼續問道:

「你並不是在做實驗吧?」
他冷不防地講出的這句話當場刺痛了我。我在無意識間一直以爲他們吸血鬼是與人類完全迥異的種族。他現在這句話才讓我發現了自己這樣先入爲主的想法。
我一瞬間回想起從前對峙過的敵人蔘宿四,然而現在卻感受到與當時絕對無法比擬的恐懼。爲什麼?──因爲至少參宿四不會像那樣邊笑邊喫人。
「你打算靠這樣發動叛亂嗎?」
我對他這項提問無法立刻回答。
對方甚至在搖我的身體。真是的,做什麼啦?人家難得在睡覺地說。
他睜大金色的雙眸,用那張吸血的嘴巴拋出問題: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投影機忽然映出影像。
有個人在我眼前輕輕揮手。
「妳總算醒了~真是的,太過分了吧?人家一直在跟妳講話,妳卻忽然睡着呀。」
「弗蕾亞?」
暗紅色的頭髮與臉頰的雀斑。
身穿制服的她坐在我的左邊。
「這裏是?」
身體從剛纔就不停在晃動。我纔想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原來我們正在搭巴士的樣子。我把視線往下移,發現自己身上也穿着制服。
「莉露,妳怎麼啦?」
弗蕾亞愣着臉歪頭看向我。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什麼爲什麼啦?妳睡昏頭了?」
也許吧。我揉揉自己的額頭邊,但怎麼也想不出來。
「我們遠征回來呀。妳忘了?」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吧。
對了,我們今天去參加了外縣市的競賽。
「啊,對呀。莉……我得了優勝是吧。」
「今天贏的人是我!」
弗蕾亞強烈對我吐槽。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會坐在這裏?這應該是我學校的巴士吧?」
「有什麼關係?雖然說不同校,但距離又不遠。」
「話說,我有點忘了。」
「真是的,妳差不多也該記住了吧!」
「因爲這件事我已經聽妳講第七次了。」
……不,沒有錯。妳講得很對。
◆傳至地獄的言靈
在搖晃。身體果然在搖晃。
欸,是這樣嗎?──弗蕾亞對我裝傻。
父母親也對於那樣的我不會多加干涉,早早就讓我進入住宿學校就讀。我會開始練田徑運動也是因爲那是個人比賽項目。跟周圍的人無關,只要專注於自己的事情就好。因此要說我特別喜歡田徑運動嗎?也不能這樣講。拿不拿手跟喜不喜歡是兩回事。
「從這裏有血滴一路延伸的痕跡。」
在田徑運動中又特別挑選撐竿跳,也單純只是因爲從小沒有恐懼心的自己很適合這個項目罷了。所以要說真正喜歡的東西,我其實……
「……走、吧……我們、一起。」
我用力點頭肯定後,夏凪輕輕搖了一下我的身體。
稍微在我前方的夏凪蹲到地上對我招手。
「要幫助莉露──這應該是我們的目的纔對。但如果從一開始就把那個可能性捨棄掉,根本什麼行動都無法做了。我有說錯嗎?」
車窗上映出我玩弄着自己頭髮的模樣。
一般人遇到這種時候,是用什麼話語來形容這份感情的?
所以我──莉莉亞•林格倫下定決心。
「這女孩,叫什麼名字來着?」
那個人揹着我,一步又一步地不知往何處走去。
我剛纔似乎是累得聊到一半睡着的樣子。結果弗蕾亞當場「妳不記得了?」地鼓起腮幫子,把拿在手上的平板電腦亮到我眼前。
我不得已又轉回另一邊,見到弗蕾亞笑眯眯的表情。
啊啊,對了。剛纔我被那傢伙……被暴食魔人擊敗了。
我不經意回想起那片早已遺忘的景色。
可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是移動了呀──夏凪如此分析。
那麼究竟是誰?
她的意思是莉露還活着,只是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了。
「啊啊,不過今天倒是頗愉快的。」
我的心臟微微地用力鼓動。
「啊、不、剛纔那是……」
雖然說,我自己也是屬於有話直說的類型啦。
「纔不,我好歹也有可以聊天的朋友。」
不過明明兩個人在這種地方如此相似,這女孩卻朋友那麼多,而我……不,沒事。我纔不在意。
我們之所以首先來到這裏的理由,是因爲在車上用平板電腦確認莉露的位置時紅色光點在這附近忽然消失了。這件事實與眼前的狀況合起來思考,引導出的推論是──
「莉露都沒有嗎?喜歡的東西。」
嘴巴發不出聲音。全身使不出力氣。
「不覺得。」
打橫的畫面上播放着日本的動畫。而且是弗蕾亞特別喜歡的魔法少女作品。
在搖晃。身體微微地搖晃着。
啊啊,對,我想起來了。
「我也是!我也覺得跟莉露一起跳高是最開心的事!」
「……嗯,那樣比較像我們的作風。」
往地面用力一踏,把力氣集中到手臂與腹部,然後就輕飄飄地浮到空中。
對依然魂不守舍的我故意用強烈的語氣如此斥責。
她站起身子看着我的臉,接着又……
「是嗎~我從來都沒看過妳跟誰在談天說笑呀。」
然而這裏不是巴士中,是某個人正把我背在背上。
其實我知道。我記得。
「就是這個呀,這個!」
但因爲眼前這女孩會開心。因爲只要聊到這個話題,她就會無比開懷地笑出來。
「等等,君冢。」
「真沒想到莉露竟然會講這種話呢。」
她說着,抬頭看向上面。我們頭頂上是一片被雲層覆蓋的夜空。
這種理由我不太能明白。不過弗蕾亞從以前就是這樣一個古怪的女孩。
「我們不能夠那麼輕易就仰賴直覺。不可以只靠最初想到的假說就做出判斷呀。」
不過老實說,能有個東西讓自己如此着迷,還真有點羨慕呢。
「這是、什麼?」
「爲什麼啦!」
這心情該怎麼說明?
「……君……彥?」
現在不是應該笑容滿面的場合,不過朝向了同一個方向的我們互相點頭。
「我認爲在這裏肯定發生過什麼激烈的戰鬥不會錯。不過莉露受了嚴重的傷,可能只是因爲這樣讓她體內的晶片破損了。不可以輕易就推定最糟糕的狀況呀。」
魔法少女服裝被撕破的一部分浸在血泊中。不只是衣服破片,還有橙橘色的毛髮以及小小的人體肉片。一股嘔吐感不禁湧上喉嚨。
五公分,十公分,一小步一小步提升高度的過程令人興奮無比。感覺猶如逐步接近那片又高又藍的天空,教人開心。我就是喜歡跳高。
字典上有記載嗎?倫理與道德的課堂上有教過嗎?現在的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不過……
「一如既往。只有我和妳兩個人留到最後,交互一點一點地延伸紀錄,一點一點地接近天空。那是……只有那件事,很愉快。」
我如此開口發問。平板電腦的熒幕上從剛纔就一直播放着那部動畫,而我伸手指着畫面中正準備迎戰邪惡的魔法少女,詢問弗蕾亞:
應該早已分道揚鑣的搭檔之名,我卻忍不住叫了出來。
但我錯了。那男人的背應該更寬更大才對。
「……在發生過這種慘狀之後?而且顯示莉露位置的光點也……」
不出所料,弗蕾亞立刻綻放笑臉,道出這位正義使者的名字叫──
我醒來了。
我總算發出沙啞的聲音。
「給我振作一點,君冢。」
「……是……誰?」
「魔法少女莉洛蒂德!」
柏油路上到處都是嚇人的血跡。然後……
這段話絕非自嘲。這點只要看她的側臉就可以知道。
「然後呢?剛剛在講什麼?」
走出國會議事堂後,我和夏凪來到跟《暴食》作亂的現場稍有一點距離的巷子。下了《黑衣人》駕駛的車輛,眼前的慘狀頓時讓我們啞口無言。
到那地方去,實現承諾。
要借用畫面中那位魔法少女的名字,成爲一名正義使者。
…………因爲什麼回應都沒有,讓我忍不住「嗯?」地看向弗蕾亞,結果她一臉驚訝地望着我。
「這個第十三集呀~根本沒人會想到幕後黑手竟然是這女孩吧!不過其實在第二集的時候就已經有跡可循了呢!」
「……嗚……啊。」
啊啊,對了,原來如此。
「……妳還是老樣子,講話都不留情。」
「而且她在故事前半就讓人以爲已經死了,真的太驚訝啦。妳不覺得嗎?」
「而且有我在身邊妳也比較開心吧?畢竟莉露妳總是一個人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
「我喜歡的、東西?」
「希耶絲塔呀,肯定是擁有藉由本能將自己引導至真相的才華。可是我和君冢不是那樣。像剛纔史卡雷特提出的謎題,我們也沒能回答呀。」
弗蕾亞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
畢竟何止七次,我已經聽過幾十次了。
「是莉露的衣服。」
有什麼呢?我有那種東西嗎?自己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了。不管對什麼事情都很冷漠,容易生膩,對於大家會表現出喜怒哀樂的事物都沒有興趣。
弗蕾亞興奮激動地說着,還一次又一次地倒轉重播同一個地方。
「所以我們要按部就班,每次都乖乖思考全部的可能性吧。注意不要漏看任何選項,然後從中找出最光亮的答案。我和你,要成爲那樣的偵探與助手。」
腦袋昏昏沉沉的,應該是因爲流血過多吧。
就在這時,我模糊的視野看到某棟建築物。
既然如此,現在就假定莉露應該還活着,思考一下,我們要到哪裏去才能見到她?
「雖然剛剛在畫面中沒有看見,不過我認爲應該有可能到《暴食》的地方去了。」
「是啊,不過假設那樣好了,我們又應該怎麼做?」
一如影像中所看到,暴食魔人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大肆作亂。就算現在有大神勉強壓制,我和夏凪前往助陣也成爲不了戰力。無謀之勇在戰場上只會成爲累贅。假如莉露也在現場,肯定會說沒有我出場的份吧──不過……
「那傢伙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莉露離開我身邊後這一個禮拜,雖然我聯絡她好幾次都沒有回應,但是我傳給她的訊息都有在軟體畫面上留下「已讀」兩字顯示被讀過。
莉露有在看訊息。恐怕心中覺得這個使魔很煩人,嘴上罵着明明那時候沒有回握人家的手之類的,但依然都有看我不斷傳給她的話語。
「走吧。」
我抬頭望向前方。期待主人或許正等待着寵物回到身邊。
我們坐車抵達了下一個現場。
假如說剛纔看到的景象叫慘狀,眼前這片戰場簡直是地獄。
化爲一隻巨大怪物的《暴食》,到現在還繼續爲了喫掉史卡雷特製造出的《不死者》們而到處暴亂,而且讓狀況更加糟糕的是附近櫛比鱗次的辦公大廈。從窗戶可以看見裏面來不及逃走的一般人民。
即便如此,傷害依然有受到控制而沒有繼續擴大,理由是有人在阻擋《暴食》的攻擊。那就是揮舞着大鐮刀架開敵人的衝撞力道,繼承《執行人》遺志的復仇者──大神。以及……
「風靡小姐……!」
紅髮的《暗殺者》從手上那把像是捲線器的道具,連同鋼絲一起射出巨大的刺針。針頭刺到建築物上,拉直鋼索巧妙地絆倒《暴食》巨大的身軀。
正是這兩人的存在,勉強控制住了魔人的作亂。
「君冢,莉露她……」
我被夏凪提醒而環顧四周,但沒看見魔法少女的身影。
難道她沒有到這裏來嗎?還是……不好的預感又一瞬間閃過腦中,於是我趕緊甩甩頭。就算現在去思考最糟的事態,對於試圖阻止那種事情發生的我們來說也是沒有意義的假設。
「嘿,一般人民。你們何不快點去避難?」
敵人現在注意到了夏凪渚這個絕佳的獵物。
夏凪這時站出來。
「──■■嗚■──欸■啊──■■咿!」
但就算如此,要讓夏凪去當誘餌這種事情──我正想這麼表示的時候看見她的眼神,便立刻領悟那種話是多餘的。夏凪渚燃燒般的火紅雙眼早已朝着遠處的蒼蠅之王。
真奇怪。明明剛纔我也被什麼人搖醒,叫喚過名字的說。這樣不就好像莉露變成了什麼萬人迷一樣嗎?
「我身上擁有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強的DNA,《暴食》肯定會盯上我。」
「……這個嘛,不曉得爲什麼,現在軍方的指揮系統似乎出現異常。」
大神的問題非常抽象。
呈現巨大橢圓形的田徑場中央,化爲一隻怪物的暴食魔人正放聲吼叫。在他眼前的則是夏凪與風靡小姐。
呼喚。有人呼喚着我。
他的西裝破破爛爛,身上到處是傷,令人不禁覺得所謂正義英雄的背影或許就該是這個模樣。這大概就是我不足夠的地方吧──我如此想着並坐到大神後面,追逐風靡小姐的機車以及《暴食》。
「也就是說抵達時間未定是吧?真討厭的偶然呢。」
現在也只能這麼說了。就算這討厭的偶然是什麼人在背後搞鬼,現在也沒時間去哀嘆那種事情。我的人生對於這種程度的不巧與不幸早就習慣了。
大神沉默半晌後,「這樣啊」地小聲呢喃。
「但是爲什麼你會想要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讓我問問你的理由吧。」
接下來只要再撐一段時間,等待軍用直升機抵達現場轟掉那隻怪物就行了。就在我如此安心下來的瞬間,某個影子映入我的眼簾。
「無所謂。我跟魔法少女不一樣,只要最終能讓邪惡遭到毀滅就足夠了。」
的確。就算把軍隊拖到現場來,在一般人民尚未避難完成的狀況下也不可能執行什麼作戰計劃。
就算這麼說,這附近哪來什麼剛剛好可以把那怪物關起來的場所──
「抱歉啦,連我們都來出手干預你的復仇計劃了。」
「拯救眼前所見的存在。最起碼在自己雙手可及的範圍之內救助人們──這種話確實動聽,但這世界上可是充滿了無止盡的邪惡。」
「憎怒、怨恨、詛咒,這些罪孽深重的感情之病──心中的癌。可悲的是,人類絕對無法擺脫邪惡的生性。只要人類存在,這世界的戰爭、貧困與破壞就不會結束。邪惡的連鎖永遠不會停止。」
雖然不感到疼痛是一如往常的事,不過稍微看一下就連傷口也癒合到相當的程度了。我繼續躺着仰望上方,「你做了什麼?」地詢問君彥。
東側二樓的觀衆席上,有個人站在那裏。另外還有個嬌小的身影躺在那旁邊──我立刻就認出那個人物。畢竟那套服裝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也好幾度站在那人身邊一起戰鬥過。
「偵探,上車!」
他彷彿在教導還是個小孩子的我,隔着肩膀對我如此表示。
蒼蠅王吐出長長的舌頭笑了。
「而且呀,莉露們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要在這裏做什麼事了。」
「君冢君彥,我們也追上去。」
跨坐在另一臺機車上的大神催促我快點坐上後座。
「妳有什麼作戰計劃嗎?」
「假如能夠賞他一發大型飛彈就好了──但是就現況來看那樣做只有風險呀。」
被我伸出的指尖觸碰到臉頰後,他……君彥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表情。
「儘管如此,現在的我也有能夠一起思考的夥伴。所以我今後也會跟那個人一起動腦,一起苦思,總有一天會找出答案。」
「……對了。席德的血。」
「等到有一天面臨那樣的自相矛盾時,你要怎麼做?」
我不經意想起那個景色。
「如果是不久前,還有個能夠立刻說出答案的傢伙。」
讓我的頭躺在大腿上的他,一臉驚訝地看向我。
我對着大神的背影如此表示。
身體好輕盈。
「莉洛蒂德!」
「謝謝說明。然後呢?那個衆所期待的軍用直升機還要多久纔會來?」
「《暴食》喫掉一大羣史卡雷特製造出來的《不死者》,結果變成了那個模樣。爲了把傷害控制在最低程度,十分鐘前夏凪自願當誘餌把敵人引到了這地方。目前在等待軍用直升機抵達現場,而在那之前由大神與風靡小姐負責撐住局面。然而戰況嚴峻。」
並非一般人民的夏凪如此詢問風靡小姐。
我接着在君彥幫忙攙扶下緩緩坐起來,環顧周圍。
是啊,沒錯。無論何時,地球的另一側都在戰爭。此時此刻,也有新的犯罪或惡毒行爲在傷害人。沒有人可以拯救這一切。
「──田徑體育場。」
就在我接着準備站起身子時,君彥抓住我的手臂。他究竟想對我說什麼,只要看眼神就能知道。
就眼前看來,是大神負責衝鋒陷陣,然後暗殺者負責保護名偵探的同時,從後方做支援的樣子。
哦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現在連身體內部都在發燙。當然,是在好的意義上。
用不着大神來說,我本來就有自覺了。
沙沙沙!往後退下的風靡小姐轉眼間來到我們面前。
「《七大罪魔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充滿邪惡的證據。我以前也說過,那是人類惡意的象徵。」
夏凪從前曾經在《SPES》的研究設施,接受過繼承席德遺傳基因的臨牀實驗。既然如此,她對《暴食》來說,或許會是個求之不得的寶貴獵物。
「──哦■──啊■■──!」
「讓我來。」
看來大神所期望的終究只是讓《暴食》被擊倒這件事情本身而已。既然如此,我們之間的目標與方針就一致了。
這次換成大神如此問我。明明打倒《暴食》並非《名偵探》的使命,爲何我們還要前赴戰場?
叫喚出引以爲傲的主人之名。
看來這裏還是一片戰場的樣子。遠處可以看見《暴食》正大肆作亂,不過他現在的外觀變得簡直有如巨大的蒼蠅怪物。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於是沉睡中的我緩緩睜開眼睛。畢竟這想必也是身爲正義使者應盡的責任嘛。
戰場上的發展總是不等人。載着兩人的機車立刻開始誘導《暴食》直指體育館而去。
「因爲自己的夥伴剛好扯上關係嗎?」
風靡小姐把倒在附近的一臺機車搬起來,將安全帽扔給夏凪。
他的口氣並非在責問,然而卻讓我忽然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暴食魔人大吼的同時,最後一戰開始了。
我奔向戰場,衝上觀衆席。接着……
「可以用三行話告訴莉露現在的狀況嗎?」
可是卻說只拯救自己雙手可及的範圍、只幫助自己的夥伴──那是僞善。
「……其實,我讓妳喫下了史蒂芬交給我的藥。他告訴我只有在遇到束手無策的緊急狀況時才能給妳喫。」
然而那裏已經先有來客了。
「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機車最終抵達目的地。
僞善更勝於不爲之善──這類的強詞奪理並不能解決這些問題。至少如果想繼續站在《調律者》……繼續站在以正義使者自居的人物身邊,就不能如此天真。
聲音發出口了,手也可以往前伸。
「那是不錯的點子,但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至少如果可以把《暴食》誘導到四周無人的場所就好啦。」
「什麼啦?從剛纔就叫得那麼拚命。」
在夢中。在漆黑的深淵底部聽見的那聲音,越來越大聲。
但我很清楚他究竟在問我什麼。
結果被丟下來的我面前出現了一名救星。
「拜託,讓莉露在最後完成自己身爲正義使者的責任。」
然而那個人現在正陷入漫長的午睡中。
我說着,轉頭看向後方。
問她是否有什麼能夠擊倒暴食魔人的方法。
……對,沒錯。接下來的問題就在於,我們要如何讓那隻怪物移動幾公里的距離,到我們希望前往的場所?就算我們提議換個地方打,這敵人也不可能會乖乖聽話。
她身上的西裝已經髒得很嚴重,肌膚上還有被劃破的傷口。
震撼空氣的《言靈》從夏凪口中發出。
史蒂芬把藥物託付給你,然後你讓我喫下去了。於是我睜開眼睛,如今再次獲得能夠站起來的力量。既然如此,接下來我應該要做的事情都已經確定了。
「看這裏,暴食的魔人。」
在夜風吹刮中,大神隔着肩膀對我如此闡述。
「原來你那麼想念飼主(莉露)嗎?」
下一瞬間,《暴食》外凸的眼球便看向了我們。
也就是一週前,莉露帶我去的那棟體育館。那個地方應該可以把身軀龐大的《暴食》暫時與外部隔絕、收容,而且從這裏距離也不算太遠。
看着彷彿要吠出聲音……不對,是哭出眼淚的君彥,我輕輕一笑。
「那麼我就期待有一天能夠聽到你們的答案吧。」
◇誓約的片尾字幕
「對吧,弗蕾亞?」
她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由於一路揹着我來到這裏的緣故,她身上的衣服都沾滿鮮血。
……雖然我也沒資格講人家就是了。兩個人看起來都好糟呢。
「妳們打算做什麼?」
我輕輕靠近注視着我們的君彥,踮起腳尖。
「耳朵借一下。」
就這樣,我告訴了他最後的作戰計劃。
「……妳真的確定要那麼做?」
君彥表現得還有點猶豫,於是我對他輕輕點了兩下頭。
「瞭解,我馬上回來。」
他點頭回應後,轉身背對我。但就在準備往前踏出一步時,他又忽然把身體轉回來。
接着伸出右手,輕輕放到我頭上。
「我想起來了,之前有學過對於在努力的女孩子必須這麼做。」
他說着,用不太熟悉的動作摸了摸我的頭。
「……這寵物真是沒大沒小。」
「……那可抱歉啦。」
不過我笑了,君彥也笑了。他這次是真的轉身衝下樓梯,離開了體育館。我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被什麼人肯定過了?
「真傻。」
君彥也是。我也是。
我最後按下心中看不見的快門,接着身體再度反轉。
「反正應該很快又會跑去找別的女人啦……」
對了,沒錯。這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景象。
只是我沒發現而已,但它確實存在。
當長竿與地面呈現垂直時,我的身體已經浮在空中。
應該用什麼部位使力,根本不需特別思索。
其中一人──風靡剛好被撞飛到我的方向。然而這位紅髮的暗殺者不會狼狽地在地上翻滾。她用帥氣的姿勢讓鞋底在地面滑動,壓低身子踏穩了腳步。
暴食魔人肚子餓得大呼小叫着。
讓我們繼續兩年前的比賽吧。
光是那樣咆哮造成的震動,就讓人有種全身發麻的感覺。敵人接着張大嘴巴,襲擊大神與風靡。那兩人雖然用武器擋下,卻依然各自被彈向後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風靡點點頭。
他犀利地朝空中投擲過來的東西──是《發明家》透過《黑衣人》轉交的最後一把武器。我伸手抓住,架到眼前。那是一把長度超過我身高,有如長槍般的魔法杖,綻放着水藍色的光芒。接着……
別傻了。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君彥的聲音傳來。
「弗蕾亞啊啊啊啊啊!」
「我會記得妳的背影!今後永遠都會!」
不過準備工作已經逐步完成。
不只是君彥和渚而已,就連魔人也是。《暴食》彷彿對於飛越到自己龐大身軀上空的弗蕾亞感到警戒,抬起頭望向上方。讓他巨大的嘴部甲殼下方暴露出些許的縫隙。
「接住!」
身體自然而然地旋轉,顛倒的夜空映入眼簾。
那可真是愛管閒事的職業呀。我們稍微對看一眼,互相輕輕一笑。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女孩的笑臉。
風靡與大神左右兵分兩路,讓《暴食》產生短暫的猶豫。
「莉洛蒂德!」
我聽着背後傳來的激情發言,邁步走向戰場。
還有一項更加初始的心願。
「心臟與頭部……太勉強了。那外面包覆着就算真的用飛彈炸也不會碎的甲殼。」
「只靠莉露一個人沒辦法。」
「搞什麼?還以爲妳總算變乖了,又在耍嘴皮子呀。」
「因爲那就是留在妳體內一直沒有消失的本能呀。」
「如何?妳果然還是贏不過魔法少女的敵人嗎?」
那孩子打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樣的打算跟在我身邊。
「莉露想做的事情,光靠一個人是無法實現的。」
聽到我這麼說,大概對於我會乖乖道謝感到很意外的風靡頓時露出訝異的表情。
在那頸部可見到唯獨一處,沒有被甲殼覆蓋的縫隙。
「沒關係,名偵探代代都是如此。」
嗯?妳說這樣犯規?別太計較啦,弗蕾亞。
啊~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比任何藥物都效果顯著呢。
人的心願必定能夠飛越惡意的漩渦。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妳看,弗蕾亞。這就是莉露最後一跳的景色呢。
「真美。」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暗殺者已經不見了。她早已理解自己應盡的本分,化爲疾風馳騁於戰場上。
打從最初就在我身邊,一直都存在的東西。
既然是這樣就沒問題。因爲直到最後的最後,遲到的人只有我而已。
自從兩年前的那一天,我們沒能一起站到約定的場所以來,那個願望一直存在我心中。
「弗蕾亞,在準備工作完成之前先等等喔。」
「不好意思囉──在很多事情上。」
從現在開始是最後一集,魔法少女最閃耀動人的時間。
然而那個病竈如今被激情的烈焰燒盡。
我的心願纔不是什麼殺死暴食魔人。
她鬧彆扭的模樣莫名有點可愛。只要那張側臉存在,我想那個人在真正的意義上放掉這女孩的一天大概永遠不會到來吧。我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跟誰建立起像那樣的人際關係呢?算了,這種事情等到後日談再去思考就好。
「明天要刮龍捲風了?」
夜空從視野消失,取而代之地看到暴食魔人的身影。
「哦?那是敗北宣言?」
「風靡,還要拜託妳一件事。麻煩妳跟大神聯手分散敵人的視線。也注意不要讓攻擊波及到渚。」
剛纔被他摸過的頭頂熱熱的。另外還有一處,身體某個地方燃起了溫暖的火種。那想必是肉眼看不見的,我至今持續患病的心吧。
「謝謝妳,風靡。」
剛纔在心中點起的小火種,現在旺盛地燃燒起來。
「但是就算敵人再怎麼變成一隻怪物,他依然是個生物。爲了確保關節與肌肉的活動範圍,那傢伙的甲殼即便厚重也依然有些微的縫隙。例如說……」
「《暴食》沒有奪走妳任何東西!沒能破壞妳任何存在!所以妳不會輸!魔法少女絕對不會輸給什麼邪惡的怪物!」
「吶,風靡,就讓莉露請教妳這位戰鬥專家,那傢伙的弱點是哪裏?」
跑得比誰都快,跳得比誰都優美──我就是想要目睹她那背影。
什麼嘛,原來晚上跳高也不差呀。
然而弗蕾亞還是朝着夜空,朝着雲層消散的星空,飛舞到比誰都高的天上。
「做爲補償,讓妳看看莉露最漂亮的跳躍吧。」
真沒辦法,我只好咧嘴還了她一個賊笑。
不出所料。我曾一度靠嗑藥的力量硬是破壞過的地方,現在看起來經過脫皮變得更加堅固了。而且以前應該露在外面的嘴部附近似乎也被堅硬的裝甲覆蓋。
風靡一臉不滿地抬頭瞪我。
「頸部?」
「飛吧!弗蕾亞!」
五公尺長的竿子刺到地面上,讓她的身體高高地、高高地往上飛舞。
機會已然在眨眼之間。那短短的一瞬間便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沒有時間從現在纔開始悠悠哉哉思考作戰策略。眼前面臨的是事前工作必須已經全部準備完成的局面。
「不,肯定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魔人猶豫不決似地轉動脖子,大聲咆哮。
霎時,一陣風吹過。穿過我身旁的一陣風。
畢竟我沒辦法像她剛纔那樣長距離助跑,所以就用魔法鞋的力量稍微偷懶一下。
「若不介意,要記得我們曾經在這裏喔。」
畢竟之前纔對一個巨大的晴天娃娃祈禱過呀。
有如交棒似的,長竿緩緩朝我倒下來。
畢竟名偵探在今後肯定還有重大的使命等待着她。
「那個人很快就會回到妳身邊了。」
「對不起,拖了這麼久。」
漫長如永恆的空中飄浮。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那優美的跳躍奪去。
「■■■──■欸■■■呦──■■哦■呀■■■!」
「要那樣說,妳就有勝算嗎?」
「那麼,妳退下吧。」
「工作太過能幹也令人傷腦筋呢。」
異於從前,頭頂上不是一片藍天。
我降落到戰場上,結果剛好在近處的夏凪渚做出了反應。到頭來,我也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呢。
「莉露!」
我一瞬間轉回頭如此表示。
會不會太老套了?但原諒我吧。畢竟最後一集通常都是這樣對不對?
伴隨吶喊,有個東西在我體內炸開。那是一直以來侵蝕着我內心的癌細胞。
動畫中登場的魔法少女或許也是像這樣,靠着誰的聲援獲得力量吧?
被盔甲般的甲殼覆蓋的嘴部下方。從我的角度抬頭觀察,並沒有看到什麼縫隙。不過恐怕……
於是我抓住它,稍微跑了幾步。
「欸■──■嗚■啊──欸■■!」
接下來是我──魔法少女的工作。
無論七大罪的魔人是什麼惡意的化身,都無法褻瀆這個本能。
「不過,沒問題。」
那是君彥跑到體育館外面從《黑衣人》手中接收,並幫忙轉交給弗蕾亞的長竿。
就在此刻實現了那天的約定之後,我注入全身力氣把魔法杖前端刺進《暴食》粗壯的頸部。溢出的水藍色光芒瞬間包覆整片競技場。
緊接着聽見魔人的臨終叫喊,是哀嘆自己終結的喪鐘,抑或我再也沒機會聽到的起跑鳴槍?
這就是魔法少女莉洛蒂德最後一集的故事內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