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4萬 字
◆雙手中的東西
這天,我久違地來到希耶絲塔的病房。
「身體狀況如何?是不是在做什麼好夢啊?」
在圓椅子上坐下後,我看着前搭檔的睡臉。
似乎睡得很舒服的呼吸聲,以及在棉被底下緩緩上下的胸部,這些都證明今天她也在午睡中。我接着向她道歉表示:「抱歉啦,最近都沒有來。」
我大約兩個禮拜沒看到希耶絲塔的臉了。上次來這裏已經是去年底,也就是我遭遇那場靈異現象的聖誕夜。明明不久之前我還會每個禮拜都來探望一次,但最近有了無法那麼做的理由。
「因爲我的新搭檔很任性啊。」
《魔法少女》莉洛蒂德。
自從聖誕節晚上被她抓去幫忙之後,這兩個禮拜我都一直在協助她的工作。年末年初自是不用說,就連寒假結束之後莉露也會騎車到學校來,把上完課的我抓去討伐《百鬼夜行》。可想而知,學校的其他學生們每次見到這一幕都會當場目瞪口呆。
至於我爲什麼對那樣的莉露即使嘴上抱怨連連也會乖乖服從嘛……因爲我知道假如眼前這位偵探醒過來,肯定會對我說一旦決定要做的工作就不可以半途而廢。
而且我本身也很希望自己能夠幫上成爲了《調律者》的夏凪。莉露似乎掌握着關於吸血鬼的情報,那對於夏凪達成當前的使命時會派上用場的可能性很高。
因此我現在還不能離開那個任性但可靠的魔法少女身邊。雖然個性很難搞,但她在工作上的能力是貨真價實。只不過她每次都不顧自身安危,老是單獨衝鋒陷陣的行爲讓我覺得有些問題就是了。
「爲什麼她要那麼拚命啊?」
以前希耶絲塔說過她體內有着身爲一名偵探幫助別人的DNA。而米亞和夏凪則是看着偵探那樣的背影,也跟着成爲了《調律者》。
那麼莉露呢?那位魔法少女是否也像希耶絲塔一樣從最初就抱着身爲正義使者的一套哲學?還是像米亞或夏凪一樣,由於後天性的原因選擇了那樣的人生?這個疑問不禁閃過我的腦海。
「我纔想說是誰來了,原來是君彥呀。」
應該只有我和希耶絲塔的病房中忽然響起這個聲音。說話的人物抱着一個莫名大的紙袋進到房間裏。
「好久不見──好像也不算太久吧,諾契絲。」
那人物的長相與躺在牀上的希耶絲塔簡直有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和這位比誰都常來這裏照顧主人的少女是今年第一次見面。
「真意外,我以爲你不會再過來這裏了。」
希耶絲塔如今還信賴着我嗎?
「太不講理了。」
諾契絲說着,把她帶來的毛巾與衣物暫時收到櫃子裏。
在四人座的餐桌座位上,莉露託着腮對我瞪了一眼。她今天的服裝也是一如往常的魔法少女風格。
「莉露,拜託,捏一下我的臉頰。」
「……這也很難講。」
那是一名身穿西裝的高䠷男子,年約二十多歲近三十。
「你應該沒有必要獲得我的信任或信賴吧?」
我問她爲何要約在這裏碰面,她卻回了我一句「這裏景色不錯吧?」這樣有點文不對題的回答。望下去的景色確實是不錯啦。
「老實說,我和君彥的感情並沒有那麼好。」
我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那傢伙是誰?」
「莉露喜歡天空。」
「那是……」
「別講得好像妳親眼見到一樣!我從來沒有一天把希耶絲塔的事情……」
嘴上聲明要對我嚴厲卻實際上溫柔曉諭我的這段話,沉甸甸地壓落在我心頭。
「話說,請問你剛纔準備要講什麼呢?就是『我從來沒有一天把希耶絲塔的事情……』後面。」
諾契絲如此說着,面無表情地(雖然她通常都是面無表情啦)疑惑歪頭。
我們好歹前前後後也相處了將近半年纔對。
『嗯,我等你們。』
「我只是開個玩笑,你把身體轉回來沒關係的。」
「別擔心,君彥真正應該要保持信賴的對象現在還安安心心地睡在這裏呀。」
「等全部人到齊再說。」
「啊,對了,這個人是大神(Okami)先生。」
哎呀,畢竟她對莉露有些心結啊。
沒有在生氣。不過碧藍的眼眸流露出絕不允許一切逃避說辭的態度。
「因此接下來……只有我可以跟你講講比較嚴厲的話。」
「請問你不覺得現在的你做什麼都很半吊子嗎?」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諾契絲拿了一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下來。
莉露用手指戳戳忍不住把額頭撞在桌面上的我。
「現在還是十分鐘前吧?」
答案很簡單。
原來是夏凪胡說八道。
總有一天會讓希耶絲塔醒過來的誓言。是一股衝動,也是貨真價實的心願。
「諾契絲,爲什麼妳要瞄我?就算妳不講,我也會轉到背面去啦。」
「請問現在你的使命到底是什麼?防堵吸血鬼叛亂嗎?阻止百鬼夜行嗎?還是抓到怪盜?對你來說,讓希耶絲塔大人醒來的心願究竟是從上面數下來第幾項呢?」
在我們面前還有兩張空位。
「喂,君彥?怎麼好像聽到大地裂開似的聲音呀?」
說到這邊,諾契絲才總算露出微笑(的樣子),手腳俐落地從紙袋中拿出毛巾與換穿衣物等等東西。看來她沒有打算坐下來休息。
「史蒂芬說過,侵噬希耶絲塔心臟的《種》已經開始發芽,與臟器複雜交纏,幾乎化爲了一體。」
沒錯,我們當時在最後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請問現在對你來說的搭檔究竟是誰?是渚嗎?希耶絲塔大人嗎?還是那位魔法少女呢?」
諾契絲所謂的「那一天」,肯定是指希耶絲塔進入沉睡的那時候。
「身爲寵物怎麼可以讓主人等?」
「妳當我是多無情的人啊?」
所以希耶絲塔現在也依然和那時候一樣,等待着我實現當初的約定。信任着我,繼續沉睡。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背叛她的信賴。

這是最簡單易懂的方法。可是……
「請問你不會忘了那一天的事情吧?」
「他是我的新助手。」
今天是舒適的大晴天。
而且今天和莉露見面的理由不是平常的巡邏工作。就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對我來說是比巡邏更重要的目的。我來到她指定的一棟商業大樓頂樓,在那裏的一間露天咖啡廳找到她的身影。
「幹麼忽然講那麼令人難過的話啦?」
「太慢了。」
『我們總有一天會讓妳醒過來。』
諾契絲沒有看向我,始終朝着正面繼續說道:
太奇怪了,到頭來她還是不信任我啊。
像這樣幫希耶絲塔擦身體、換衣服,都是包括諾契絲在內那些女生們的工作。因此要說我來探望時能做的事情,頂多就是把最近發生的超有趣事件講給在睡覺的希耶絲塔聽而已──這會不會其實很煩人啊?
我最大的心願是什麼根本不用說。然而「現況」會讓諾契絲對我產生這樣的疑問也是事實。我無從辯駁。
我觀望現況,不禁自嘲。
不久後,便傳來「啊,找到了找到了」的熟悉聲音接近過來──是夏凪。
離開病房後,我接着前往與莉洛蒂德碰面的地點。雖然剛剛纔被諾契絲講過那些話又馬上去跟莉露見面,讓我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但原本已經講好的約定也不能隨便爽約啊。
「我本來是想幫希耶絲塔大人擦個身體,不過現在似乎不太妥當。」
「妳喜歡高的地方?」
她看的不是大樓外的景色,而是眺望着天空。
一雙銳利的大眼睛莫名像在瞪着我,配上髮量較多的頭髮,感覺有如荒野中的一匹狼。然而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看起來應該不是《黑衣人》纔對。
簡直就像聽見了我的心聲般,諾契絲對我如此說道。
然而具體上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夠實現?
「是的,就算希耶絲塔大人的身體再怎麼特殊,唯有在這點上是很難解決的。」
在我開口回答之前,她又繼續質問:
我啜飲着服務生端來的熱咖啡,如此進入主題。
「我現在最想做的,是找到史蒂芬再問問看更多情報啊。」
「這是渚告訴我的。」
心臟移植。
不知不覺間,諾契絲朝我看過來。
要站在誰身旁,實現什麼心願──能夠做出取捨的人只有自己。這對我來說或許就是一段做選擇的故事吧。
我準備坐到她對面的座位,但她卻指指自己的旁邊。於是我只好坐到她旁邊的位子,環顧四周。店裏似乎沒有其他客人,看來是她特地包場下來了。
「先跟你講清楚,這不是夢喔。」
「我只是要告訴你,如果什麼事情都想攬到自己身上,總有一天會讓重要的東西從你雙手中被擠落下去。唯有這點,請你牢記於心。」
「是的,因此即便是神醫也無法單獨把《種》摘除。想要拯救希耶絲塔大人唯一的方法就是……」
並不是任何心臟都能適合希耶絲塔的身體。例如以前遭遇過和希耶絲塔類似狀況的海拉──如今已是一年半前,心臟損傷的海拉爲了尋找替代臟器而在倫敦接連殺人,但是都找不到完全適合的東西。因此到最後她終究選擇從同樣繼承席德DNA的希耶絲塔體內奪走了心臟。
我短短瞄了一下她的側臉。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莉露說着,用指頭「咚咚」敲了兩下桌子。
「然後呢?之前講好的事情怎麼樣了?」
「不要追究那麼多。妳快點把東西放下來,拿張椅子坐啦。」
「畢竟君彥是個被其他女人迷得神魂顛倒,連希耶絲塔大人的事情都會忘記的人呀。」
「但是,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讓希耶絲塔失望了。」
今天的議題和身爲《名偵探》的她有直接關係,因此她會來這裏是理所當然。但她身邊還有另一位人物。
「不是說妳會告訴我們關於吸血鬼的祕密嗎?」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不可能馬上找到代替的捐贈者。」
還真的是狼(okami)啊。不過這種事情先放到一旁,夏凪繼續向我介紹這個男人:
問問看究竟有沒有什麼拯救希耶絲塔的方法。然而最近──或者應該說自從希耶絲塔進入沉睡以來,那位《發明家》就沒有再來過這間醫院。我和夏凪這三個月來也用盡手段,甚至用上了《黑衣人》,卻依舊掌握不到他的消息。
這就是今天我來跟莉露見面的理由。這兩個禮拜來,我任勞任怨當她忠犬的成果,就是今天可以獲得這項情報。
◆以眼還眼,以劈腿還劈腿
我的臉頰感受到毫不留情的痛覺。
真想把現在的狀況寫成禍不單行的例句記載到字典上。
「新助手是什麼啦……?」
我鬱悶地撐起上半身,對坐到我對面的夏凪如此詢問。
「嗯~說是新助手嘛,正確來講應該是代理助手?」
代理助手──也就是代替我嗎?
我看向坐到夏凪旁邊那位叫大神的男人,他一副無聊地搔着後腦袋。
「他是最近《聯邦政府》介紹給我的人,負責在《名偵探》的工作上幫忙各項事務。簡單講就是像《巫女(米亞)》的奧莉薇亞一樣。」
原來如此,也就是類似《調律者》的專屬隨從吧。可是既然如此……
「偵探……夏凪不是有我嗎?」
「那爲什麼你現在是在她旁邊?」
夏凪的視線看向我旁邊的莉露。意思說當我在幫忙魔法少女的這段期間,名偵探也去僱用了一位代理的助手是吧……
「奇怪,你表情好像不太甘心喔?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夏凪看着我的臉,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就是名偵探精采的復仇劇。
「大神先生,他叫君冢。」
就在這個時機,夏凪提供了我們對話的機會。
然而……
「啊~我叫大神。完畢。」
充滿野性的低沉嗓音。這位新任助手也沒瞧我幾眼,逕自喝着端來的咖啡。從第一眼的印象其實就隱約知道了,他看來沒有要跟我友善交流的意思。
「事實上除了史卡雷特以外的吸血鬼都沒有那樣的翅膀。那是他身爲《調律者》的證明,由《發明家》提供的東西。」
我好久沒有這樣完全落敗了。
基於這種意義上來說,假如無法依靠《黑衣人》,另外或許願意提供協助的人物就是……
我嘴上如此發問的同時,腦中浮現一種假說。由於剛纔回想起變色龍這個人造人的存在,讓幾個點串成了一條線。
「妳知道史蒂芬的居所?他現在在哪裏……?」
「妳要走了?」
「意思說他消失在黑暗中或是長出翅膀之類的,都是科學嗎?」
聽完莉露的話之後,夏凪如此表示。
他說着,點起一根香菸。
「我果然還是想跟史卡雷特當面談談看。」
這樣啊……我還想說可以意外獲知史蒂芬的情報,但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聽到莉露這樣的說明,夏凪舉手發問:
「大神,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好啦好啦,同類要吵架先到此爲止。」
「嗯?」
「好啦,你快點振作起來。有辦法自己走路嗎?」
「但我聽說知識之王會協助其他《調律者》,是唯有在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出決定的狀況下。」
「是嗎?那還真是被騙得很徹底呢。」
「大神先生,爲什麼你社交性那麼差呢?」
大神挑起一邊的眉毛,我則是「不,沒事」地繼續聽他講下去。
「大神先生是個大人了,請你像樣一點吧。」
我對坐在對面座位鬥嘴擡槓的那兩個人實在看不下去,拿起空杯子端到嘴前。明明什麼都沒喝進嘴哩,卻莫名有種苦澀的感覺。
「我每次都是一個人就能順利完成工作。這次是第一次跟別人組隊。」
不過這樣也沒差啦。反正我同樣隨便報上自己名字就好,接着直接切入主題,聽莉露說明關於吸血鬼的事情──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吐着白煙的大神冷漠一笑。這句話簡直就像在講我……君冢君彥半途放棄了身爲夏凪渚助手的任務。很會討戰嘛。
能夠從黑影中出入,會長出翅膀,又能任意讓死者復活。世界上竟然會有那樣的存在,正常人都不會輕易相信的。
「或許我就是想看看你那樣沮喪的表情呢。」
「難道那也是科學的力量?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唯有那項能力是真的。甚至應該說,那個能力就是吸血鬼的本質。除了史卡雷特以外的吸血鬼們雖然有能力強弱上的差異,不過都能透過複製基因讓死者復活。」
「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可以拜託妳嗎?」
如此這般,夏凪跟着大神離開。
「我說莉露,妳覺得這兩個人的關係怎樣?」
「對科學家詢問爲什麼要做那種研究,根本是愚蠢的問題吧。又不是想把各種預算東刪西減的政治家。」
「創造出吸血鬼的,是從前的《發明家》們嗎?」
莉露點點頭。既然能夠創造出超越人類知識的種族,那麼創造者們想必同樣也是超越常識的存在。過去的《發明家》改寫世界的常識,造出了吸血鬼這種怪物。
「……那麼,學校見。」
「那香菸……」
「大神,要是拿『獨行俠』這種話當擋箭牌,一輩子都交不到朋友喔?」
「畢竟我平常的工作不需要什麼社交性。」
發明家,是指史蒂芬嗎?就像希耶絲塔和莉洛蒂德都有接受那個人提供特殊的武器或技術,而史卡雷特也是……
如果能透過《黑衣人》去找出史卡雷特的下落當然是最好,但我們利用同樣手法尋找史蒂芬,到現在也還沒有任何成果。
「沒錯,被裝設在史卡雷特脊椎上的那兩枚機械翅膀,能夠利用光線折射讓自己的身影輕易從別人眼前消失。」
或許歸功於夏凪剛纔的勸導,大神對我的態度也變得還算老實。話說回來,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講出「自己表面上的身分是個公安警察」這種話啊?
不出所料。就像人造人一樣,吸血鬼也是什麼人過去創造出來的種族。然後關於那個「什麼人」,現在的我也能充分預料了。
「哦?也就是說,我是你的第一個搭檔囉。」
「誰曉得呢?當武器或身體需要保養的時候,他有時候會透過《黑衣人》聯絡莉露。不過最近這些事情也都改請別人在做了。」
◆魔法少女的出遊穿搭
「妳還是別講太明白了。」
「如果統稱警察,立場上類似風靡小姐是吧。但並非《調律者》嗎?」
她接着把視線看向莉露。想必在一旁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莉露,彷彿連這段時間都不想浪費似地自己點餐來喫了。
「不可以這樣,要好好打招呼纔行呀。」
「來吧,君彥,我們也出發去巡邏啦。」
「老實說,當時是因爲我已經知道有《人造人》的存在纔多少能接受的。要不然我應該會以爲自己在做什麼惡夢吧。」
「我平常的工作是當公安警察,不過偶爾也會幫忙這類檯面下的工作。對於這邊的世界也有一定程度的常識。」
「爲什麼莉露會知道現在講的這些情報?」
大神說着,從椅子起身。他旁邊的夏凪也跟着站了起來。
「包括史卡雷特在內的吸血鬼們,的確是靠常識無法想像的生物。然而他們的那些特殊性終究只是科學的產物。就這個意義來講,其實還比《百鬼夜行》來得符合現實呢。」
那對翅膀居然是人工物……?消失在黑影中的現象也只是乍看之下的錯覺?
「……今天妳能不能幫我拉條牽繩啊?」
「我對頭銜沒有興趣。我只管把自己應該負責的任務完成到最後──跟某人不一樣。」
「要這樣說,他那項能力又是怎麼回事?儘管是以不完全的型態,但史卡雷特能夠讓死者復活過來啊……」
我終究沒辦法把這問題隨便帶過,於是重新如此發問。雖然說他是代理助手,但本身的職業或身分究竟是什麼?剛纔好像出現了「組織」這個詞。
「莉露的感想應該跟你差不多喔,要莉露補你最後一刀嗎?」
具體來說,就是有如鷹鵰般巨大的白色烏鴉成羣出現在夜晚的歡樂街,聚集到人們身上。照莉露所言,那似乎也是《百鬼夜行》現象的一部分,而烏鴉們是在對人類發出某種警告的樣子。換言之,牠們實際上並非在攻擊人羣,而是在人們耳邊大聲吵鬧而已。
我們之間爆起了看不見的火花。
「這個莉露就不曉得了。」
「莉露以前有去過史蒂芬的一處類似研究設施的地方,在那邊偶然偷看到了這些資料。雖然很快就被抓包然後收回去了啦。」
夏凪雖然表現出對大神感到傻眼無奈的態度,臉上卻同時帶着莫名放不下對方的笑容。那畫面簡直就像少女馴養着一名獨行俠的大人。
不久前我找米亞商量時她說過,世界上似乎也有一些《黑衣人》知道史蒂芬或史卡雷特的居所。但由於《黑衣人》的工作是做爲齒輪讓世界正常運轉的同時,也要判斷應該協助其他《調律者》到什麼程度以保持整體平衡,因此不一定會做出對我方有利的行動。
「不知道現在《情報屋》在什麼地方?」
「……拜託妳饒了我行不行?」
「我是公安警察。」
夏凪說着這樣莫名其妙的話拍拍手。
……這麼說我都忘了。我不自覺地用手指沿着桌上的咖啡杯邊緣畫圈,結果夏凪當場噴笑出來:
「說到底,吸血鬼就是透過科學力量誕生的人造種族呀。」
「嗯,這點上我也同意。雖然說,我們根本不知道那傢伙在哪裏就是了。」
後來與莉露的巡邏工作或許該說不出所料,還是一如往常地嗆。
被夏凪眯眼瞪了一下後,大神表情尷尬地把領帶重新系好。看來這位代理助手儘管態度無禮,也唯獨面對僱主抬不起頭的樣子。
她用叉子卷着義大利麪,開始說明今天本來的議題,也就是關於吸血鬼的事。
莉露對夏凪的問題如此搖搖頭。
然而人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種事情,讓街上陷入一片驚慌,害我和莉露必須急忙處理那樣混亂的狀況。照理講,我們本來也許應該聽聽身爲百鬼的那羣白色烏鴉究竟在提出什麼訴求,可是我們當然沒辦法聽懂鳥獸的聲音。最終是莉露用她那根綻放水藍色光芒的魔法手杖誘導烏鴉,挺身承受牠們的失控行徑……我則是趁這機會透過街上的防災無線廣播系統,從整條街的廣播喇叭播放出只有烏鴉能聽見的特殊頻率噪音,阻止了牠們的失控。
「畢竟關於吸血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還太多了,而且也必須弄清楚他是否真的企圖藉由《吸血鬼的叛亂》威脅這個世界。」
被夏凪如此吐槽的大神不以爲意地聳聳肩膀。
結果一直默不吭聲的大神這時捻熄香菸,開口說道:
「吸血鬼絕不是什麼童話世界中的存在。」
我把視線帶向夏凪,她大概也抱着同樣的感想點點頭。
實際上史卡雷特就曾經讓應該已經喪命的《人造人》變色龍復活。而我親眼目擊過那景象。
「等一下。假如是這樣,從前的《發明家》爲什麼要造出吸血鬼呢?」
「身邊帶着其他女孩子的你,有權利叫我留下來嗎?」
十二名《調律者》之一,被譽爲「世界之智」的布魯諾•貝爾蒙多──這個人物是否能夠傳授什麼足以讓我們突破現狀的知識?畢竟據說希耶絲塔以前也好幾次藉助於他的力量。
「真會講歪理。要是沒有一點最起碼的協調能力,在組織中應該很難混纔對吧?」
夏凪斥責大神似地輕輕扯了一下他的領帶,結果這出乎預料的行動讓大神差點把咖啡噴出口,小聲咳嗽起來。
「嗯?你忽然自我介紹幹什麼?」
「我就說過了,考完大學的人是自由出席呀。」
大神如此否決我的提議。不過這點似乎是事實,與布魯諾身爲同僚的莉露也點頭示意。
「君彥,你見過史卡雷特對不對?你知道了他這樣的存在之後有什麼感想?」
唉,到頭來今天還是要去巡邏啊。雖然我見到她的打扮時就大概猜到了。
莉露看着我輕輕一笑。
「我想我們還是採取直接尋找史卡雷特本人的行動方針吧。」
「大神先生,你講話真喜歡諷刺。」
『計劃成功了呢。』
如此酷酷地表示並撥着頭髮的莉露雖然臉頰被劃破好幾道傷口,卻依舊不以爲意的樣子。她還是老樣子重視效率,不畏懼敵人也不害怕受傷。那模樣就跟從前的名偵探有雷同之處,但我總覺得兩者之間存在某種決定性的差別。雖然那差別究竟是什麼,至今我依然無法清楚說明就是了。
「說到底,爲什麼我如今還在幫她的忙啊?」
我當初協助莉露所期待的報酬是關於吸血鬼的情報,而現在已經聽她說明過了。那麼我爲何在那之後還是一如往常地跟着莉露去巡邏,今天又這樣跟她相約碰面呢?
現在我站在車站前的鐘塔附近,等待着莉露到來。
也許理由終歸因爲莉露是我的救命恩人嗎?還是我在無意識中開始對於自己做爲《特異點》到底能夠發揮出什麼樣的效果感到好奇了?或者是因爲──
「今天你倒是挺早來嘛。」
少女的聲音讓我轉過頭,結果看到一位身穿暖色系大衣的美少女。
或者說那就是莉洛蒂德。
「要這樣講,妳也來得太早了吧?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啊。」
要是我沒有提早過來怎麼辦?
「那還用說嗎?如果還敢像昨天那樣直到約定時間才現身,莉露就把你開除啦。」
「居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讓我驚險過關了。」
真沒想到她現在這種打扮下,竟然還是保持着工作模式。
「……看什麼?」
莉露注意到我的視線,頓時感到奇怪。
「沒啦,我只是想說好像第一次看妳穿便服。」
剛纔我一時之間沒有認出她的理由就是那套服裝與髮型,把一頭橙色長髮高高綁起的模樣看起來也真新鮮。
「莉露才不會連休息日都打扮成那樣呢。魔法少女裝扮是隻有在工作的時候。」
原來如此。看來並不是她特別鍾愛那套衣服。
世界這種東西,絕對不是我雙手能夠承擔的規模。然而要是有一天真如莉露所說,讓我遇上了必須身爲《特異點》揹負起這個世界,否則無法實現心願的狀況,到時候我又該怎麼做纔好?
我覺得自己講的這個案例怎麼想都稱不上感情很好,她到底是怎麼解讀的?
而且我現在的服裝是西裝配皮鞋,怎麼想都不可能正常跑步。
「什麼到哪裏,就是可以兩人獨處來場運動的地方呀。」
◆隨風而逝的過去
她特地跑到體育館來的理由是什麼?總不可能真的只是想來場兩人運動會而已。
她接着先如此聲明後,重新把頭抬起來。
忽然有個人影探頭看向我的臉。
「你該不會還被名偵探套上了看不見的頸圈吧?」
「咱家的狗狗還真是沒出息呢。」
眼前是一片藍天,背後是堅硬的地面。我全身呈現大字形躺在地上,喘着白色的氣息。沒想到全速奔跑竟是如此累人的事情。
「接下來這只是一段自言自語,是莉露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謠言。」
莉露轉身面朝後面走着,並對我發出「等」的指示。
「我從以前就過着漫無目的,總是被別人牽連的生活。就這點上來說或許沒有差別吧。」
「這邊,我們進去一下。」
「剛纔說妳的專業項目不是跑道徑賽,我記得妳好像說過是撐竿跳對吧?」
「不過莉露的專業項目也不是跑道徑賽啦。」
「那是我不惜賭上一切也要實現的心願。」
「而且莉露自己昨天也說過既然要出門見面,妳有個想去的地方不是嗎?」
莉露說着,進入一家位於舊大樓一樓大門前的小花店。我感到奇怪地跟着走進去,看到店內陳列有五顏六色的鮮花。
於是我向莉露提議,要重新多瞭解一下彼此的事情。而且我也認爲自己有必要知道,她爲什麼會用這樣的態度處理《調律者》的工作。
「獎勵這種東西就是要等了再等之後,纔會顯得更有價值不是嗎?」
她輕輕笑了一下,快步往前走去。
「真受不了,明明是寵物卻這麼霸道,居然在休假日還把主人叫出來。」
「誰曉得?其實就跟我現在當妳的使魔一樣搞不清楚理由。」
我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你們感情可真好。」
在搖晃的電車中,莉露聽到我發問後不知爲何把身體靠近過來。
「要到哪裏去?今天的交流強化日應該沒結束吧?」
我看在別人眼中原來沒那麼糟嗎?這麼說來,米亞好像也跟我講過類似的話。
莉露抱着腿露出苦笑。
我跟在她後面三步的距離如此詢問。
「莉露認爲一個人的價值並不能決定於和異性之間的交際多寡。」
「……妳在講什麼?」
我對自己嚥了一下喉嚨抱着自覺,把臉別開。然而在人多的車廂中我沒辦法隨意移動。
也不是說不可以,但通常不會無緣無故來短跑吧。
我們就這樣邊聊邊走了幾分鐘,莉露忽然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你天生具備當傭人的體質。」
因此這次雖然是我提議見面,但具體行程則是由莉露負責決定。
「好啦,買一買之後去下個地方吧。」
「只不過是跑了兩百公尺而已,正常人也沒你那麼誇張吧?」
「這個世界上的《特異點》只有你一個人。被世界選上的你所做出的選擇就會成爲這個世界的選擇。今後你肯定會過着這樣的人生。」
「爲什麼你以前會當名偵探的助手呀?」
「你有經驗嗎?」
那雙穿着白色運動鞋的腳感覺也很輕盈。
「太不講理了……」
「是呀,雖然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啦。」
「太不講理了。假如妳真的把我當寵物就再多給我些獎勵啊。」
莉露看着花如此問我。
不,可是諾契絲纔剛講過我現在過得很半吊子。那傢伙果然對我的態度特別嚴厲。
沒錯,其實提議今天出來見面的人是我。至於理由則是……
「…………」
「你對於懷抱讓死者復活的心願都不會感到躊躇嗎?」
莉露拿起那些花開始欣賞起來……是要買東西嗎?既然這樣,我也順便挑選一下要買去希耶絲塔病房裝飾的花吧。花店內現在除了我們,沒有其他客人。
進入裏面,我看到一整片的競技用田徑場。放眼望去,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莉露接着脫下外套,伸展筋骨。然後用運動鞋的鞋頭敲敲地面,轉頭對我說道:
「然後呢?妳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莉露簡短地小聲回應,把視線落到腳邊。
「……那可真是辛苦啊。」
我對莉露提出這樣的問題。今天見面的目的是爲了加深對彼此的理解。剛纔在花店已經講過關於我的事情,那麼接下來應該輪到莉露了……畢竟她帶我到這裏來肯定也是想要跟我講什麼纔對。
她既然講「以前」,應該是指希耶絲塔吧。這是在延續剛纔的話題,還是配合今天的目的嘗試跟我交流?
莉露恢復輕鬆的態度,捧着花走向結帳臺。於是我也拿着探望用的鮮花跟在她後面。
總有一種自己被她順利調教的感覺。
「你這樣乖乖跟在後面的樣子還真的像只寵物呢。」
「莉露以前是個還算小有名氣的選手呢。在那邊國家的大會上總是排行第一或第二名。」
那有什麼差別呢?──莉露如此疑惑歪頭。確實,差在哪裏啊?
那兩個女孩指的是誰,我大概可以猜得出來。同時覺得能夠猜出來的自己好像也有點問題。
「那麼,首先就來小跑一下吧?」
「那妳打算要去哪裏?總有個目的地吧?」
「這有什麼辦法?我可是連學校的體育課都幾乎沒出席過啊。」
「哎呀,至少你應該有比一般平均速度來得快吧?雖然比不上莉露就是了。」
就像我至今已經確認過很多次,莉露的個性上總是很重視效率,經常不畏受傷地自己衝鋒陷陣。雖然就現況來看這種做法很順利沒錯,但我還是勸告莉露,這樣下去搞不好有一天會導致難以挽回的狀況。
「哎呀,要說調教的話,我在將近五年前已經被調教過就是了。」
「但現在的你看起來並沒有活得漫無目的呀。」
「是啊,因爲這樣偶爾會惹夏凪生氣。」
……她莫名其妙回答了這麼一句若有深意的發言。我真想現在馬上翻字典查查看「交流」的詞意。
她表現得傻眼的同時,將一瓶大概是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瓶裝水遞給我。於是我喝了一口之後又躺回地上,這下外套要拿去送洗可真麻煩啊。
莉露依舊坐在地上,抬頭仰望清澈的藍天。
就像聖誕節那天夏凪希望多瞭解我的事情一樣,我應該也必須努力去理解身爲工作夥伴的莉露才對。
「也就是讓偵探再度醒過來?」

「要這樣講,妳自己又是如何?」
所謂「那邊國家」應該就是莉露的故鄉吧。她現在終究只是爲了工作才留在日本的。
正是剛纔兩百公尺短跑的勝利者──莉洛蒂德。
後來我們都默默不語地搭着電車,一路抵達目的地的車站。我跟着莉露踏出驗票口,內心疑惑着究竟要到何處去。結果走了五分鐘後,她說着「就是這裏」並伸手指的地方,是一座圓頂型的體育館。
我如此反問,結果莉露面無表情地眨起眼睛。接着……
「不過我有一個絕對想要實現的心願。唯有這點是始終都很堅定的。」
「不,完全不會。」
結完帳走出花店後,我在莉露的指示下坐進一班電車。看來她今天不是騎機車來的。
「你和那兩個女孩們之中的誰有做過那檔事嗎?」
「什麼嘛,難道你意思是說沒有特別的理由就不可以來跑兩百公尺短跑嗎?」
如此表示的莉露倒是有如早上剛衝完澡似地一派輕鬆。我記得她好像說自己以前參加過田徑比賽。
「莉露知道啦。所以今天是當作『散步』對吧。」
「是啊,畢竟今天是交流強化日。」
「我的體質是容易被捲入麻煩纔對。」
「你感覺就是那種晚上接到女生打來的電話會問對方『幹什麼』的人呢。」
「那還跑得這麼快,妳乾脆現在就去參加世界比賽算了。」
我和莉露對上視線。看來她也知道這件事情。
後來我們延續了一段沉默不語的時間。莉露始終抱着雙腳,呆呆眺望遠方的天空。一片藍天,配上流動的雲朵。莉露平常總是忙忙碌碌地活動,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她過着如此悠閒的時光。
「……是喔。」
莉露輕輕微笑一下後,對我伸出手。但我沒有拉她的手,自己撐起上半身,盤腿坐在地上。結果莉露也直接坐到我旁邊。
「好好,妳不用再繼續講下去,我大致明白了。」
「明明做什麼都容易膩的莉露,卻唯有撐竿跳是一直延續的興趣,或者說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當時也沒多想什麼,就覺得自己將來應該會繼續跳下去。」
「妳真厲害。我可是完全沒有什麼值得提出來驕傲的東西。」
「這種事情你還講得那麼驕傲。」
我和眯眼瞪過來的莉露對上眼睛,兩人頓時笑了出來。
「雖然我對比賽不是很懂啦,但妳現在應該依然很有競爭力吧?」
剛纔在我眼前展現的強勁腳力。而且這兩週來我已經好幾度親眼見證莉露驚人的體能──那絕對不是隻靠魔法鞋的力量而已。
「兩年前,有一場很重要的大會。」
莉露對於我的問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如此說道。
「會場中也來了衆多體育界相關人物,堪稱決定今後出路或選手人生的一次大舞臺。當時莉露並沒有特別害怕或緊張之類的情緒,內心只有一個念頭──想要贏過那女孩。」
「那女孩?」
「剛纔不是講過嗎?莉露不管在什麼大會出賽都是第一或第二名。而當莉露是第二名的時候,第一名就絕對是那女孩。」
意思說那個人就是對莉露來講的好對手吧。
「我們之間的感情還算不錯……雖然說,畢竟唸的是不同學校,只有在大會或遠征時偶爾見到面而已。而且說感情不錯也幾乎都是對方一直來找莉露講話啦。」
講話速度莫名變快又搔着臉頰的莉露,看起來實在很新鮮。
「也就是說,妳的目標是在那場大會上贏過那女孩。」
「嗯,對方應該也是一樣。」
莉露回想着往事,敘述那位身爲好對手的少女。
「我們之間都刻意沒有提過那場大會的事情,不過莉露可以知道那女孩同樣很在意那場大會。那對於我們兩人來說是無比重要的大舞臺。」
可是──莉露說着,咬起嘴脣。
「那女孩沒有出現在大會上。莉露雖然獲得優勝,但並沒有贏過她。」
「畢竟你又不是《調律者》,並沒有違反規定。」
那個代號,或者應該說單字本身,我好像有聽過。
「話說回來,爲什麼莉露倒下之後立刻就有車子來接我們?我想那位司機應該是《黑衣人》吧。」
「莉露,振作點!」
莉露的右手伸在我眼前。就在我準備握住那隻手的時候,忽然回想起之前聖誕節的事情。
留下來的只有其中一隻腳的慢跑鞋而已──莉露如此補充。
「Yes。」
莉露用充滿決心的眼神如此宣誓。
「你是什麼人?」
◆另一位密醫
莉露對我這個問題搖搖頭。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更多情報可以當誘餌釣你上鉤了。剛纔跟你講那些往事也不是想勾引你同情的意思。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拜託你:求求你,今後也繼續協助我吧。」
我當時握住了夏凪同樣伸到我眼前的右手。說我雖然左手已經滿了,不過空着的右手可以爲夏凪存在。
再說──莉露說着,把臉轉向我。
雙手都已經盈滿的我,現在能夠爲莉洛蒂德做些什麼嗎?我原本準備伸向她的手,忍不住停止了一瞬間。
一個小時後,我來到一間舊醫院的候診室。
「冠上七大罪之名的七位魔人──政府將他們的存在合起來視爲一個《世界之敵》。」
這位髮色花白,年約五十多歲,身材細瘦的醫生告訴我,莉露的狀況似乎安定下來了。忍不住站起身子的我這才鬆一口氣,又坐回椅子上──看來莉露平安無事。
男人消瘦的臉頰上刻出皺紋,用這樣簡潔的頭銜說明自己。
是被殺掉的──莉露這麼說道。
諾契絲對我講過的話在腦海中重播。
「有,找到了。可是沒抓到。」
爲什麼沒有來──我並沒有如此開口詢問。
魔法少女的眼眸似乎黯淡地搖曳了一下。
莉露剛纔是身體忽然出現異狀,難道她其實患有什麼宿疾嗎?明明她至今看起來都不像是什麼體質虛弱的人。
印象中莉露也講過這種話。她說現在不是史蒂芬,而是由另一個人物負責幫她保養身體與武器。那就是這位密醫嗎?換言之,應該可以判斷這傢伙對於檯面下的事情也有掌握到一定的程度。
「當地的新聞媒體終究只是把它當成一樁獵奇殺人事件而已。但莉露怎麼也無法接受那種說法,因此自己嘗試調查了各種情報,然而外行人根本什麼也不懂……就這樣過了將近半年的某一天,莉露遇上了那個男人。」
「有找到犯人嗎?」
這裏和希耶絲塔住院的地方不同,是個像小型診所的設施。一如莉露倒下去時對我說的,後來沒多久便有一臺黑色轎車開到體育館,把我和莉露載到了這地方。
後來這位密醫報上自己的名字,說他叫做「德拉克馬」。是本名嗎?或者應該是稱號……類似代號的東西吧。
「殺了那女孩的,是個世界之敵。
她臉上很快浮現出痛苦的表情,倒在地上。呼吸變得急促,滲出大量汗水。
「那麼說到底,莉露爲什麼會倒下去?你說她不是生病對吧?」
「他用各種聽起來很可疑的話語,對莉露滔滔不絕地說明了那些令人難以相信的檯面下世界。」
魔法少女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當時妳已經知道關於《暴食》或《世界之敵》的事情了?」
「這關係到患者的保密義務,我沒有辦法向你說明。」
那是莉露在來到這棟體育館之前從花店買來的白色百合花。
「就算人家要嘲笑我是效率主義者也沒關係。我要用我這雙腳,以最短距離實現心願。」
「久等了。她已經穩定下來。」
「只要身爲《特異點》的你在身邊,敵人肯定會自己主動送上門來。就像這兩個禮拜自從莉露跟你一起行動之後,《百鬼夜行》就確實以非常驚人的頻率不斷髮生呀。」
「他當時跟莉露說:妳很有潛力,要不要成爲我們的夥伴?」
『我只是要告訴你,如果什麼事情都想攬到自己身上,總有一天會讓重要的東西從你雙手中被擠落下去。唯有這點,請你牢記於心。』
莉露抬頭遙望遠方。
然而她的拳頭依然明確地緊握着什麼。
莉露對我的玩笑話短短笑了一下,又馬上恢復認真的表情說道:
代號叫《暴食》。」
「也就是邀請妳加入《調律者》嗎?」
「因此莉露就在那天決定成爲《調律者》了。爲了有一天可以親手斃了殺掉那女孩的敵人。」
因爲我相信不需要我發問,莉露接下來就會告訴我了。
「什麼《世界之敵》、《調律者》、《聯邦政府》,盡是莉露完全沒有興趣的無聊內容。所以莉露就中途打斷了他那些話,只問他一句:總之,只要莉露現在立刻答應你講的東西,就能把《暴食》殺掉了嗎?」
……某種理由,是嗎?一度被認定爲世界之敵或危機,後來卻又被排除在外──我還不曉得原來有這樣的案例。不過從莉露的語氣聽起來,那個暴食魔人此刻應該還存在於世界上的什麼地方。
就是史蒂芬──莉露對疑惑歪頭的我如此說道。
但莉露卻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當中「本來應該」這句話讓我感到有點在意。但同時讓我更加在意的是,對莉露的健康狀況掌握到那麼詳細的這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麼我沒關係嗎?像我現在也還在幫忙妳的工作啊。」
「被鬼怪們喜歡也是教人頭痛的事情啊。」
「我的回答是一樣的。你等她醒過來後再去問她本人。當然,我無法保證她會不會告訴你就是了。」
我並沒有聽說過史蒂芬特別負責這類的工作。不過例如幾年前,據說《名偵探》希耶絲塔就曾經從某個惡毒的宗教團體中救出了後來成爲《巫女》的米亞•惠特洛克。像這種《調律者》之間提拔推薦的案例或許從以前就存在吧。
她的第一人稱從平常的「莉露」變成了「我」。
──七大罪。雖然內容根據國家、宗教或時代而多少有些出入,不過總歸來講就是自古以來被認爲會導致人類墮入罪行的七種特徵性感情。傲慢、貪婪、色慾、嫉妒、怠惰、憤怒以及暴食。而莉露表示當時殺害了那位好對手的,就是其中的《暴食》。
會把擁有優秀基因的生物殺死並喫掉的,最低級的魔人。
「既然你是連那個史蒂芬也願意託付工作的名醫,我想要請教你一件事。」
「他怎麼回答?」
兩人之間陷入尷尬的沉默,然而我也沒辦法丟下莉露自己回去。
「車子、很快、會來……等一下、只要、上車……」
那對眯起的雙眼,彷彿在瞪着什麼東西。
後來又經過三十分鐘,醫生才從治療室中走出來。
「她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冷風吹來。
「在那女孩遭到殺害的現場路上有一灘鮮血,但是沒留下任何骨肉。那些全部,全部都被喫掉了。被那個暴食的魔人。」
莉露接着說道:
「沒錯,現在也許浮現在你腦中的那個人物的確跟我有關係。畢竟當初指示我要爲躺在治療室中的那位少女診療的人也就是他。」
──那麼現在呢?
在等待莉露治療結束的這段期間,我一下坐到長凳上又一下站起來。時鐘的秒針聲響聽起來莫名響亮,或許證明我心情很焦急吧。然而現在我什麼事都做不到,只能默默等待治療結束。
於是我對依然留在這裏的德拉克馬開口表示:
我不經意看到放在一旁的鮮花。
「妳現在會如此重視效率地到處打擊敵人,也是爲了能早點與那個《暴食》交手嗎?」
緊接着,她忽然壓住自己的胸口。
「不是名醫。是密醫。」
候診室沒有其他患者,甚至連診所櫃檯都看不到人。
「……等、等。」
「莉露!」
現在她的右手中沒有魔法手杖。
「那傢伙總有一天絕對會現身。所以莉露在那天到來之前要鍛鍊實力,擊倒敵人,讓政府高官和同行們明白:負責討伐《暴食》的人選非《魔法少女》莫屬。莉露絕對不讓其他人出手。」
接着,她對我伸出右手。
「……!」
「是個密醫。」
我如此詢問似乎負責治療莉露的這位醫生。
我頓時覺得這真是個壞毛病。我不應該第一句就先問這種事情的。以前我甚至警告過希耶絲塔,卻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干出了這種事情。
「大會前一天晚上,那女孩在自主練習的慢跑途中喪命了。」
莉露回憶當時自己與史蒂芬之間的對話。
「感覺好像是在哪裏聽過的職業。」
「這少女原本是個運動員,肉體甚至是完美過頭的程度。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會遭受什麼病魔侵犯,本來應該是非常健全的身體。」
「沒錯,只不過現在由於某種理由,對《暴食》的《世界之敵》認定已經被解除就是了。」
畢竟我好歹也是個醫生──德拉克馬如此淺淺一笑。
去年初秋的《聯邦會議》上,莉露與同行們……也就是其他《調律者》們發生過爭執。她當時主張所有《調律者》應該專心負責自己的使命,只處裏自己分配到的任務。原來那是因爲她不想讓其他任何人去接觸到《暴食》。爲了有一天可以確實由自己親手殺掉那傢伙。
醫生用低沉而含糊的聲音如此說明莉露的身體狀況。
狀況怎麼看都不尋常。我爲了叫救護車,趕緊拿出手機。
德拉克馬如此自嘲。這是他短短一瞬間第一次露出像個人類的表情。
「如果是跟這位患者無關的事情,我可以回答看看。」
沒錯,我準備要問的並不是關於莉洛蒂德的事情。
「我認識一名心臟患有重大疾病的少女。」
聽到我這麼一說,德拉克馬立刻眯起眼睛。
「目前醫生的講法是,除了移植之外沒有其他治療手段。然而器官捐贈者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假如是身爲密醫的你,除此之外還能想到什麼治療方法?」
「只要複製一個具備完全相同基因情報的器官移植就可以了。」
德拉克馬真的就像個密醫一樣,毫不猶豫地講出這樣突發奇想的解決方法。
「你說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
「舉例來說,擁有神之手的醫生──史蒂芬•布魯菲爾德以前甚至造出了活體仿生人。具有如此能力的男人,就算提供出什麼不需擔心受捐者會發生排斥反應的人工器官,應該也不會讓人感到太驚訝。」
……這麼說也對。實際上那個男人就曾經制造出人工心臟,使「諾契絲」這個存在得以成立。儘管如此,史蒂芬卻沒有對希耶絲塔做同樣的措施。
當然,理由絕對不是因爲他怠慢。史蒂芬是個將救助人命視爲自身最高命令的醫生。然而他卻沒有對希耶絲塔施行有效的治療行爲,代表背後肯定有什麼我無法想像的原因。
「你知道史蒂芬現在在哪裏嗎?」
果然我還是必須跟那位醫生再稍微談談纔行。於是我如此詢問德拉克馬,但就在這時……
「──君冢,立刻離開那傢伙!」
小醫院的門忽然被打開,一名少女邁步走進候診室。是夏凪。她接着並肩站到我旁邊,用銳利的視線瞪着待在稍遠處的德拉克馬。
「夏凪,妳這是做什麼?」
然而在場感到困惑的人卻只有我。德拉克馬則是莫名感到很懷念似地看着夏凪,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哦哦,好久不見了,第602號。」
三位數的編號。實在不是對一個人應該使用的稱呼。
在夏凪的觀望下,我步步逼近德拉克馬。這個身高與我差不多,身穿白衣的細瘦男子。這傢伙害夏凪、害希耶絲塔、害愛莉西亞受過多少折磨?
「你的立場可沒資格講得那樣事不關己吧。」
「感覺要下雨啦。」
「犯下罪過的人能夠做的事情,並非絕對只有贖罪。」
「所以,莉洛蒂德也是……」
德拉克馬忽然對夏凪如此詢問。
「爲什麼你當時要協助席德?」
「但是抱歉,夏凪。我只有現在了。」
或許我當時也想要成爲《發明家》吧──德拉克馬說道。
「我們真正必要的,是重新做人。」
「就是席德的《種》造成的影響啊。那東西會對人體器官造成甚大的影響,雖然有時能夠擴張細胞或器官的功能,但有時也相反地會留下嚴重傷害。」
但至少現在的德拉克馬已經不是邪惡到我們必須打從心底氣憤、憎恨、對抗的敵人。隨着歲月風化的惡人,如今已成了一個眼神空虛的普通中年人。邪惡並不會永遠等待正義來打倒自己的那一天。
我不經意回想起剛纔那女孩在體育館跟我講過的話。魔法少女想必也在擔心害怕,自己的正義可能有一天變得無法伸張。我如今纔有種自己重新理解了她那份心情的感覺。
然而,最關鍵的那句話我卻講不出口。這股憤怒與悲傷,以及喪失逝去的存在──我腦海中浮現不出任何足以填補這一切的話語。
唯有他剛纔講出的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都要糾正纔行。
她同樣也揹負着海拉犯下的罪過。
德拉克馬的態度讓我難忍憤怒。
「魔法少女還需要再稍微靜養一段時間。等她醒來時我會聯絡你。」
夏凪沒有回頭,留下一句話後離去:
啊啊,果然。我有聽過這段往事。
「你不可能奪走一切的。」
據說當時在那裏,以臨牀試驗的名義將《原初之種(席德)》的遺傳基因逐步移植到人類小孩體內的行爲,其目的都是爲了製造出能夠讓席德自身移轉用的容器。而當時在那裏生活的小孩們,持續接受着伴隨強烈苦痛的殘酷臨牀實驗。
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夠理解那三位數的編號是在指夏凪渚。因爲我曾經聽過這樣的事情。
「愛莉西亞的確喪失了性命,但她保護自己最重要的夥伴們奮戰到了最後。希耶絲塔雖然失去記憶,但唯有自己必須打倒的敵人她一直都沒有忘記。夏凪渚也是即便曾經一度失去人格,但現在又重新找回自己站在這裏。她們這些值得驕傲的部分,你永遠無法奪走。」
夏凪忽然停下腳步,背對着德拉克馬開口詢問:
離開醫院後,我和夏凪繼續並肩走在一起。
德拉克馬的說明讓我腦中頓時浮現幾個例子。
◆惡意不存在的復仇劇
想必正因爲是那樣的她,才能講出這樣的話。
剛纔在院內發生的事情不斷在我腦中迴盪。我爲了切換思緒而抬起頭,發現天上不知不覺間烏雲密佈了。
「……就是你,在那座設施對夏凪她們……」
有如一陣柔和的微風吹拂般。
現況下沒有什麼特別目的,只是單純的散步。然而就這樣走向最近的車站沒關係嗎?現在不曉得莉露還要多久纔會醒來,因此我或許應該暫時先回家一趟吧。
夏凪輕輕觸摸自己的喉嚨,沉默思考德拉克馬這段說明。
夏凪代替我繼續對德拉克馬說道。
夏凪的肩膀瞬間彈了一下後,「喉嚨?」,表現出感到奇怪的態度。
「真的呢。明明氣象說今天會放晴的。」
德拉克馬──是曾經在《SPES》的研究設施擔任負責人的男人。
現在我謹此重新表示歉意──德拉克馬如此說道。
並沒有發生他被夏凪的激情所感動而落下眼淚,這種彷彿電影情節的事情。畢竟那個階段早已結束了。現在的德拉克馬甚至連敵人都不是。
「我感到很抱歉。」
難道就是他講的「喉嚨」?
面對這個甚至已經不是敵人的男人,有一點我依然必須在最後講清楚。
然而有一天,希耶絲塔她們三名少女發現了設施的祕密,試圖反叛席德──最終失敗收場。
這實在有理到令人火大的地步。就在我準備對此反駁的時候,德拉克馬輕輕伸出手指。
「過去我曾爲了自己的使命與目的,奪走了受試者們的時間、記憶、人格、生命。奪走了一切。」
「才過了六年多啊。我總覺得好像是遙遠的過去了。」
「那個器官目前還沒有一個具體的名稱。不過最近的研究中已經發現,在人類的鼻腔與咽喉之間藏有一個像是器官的未知物體。而席德的《種》推測應該紮根最深於妳的那個器官,使它獲得了特別的功能。」
他如此反問我。
「那時候我在設施應該也跟你講過。」
「或許正因爲席德是將人體原封不動地直接複製的關係,才甚至讓人類自己都還未知的器官獲得了特別的力量吧。」
……沒錯,現在最該優先考慮的是她的心情。不願意回想起有過痛苦經驗的過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心理。既然這樣,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蝙蝠的「耳朵」、齋川的「眼睛」、希耶絲塔的「心臟」……那麼夏凪呢?
哭泣?妳說誰哭了?──我這麼疑惑的同時,才發現自己的視野有些模糊。
「我想要研究如何造人。」
「君冢……」
首先開口的,是德拉克馬。他用依然缺乏表情變化的那張臉,對我……不,對過去那三位少女道出了謝罪的話語。
「只講完天氣的話題,接着就一直沉默。」
「在我的喉嚨?跟紅色眼睛又不一樣嗎……」
沒有表現任何抵抗,沒有像反派老大那般放聲大笑、嘲諷我們。一如我內心所想的要求,他道歉了。
剛纔我在講心臟移植的話題時,他肯定知道我說的患者就是希耶絲塔吧。然而他卻表現得彷彿跟自己毫無關係,用平淡的語氣跟我說話。明明這男人毫無疑問就是造成希耶絲塔現在這樣的遠因。
據說當時《SPES》也有很多人類的協助者,其中的代表案例就像眼前這位密醫。德拉克馬在我和夏凪的注視下,露出遙望遠方似的眼神。
「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
德拉克馬說着,回憶過去般眯起眼睛。
這時,夏凪忽然忍不住噴笑出來。
看來要成長爲一名出色的大人,果然還需要一段時間啊。
當時愛莉西亞挺身保護夏凪與希耶絲塔兩人,但由於無法承受席德的《種》造成的副作用而喪命了。目睹那一幕的夏凪受到強烈的精神打擊,導致人格被海拉取代。希耶絲塔則是被奪走關於設施的記憶,不過逃出了設施,後來將我任命爲助手,踏上與《SPES》的交戰之旅──以上就是三名少女在那座研究設施迎接的故事結局。
今後肯定還會再遇上類似的狀況吧。總有一天會出現夏凪的激情無法通用,抱着不講理的惡意試圖改寫一切的對手。當那樣的人物成爲敵人現身在我們面前時,夏凪究竟……我們究竟要怎麼做?某個男人的身影忽然閃過我的腦海。
德拉克馬接着交給我一臺平板電腦。畢竟我莫名有種不想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告訴這男人的想法,所以我很慶幸他會主動這麼做。我和夏凪互看一眼後,轉身離開。
「我的名字已經被一位名偵探女孩改寫了。」
「那之後,妳喉嚨的狀況可好?」
「你真的想知道那種事情?」
◆呼喚偵探的雨聲
「德拉克馬,只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德拉克馬依舊面不改色。
「又不是什麼初次見面的對話。」
也就是當夏凪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在某座孤島上的研究設施生活的事情。而我現在看到她那樣有如見到仇人似的眼神,便當場明白了真相。
「至少現在看起來,那女孩子並沒有特別想要知道答案喔?」
然而這個叫德拉克馬的男子並沒能對夏凪、對希耶絲塔、對愛莉西亞造成任何一點傷害。她們的靈魂,她們的自尊絕對沒有受到任何玷污。所以──
我輕輕咳了一下後,切換到關係還算不錯的人之間纔會聊的對話:
「至少,你不必對我道歉,也不需要爲我贖罪。反省或辯解都沒有需要。既然你是個醫生──就要拯救更多的人。」
「謝謝你,爲了我們那樣生氣,那樣哭泣。」
「──君冢。」
「假設我在這裏說明自己有過一段值得同情的過去,或者令人能夠理解的動機,你們真的就會感到滿意了嗎?」
其實我很想讓這醫生開口道歉。只要想想夏凪、希耶絲塔與愛莉西亞承受過的待遇,他理當懺悔自己從前的罪過纔對……然而那是我的私情。並非當事者的我,根本沒有擅自泄憤的權利。這點我很清楚。
我不清楚這男人原本的個性、態度或樣貌如何。搞不好從前是個更有如邪惡象徵的男人。
連我都覺得自己簡直亂七八糟。剛纔明明想要讓這男人道歉,現在卻恰恰相反。
「假設有一天史蒂芬把他的位子空出來,你也辦不到那種事的。」
「我姑且再問你一件事。」
距今六年多前,夏凪渚、希耶絲塔與愛莉西亞這三名少女,一同生活在位於某座孤島上的《SPES》研究設施。
夏凪赤紅的眼睛瞪着德拉克馬。
主要在她身爲海拉活動的那段期間,她使用過某種類似洗腦讓他人聽從自己命令的能力。而現在德拉克馬公佈答案,原來那與其說是靠紅色眼睛,實際上是透過喉嚨附近的某種未知器官發揮的力量。並非靠眼力,而是靠聲音──也就是「言靈」了。
「因爲無論從前或現在,世界最強的發明家都是小愛呀。」
「從前你在那個地方,賭上自己的人生究竟想做什麼?」
我這才發現,夏凪把臉別開了。
我們接着沒再多說什麼,踏着小小的步伐走在柏油路上。
不久之後,我將成爲一個大人。只要再過兩年,我毫無疑問就是成年人了。到時候想必會變得比現在更懂事,凡事更加冷靜,情緒激動的次數肯定也會減少吧……所以原諒我,夏凪。這是我最後可以把怒氣發泄在這傢伙身上的機會了。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
夏凪輕輕靠到我的肩上。
「聽說如果把瀉藥跟止瀉藥一起喫下去,會是瀉藥發揮效果讓人拉肚子喔。」
「你聊天技巧也太差了吧?」
夏凪露出難以置信似的眼神看向我。
「雜談跟雜學的界線還真難區分。」
「雖然現在也不是那麼深奧的問題就是了。」
「儘管嘴上這麼講也依然願意陪我閒扯的夏凪,我很喜歡喔。」
「好啦好啦,謝謝你給我一句全世界最沒誠意的喜歡。」
夏凪氣嘟嘟地甩動她的手提包。雖然我們昨天用那樣糟糕的方式道別,不過現在依然保持着一如往常的互動,讓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話說妳爲什麼會知道德拉克馬的下落?」
剛纔那樣的狀況中讓我沒機會問夏凪這點,不過她今天究竟爲什麼會來到德拉克馬的醫院?
「因爲我跟大神先生一起在調查史蒂芬下落的過程中,查到了德拉克馬的存在。雖然調查吸血鬼的事情也很重要沒錯,但對我來說,找到史蒂芬問話是同樣重要的事情。」
「……原來如此,爲了從史蒂芬口中問出讓希耶絲塔醒來的方法提示嗎?」
夏凪爲了這個目的一直在行動。她之所以會那麼輕易接納政府派遣來的大神原來也是這個理由。也就是爲了實現心願,不擇手段。
「話說那個大神怎麼了?今天沒有跟妳一起行動?」
「沒有,因爲我本來打算自己一個人來做出了斷的。」
……哦哦,夏凪今天是爲了這個目的來找德拉克馬啊。
「假如是這樣,很抱歉我礙了妳的事啦。」
「啊哈哈,我沒想到君冢也會在那裏,嚇了一跳呢。」
夏凪說着,超前了我幾步的距離後……
「不過,果然還是要慶幸有你在呀。」
風靡小姐從駕駛座伸手指向一棟高樓大廈。《白天狗》就在那裏嗎?
「謝謝,不過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呢?」
「老孃也很想出面處理呀。可是那個魔法少女肯定不喜歡被別人插手干預自己的工作吧?」
「原來如此。雖然具體上要怎麼疼愛,感覺很難就是了。」
我和夏凪接着一起下車。
「放心,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因爲停電沒辦法工作,所以大家都提早回家了之類的?」
「根本沒什麼值得放心的要素啊……」
「其實剛纔我接獲通報,說前面有一棟很大間的辦公大廈似乎整棟都被什麼人佔據了。我正在前往現場的途中。」
「例如摸摸頭如何呢!」
夏凪拉着我的袖口。雖然現在找到了目標,但接下來又該怎麼做?我回想着昨天莉露當作聊天跟我說過的《白天狗》封印方法,並付諸實行。
「……然後呢,風靡小姐?妳總不會想叫我們去處理吧?」
就在這時,我的頸部忽然有種被水滴到的感覺。
「嗯,下雨?」
「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而且不是什麼普通車輛,而是一臺警車。車窗接着打開,讓車上的駕駛露出臉來。
「《白天狗》的處理方法就是傾聽對方的訴求,僅此而已。」
然而世界上確實也有扭曲的部分。只是眼睛看不見而已,矛盾依然存在。而在不爲人知中消解這類差錯的人物,舉例來說就像《黑衣人》們,然後相反的例子恐怕就是《百鬼夜行》了。那些眼睛無法看見,本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百鬼們,會透過自然現象使那些矛盾之處浮上臺面,主張自己的存在。
──白天狗。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棟大廈。
「原來如此,很有參考價值。」
「那個位子搞不好有一天真的會被大神先生取代喔?」
「太不講理了。我只是想說既然會叫天狗,或許也聽得懂人話啊。」
夏凪如此隨口一說,又繼續往前走。
尤其個性剛強的莉露被人疼愛的模樣實在無法想像。
「咦,是喔?難道我們角色重複了嗎……」
她轉回頭,對我莞爾一笑。
夏凪如此輕語。
她接着在駕駛座上把身體往後一扭,將某個漆黑的玩意遞給我。
「警察居然帶着私人槍械出門,這世界簡直沒救啦。」
「可是真的應該由我們出面嗎?」
「君冢,要怎麼辦?」
「妳還有聽到剛纔講的聲音嗎?」
「嗯,是沒錯啦。另外,我總莫名覺得她跟妳有點像,所以忍不住會跟在身邊。」
「這麼說來,假如想要鼓勵像莉洛蒂德這種類型的人時,妳覺得怎麼做比較合適?」
天氣早已超過局部性大雨的等級,甚至從人孔蓋和排水溝都有水倒灌出來。之前聽說《百鬼夜行》有時會以肉眼可見的自然現象方式顯現。假如現在莉露在這裏,大概會說明這是《白天狗》透過操作天氣來誇示自己的存在吧。
「我聽見有人的聲音。」
「照那樣講的話,我們不是也……啊,原來如此,君冢就沒問題了。」
「是《百鬼夜行》之主。」
看來夏凪現在很有精神的樣子。太好了,太好了。
「在那裏。」
比任何事都要刺痛我心的一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了。
我這麼詢問後,風靡小姐用後照鏡瞥了我一眼回答「一個人」。接着……
「聽見了。」
夏凪輕輕敲了一下手心。
「看,君冢你反省一下。」
看來這臺警車並不是什麼免費計程車的樣子。風靡小姐剛纔說她接獲通報,我看八成也不是來自一般民衆,而是《黑衣人》共享的情報吧。
幽暗的辦公大廈中看不見人影。
「要是被抓包,妳絕對不只被革職就能了事吧。」
我索性嘗試與對方交談……但是沒有回應。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對方是狗。
「嗯~就算是平時看起來毫無破綻的女孩,也總有內心其實想要被誰疼愛的瞬間吧?尤其像是遇到沮喪或虛弱的時候,應該會希望自己平常的努力受到認同。」
「我可不記得自己還有雨男體質啊。」
不過牠很明顯不是什麼普通的流浪狗。畢竟再怎麼大型的犬種,也不可能像眼前這傢伙一樣擁有全長超過三公尺的身體。
「至於你,是爲了那女孩到醫院來的對吧?」
是紅髮警察──加瀨風靡。
相對地,夏凪則是用同情的眼光看向我。
雨滴一滴接着一滴開始落下,最後一口氣變成了大陣雨。
聽到我這麼說,風靡小姐跟着講了一句「歷代,是吧」並淡淡一笑。
……要這樣解釋很簡單。可是……
「哎呀~能夠偶然接到你們上車真是太好啦。看來今天老孃運氣不錯。」
「我會用警察的身分假借交通管制的名義驅散民衆,你們就放心吧。」
夏凪頓時疑惑歪頭。不過聽到天狗這個詞,我心中立刻有數了。
沒有帶傘的我們發現有個可以暫時避雨的屋檐,於是準備往那裏跑……卻忽然有一輛車停在我們眼前。
夏凪帶着難掩緊張的表情,注視位於前方約十公尺處的百鬼之主。不過正確來說,我們並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白天狗》。假如按照剛纔事前聽說的印象,就算對方的外觀再怎麼奇形怪狀,我們或許還能接受得稍微容易一些。然而……此刻佇立在那裏,支配着這棟辦公大廈的,竟是一隻狗。
「例如摸摸頭如何呢?」
由於夏凪好像要察覺什麼多餘的事情,於是我立刻換了個話題。而且我想莉露跟夏凪之間肯定有什麼相通之處纔對。
「畢竟歷代偵探們讓我學到了,所謂的故事就是要靠這樣推動下去啊。」
我和夏凪短短互看一眼後,立刻坐進車後座。果然出外就是要靠認識的警察啊。
那隻像狼的白狗用一對金色眼睛默默注視着我和夏凪。現場的緊張氣氛令人無法動彈。或許被蛇盯上的青蛙就是像這樣的感覺吧。
夏凪拿出手機,用相機功能看着自己的臉,捏捏臉頰。我講的並不是長相的問題啊。
「嗯,話說爲什麼感覺跟我很像就會想跟在身邊?」
我本來以爲是引發這樁恐怖行動的《白天狗》把人們趕出去的,可是又感覺沒什麼爭鬥過的跡象。簡直就像基於某種因素,大樓內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了。
「有可能。比起天狗造成神隱,我寧願相信這種說法。」
「你真的對她很好呢。」
夏凪抬起眼睛看向我,同時稍微把身體彎低。
夏凪用手巾擦拭著有點被淋溼的頭髮,同時如此詢問風靡小姐。警車這時已經往前開出。
「……那是、什麼?」
對方好歹是《百鬼夜行》的老大。根本不是專家的我們就算去了,恐怕也沒辦法解決問題吧。果然還是等莉露的身體狀況恢復……
◆天墜之兇
而且這是身爲專家的莉露自己講過的事情。
「很抱歉,最近都沒有跟妳一起行動。明明我是妳助手的說。」
「君冢,原來你是那種因爲沒有朋友所以無止盡對着寵物講話的類型呀……」
「有人在求救。」
但如果最關鍵的語言無法相通就根本沒轍。這跟昨晚那羣白烏鴉是相同的狀況。
爲了去尋找那位將聲音傳到偵探耳中的委託人。
「搞什麼,到頭來你還是很有幹勁嘛。」
現在距離這麼遠,不可能聽得到纔對。而且天空還在打雷,恐怕是她聽錯吧。
「挾持人質嗎?犯人的人數和武器呢?」
其實剛好就在昨晚巡邏的時候,莉露提過那個存在。
如此這般,警車抵達了現場附近。
難道有誰在那裏?夏凪聽見了誰的聲音嗎?
我們就這樣花時間在大樓內到處巡視,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後才總算發現了可能的目標。在二十七樓的大廳,那傢伙背對着一扇巨大窗戶佇立在那裏。
我把手機當成手電筒,「再往裏面走吧」地跟着夏凪一起爬上樓梯。這棟辦公大廈似乎有三十五層樓,但是電梯由於停電無法使用。所以我們走樓梯,一層一層確認有沒有人……以及確認《白天狗》的存在。
「儘管如此,你還是放不下那女孩對吧?」
那女孩當然就是指莉洛蒂德了。
「嘿,臭小鬼。要上車嗎?」
並非一般人印象中有着紅色鼻子的天狗──而是一隻白狗。
「嗯,在更上面。雖然我聽不太清楚究竟在講些什麼。」
「很有趣的是,據說那傢伙不是人類,而是外觀像天狗的存在。」
「你就是百鬼之主嗎?」
據說那是平日居住在遠離人煙的深山中,不過當要對人類發出什麼重大警告的時候,就會帶領大批妖怪和精靈現身的《百鬼夜行》之主。在背後率領昨晚那羣白色烏鴉的,似乎也是那個叫《白天狗》的老大。
只有夏凪可以聽到那個神祕的聲音。這究竟是什麼原理?不過人說凡事必有理由或原因,所以時間才能順利流動,讓地球持續運轉而不會產生矛盾──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風靡小姐,姑且請妳保持隨時能夠聯絡的狀態。」
「早知道這樣,我就當莉露的寵物當得再徹底一點了。」
「拜託你不要有那種如果同樣是狗,或許就能溝通的膚淺想法好嗎?」
就在我們如此閒扯的時候,《白天狗》彷彿是理解了我們的意思般忽然動起來。緩緩撐起牠巨偉的身軀,大大張開口。
「■■■■■■■■■■」
牠似乎講了什麼,但我聽不懂。我耳朵聽到的只是野獸兇猛的叫聲,怎麼聽都不是具有意義的話語。
「──咦?」
一旁傳來當場愣住,或者像是感到驚訝的短促聲音。
是夏凪。她接着看起來內心有些動搖地問道──「原來是你嗎?」
「難道說,妳從剛纔一直聽到的聲音就是牠?」
「嗯,從我們進入大廈之前,就是這個聲音一直在對我說話。不會錯。」
「原來如此,竟然是夏凪比較有當寵物的潛力啊。」
「小心我加倍殺死你!不是那樣啦。」
夏凪表情認真地對我說道:
「是《言靈》呀。」
這個詞讓我肩膀忍不住彈了一下。
剛剛在德拉克馬的醫院也有提過這個能力。海拉恐怕是除了透過那對紅眼之外再加上那項能力,強制讓別人聽從自己命令的。
「嚴格來講,這跟那孩子的能力有點不一樣。不過,該怎麼解釋纔好?就像是發言者的話語(聲音)會直接傳入腦中的感覺。」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但總之妳能夠靠感覺理解《白天狗》在講什麼就是了?」
好像是那樣──夏凪有點沒自信地如此點頭。
或許正因爲她過去曾經精通《言靈》的能力,所以現在也能聽懂《白天狗》的話語吧。我本來以爲自從海拉的人格從夏凪體內消失後,她應該也完全喪失了那個能力的說……
「夏凪,往這邊!」
「只要那傢伙來了,妳就從另一邊的門逃出去。不要停下腳步,直接衝到一樓。」
在無人的辦公大樓中,我和夏凪正拚命衝下樓梯。
她盯着我的臉,極爲認真地說了一句:「要死一起死。」
既然如此,只能跟他打了。
現在我們剩下的選項有什麼?
聽到我這麼說,夏凪頓時「嗚!」地捂住嘴巴。於是我「抱歉」地對她道歉,同時繼續趕路。暴食的魔人後來立刻開始喫起已經氣絕的《白天狗》的屍肉。用他巨大的嘴巴啃咬,用長長的舌頭吸血。那果然就是他名字的由來嗎……老實說我真不願意繼續去想這種事。現在要做的,就是朝大廈的出口不斷下樓。
他接着從《白天狗》身上把太刀拔出來,赤黑色的血液便當場飛濺。白狗沒有再發出叫聲,已經命喪黃泉了。
『──快逃!』
「咦?」
夏凪抓着我手臂的手以及發出的聲音都在顫抖。
「那東西會從外側破壞世界。它擁有能夠辦到這項事情的密碼。唯有立於相反位置的存在才能夠阻止它。」
我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聽到加瀨風靡發出那樣的聲音。
◆復仇戰場
就在我們等待着《白天狗》的下一句話時,我外套內側忽然有東西震動起來。我一開始以爲是德拉克馬要聯絡我莉露恢復意識的事情,然而響起鈴聲的卻是我自己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着「加瀨風靡」的文字。
無法利用電梯或樓梯逃走。這裏是十八樓,絕不是從窗戶跳下去還能活命的高度。我們無法逃跑。
「嗚!風靡小姐,到底怎麼回事……?」
「夏凪,快閃開!」
在牠滿布白毛的巨大身軀上刺着一把大太刀。那是從天而降的亂入者使用的武器。
不對,那不是雷鳴。那是天花板碎裂崩落到眼前的轟響。
「這世界上有幾種用來記錄過去或未來的裝置。神聖之書,結束之鐘,上鎖的盒子,以及像自己的存在也是如此。這些都是爲了提出警告而存在。」
魔人還沒有倒下。我們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的視線確實朝着夏凪。我舉起槍,瞄準魔人朝夏凪伸出的右手臂。然而我毫不猶豫擊出的子彈卻一反我的預想,射了個空。
「我猜想牠大概是想要叫我們……不,應該說想要叫妳擔任類似傳達者的角色吧。」
魔人已經逼近到眼前。
夏凪對我的假說立刻搖頭否定。
「■■■■■■■■■■」
「君冢!上面……!」
「我的任務是護衛名偵探,我一直都跟在百公尺後方。」
我拿出剛纔風靡小姐借給我的槍。
「……而我們現在必須逃離那麼恐怖的傢伙是嗎?」
「那傢伙似乎有種將具備優秀遺傳基因的生物喫掉的習性。」
就在疑問接二連三湧現的同時,不知不覺間我發現《白天狗》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巨獸的大嘴再度發出《言靈》,而夏凪稍遲一拍後爲我口譯:
「不是。」
「照這樣下去,在不久的未來,無論百鬼或人類,大家都會被巨大的災禍所吞沒。」
長舌與白牙,我要被那張嘴吞下去了嗎?……我絕對不要。《暴食》用四條腿的動作朝我撲過來,我則是跳下辦公桌,用滑壘動作穿過對方腳下。隨後從敵人的死角開一槍,子彈當場貫穿對手唯一毫無防備的嘴部。
我不知道這傢伙。我沒見過這樣兇惡的存在。
簡直有如小時候看過的圖鑑中肉食恐龍般巨大外突的嘴巴,收不進鋼鐵面具之中,口中露出實在不像人類的巨大利齒。不──應該說尖牙了。然後長長的舌頭蠢動着,大大張開的嘴巴似乎露出賊笑。
我對一臉耍彆扭的夏凪不禁苦笑。
那聲音大得讓人忍不住想把手機遠離耳朵。
我將自己對暴食魔人所知的情報告訴夏凪。例如包含《暴食》在內共有七位冠上罪惡之名的魔人,而他們過去曾經被認定爲《世界之敵》,但現在不知道爲什麼被解除了這項認定。另外還有這個暴食魔人是莉洛蒂德的仇敵。
或許因爲夏凪也並非完全能夠聽懂的緣故,斷斷續續地爲《白天狗》代言。那傢伙所謂的「警告」究竟是什麼?
我雖然耍帥地如此表示,但其實冷汗直流。
夏凪忽然對只顧看着腳下的我拉了一下手臂。於是我在她的催促下抬頭往上看,發現在幾層樓上方的樓梯平臺處,《暴食》正探頭望向我們。由於他戴着面具,我不知道他的視線是否真的朝着我們這裏,不過他往前突出的嘴巴確實在笑。
電梯依舊因爲停電無法使用。若想逃出這地方,我們只能往下衝二十七層樓的樓梯。
那傢伙?她在講誰?
「是暴食魔人。」
我如此說明,卻發現夏凪把頭抬了起來。
「我去引開敵人。」
「只要你沒跑出來,我的子彈同樣能擊中敵人啦──大神。」
樓層標示還在十九樓。彷彿無止盡延續的樓梯,讓我不經意回想起去年聖誕夜在醫院遭遇的狀況。當時我也在電梯無法使用的醫院中拚命地衝下樓梯……
我還來不及詢問,就忽然響起雷鳴。
「很抱歉,在喫我之前先嚐嘗子彈的滋味吧。」
《白天狗》又說了些什麼。夏凪點點頭試着幫我口譯:
「■■■■■■■■■■■■■■■■!」
「我聽說助手的工作應該要保護偵探,難道不是嗎?」
『那傢伙已經爬到上面去了!』
夏凪雖然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明亮,但還是忍不住把臉埋在膝蓋間。
「暫時躲在這裏!」
即便內心希望絕對不是如此,但我還是說出了那傢伙的名字:
「現在必須趁那傢伙還在進食的機會趕快逃。」
將一把看起來像大鐮刀的武器扛在肩上的那傢伙,態度慵懶地如此諷刺我。鐮刀的刀尖有鮮紅的血痕,而倒在幾公尺前方的《暴食》側腹可以看見一道大傷口。夏凪確認那個狀況後,趕到我身邊。
「──!夏凪!趴下!」
「你知道那男人的事情嗎?」
模糊不清的話語接連而來。我頂多只能明白《白天狗》是在預言,將有某種巨大的災禍,或者巨大的邪惡來襲……但密碼究竟是什麼?相反位置又是什麼意思?
「巨大的災禍?新的《世界之敵》嗎?」
「……啊哈哈,再怎麼說也太恐怖了吧?」
這次連我也能聽出來,明顯是《白天狗》發出慘叫。
正確來說應該不是講話,而只是發出聲音。不過幾乎像是野獸低吼的那聲音,至少證明我對他造成了傷害。跟我一樣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的夏凪立刻跳出辦公桌,朝我的方向衝過來──可是……
「牠在告知我們。」
告知什麼?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準講那種話。」
「還真是沉重啊。」
你知道使徒是什麼意思嗎?──夏凪接着如此問我。看來她果然即便不明白話語的意思,話語也會自然浮現在她腦中。
我本來想說假如遇上什麼難以應付的緊急危機時再聯絡她,但現在反而是她打電話給我,究竟怎麼回事?我抱着疑問按下通話鈕,可是還來不及說聲「喂?」對方的聲音就從電話中傳來:
那名魁梧男子站在渾身是血的《白天狗》上。深灰色的身體不知是與生具來的表皮,還是鋼鐵製的盔甲。另外還有包括軍刀與單手劍等各式各樣的刀劍,插在那男子寬闊的背部與肩膀──不對,是長出來嗎?
那是《暴食》第一次開口講話。
夏凪臉色發青地繼續衝下樓梯。
「放心吧。那傢伙似乎有原地喫掉屍體的習性,所以妳只要趁那段時間應該就能逃走……」
那個代理助手的男人微微轉過身子,朝我瞥了一眼後「呵」地輕笑一聲。相對地,夏凪對於大神的亂入似乎也感到很驚訝地睜大著眼睛。
夏凪點點頭,繼續傾聽《白天狗》講的話。
敵人從《白天狗》身上走下來,緩緩轉向我們。
照剛纔那樣繼續往下跑,肯定立刻會被追上。於是我們奔跑在走廊上,尋找可以藏身之處。
「你今天不是和夏凪分頭行動嗎?」
「……不行。君冢你又不強,一下子就會被殺掉的。」
現在是傍晚五點半,外頭下着大雷雨。在熄燈的幽暗辦公室中,我們兩人抱着腿屏息躲藏。沒多久後,從走廊便傳來「鏘、鏘」的金屬迴音,慢慢接近。
而我不好的預感立刻猜中了。從我們剛剛還在的樓梯方向傳來宛如什麼鐵塊墜落般沉重的聲響。是魔人已經跳下來逼近我們了。我和夏凪趕緊移動到一間排列許多辦公桌的房間裏。
「夏凪,妳退下。」
「……君冢,那是、什麼……」
「我知道得也沒有很詳細……不過那男人曾經是《世界之敵》。」
我拉住夏凪的手,打開樓梯途中的一扇門進入十八樓大廳。
我扣下扳機,一發、兩發──分別擊中對方的頸部和胸口,可是都被他鎧甲般的外裝甲彈開。《暴食》接着把握在手中的大太刀扔到一旁,彎下上半身呈現前傾姿勢。那樣野獸般的動作簡直就像剛纔被他喫掉的《白天狗》。他接着張開大嘴,依然對我笑着。
「你討厭沉重的女人嗎?」
「像是『不要對安靜沉眠的百鬼造成威脅』之類,對人類的警告嗎?」
「牠說:『自己是做爲百鬼的代表來到這裏,想要讓你當我們的使徒。』這樣。」
接着從天花板開出的大洞中,那傢伙降落下來。
「──!啊、■、嗚、■■!」
「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討厭妳啦。」
身高足足超過兩公尺的巨漢。正面轉過來終於讓我看到的臉上,覆蓋着像是鋼鐵面具的玩意。不過只有嘴巴部分露出來。
不過並不是我沒有瞄準目標,或者敵人躲開子彈。就在我開槍前的一瞬間,暴食魔人不知被什麼人攻擊而飛走了。
但不知爲何,直覺告訴我──我知道這男人叫什麼。
我這麼說的同時跳出去,站到辦公桌上。
我拉着夏凪的手來到房間深處,躲進一張應該是上司座位的辦公桌後面。
那幾乎是跟蹤狂了嘛。雖然很佩服他工作如此熱忱就是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竟然是個武鬥派。」
他之前有說過自己表面上是個公安警察沒錯啦,但那把大鐮刀究竟是什麼玩意?
「只要我扛着這把東西,就不會有人死在我眼前。」
大神嘶啞的嗓音如此呢喃後,瞥眼看向夏凪。
「不管怎樣,詳細的事情都等擊敗那傢伙再說。這樣沒問題吧,名偵探?」
「嗯,放手去幹吧!」
夏凪往前伸出拳頭,把一切託付給值得信賴的搭檔。
「我這是不是完全被搶走啦……?」
我的咕噥沒人理會,大神對夏凪點頭後看向前方。相對地,暴食魔人儘管側腹部流着血也依然重新站了起來。《暴食》的咆哮成爲開戰信號,他張開大嘴,蠢動長舌,拔出長在自己背上的兩把太刀。成爲二刀流的魔人這次用雙腳朝我們走過來。
「我不會花太多時間,仇敵由我討伐。」
──仇敵?我還來不及發出疑問,大神便壓低姿勢擺出戰鬥架勢,把大鐮刀水平一掃,迎擊對手。
伴隨激烈的金屬聲響,雙方展開貼身肉搏。若論武器數量,《暴食》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就算刀被折斷一把,他又能立刻從肩膀或背部再拔出下一把刀劍。
令人不解的是,即便如此戰況依然不相上下。老實說,從體格上看起來大神怎麼想都應該沒有那麼大的力氣。然而從剛纔開始,《暴食》的攻擊都沒有碰到大神的身體任何一次。或許可以簡單說那就是大神壓倒性的戰鬥天賦,不過……
「這地方太窄了。到外面去打吧。」
大神說着,連同大鐮刀一起把《暴食》往前推,就這麼撞破辦公室窗戶飛出去了。
我和夏凪連互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趕緊奔向破掉的窗戶邊。
接着映入眼簾的景象,是那兩人一邊從十八樓的高度往下掉落,還一邊用各自的武器激烈互砍。
「君冢,我們也跟上!」
「……嗯,快點下樓吧。」
「等、等等……!」
下一秒映入我眼簾的,是撲到《暴食》身上的莉露把槍塞進了敵人口中。《暴食》當場咬住莉露的右手,然而莉露面不改色地扣下扳機。槍聲沒有響起。敵人的牙齒已經把槍咬碎了。
香菸的白煙嫋嫋升向天花板。
「她不是在睡覺嗎?」
德拉克馬透過電話聽完莉露的受傷狀況後,很篤定地如此表示。
「蠻勇是一種罪過。」
「不過用不着擔心,全部交給我吧。誰想殺掉誰?誰想讓誰活下去?這些心願我全部都可以幫忙實現。沒錯──只要是身爲吸血鬼的我。」
我趕緊把槍舉起來,試圖阻止他的行爲──
那傢伙是個《調律者》──大神說道。
「妳對她的個性還真瞭解。」
可是莉露卻甩開大神,任手臂流着鮮血又朝《暴食》而去。
『如果只是那種程度的傷,她沒有必要接受治療。』
雖然看在旁人眼中那絕非什麼輕傷,但一方面也由於莉露本人的意思,我們無法強硬把她帶去醫院。因此做爲妥協,只好到這間飯店暫借房間休息了。
莉露大叫出來,然而她的聲音與伸出的手臂都無法觸及深邃的黑暗。
「畢竟我的人生有大半都是在醫院度過,這點程度的知識還是有的。」
我這麼說後,夏凪輕笑一聲,走回隔壁的臥房。
「給我放開莉露……!」
我講出這樣連諷刺也算不上的玩笑話,結果大神點燃一根香菸重新看向我。
「……我記得主要工作好像是祕密處分檯面上無法制裁的犯罪者。」
相對於肉體損傷變得比戰鬥剛開始時更加嚴重的暴食魔人,大神則是雖然可以看到一些衣服上的髒污和身體擦傷,但雙腳依然站得很穩。雙方保持幾公尺的距離互相對峙。一決勝負的時刻已經逼近了。
我將剛泡好的咖啡遞給從臥房回到客廳的夏凪。
──槍聲響起。一發子彈穿過我、夏凪與大神旁邊,命中《暴食》。伴隨令人不禁想捂起耳朵的咆哮聲,敵人當場跪倒在地。
話雖如此,但我們總不可能也跟着從這裏直接跳下去。於是我們再度回到樓梯,馬不停蹄地一口氣衝下十八層樓。接着打開門,來到大廈外面。
面帶苦笑的夏凪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表情頓時變得更苦。這麼說來她不太能喝黑咖啡,於是我又把砂糖包遞給她。
「復仇者。」
大神用低沉的嗓音說着。
「唯有那傢伙!唯有那傢伙一定要由莉露親手宰掉!否則不管過了多久,那一天……和弗蕾亞的約定就……!」
喪失武器的暴食魔人張開嘴巴,無力地吼叫。
就這樣,客廳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纔怪。剛剛在戰場上除了敵人之外共有四個人──我、夏凪、莉露,以及……
「他是爲了保護一名年幼的兒童而被殺的。」
頭髮淋溼、身穿便服的魔法少女步履蹣跚地現身。手上握的不是魔法手杖而是一把槍,一步一步地走向仇敵。
當然,並非世界上所有設施都能如此。只是夏凪當上《調律者》之後有獲得一份特殊的電子地圖檔案,上面會用紅色標籤顯示什麼地方有例如能夠獲得《黑衣人》協助的設施等等。
擔心《暴食》會不會被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搶先殺掉。
直到剛剛還沒有在現場的,第三者的聲音。
「照那女孩的個性,她搞不好只是裝睡然後趁隙從窗戶逃出去呀。」
「你、放開!」
「當時負責對付《暴食》那些魔人,原來並不是《魔法少女》的使命嗎?」
大神說着,重新握起鐮刀。
◆註定的訣別
「我應該講過是公安警察吧?」
史卡雷特連同暴食的魔人一起,有如溶入黑影般從我們眼前消失了。
「場面好像有點混亂過頭了吧。」
「真是幫上大忙啦,夏凪。」
這究竟是誰幹的,不用回頭我也能猜到。
稍微學學那女人的冷靜吧──吸血鬼如此嘲笑。
在一片昏暗中,魔法少女的背影微微顫抖着。
霎時,莉露的身影消失了。
這時傳來了什麼人的聲音。
「嗚!史卡雷特,爲什麼你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太陽已經下山。剛纔那場豪雨幾乎快停了。我們奔跑在小雨中,尋找那兩人的戰場。
然而,我並沒有期望那人物會現身在這個狀況中。
下個瞬間,在史卡雷特身旁奄奄一息的《暴食》開始消失在黑暗之中。
莉露說着,把沾滿血的手臂伸向遠方……
「我想我還是待在臥房比較好吧。」
「沒錯,我的故友……不,應該說以前的工作夥伴。」
吸血鬼的視線朝我看過來。霎時,我不自覺在柏油路上跪了下去。
「莉露……」
「不過既然一年前發生過那種事情,爲什麼後來魔人們的《世界之敵》認定會被解除?」
「許多人物、許多意圖互相交錯,讓故事變得難以收拾了。」
史卡雷特與暴食魔人離去後,剩下留在現場的我們決定移動到近處一家飯店──爲了讓明明手臂受傷卻依然執意追捕敵人的莉露能夠暫時冷靜下來。
我擊出的子彈被《暴食》躲開。
「誰都不準礙事。殺了這傢伙。莉露要殺了這傢伙。這就是、唯有這就是莉露的──」
「是誰把魔人殺掉的?」
太陽已經沉落的街上一片幽暗,那傢伙不知從何處忽然現身。
將大神那位故友──也就是《執行者》殺掉,應該是相當嚴重的大罪纔對。
夏凪端着咖啡杯,又打算回去莉露正在休息的房間。
會講出那種話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莉洛蒂德。
「是嗎?高等警官使用的武器可真特別啊。」
「我在臺面上的身分是個公安警察沒有錯。而在臺面下的工作也會承接《聯邦政府》直屬人物所指派的特殊任務。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有另一個身分。」
那兩個傢伙就在距離剛剛那棟辦公大廈稍遠處的十字路口。
然而由於那一瞬間的機會,敵人強勁的嘴巴鬆開了莉露的手臂。大神見狀立刻抱住莉露將她救出來,與《暴食》拉開距離。
蒼白之鬼──史卡雷特。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吸血鬼竟偏偏挑在這個時機自己現身,走向呼吸凌亂的《暴食》身邊。
「具有亞洲與南美血統,年紀輕輕就同時身爲日本的公安警察大爲活躍的《執行人》道格拉斯•亞門──於一年前遭到暴食魔人殺害。當時《執行人》的任務就是殺掉《七大罪魔人》,然而他卻反被殺害了。」
夏凪對莉露止血等等的緊急治療,好不容易纔讓她躺到臥房的牀上。
我如此詢問透過窗戶望着屋外的代理助手。在大神旁邊,剛纔砍過《暴食》的那把大鐮刀靠在牆上。從剛纔那場戰鬥看起來,他怎麼想都不可能只是偵探的隨從。
「因爲亞門過世之後,另一位《調律者》把七名魔人之中的三名秒殺掉了。剩下的四名魔人見狀後便銷聲匿跡,於是《聯邦政府》認定那些傢伙已經無害。」
「《暴食》,你的罪由我來承擔。」
他講的「那女人」,就是現在不在這裏的那位偵探。
「是啊,明明外觀上只是一間普通旅館飯店的說。」
「《怪盜》亞森。」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你真正的身分了嗎?大神?」
話說,假如當年充分活用《調律者》的權限,我們其實根本不需要過着那樣克難的旅行生活吧?等哪一天希耶絲塔醒來後,我絕對要好好質問她這點。
與其說「外觀上」,正確來講這裏平常確實只是提供一般民衆利用的飯店。不過只要《調律者》或類似身分的人物亮出資格證件,就能接受相對應的待遇。
「哈哈,好久不見了,人類。你還是老樣子,臉上總會浮現莫名其妙的表情啊。」
「嗚!等等!」
不過其實照理講,我們應該讓莉露回到德拉克馬的醫院纔對。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然而莉露本人卻堅決不願那麼做,而且……
「反而應該慶幸的是這裏有繃帶跟鎮痛劑可以用呢。」
「你有聽過《執行人》這個職位嗎?」
他把銳利的眼神又眯得更細,開口表示:
「其他任何人都休想殺掉這傢伙。」
「君冢,你看!」
我聽過這聲音。甚至應該說我正在尋找這個人物。
我想起去年初秋出席《聯邦會議》的時候,希耶絲塔有這麼說明過。然而當時那場會議上,《執行人》沒有出現。因爲他殉職了。
霎時,我腦中回想起大神剛纔對《暴食》講過的「仇敵」這個詞。
「好啦,暫時先落幕吧。後續且待一切的準備工作完成之後再說。」
正因爲如此,莉洛蒂德才會感到更加焦急吧。
「──君冢君彥,現在不是你出場的時候。」
「你有什麼親朋好友被《暴食》殺掉?」
現在回頭想想,我和希耶絲塔那三年的旅行途中,有時候也會像這樣爲了特殊目的利用民間的設施。我本來以爲那單純是希耶絲塔的人脈異常得廣啊……
萬萬沒想到的名字忽然冒出來,讓我霎時感到一陣寒意。
「當時由於某項罪名正在服監的《怪盜》亞森,從位於地下深處的牢籠中一瞬間就殺掉了冠有《色慾》、《怠惰》與《憤怒》之名的三個魔人。」
「……到底是變了什麼魔術?」
不過事實上,那傢伙就算真的辦到那種事情也不算非常奇怪。
《怪盜》亞森過去曾經因爲盜走《聖典》的罪名而入監。
但據說那傢伙即使在監獄中,也能隨心所欲地操縱世界上的人們。我自己以前也和希耶絲塔一起見證過那男人所施展的一部分能力。
「另外似乎由於這項功勞獲得認同,讓《怪盜》免於死罪了。」
「也就是來自政府的特赦是吧。」
我一直很疑惑那傢伙爲什麼明明犯下盜走《聖典》的重罪卻沒有遭到嚴刑,沒想到原來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
「表面上問題就這樣獲得解決了。但是我怎麼也無法接受。殺掉我夥伴的《暴食》依然躲在世界上的什麼地方繼續活着。因此我爲了有一天能夠親手殺掉那個怪物,一直在磨牙靜待機會到來。」
……原來如此,大神的動機就跟莉露一樣。他爲了殺死仇敵,成爲了一名復仇者。
「不過你現在並不是什麼《調律者》對吧?」
「是啊,很遺憾,《執行人》的工作被整合到角色類似的《暗殺者》。所以我只繼承了執行人(那傢伙)的大鐮刀,成爲了普通的復仇者。爲了殺死暴食魔人的復仇者。」
大神說着,注視靠在房間角落的鐮刀。他之所以會聽從《聯邦政府》的命令工作,是爲了尋找接近暴食魔人的機會。而做爲那項手段的一環,他當上了夏凪的隨從。然後很巧地就在今天,讓他遇見了仇敵。
「說到底,《七大罪魔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詳細的事情目前還不清楚。一如七宗罪之名,任憑自身的慾望所至而到處作亂的魔人們──出身不明,有一說是將武器移植到全身上下的人類,也有一說是人類與惡魔的合成獸。」
……搞不清楚真面目的敵人是最令人發毛的存在。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魔人是象徵了人類惡意的怪物。其中又以暴食魔人的兇暴程度遠比其他魔人來得強烈。別稱惡魔巴力西卜。」
「也就是人稱的蒼蠅王啊。」
那是我以前在哪裏聽過的傳聞。一反那俗稱給人的印象,渴望力量而噬盡一切的蒼蠅王據說是大名鼎鼎的惡魔之中又屬最難對付的存在。
「那是……」
少女於是提出她的答案:
「我的心願只有一個。我要用這雙手斷送暴食魔人的性命。」
「而且妳是不是還隱瞞着我什麼事情?」
如今總算讓我知道了大神這個人格的一部分。當然,那想必只是冰山一角……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剛纔一瞬間從大神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物的影子。
我已經找不出任何話語再製止她了。
「爲了繼承《執行人》的遺志,是嗎?」
「妳最想要達成的目標是什麼?妳是爲了什麼目的活到今天,今後又要懷着什麼心願活下去?」
他這麼表示後,用攜帶式菸灰缸捻熄香菸。
「嗯,沒錯。莉露原本是把你當搭檔。」
「其他三名魔人都讓給你沒關係。但是相對地,唯有《暴食》必須是莉露的獵物。不管你是前《執行人》的朋友還是什麼,任何人都不準妨礙莉露。」
因爲我的雙手已經握住了希耶絲塔和夏凪。要是現在又握住莉露的手,搞不好最後反而會對她造成麻煩──我那樣一瞬間的猶豫,完全被莉露看穿了。
「用話語說明沒有意義。不過我是在充分理解了那傢伙的人生之下踏上戰場的。」
到時我們之間的契約也就結束了──莉露如此向我提出解僱通知。
是夏凪。在那雙赤紅的眼眸中燃燒着熱焰,將她的激情化爲言語:
大神說着,深深吐出一口白煙。
「──你別擅自決定。」
「我並不曉得妳全部的過去。」
「剛纔史卡雷特現身在《暴食》的身邊,對於那個理由你有沒有什麼頭緒?當時他看起來很像救了《暴食》,吸血鬼跟那傢伙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繼承那段因爲拯救無辜孩童而喪命的人生。
也就是以前經常抽着跟他同牌香菸的丹尼•布萊安特。
這時忽然有聲音傳來。
「妳要靠現在受傷的狀態去打嗎?」
「而且莉露和你締結的搭檔契約本來就只有到打倒《百鬼夜行》爲止。《白天狗》已經死了,對不對?雖然跟莉露原本想好的計劃不太一樣,但既然已經失去頭子,《百鬼夜行》很快就會平息。」
──半吊子。被她這麼一說,我頓時回想起諾契絲講過的話。
因此她現在如此詢問立場與自己類似的莉洛蒂德。
面對奪走自己的時間、自己的朋友以及半個自己的仇敵,夏凪當時得出了一個屬於她的答案。
就算是使魔與主人的關係性,也應該沒有人規定寵物不能擔心飼主纔對。
「不要用半吊子的同情心跟莉露扯上關係。」
我回想起白天在體育館,我對莉露伸到面前的手感到猶豫了。
妳究竟要如何活下去?
她微微揚起嘴角,然而露出的微笑中卻帶有寂寞。
在她背後還有表情看起來像在擔心又像已經放棄的夏凪。
或許她剛剛在隔壁房間聽着我們的對話吧。果然不是個只會乖乖躺在牀上睡覺的少女。
「我們是搭檔。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希望妳能告訴我。」
「但你卻沒有握住莉露的手。」
一名少女代替講不出任何話的我,如此對莉露表示。
她說過我總有一天光靠雙手無法包攬眼前的所有問題。
「不管怎麼說,總之該做的事情很單純。就算萬一敵人真的有協助者也無所謂。包含《暴食》在內的剩下四名魔人,我一定會親手討伐。」
「至少我沒聽說過那種事情。我也不敢想像《七大罪魔人》竟然會有協助者就是了。」
轉頭一看,是右手包着繃帶的莉洛蒂德。
莉露穿過用悲傷表情注視着她的夏凪身邊。
「因此我並沒有要裝作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對妳說教的意思,更沒有阻止妳行動的權利。不過……」
我如此詢問,結果莉露把臉別開。
「莉露的……」
今天莉露忽然身體發生異常而在體育館倒下。關於那個症狀,德拉克馬說過要我去問莉露本人,不過那意思就是說,莉露肯定有什麼無論如何都想隱瞞的理由。
夏凪渚在德拉克馬面前也講過類似的自問自答。
「等等,莉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