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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4.1萬 字

◆時隔一年再度展開的冒險活劇

「心情稍微鎮定下來了嗎?」

從浴室門外傳來希耶絲塔的聲音。

「……是啊。」

我則是泡在浴缸中,深深吐一口氣並如此回應。

──那之後,希耶絲塔主張「要有健全的身體纔有健全的思考」,半強迫我入浴洗澡。不過也多虧如此,我原本無論在肉體或精神上的緊繃都得到放鬆,瀰漫腦中的濃霧也逐漸散去。

「記得順便刮個鬍子喔。」

「好。」

「自己一個人會刷背嗎?」

「沒問題。」

「不可以在浴缸裏尿尿喔。」

「……我是什麼小鬼頭嗎?」

我忍不住苦笑。

她究竟把我當幾歲了?

「因爲人家不曉得你到底成長了多少嘛。」

透過浴室門上的霧面玻璃可以看見希耶絲塔坐到地板上的背影。

「士別三日就該刮目相看……不是嗎?」

這可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希耶絲塔如此說道,讓我想起了這件事。

「說得也對,沒錯。」

而我們的狀況別說是三日了,根本是整整一年。

「頭髮不吹乾會感冒喔。」

今天,她就跟以前一樣,彷彿把這裏當自己家似的,用《七種道具》之一的萬能鑰匙闖入了我家。

認識我之前,她就在那座島上遇過席德。然而她當時落敗,讓自己跟設施、組織以及同伴們相關的記憶全部都被奪走了。即便如此也唯獨沒有遺忘使命的她依然繼續追查席德的下落,與我一同對抗《SPES》,度過了三年的歲月。

會用那句話責備我的,世界上也只有一個人──就是妳,希耶絲塔。

隔着一扇薄薄的浴室門,希耶絲塔靜靜地說着。

我的胸口頓時發出吵人的心跳聲。即使甩頭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那種事情,但如果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我心中還是忍不住想要寄託那一絲的希望。就這樣經過短短一瞬間但讓人感覺漫長如永恆的沉默之後,希耶絲塔開口說出的一句話是:

畢竟不用問也知道。

「我不會再遺忘,不會再讓記憶被奪走。不再迷惘,也不會再輸。所以說……」

希耶絲塔臉上的笑容這時變得像感到傷腦筋似的微笑。

幾天前,齋川身爲讓《原初之種》寄生的候補人選,被席德不知帶到了何方。不過考慮到席德的目的是將齋川當成容器,所以齋川應該沒有被殺掉纔對。

「都已經交談了這麼多,你還沒辦法相信?」

與風靡小姐交戰的那天黎明,我曾立下誓言,總有一天絕對要把希耶絲塔救回來。

「我不可以說呀。」

「如今還說什麼呢。」

「是啊。妳提出的課題,我們也都克服了。」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因此,我的願望可說是實現了。

「妳每次在講的那句話。」

從脫衣間傳來希耶絲塔忍不住輕輕笑出來的聲音。

「我把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身體洗乾淨之後接着要填飽肚子纔行是吧。

「我不會說的。」

我想起這三天來自己都沒有喫過任何東西,於是打開披薩盒。

這麼說來,當時我在那間研究所把鑰匙交還給《希耶絲塔》了。也就是說,那位女僕或許打從一開始就預測到希耶絲塔會這樣甦醒過來吧。

我在坐墊上盤腿坐下後,希耶絲塔從背後用毛巾輕輕擦拭我的頭。矮桌上還可以看到外送披薩的盒子,大概是她趁我洗澡的時候訂餐的吧。

希耶絲塔這麼表示,但我沒辦法看向她的臉。

然而希耶絲塔卻這麼說着,輕輕拍了拍她旁邊的坐墊。是要我坐到那裏的意思吧。

「放心,我當然也會把唯救回來的。」

結果這句教人懷念的臺詞伴隨銳利的口吻從脫衣間傳來。

霧面玻璃上浮現我熟悉的身影。

我詢問坐在對面的希耶絲塔。

「六年前,我其實認識渚的事情。還有當着眼前失去愛莉西亞的事情。明明唯有這些過去,我絕對不可以遺忘的說。」

「希耶絲塔,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希耶絲塔,妳……」

我和希耶絲塔不約而同地苦笑。

「難道……」

「……披薩什麼時候開始做成這種像大嘴巴(Pac-Man)的形狀了?」

因爲這個結果是靠着難以挽回的代價交換來的。

四年前,我們在這裏也交談過同樣的話題。

在疲憊的身體中,懷念的垃圾食物味道滲透至每個角落。四年前,我也曾經像這樣與希耶絲塔一起喫過披薩。後來我就和她踏上冒險之旅,度過長達三年眼花撩亂的非日常生活。

希耶絲塔透過那位女僕向我們提出課題,引導我們解決了各自心中的煩惱與問題。然而對希耶絲塔而言唯一的失算,大概就是我們選擇了跟她原先預想不同的未來吧。

那位女僕的身影閃過腦海,讓我忍不住這麼詢問。

「真的嗎!那……」

回過神時,我發現希耶絲塔用指尖擦拭着我的眼角。

「說什麼?」

我對希耶絲塔本尊這麼問道。幾天前我在《SPES》原本的根據地遇到的《希耶絲塔》似乎是活在機械終端機裏的樣子。

這個疑問差點脫口而出,但我又把它吞了回去。

是嗎,這樣啊。大約十天前,與風靡小姐交手那一戰之後,我對着《希耶絲塔》……同時對着夏凪的心臟叫喚的那段黎明誓言,原來都有被她聽到。

「──好。妳再讓我當一次妳的助手吧。」

然而還是有一項理由,讓我無法由衷感到高興。

只要想到我那個願望這次導致了什麼樣的結果──

差不多該是從這溫吞的浴缸水中出去的時候了。

「是說,你們順利跟那孩子相遇了呢。」

◆冰冷的記憶

「嗯,席德從以前就一直希望得到完美的容器。但現在既然對象不是最佳候補人選的我和海拉,而是要把齋川唯當成容器,我想必須透過某種準備工作的可能性就非常高。因此應該還來得及把她救出來纔對。」

「……嗯,說得也是。」

原來我是如此脆弱的人嗎?

這段故事最後的結局,就是希耶絲塔喪命了。然而就在那時候,希耶絲塔成功讓自己的意識連同心臟一起寄宿到敵人海拉……也就是夏凪的身體內。希耶絲塔後來藉此與海拉交流記憶,尋回了自己過去喪失的東西。

印象中那時候我還拒絕她了呢。我回憶着那段往事,最後往臉上潑了一下熱水。

「……抱歉。」

「那妳不說嗎?」

「所以說我現在應當做的,就是救助同伴。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必須儘快打倒席德。」

對於還是老樣子的她,我不禁苦笑,我們便就着矮桌開始喫起披薩。我也已經一年沒有像這樣與希耶絲塔共餐了。

「只有你努力想要讓我復活的事情,我知道。」

就算她罵我是笨蛋也不奇怪。我甚至覺得她應該要罵我。

希耶絲塔斬釘截鐵地如此表示……可是……

她的講法讓我感到有點奇怪。那樣彷彿是說除了齋川以外還有其他拯救對象一樣……難道是在講夏洛特嗎?然而夏洛特此刻正在加護病房。雖然講起來很不甘心,但應該沒有我們能做的事情纔對。

「助手。」

「妳應該不是《希耶絲塔》吧?」

──時隔一年,我和希耶絲塔在今天才真正重逢。

希耶絲塔帶着一股熱意的聲音彷彿突破門板,響徹浴室。

「你脆弱的部分,我也全部都知道呀。」

「說得對。不過……」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還住在跟四年前同一間公寓呢。」

我轉頭仔細觀察希耶絲塔的臉,發現她嘴角沾了起司。

「也會?」

「但是這一年來的事情妳就不曉得了吧?」

當然我很清楚,那並非能夠輕易實現的願望。正因爲如此,我當時甚至做好了賭上一切的覺悟。不過就在此刻,那份願望居然真的──

希耶絲塔說出了想必從四年前……不,從六年前就存在於她心中的夙願。

「女僕的《希耶絲塔》現在在哪裏?」

她的聲音消沉。但我比誰都清楚,這位叫希耶絲塔的少女絕不會就此善罷干休。

所以沒關係──她說着這種像是我爸媽的話。

「……我纔要說『沒想到』啊。」

正當我的視野又逐漸模糊起來的時候,希耶絲塔的聲音插入我的思緒。從前文脈絡判斷,希耶絲塔講的「那孩子」應該是指《希耶絲塔》吧。

後來急急忙忙從浴室出來的我,如此詢問回到起居室的希耶絲塔。

一次又一次與《人造人》的戰鬥,一件又一件出乎預料的案件。每當順利解決這些問題之後,我們總會用可樂乾杯慶祝,像這樣喫一頓大餐。

「我不會放棄夏凪渚。」

畢竟這兩個女孩光看外表是難以區別的。

「……因爲人家有點等不及你洗澡出來嘛。」

「來,把毛巾給我。」

爲了搞清楚她剛纔說「不會放棄夏凪渚」的意圖。

「……真好喫。」

「所以拜託妳,希耶絲塔。跟我一起想想拯救齋川的方法。」

……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時光。洗澡喫飯,與珍惜的對象交談閒聊。然而這些都是唯有此刻活在世上的人得以享受的特權。除此之外的人則是──夏凪則是──

「畢竟要有健全的身體纔有健全的思考呀。」

──究竟是怎麼甦醒的?

「我希望你能再一次當我的助手。」

「那孩子現在正在負責另一項工作。然後我是從她那裏接收萬能鑰匙到這裏來的。」

而希耶絲塔本人恐怕也是在理解這點的前提下,來到這裏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這才抬起頭。希耶絲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眼眸看起來有點溼潤。

「……現在的我或許沒有資格講這種話吧。」

但是──如果不講出來,一切都會變得虛假。

「很高興能夠再見到妳。」

因此,我把一直講到嘴邊又吞回去的這句話告訴希耶絲塔。

「嗯,我也是一樣。」

她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調侃我,而是帶着微笑接受了我這句話。

然而無論我或希耶絲塔,在真正的意義上都沒有辦法對現今這個狀況感到高興。我的願望的確實現了,但這不是我期待的故事結局。這樣再怎麼說都稱不上是Happy end。

「吶,希耶絲塔。妳說妳不會放棄夏凪,到底是什麼意思?」

因此,我又再一次這麼詢問她。

「我現在其實也沒辦法斷定。不過,有誰實際看到夏凪渚真的死了嗎?」

……原來是這樣。希耶絲塔還不曉得那件事情。

剛纔一瞬間似乎乍現的光明這下又立刻消失了。

「──我有看到。我有握到夏凪逐漸變得冰冷的手。」

三天前看到的景象閃過腦海,讓一股酸液從我胃底竄了上來。

那天,我在醫院的病牀上聽風靡小姐說夏凪已經死了。然而我當時沒辦法輕易相信那種事情。就算撇除感情,我理性上同樣認爲不應該輕易相信。

畢竟就在一年前,我對希耶絲塔的死也曾有過重大的誤會。那時候由於參宿四的《花粉》導致部分記憶喪失的我,後來聽到風靡小姐告知希耶絲塔已死,然而到最後才發現真相不然。

因此我這次對於風靡小姐說的話也沒辦法完全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讀,結果後來我奔出病房──遇到了一名醫生。那名男子表示自己是那間醫院的院長,並且帶我來到一間病房。就在那裏……

「我看到裝着人工呼吸器的夏凪渚躺在病牀上。」

她身上連接着大量管線。那景象看起來有如醫院正透過世上各種科學力量努力嘗試拯救一名少女。

「至少,會爲了別人許願的傢伙,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機械吧。」

『──夏凪渚現在處於腦死狀態。』

「話說回來,沒想到米亞會在日本呢。」

「你是說……」

「然後米亞有可能知道渚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

「是呀,畢竟這就是《我》。」

「唯有犧牲自我的那種做法,我不能接受。」

「不過希耶絲塔,妳還好嗎?」

現在這裏只有我和米亞,除此之外連一名觀光客都沒有……也就是說……

「可以再開快一點嗎?《希耶絲塔》。」

我把腦中其實早已得出的答案揮散,如此告訴希耶絲塔。

即便裝着人工呼吸器與持續投藥讓心電圖上還會呈現平靜的波動,但也撐不了多久的時間。只是由於夏凪舉目無親,沒有人可以做出拆掉人工呼吸的判斷,所以醫院才維持這樣的措施罷了。

「希耶絲塔是藉由夏凪的心臟復活的對吧?」

「抱歉,因爲現在狀況改變了。」

米亞•惠特洛克──是守護世界的十二名《調律者》之一,職位爲《巫女》。她擁有預知世界重大轉捩點的能力,而在大約一週前──爲了尋求讓希耶絲塔復活的線索,我和夏凪一同飛往了米亞所在的倫敦。

沒錯。就像我剛纔說過的,如今已經沒有辦法與夏凪會面了。或者說考慮到醫院判斷謝絕會面的意義,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推測夏凪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她果然已經──

希耶絲塔似乎也想到了那個人物,頓時蹙起眉頭。

米亞輕輕嘆一口氣後,再度看向我。

雖然尚處於無法鬆懈的狀態,但至少夏凪還活着。她接下來肯定還有獲救的可能性。對於懷抱這份希望的我,醫生卻告訴了我一句:

米亞現在似乎不在倫敦,而是在日本這裏的樣子。以前她發現預測的未來出現變化的時候,也曾爲了親眼確認而到訪過日本。因此這次迎接了「《名偵探》復活」這樣一個世界的重大轉捩點,《巫女》也不可能不來觀測的。

「既然這樣,必須幫妳想個名字纔行。」

「我想跟妳確認一件事情。」

希耶絲塔說着,看向駕駛座。的確,無論就區別這兩個人的意義上,或者就新生命誕生的意義上,都應該爲《希耶絲塔》取一個新的名字纔對。

「對於我在那三年內隱瞞了你這麼多事情。」

「……嗯,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有對你們驚訝到這種程度的一天。」

吐一口氣調整呼吸後,我對米亞問道:

不惜違背主人的命令,也要許下拯救主人的願望……會懷抱這種矛盾的她,毫無疑問擁有真正的心靈。

那少女正是以前那個女僕版本的《希耶絲塔》──她也跟著名偵探本尊一起回到了日本。不過由於身體已經歸還給真正的希耶絲塔,所以現在她得到了全新的肉體。可是……

「現在夏凪的狀況如何,我不知道。」

換言之,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沒有顧及希耶絲塔的身體狀況就把她帶出門,而不禁感到在意起來。

「因爲我們在過來這裏的途中被捲入了一點小麻煩,所以希耶絲塔現在正在處理那邊的問題。」

「沒錯,至少對於我不曉得的檯面下動向,她應該知道纔對。」

補上這麼一句話的《希耶絲塔》映在後照鏡上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說得也是。例如現在那個交戰敵人的真面目,希耶絲塔自稱《名偵探》的真正意義,還有她的交友關係。希耶絲塔一直以來都沒有把關鍵的部分告訴過我。

我和米亞相隔幾公尺的距離面對面。

換言之,在我眼前的這名少女還是跟以前一樣,有着彷彿跟希耶絲塔同一個模子做出來的身體。和本尊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那身女僕裝打扮,以及頭髮上沒有髮飾之類的部分。

「您願意爲我取名字嗎?」

◆女僕夜舞

「我可沒落魄到需要讓你擔心那種事情。」

◆那一日的真相,最後的願望

「是啊,我們聊了很多關於妳的事。」

希耶絲塔聽完來龍去脈後,沉下眼皮似乎在思考什麼。

「被君彥下指示果然還是讓人很不爽呢。」

米亞•惠特洛克用右手撥開她青色的秀髮,對我瞥了一眼。她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一襲工作用的巫女裝。

「也就是說你還是老樣子了。」

「你生氣了嗎?」

希耶絲塔聽到我這麼說,似乎把頭轉了過來。

聽到我這麼說,米亞的肩膀頓時抖了一下。

「況且現在也沒時間呀。」

「沒錯,就是妳的學妹──米亞•惠特洛克。」

她淡紫色的眼眸筆直地盯着我,不允許接下來有任何謊言或掩飾。不過那對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嗯,說得對。」

「原來如此,你也見過米亞。」

「然而遺憾的是,現在的我並沒有在戰鬥方面做什麼特別設計。既然身體與心靈都是機械了,其實把我改造成一具戰鬥女僕機器人也好的說。」

結果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少女透過後照鏡對我瞄了一眼。

「不過我倒是可以想到一個人物,應該知道夏凪變成這樣之前的經過。」

「原本應該是講好了,若有什麼進展,會由我這邊跟你聯絡纔對吧?」

後來,希耶絲塔就像切換了心情似地說着「我已經一年沒見到她了」並露出微笑。

然而我的操心似乎只是杞人憂天,希耶絲塔閉着眼睛這麼嘀咕。

對,其實除了關於夏凪的事情之外,我原本有委託米亞另一件事情。那就是請她觀測下一次到來的世界危機……也就是跟《原初之種(席德)》下一次現身相關的事情。雖然我知道不會那麼簡單就如我所願,但我依然相信那可以成爲尋找齋川下落的線索,於是將希望託付於米亞。

用不着確認也知道,她這次來到日本最大的目的就是那個。

「……說得、也是。」

「妳的名字,就叫諾契絲(Noches)。(注:Noche於西班牙文中指「夜晚」。)」

「妳說希耶絲塔的話,她不在這裏喔。」

「然後呢?你實際上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請問您怎麼了嗎?難道是對全新的我看得入迷了?」

「就算妳說『全新的我』……到頭來外觀都一樣啊。」

「忽然跑來說什麼想見面,你這個人果然很沒節操呢。」

「原來是這樣。」

「也就是說,渚果然還……」

聽到我這麼問,希耶絲塔不解意思地疑惑歪頭。

在她背後可以看到一整片日本首都的遠景。

米亞望着玻璃牆外面暮色低垂的景色,對我這麼詢問。

「還活着。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

結果希耶絲塔從車後座把身體探到前方,把一枚月亮形狀的髮夾配戴到《希耶絲塔》銀白色的秀髮上,並且說道: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希耶絲塔》面不改色地這麼詢問。

「……只有你來嗎?」

後來沒過多久,夏凪的狀況驟變,進入謝絕會面的狀態。而在那一刻前,我最後握到她的手寒冷得有如冰塊,一點都不符合她的名字。

希耶絲塔眺望着車窗外即將西落的夕陽,小聲回應。

我回想起那一天在倫敦與似乎是希耶絲塔學妹的米亞交談過的內容。包括希耶絲塔在認識我之前,過去是如何和《原初之種(席德)》扯上關係;《聖典》是經由什麼樣的原委被送到《SPES》陣營;以及在那過程背後,希耶絲塔是抱着什麼樣的覺悟──

這就是我們現在前去拜訪米亞的理由。大約一週前,米亞與夏凪在倫敦的鐘塔上有過一段祕密交談。而我們爲了得知那段幕後祕辛,正在前往米亞此刻應該所在的某個場所。

這裏是全日本最高的電波塔上的展望臺──米亞•惠特洛克就跟在倫敦的鐘塔上一樣,在這個能夠把城市景觀盡收眼底的場所扮演着自己身爲《巫女》的角色。

所謂腦死,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指一個人的大腦已經完全停止機能的狀態。至於恢復的可能性──是零。患者不會再清醒過來。世界上有許多國家把腦死直接視爲判斷死亡的標準。

在前往目的地的車上後座,希耶絲塔在我旁邊如此說道。

「就算妳說『心靈是機械』,我也沒那種感覺啊。」

「一週不見啦,米亞。」

不久之前,《希耶絲塔》還在接受某位將《SPES》的研究設施當成據點的神祕醫生修理。那麼她現在這個肉體會不會也是那位醫生製作出來的?

「所以也沒辦法確認渚的現況,是嗎……」

停車等紅燈的同時,《希耶絲塔》透過後照鏡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妳說對吧,希耶絲塔?」

對於那樣的她,我稍微吐槽了一下。

哦哦,對於至今一路揹負着白天之名的她來說,這的確是很好的新名字。

距離齋川被調整爲席德的容器,肯定沒有剩下多少時間。我接着對駕駛說道:

後來抵達目的地的我,首先對於今天預定要找的對象確實就在這地方的事情鬆了一口氣。

以希耶絲塔的個性來說,她難得會如此坦率承認自己落敗,不過她的嘴角卻看起來有點上揚。

「既然妳有必須隱瞞的理由,我也不會對妳生氣……但是。」

「我是說,妳纔剛甦醒過來對吧?忽然就這樣行動。」

希耶絲塔沒有把視線轉過來,只用嘴巴這麼問我。

這不只是針對希耶絲塔,而是我對兩位偵探都想說的話。

那是我和希耶絲塔之間不言而喻的共同認知。一年前,希耶絲塔由於失去心臟而喪命後,其肉體被保存在低溫狀態,以假死的狀態延命下來。因此如果要讓那樣的希耶絲塔在真正的意義上覆活,必要的零件只有一個──就是心臟。

希耶絲塔藉由《種》的力量能夠將自身意識寄宿在她的心臟中。換言之,只要那顆心臟回到她的身體……肉體與精神又能再度合而爲一,使希耶絲塔復活。若光論原理構造,其實極爲單純。

然而那之中存在着一項大問題,非常非常大的問題。即關鍵的那顆希耶絲塔的心臟是被埋在夏凪渚的身體之中。過去夏凪(海拉)與希耶絲塔交戰時讓自身的心臟受損,後來便一直在倫敦街上無差別地攻擊市民,尋找可以替代的心臟。而她最後總算找到適合自己的,就是希耶絲塔的心臟。也因此,假如再度失去那顆心臟,夏凪就──

「沒錯。」

米亞面不改色地繼續盯着我。

「夏凪渚自己察覺了那樣的可能性,於是向我問道:萬一自己死了……如果把這顆心臟物歸原主,《名偵探》是否就能復活?」

──果然是這樣。夏凪當時心中早已做好了覺悟。

透過自己的死,或許就可以讓希耶絲塔復活。

所以一週前在倫敦,她纔會向我說出那樣的約定:

『不論用上什麼手段,我一定會把希耶絲塔帶回你身邊。』

不論用上什麼手段。就算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米亞,妳當時沒有制止她嗎?」

我感受着自己的指甲深深刺在手掌上,詢問對方。

「是的。」

「爲什麼……!」

「因爲!」

米亞的叫聲響徹展望臺。

「所謂改變未來就是這樣的事情不是嗎!」

肩膀激烈顫抖的她,爆發出至今最深的怒氣,以及更深的哀傷。灑落着一滴滴豆大的淚珠,對着我,或者可能是對她自己發起飆來。

「不論是再怎麼難受的選擇,如果是爲了真心希望實現的願望,我們也只能……!」

這是唯一讓我期望的奇蹟得以實現的X路線,最終的結局。

◆號令響起

「好久不見,米亞。」

「怎麼可能正確。那纔不是我期望的未來……」

……但是我卻沒有考慮到夏凪抱着同樣想法的可能性。我沒有注意到其實不只是我,夏凪同樣懷抱着無論如何都希望把希耶絲塔救回來的激情。

◆名偵探二度發誓

我本來以爲自己早就做好覺悟了。

然後現在,夏凪死去,靠她的心臟讓希耶絲塔復活了。

「真是討厭的放心要素。」

「──纔沒那種事。」

「結果她說這只是把借來的東西還回去。說這纔是正確的路線。」

「渚當時就像鬆一口氣似地笑了。」

沒錯,米亞自己也不認爲這樣的結局是對的。然而她當時只能夠這麼做。她沒有辦法對夏凪的激情視而不見。米亞過去沒能拯救自己的恩人,這次得到了彌補那份遺憾的機會……但代價卻是又犧牲了另一名偵探。

「……真的嗎?」

「……學姐那樣做只是爲了達成身爲《調律者》的使命而已。是我自己對那方面的覺悟不夠。」

在我身旁,希耶絲塔臉上浮現微笑。

「我當時還是沒辦法否定夏凪渚的那個選擇……沒辦法否定她的激情。」

沒錯,夏凪和希耶絲塔認識得比我更早,在六年前就相識了。之後她們兩人都被席德奪走記憶,以敵人的身分再度相遇,最終死別。

讓米亞,還有讓夏凪。既然如此,我根本沒有資格責怪她們。

「我這次又沒能阻止《名偵探》賭上一切。即便明知那或許是錯誤的選擇,我也什麼都做不到。我、我……!」

但她道歉的原因跟剛纔不一樣。

一滴淚滑落她的臉頰。

希耶絲塔則是擦拭着米亞的眼淚,用一臉微笑說道:

「對不起。」

米亞•惠特洛克呆滯地望着白髮的名偵探。

我們本來是希望請米亞觀測跟席德這個《世界之敵》相關的未來,然而不出所料以失敗告終了。

即便會讓身體的一部分或多或少的壽命被《種》吸收,如果因此可以讓希耶絲塔復活,我就樂意付出那些代價。

她透過展望臺的玻璃窗看向夕陽餘暉染紅的天空,低聲呢喃。

米亞說着,在希耶絲塔的懷中流淚。

巫女與偵探,兩名正義使者睽違一年終於重逢了。

「看來妳愛哭的個性還是沒變呢。」

「嗯,這也沒辦法。我知道這能力並沒有那麼方便,想看到什麼就能看到什麼。」

希耶絲塔在如此絕望的狀況中同樣沒有放棄夏凪渚。

「首先第一點,應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米亞,對不起。」

或許因爲不明白希耶絲塔的意思,米亞圓滾滾的淡紫色眼睛神情搖盪。

「當然,她並沒有一開始就做送死的打算……不過她說這下自己總算有了一個身爲偵探應該完成的工作,說這樣終於可以對學姐,還有對你報恩了。」

聽到這句話,米亞當場睜大眼睛。

那樣根本錯了。有恩未報的不是夏凪,應該是我纔對。

米亞望着窗外的遠景。

我回想起蝙蝠最後對我留下的那句話。

「不過你這老樣子也可以說反而讓人放心多了呢。」

在這座展望臺上,在這個日本的中心,希耶絲塔開口宣告。

見到她那模樣,希耶絲塔不知爲何嘆着氣朝我瞪了一眼。

但米亞卻表情一皺。

即便如此──米亞繼續說道。

「不對。」

「而且每次遇到這種時候,都是由我出面呀。」

米亞不斷擦拭着眼淚說道。

「這個與《原初之種》相關的未來,現在的我不管怎麼嘗試都無法觀測。」

相對地,米亞則是態度尷尬地把臉別開。

「……!」

哭紅眼睛的米亞用這樣率直的話語低頭道歉。

「沒有人會想要自己製造混亂局面好嗎?」

不過那場死別實際上是希耶絲塔對夏凪的獻身行爲。希耶絲塔利用自己的心臟實現了夏凪想要讓人生重新來過的願望,想要去學校上學的希望。既然如此,尋回記憶、得知一切的夏凪會產生這次應該輪到她,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拯救希耶絲塔的念頭,其實現在想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現在的確由於渚的犧牲讓我復活了。可是,又有誰規定到這邊就是結局?」

就在這時,展望臺響起除了我和米亞以外第三者的聲音。彷彿被劃破空氣的聲音吸引似的,米亞用力轉頭,把視線望向我身邊。

「……我並不記得自己有在學姐面前哭過那麼多次呀。」

不只是米亞,希耶絲塔這句發言同樣讓我全身一顫。

就好像我曾經發誓,直到希耶絲塔復活之前絕不會讓這段故事結束一樣。

「……是沒錯啦。」

就像她也沒有放棄過我一樣──希耶絲塔對着米亞與我,又或者可能是對她自己如此宣誓。

「以前由於我任性的要求,害妳留下了難受的回憶。對於那件事,我希望再度跟妳道歉。」

但希耶絲塔卻抓住米亞雙肩,用強而有力的語氣主張。

雖然我老樣子的體質到剛纔還給她添麻煩倒是無從否定就是了。

「……!」

「……爲什麼、學姐要道歉?」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米亞再度向我們低頭道歉。

……啊啊,對了。那是我向米亞提出的委託。拜託她一同把希耶絲塔帶回來,希望她爲此尋找一條新的路線(未來)。最後得到的結局,就是現在這樣。

關於希耶絲塔復活的事實,或是其復活的可能性,米亞當然也早已知道纔對。然而那想必在她腦中終究只是當成一項情報理解而已。

「米亞,聽好囉。」

她到此刻依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面對希耶絲塔。

一年前,希耶絲塔死去,靠她的心臟讓夏凪活了下來。

米亞用宛如小孩子的聲音詢問希耶絲塔。

希耶絲塔說着,朝米亞踏出一步。

「我絕對會把夏凪渚救回來給你們看。」

『不論要付出多大的犧牲,償還多大的代價,你都要努力完成自己的心願,千萬別停下腳步。』

「所以我根本沒臉見學姐。我不惜背叛了學姐的心願,選擇以夏凪渚的激情爲優先。所以──」

渚是這麼說的──米亞把那天的幕後密談告訴了我。

「學、姐……」

「嗯,畢竟我喜歡的是Happy end的故事呀。」

「是我,讓妳們這麼做的吧。」

「我有問過渚:妳不會害怕嗎?這樣真的好嗎?」

一週前在倫敦,米亞踏出了全新的一步。然而這並不表示她的腳尖就朝着自己期望的未來。

「我說了,那樣講不對。」

「我否定了學姐想要守護的未來,然後找出來的新路線又奪走了一條生命。明明我很清楚這樣誰也不會幸福的。」

但我所謂的覺悟是把《種》吞下,也就是付出我自己的身體。

那是指距今一年半前的事情。希耶絲塔將最終自己會遭到犧牲的可能性也考慮在其中,擬定出故意讓《聖典》被敵人盜走的作戰計劃。然後爲了實現這項計劃,她向米亞提出了協助請求。

希耶絲塔打斷米亞的話,將她緊緊擁抱。在希耶絲塔的懷抱中露出米亞驚訝的表情。

「對不起。」

《偵探已經,死了。》5 【第一章】插圖(1)
《偵探已經,死了。》 · 5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而這次我又……」

「你那種動不動就想惹女孩子哭的壞習慣,我覺得還是快點改掉比較好喔。」

「因爲這條故事線還沒有落幕呀。」

希耶絲塔如此向米亞道出歉意。

「那樣的選擇不可能是正確的。我當下就知道,至少那不是君冢君彥所期望的未來。當初我是那樣被你說服,那樣被你撼動內心,變得希望對你提供協助……但假如最後的結果是這樣,我覺得就算被你揍了也無從抱怨。」

面對離別一年,本來不可能會實現的重逢,米亞當場僵在原地流下眼淚。

「是呀,我也不認爲那是正確的。我不可能那麼認爲。」

一年半前,米亞沒能阻止希耶絲塔賭上一切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哭過?

可是米亞卻好像欲言又止地用視線對我瞄了又瞄。

「怎麼啦?有什麼話難以啓齒嗎?」

我周圍的人通常都是在這種事情上不會對我客氣的類型纔對。

「她應該想說這都是你害的吧?」

當中的頭號代表就是我身邊這位白髮少女。

「妳說米亞無法看到未來的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怎麼可能有這麼鬼扯的事?──我不禁看向米亞,結果她尷尬地把視線別開了。居然真的是我的問題啊。

「我做了什麼?」

「你改變了未來。」

希耶絲塔代替米亞簡潔有力地說道。

「在我原本預想的未來中,是你、渚、夏露與唯會將《SPES》……將席德打倒。」

當然,這隻屬於願望的範疇就是了──希耶絲塔這麼表示。那就是她的遺志……我、夏凪、夏露與齋川是希耶絲塔留下來的遺產。

「然而你們後來卻步上了連我都沒能想像到的路。」

……是啊,沒錯。由於我無法放棄希耶絲塔,於是和夏凪她們一同開始摸索讓希耶絲塔復活的可能性。這是巫女和名偵探都沒有預測到的未來。

然後導致的結果就像現在這樣──夏凪喪命,齋川被敵人帶走,夏露陷入重傷狀態。我們走上了無論跟希耶絲塔原本的期待或是跟我心中的理想都相去甚遠的路線。

「現在,未來變得非常難以確定。」

原本閉着眼睛聽我們講話的米亞緩緩睜開眼皮說道。

「由於你們擾亂了未來的結果,關於和《原初之種(席德)》的攻防上已經變得不存在固定的路線。最後究竟哪一方會勝利,包含其過程在內都沒有我能夠觀測的部分了。」

這就是《巫女》米亞•惠特洛克得出的結論。即便是她這位能夠看穿未來的《調律者》,也看不到這段故事的最後結局。不過──

「換句話說,這代表我們還沒有輸。」

希耶絲塔這時拉起我的手往旁邊衝,沿着近處一棟大樓的室外逃生梯奔向上頭。就這樣來到較高的地點,觀察那條《觸手》的去向。

隨後,希耶絲塔向風靡小姐詢問現在街上的狀況。既然風靡小姐會打那通電話過來,就代表她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應該有掌握到某種程度纔對。

就在這時,我的身體忽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見到希耶絲塔俯視着我大叫,我這才發現自己正在往下墜落。從地面伸上來的植物藤蔓不知何時把大樓逃生梯破壞掉了。

既然已經知道敵人的目的與夥伴的下落,就沒時間繼續留在這種大樓逃生梯上觀察遠方了。

希耶絲塔臉上虛渺的微笑,並不像故事中英雄主角那般充滿自信。

「助手!」

從手機喇叭傳來對方吐煙的聲音。

「關於死後給妳添的麻煩,我感到很抱歉。」

啊啊,這麼說也對。看來她真的是加瀨風靡本人的樣子。

「我們快點到齋川的地方……」

……!不過這下我們知道目的地在哪裏了。

既然未來不確定,就靠我們的手打倒世界之敵。

「另外,也很感謝妳幫我守護包含夏露在內的大家。」

見到那樣的希耶絲塔,風靡小姐咧嘴一笑。她對於希耶絲塔出現在這裏的事情一點都不驚訝,簡直就像早已猜到希耶絲塔會復活一樣。

我被希耶絲塔一把拉起身後,再次環顧四周。地面龜裂,建築物上纏繞着植物。號誌燈與交通標誌也都遭到破壞,不少人早已棄車逃跑。現在這座城市正逐漸被植物……不對,是被《原初之種(席德)》所支配。

「君彥?……學姐!」

『敵人來了。』

和我一樣跪到地板上的希耶絲塔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因爲這奇怪的現象皺起眉頭。

「照這樣追也追不上。助手,這邊。」

齋川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受到了連席德也沒預想到的重傷。因此席德想必是爲了讓齋川成爲更加強韌的容器,正在嘗試讓她受傷的肉體復原。而且現在恐怕已經進入最終階段了。

風靡小姐用開玩笑的態度把呈現公主抱狀態的我放到地面上。

我這麼詢問風靡小姐。既然引發如此大規模的事態,我不認爲敵人會不在現場。

『你有空在那裏寄託希望就給我拿起武器。』

「嗯?」

「助手,看那邊。」

「助手。」

日落後的街上,附近一帶的大樓都被一根根又粗又長、除了「巨大《觸手》」之外無從形容的植物樹根纏繞着。高架橋上的鐵路也長滿大量藤蔓,應該是原本在行駛中的列車有如被五花大綁似地停在半途。現場一片混亂──行人四處逃竄,各處發生交通事故,竄起黑煙與火舌。

然而風靡小姐卻對希耶絲塔的發言一笑置之。

「哈!妳死掉這段期間連推理能力都退步了嗎?」

就算這時做出護身動作,摔到十公尺下方的水泥地還能平安無事嗎?我只能相信自己吞下《種》之後肉體應該變得比較耐撞,而繼續掉落──

「風靡小姐,我們果然還是對夏凪……」

打電話來的是加瀨風靡──第一個把夏凪渚的死訊告知我的人物。

「齋川唯在那裏。」

「妳說對吧?希耶絲塔。」

結果希耶絲塔用這種唯有復活重返人世的她纔有辦法講出口的說法,對風靡小姐道歉。

警方現在也是一片混亂呀──風靡小姐說着,嘆一口氣。

希耶絲塔伸手一指,催促我看過去。有一條《觸手》正在襲擊沒能來得及逃跑的年輕男子,把他全身都捲了起來。接着那條《觸手》就把男子不知要抓到哪裏去。

「嗯──我就是爲此回來的。」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冰冷到凍結的聲音。

「這狀況似乎發生得毫無前兆。城市中心的大樓被一棵忽然長出來的巨木貫穿後,緊接着地面到處龜裂,然後植物開始攻擊人類了。」

遲來的希耶絲塔在柏油路面上輕盈着地。

就在我這麼說的下個瞬間,我的身體忽然有種飄浮的感覺。

有如一隻巨大的撞鐘在耳邊響起似的感覺,很快導致頭痛與噁心,讓我忍不住放掉手機,當場跪下。

我在風靡小姐的臂膀中近距離看着她的臉,不禁露出苦笑。我的體重將近六十公斤,而且是從十公尺的高度掉落下來。光是想到這個衝擊……

希耶絲塔這時伸手指向我胸口。不知不覺間,我放在外套內側口袋的手機震動起來了。於是我確認熒幕上顯示的名字後,接起電話。

緊接着,我聽到遠方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這是、怎麼回事……」

遠處一棟特別高的商業大樓被一棵巨大的樹木上下貫穿。在那棵樹靠近上面的部分可以看到附着一個有如成熟漲大的果實般的物體。

「假如我真的是你們的敵人,剛纔我就把那個臭小鬼殺掉啦。」

頭痛與噁心的感覺總算稍微舒緩下來後,我站起身子望向窗外。

她揹負着身爲《暗殺者》的使命,是討伐世界危機的正義使者──不,是惡棍的敵人。她絕不會寄託於一時的感情或1%的希望,只相信確實的理論與自己長年累積的實力,靠這些擊敗世界之敵。而我接着很快便知道,需要這些力量的狀況已經迫在眉睫了。

希耶絲塔毫不猶豫地講出這句話。這麼說來,一年前在倫敦也發生過那樣的事件。我回想起當時席德擬態成風靡小姐的模樣跟我們接觸的事情。

……對,我知道。加瀨風靡就是這樣的人。

「這次又是、什麼……」

「這我就不曉得了。我連敵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嗚!」

敵人如今還把一般民衆抓走到底想做什麼?

「那是……」

『──君冢君彥。』

看來只有我和希耶絲塔感受到這個奇怪的現象。

過了一段時間,總算從莫名其妙的身體不適恢復的我和希耶絲塔,接着從電波塔趕赴現場。但是對於眼前這片實在太過誇張的景象,我不禁當場呆住。

「希耶絲塔,我們追!」

我回神才發現自己倒在柏油路上,被希耶絲塔全身覆蓋。

「好久不見啦,名偵探。」

從四百五十公尺的高空,我目擊到巨大的《觸手》在攻擊高樓大廈羣的景象。

原來如此。栽培容器……或者應該說修復吧。

教人火大的紅髮女刑警一臉得意洋洋地用手臂抱着我。

「她沒事吧!?」

希耶絲塔用不知從哪裏掏出的雙筒望遠鏡看着,並伸手指向遠方大樓的上半部。

「看起來全身癱軟的樣子。可能是失去意識了。」

幾秒後,我的身體撞上了什麼東西。然而衝擊力道卻沒有想像中的大,於是感到奇怪的我睜開眼睛一看……在我眼前的景象竟是……

這邊也是一副理所當然地辦到這種超越人類的行爲啊。

現在的確與原本想像的路線完全不同,也失去了三位重要的夥伴。但此刻在我身旁還有最後的希望。

接着下個瞬間,一根行人號誌燈倒落在我們旁邊,那支柱上也纏着神祕的植物。看來我剛剛應該仔細想想爲什麼會到處發生車禍纔對。

希耶絲塔接着又這麼表示……但卻不知道爲什麼,用很冰冷的視線看着風靡小姐。

「然後呢?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看向名爲名偵探的希望。

「……這衝擊力道應該不小纔對吧?」

「齋川唯和幾名一般民衆被關在那顆巨大的《果實》中。」

「會不會有可能妳就是那個席德?」

然而即便在如此看不見絲毫光明的狀況中,只要她像這樣在身邊,我就有種還能看到明日的感覺。

◆植物都市20××

米亞跑到我面前,但很快又看向希耶絲塔。

「……嗚?」

「嗯?哦哦,還給妳還給妳。」

然後把夥伴們全部救回來。這就是希耶絲塔心目中的故事終點。

一切的異狀從突如其來的耳鳴開始。

「席德也在這附近嗎?」

……那可真恐怖。以後還是別惹她爲妙。

「我猜那些被困在裏面的一般民衆應該是──養分。它藉由吸收那些養分栽培齋川唯這個容器。」

『嘿,臭小鬼,你差不多從被窩裏出來了吧?』

「嗨,臭小鬼。這下你在我面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啦。」

「助手!」

「希耶絲塔,快走吧。」

「少瞧不起警察。非洲象我都可以單手舉起來。」

席德的主要目的應該不是攻擊人類纔對啊……

「助手!」

「──嗚!」

從掉到地上的手機再次傳來風靡小姐的聲音。

「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是、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既然這樣,真的好嗎?」

結果希耶絲塔一副感到奇怪地盯着風靡小姐。

「打倒《SPES》終究是交付給《名偵探(我)》的使命。《暗殺者(妳)》出手幫忙本來是不被允許的事情纔對。」

這就是所謂聯邦憲章的玩意中制訂的規矩。據說由於《世界的危機》數量衆多,因此負責對應各自問題的《調律者》從一開始就已經分配得很清楚。而《原初之種(席德)》來襲的危機應該是交給《名偵探》處理纔對。

「出手幫忙?錯了,我只是在收拾你們留下來的殘局而已。」

風靡小姐說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向我們。

「不過現在,《暗殺者》的工作要暫時歇業啦。指揮民衆避難的工作就交給我,你們專心去救齋川唯並打倒敵人吧。」

她將一把藍波刀丟給我之後……

「我會盡到身爲警察的責任。」

搖曳着紅色的馬尾,用自信十足的表情如此篤定說道。

「助手,我們走吧。」

在希耶絲塔的催促下,我們兩人再度朝齋川的方向奔去。目的地就是剛纔在逃生梯上看到那棟與巨樹化爲一體的商業大樓。齋川沉眠於那顆像《果實》的玩意中。我們與路上逃竄的人羣逆向而行,朝現場奔去。

「要怎麼把齋川救出來?」

「看來只能沿着大樓外牆爬上去了。嗯?那種事情你辦得到嗎?」

「光是在妳心中竟然認爲有那麼1%的可能性都讓我驚訝啊。」

「嗯~早知道就把以前那個蜘蛛男的能力搶過來了。」

希耶絲塔提起我們以前打倒過的一名《人造人》。

話說,她知道我把變色龍的《種》吞下去的事情嗎?那是一種能夠獲得特殊能力,但同時必須犧牲自己五感或壽命的雙刃劍。要是讓希耶絲塔知道我爲了把她救回來而吞下了那樣的《種》,真不曉得她會作何感想。會爲我擔心嗎?還是──

「助手?」

大概是對我不發一語的態度感到奇怪,希耶絲塔轉頭朝我看了一眼。

我們來到全向交叉路口抬頭仰望一棟八層樓高的時尚大樓。那棟建築物被一棵巨樹上下貫穿,粗壯的枝葉還穿破牆壁與窗戶伸到屋外。

一項假說如電流般竄過我腦海。搞不好我其實……我們其實直到現在都誤會了某件事情。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冒出一條細長的《觸手》伸向天空,最後抓住了直升機的尾翼。從這狀況能夠想像到的下一幕只有一個。

我並肩站到身邊,詢問全世界最可靠的搭檔。

我如此思索並再度仰望大樓,結果看到有一架直升機飛在夜空中。是正在從上空確認街上的災情嗎?

「那麼必然就要從裏面爬了,是吧。」

對,這個。就是這份安心感。我在那三年間,總是被她巨大的保護傘如此守護着。沒錯,就像現在這樣被她抱起來……

地獄三頭犬用虛弱的聲音叫喚着。然而這傢伙同樣是臨時製作出來的植物人偶。本來的他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打倒,但現在只中了三顆子彈就渾身無力地朝我倒下。

十分鐘──在這段期間,希耶絲塔有辦法撐過敵人的攻勢嗎?但如今我也只能相信她,只能尊重她把我送到這裏來的選擇。而且……我不認爲現在的她還會做出犧牲自我的決定。

我雖然全身失去平衡但還是勉強躲過攻擊,並確認對手是誰。

在黑煙逐漸消散之中,《原初之種》對希耶絲塔如此說道。雖然席德應該無法區別人類個體之間的差異,但或許原本是容器候補的希耶絲塔要另當別論吧。

「……總覺得妳揹我去搞不好還比較快。」

「放心,我有個點子。」

「你倒是每次見面都會換個樣貌。」

海拉和蝙蝠自然不用說,變色龍和地獄三頭犬也是,至今與我們交手過的那些《原初之種》的複製體們也是,大家都和普通的人類一樣會畏懼死亡,會生氣憤怒,時而展現各式各樣的感情。

「──不對,錯了。」

事到如今,我才重新理解了。對死亡的恐懼,那是任誰都無法否定的本能,也是最根源的感情。什麼人偶,什麼植物,什麼人造人,就是因爲被這些詞語翻弄,讓人差點忘了這樣的道理。

人影有如殭屍般抓住我的身體,可是力道卻沒有想像中的大。於是我把對方的腳一掃,將他壓倒在地上,並且用槍抵住頭部。

霎時,蹲在地上的影子發出尖銳的叫聲,緊接着轉過身子朝我撲了過來。

「唯就交給你囉。」

「嗯,真的得快點。我從剛纔就一直在配合你的步調呀。」

在我動身之前就傳來希耶絲塔尖銳的叫聲,接着我有如被她保護在下面似地倒在地面上。隨後便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在槍口下的,竟是以前見過好幾次的敵人──變色龍。

我就這麼摔進位於正前方那棟大樓的入口。

「……不對。」

「大家都是如此。」

「──好想活下去。」

希耶絲塔說出這樣一句教人感到意外的發言。彷彿在講席德即便是來自宇宙的種族,從前也曾經有過近似人類的部分。

地獄三頭犬對席德的忠誠心,變色龍對夏凪的嗜虐心以及對我的敵意。這些都是貨真價實的感情。沒錯,《人造人(clone)》和《原初之種(席德)》不同,具備明確的感情──

「議論已經足夠。號令早已發出了。」

「……嗯?」

雖然光線暗得看不清楚,但我還是把手伸向那個人蜷縮的背影。

原來不是「好痛(itai)」,而是「好想活下去(ikitai)」。

「很抱歉,我現在沒時間奉陪。」

希耶絲塔把我扛在肩上,靈巧地閃躲接連刺到地面上的《觸手》並往前奔馳。

不過這棟大樓正是我們的目的地──

「你的塊頭還是這麼大啊,地獄三頭犬。」

「…………!」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這傢伙並不是跟我交戰過的那個變色龍本人──而是人偶。一年前我在《SPES》的實驗設施遭遇席德的時候,他曾經切下自己身體造出臨時的複製體(clone)。現在眼前這個人偶恐怕也是類似的存在,不但沒有《人造人》程度的力量,甚至在植物或生物的角度上也難以定義存在。

「輪得到你擔心我,還早一百年呢。」

然而就算在上次的戰鬥中有讓對手受到傷害,我們靠正面交鋒真的有辦法打贏他嗎?而且現在已經是日落的夜晚,我們無法期待利用席德的弱點──陽光啊。

──好痛。

「──痛──好、痛。」

「看來要從屋外爬上去很困難呢。」

然而或許該說不出所料吧,席德還是表現得一副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般,用不自然的角度疑惑歪頭。

這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十分鐘就回來。」

不過現在的席德看起來幾乎就跟我一週前見過的外觀一樣。白中帶灰的長髮,全身覆蓋到頸部的鎧甲。中性的五官呈現毫無生機的表情。眼神看起來彷彿把包含感情在內的一切都遺忘在什麼地方……或者應該說是扔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腦中想着這樣的事情,同時在幾小時前想必還是年輕人的聚集中心而熱鬧無比的時尚大樓──如今面目全非的館內移動着。

即使距離墜落地點有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強烈的熱風。被黑煙燻得睜不開眼睛的我大聲呼喚偵探……可是沒有回應。不知不覺間她的氣息也從我身邊消失了。就在我抱着不好的預感抬起頭的瞬間,槍聲響起。一枚子彈劃破空氣,驅散黑煙。

◆天底下芸芸衆生

「……唔!希耶絲塔!」

那絕非他在裝傻,也不是像海拉那樣明明已經注意到自己心中稱爲愛的感情卻還故作不知。正如夏凪渚憑着她那份激情也無法撼動對方所證明的,《原初之種》根本沒有所謂的感情。

變色龍也好,地獄三頭犬也好。天底下芸芸衆生,大家都想活下去,都希望生存下去。就好像我希望讓希耶絲塔復活一樣,希望讓夏凪繼續活着一樣。

言下之意表示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追得上她的希耶絲塔,就在膝蓋撐地的我眼前舉着滑膛槍。從遠處的爆炸烈焰另一側,則是浮現出我前幾天才見過那個敵人的身影。

「!」

我背對戰場,出發拯救齋川。

「助手!」

於是我轉身一看,發現巨大的利爪迫近眉睫。

「希耶絲塔,這下該怎麼做?」

「……妳每次都把行動跟說明的順序搞反了啦。」

「嗚!」

是來不及逃跑的顧客嗎?還是被《觸手》抓來的民衆?

「容器即將完成。現在就讓我來排除妨礙這份生存本能的外敵吧。」

以前的我原本只有一個人。然而曾幾何時,我的周圍有了她們。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重要的存在增加得太多了。當一個人擁有了比自己本身還要珍惜的對象,想必就會──

足足有兩公尺的巨大身軀卻讓人感受不到什麼體重,靠在我的身體上開始枯萎凋零。高傲的野狼最後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我記得這棟大樓有八層樓,然後我要爬到更上面的頂樓,再往下跳到那顆巨大《果實》上。雖然我在腦中如此模擬行動,但真的那麼簡單就能救出齋川嗎……總覺得必須思考的事情多到我都頭痛起來了。

「電梯和手扶梯都沒辦法用,是嗎?」

此時此刻正在與席德交手的希耶絲塔,以及被敵人抓住的齋川。身受重傷的夏露依然在醫院中,夏凪更是已經──

「──完成、使命。」

然後在幾乎與大樓化爲一體的巨樹靠近上面的部分,有個熟透的外皮相當顯眼的《果實》狀物體。包含齋川在內的一般民衆應該就是被困在那裏面。

「不,沒事。」

接著有如飛向空中般跳躍起來後,她竟把我朝席德的背後投擲出去。

那是身高兩公尺的大漢,樣貌看起來有如聖職人員的《人造人》地獄三頭犬。昔日的敵人就像從前一樣,讓外觀完全變化成獸人的模樣。

「──好、痛。」

快走吧──我只簡短這麼表示,並朝着夥伴之處奔去。

即便如此,我依然這麼說了一句後纔開槍射穿敵人的頭。結果模仿變色龍外觀的人偶就好像把植物枯萎的影片快轉播放似地急速消瘦乾癟。

電力供應中斷的建築物內一片幽暗。樓層中央長有一棵筆直的巨樹,另外到處還有藤蔓植物叢生。我撥開那些植物行進,總算找到通往上面的樓梯。

我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總共靠三發子彈解決了敵人。

「齋川……」

接着包含《觸手》在內,席德操控的植物們紛紛把前端指向我們。他說得沒錯,如今已不是靠議論可以解決問題的階段了。從此刻起即將展開的,是名副其實的最終決戰。

希耶絲塔面無表情地回應席德。她在六年前第一次見到席德之後,想必一路上都看着敵人不斷改變外貌吧。

「……嗯?」

好想活下去。

◆這就是我們的做法

「──久違了,但妳一點都沒變啊。」

在四樓通往五樓的樓梯途中平臺處,我看到一個人影蹲在地上。

他留下的這句話讓我不禁思考背後的意義。

光靠我的行動沒辦法改變她們命運的部分太多,我也很清楚現在去想那些事情沒有意義。但是兩階併成一階衝上樓梯的我腦中,還是很自然地浮現出她們的臉孔。

據說被突然從地面長出來的巨樹貫穿的大樓,實在難以預測內部究竟變成了什麼狀況。就算真的從屋內爬上那顆《果實》的地方,我們也沒辦法一口氣救出所有人。但想必只要能夠把齋川剝離,經由《果實》的養分供給應該就會停止,進而救出其他民衆纔對。

「原諒我。」

「──嘎、啊啊啊啊啊啊!」

「你沒事吧?」

到最後,人偶勉強擠出這樣的聲音,消失了。

仔細回想過去,每當希耶絲塔表示「我有個好點子」的時候,通常對我來說都不是什麼好點子。但是我又沒有時間向她抱怨。

會感到痛、會把痛苦叫出來的那份衝動和感情究竟有什麼不同?《原初之種(席德)》絕不具備所謂的感情,那麼從那傢伙生出來的《人造人(clone)》又是──

「你是……」

「妳在說什麼?」

「太不講理了……!」

「我記得你以前還多少有些像人類的部分呀。」

從席德背部伸出四根《觸手》,龜裂的地面也長出粗壯的荊棘。他在全世界埋下的《種》已經做好發芽的準備了。

「所以你才……」

就在這時,有如地震的劇烈搖盪讓我差點站不穩。此時此刻在屋外依然持續展開着激烈的戰鬥。沒時間讓我停下腳步了,必須快點趕到頂樓纔行。

◆直到有一天帶回所有人

我就這樣在樓梯上衝刺,總算抵達通往頂樓的門前。開槍破壞門鎖後,一腳踹開門板來到屋外。

「嗚!這裏也是……」

巨樹上方相當於樹冠的部分穿破頂樓平臺,讓周圍都被粗枝與樹葉覆蓋。我奮力撥開那些障礙,朝頂樓邊緣前進。

「齋川!」

俯瞰幾公尺下方,就能看到那顆巨大的《果實》貼附在大樓牆面上。從遠處看起來呈現歪曲半球形的那個玩意,從上方看下去則是有如石榴的斷面。包括齋川在內的人們被球狀的紅黑色果肉包圍下沉睡着。

我鼓起勇氣朝那《果實》跳下去──看來它還能夠再承受一人份的體重,讓我平安落地。

「只要把這些莖切斷……」

多位一般民衆與齋川的身體都被粗壯的植物莖狀物纏繞着,看起來是透過這些管線在養分輸送的樣子。我用風靡小姐借給我的短刀把那些莖一根根切斷,然而就在我如此嘗試的時候──

「拜託!饒了我吧。」

我回神發現,《觸手》穿破大樓外牆朝我攻擊過來。

那看起來應該是貫穿這棟大樓的巨樹長出來的枝幹,大概就像是驅趕異物用的防衛機制吧。

「嗚!」

《觸手》總計增生了三根。我趕緊舉槍,一槍、兩槍地擊退它們……但這時才發現子彈用完了。這下我沒辦法閃避第三根《觸手》,看來真的不妙了──直到察覺手機來電的瞬間之前,我還是這麼想的。

「──謝啦,夏洛特。」

霎時,劃破空氣飛來的第三發子彈把《觸手》擊飛。

「真了不起。那距離應該有五百公尺吧?」

我從子彈飛來的方向推測她應該就在那地方,於是望着遠處的大樓並透過藍牙耳機向她說話。

「我的身體原本冀求的容器,就在這裏。」

那樣對自己標準嚴苛的講法,真不愧是被世界第一嚴格的上司培育出來的特務。

「意思是說我偶爾也可以裝帥一下嗎?」

『君冢。』

齋川抓着我的身體……

我站到希耶絲塔身邊,如此對席德放話。

像風靡小姐和希耶絲塔,還有前一刻才被夏露從危機中拯救過。看來光靠我一個人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將重要的對象守護到底。所以現在也只是借人之手獨佔最高潮的局面而已。

◆原初的心願

而且──希耶絲塔進一步提出她在這場戰鬥中注意到的假說。

就在我揹着齋川準備下樓的時候,遇上了抓着繩索從天而降的紅髮女刑警。於是我拜託她去救助被困在《果實》裏的其他人,而她此刻正在幫忙把包含齋川在內的人們運送到安全地點。

夏露說的那女孩就是《希耶絲塔》……也就是諾契絲。既然這樣,關於夏凪與希耶絲塔的現狀,她應該也從諾契絲口中聽說了。

我是三天前聽說夏露呈現昏睡狀態。但如果她的狀況有什麼變化,風靡小姐應該會跟我聯絡纔對。

他的態度絕非在掩飾,也並非裝作沒有發現,而是真的無法理解的樣子。

她從內部開槍破壞了包圍網。《觸手》化爲肉片四散的同時,希耶絲塔落到敵人正上方,再度開槍擊中席德的頸部。

「齋川,差不多該起牀囉。」

「幫我到這邊就很足夠啦。是說,妳怎麼從醫院到那棟大樓的?」

就在我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

沒錯,席德所做的行爲終究是力量的轉讓。隨着他把自身的能力分給手下,將《種》散播到地球上的過程中,他自己的力量逐漸削弱了。這是希耶絲塔過去曾經一度和席德交手,幾年後又像這樣對峙纔會發現的真相。

『一流的狙擊手可是能殺掉兩千公尺遠處的敵人呀。』

「是呀,但是就算不裝什麼帥……」

「原來是這樣……」

席德弓着背、臉朝着地面說道。

一年前,希耶絲塔藉由自己的死讓她成爲席德容器的資格消失了。然而現在死而復生的希耶絲塔又再度獲得了成爲容器的資格。

「沒錯,我就是君冢先生家的君彥。」

希耶絲塔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與鮮血,對席德剛纔的發言做補充。

「我有什麼必要特地讓自己喪失力量,把能力分給複製體?」

席德說着,從背部伸出多達八根的《觸手》,尖端一致刺向希耶絲塔。我方即使想開槍反擊也寡不敵衆,而且那些《觸手》很快就會重生。因此我們只能躲在倒塌的大樓後面,撐過敵人的攻勢。

「可以說從現在開始是第二回合吧。」

『是那女孩把我搬到這裏來的。』

「真快呢。我本來預估你應該還要兩小時纔會回來的說。」

聽到我這麼說,希耶絲塔回了一句「就是那樣。」並點點頭。

「君冢先生從一開始就很帥氣了。」

「──是啊,我知道。因此我剛剛已經把那個《種》回收完成了。」

我說着,用公主抱的動作把齋川抱到手臂上。

「──嗚!」

「齋川已經被我們搶回來囉。」

「但是不用擔心。接下來我成爲容器的事情不會發生了。」

這句臺詞聽起來或許陳腐。如果是以部隊或小隊的形式行動,可能甚至是很理所當然的對話。然而夏洛特•有坂•安德森會對我說出這句話,肯定含有比那些互動更重大好幾倍的意義。

……她還是老樣子,對我的評價低得有點過分。我頂多只晚來了兩分鐘而已。

《偵探已經,死了。》5 【第一章】插圖(2)
《偵探已經,死了。》 · 5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助手。」

最後我把連接齋川與《果實》本體的莖狀物切斷,把她搖醒。

『也因爲還不能算沒問題,所以只能做這種事情就是了。』

我重新環顧周圍。建築物多數半毀,佈滿藤蔓。地面龜裂的狀況也比剛纔還嚴重,讓都市機能早已喪失了。

「希耶絲塔!」

「《原初之種(席德)》是藉由把自己的種分出去的方式製造《人造人》。因此原本的席德本身製造出越多複製體就會失去越多力量。」

齋川微微睜開眼睛。

「雖然我也被很多人救啦。」

席德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在聽她講話,頸部不斷流出黏濁的液體,腳步蹣跚不穩。

「哦哦,她沒事……雖然最後莫名其妙跟我吵了一架啦。」

『夥伴就拜託你囉。』

「──實在難以理解。」

我後來放棄直接從大樓上瀟灑跳落,選擇了比較保險的做法從窗戶回到建築物內。結果這點似乎讓她對我的好感度大幅下滑的樣子,太不講理了。

「嗯,我知道。」

我舉起麥格農手槍,希耶絲塔舉起滑膛槍,同時瞄準敵人。

「然後呢,希耶絲塔,妳這邊的狀況又如何?」

「這樣啊。那妳接下來也到安全的地方避難吧……」

可是就在她抵達席德頭頂正上方的時候,八根《觸手》忽然像食蟲植物一樣張開嘴巴,試圖捕食外敵。希耶絲塔就這樣被八根《觸手》毫無縫隙地包圍起來──

睽違幾天重逢的我們如此擡槓。不過接下來要聊就等我們從這裏下去……等一切都結束後再繼續聊吧。於是我抱着齋川,準備朝地面跳下。

「那麼唯呢?」

「靠現在的你是贏不過我的。」

「也就是說,雖然字面上講『複製體(clone)』,但那其實並非純粹的複製吧。」

結果齋川好像有點無奈地露出苦笑。

「是嗎,真巧。我也是。」

「你隨着把能力分給同伴的過程中已經逐漸弱化了。」

雖然即便如此,應該還是會遠比一般的《人造人》強大才對,但現在的席德由於之前蝙蝠拚上性命讓他照射到太陽光,導致肉體的再生能力也變弱了。順利復活後的《名偵探》已經充分足以和他打到平分秋色。

希耶絲塔這時忽然眼神犀利地注視一棟倒塌的建築物。接着從一片塵土飛揚之中──

部分鎧甲碎裂的席德緩緩搖晃身子出現了。看來在剛纔那十幾分鍾內,《名偵探》與《世界之敵》打得平分秋色的樣子。

席德多達八根的《觸手》爲了捕捉煙霧中的希耶絲塔,縱橫無際地到處竄動。然而希耶絲塔卻反過來利用那些《觸手》,彷彿把它們當成踏板一樣在空中奔馳,逼近敵人眼前。

……真是太有說服力了。

『這點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希耶絲塔!」

席德大概也具備痛覺,表情頓時些微一皺。受到槍擊的頸部鎧甲當場被破壞,露出底下的肌膚。結果我發現敵人的頸部除了彈痕之外,還有像是被大型刀刃砍出來的傷痕。

「我聽說囉。你之前在跟蝙蝠的戰鬥中被陽光照射,受到致命傷害。你細胞的再生能力因此變得沒辦法順利發揮功用了。」

幾秒後,不出我所料的人物這麼回應。

「其實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察覺到一件事情。」

「席德……」

希耶絲塔說着,完全不把現場凌亂的地面當一回事,踏着輕盈的腳步回到我身邊。

『你覺得那個人會照顧我到三天嗎?』

「其實有時候可以不用故意把自己的洋相講出來喔?」

「……君冢、先生?」

在風聲颼颼中,她不知小聲呢喃了什麼話。

「你的再生能力也變弱了。」

「夏露,妳的傷沒問題嗎?風靡小姐什麼都沒有跟我說啊……」

因此我把那好幾年份的心意濃縮成一句話後,結束通話。

結果我看到席德缺乏色彩的眼眸中好像短短出現了一瞬間青藍色的光芒。

希耶絲塔把我的身體往下壓的同時,敵人的《觸手》粉碎了我們藏身的大樓外牆。然而就在那瞬間,希耶絲塔利用飛揚起來的塵土掩蔽身影,朝敵人疾馳而去。

「你休想再碰到齋川一根寒毛。現在也已經沒有《人造人》當你的夥伴。席德,你的野望就此結束了。」

這聲音聽起來在自嘲。她想必還沒辦法自由行動吧。

希耶絲塔一臉堅決地如此篤定表示。

「看來這就是敵人的打算呢。」

……難道他利用剛纔那顆巨樹的《果實》從齋川體內把《種》回收了?

我們臉對臉,互相點頭。雖然不確定彼此是否想到同一件事,但至少可以確定不會相差太遠纔對。

「現在已經交給風靡小姐了,放心吧。」

「──那招已經對我沒用了。」

「這是一年前的戲碼重演。現在我的左胸裏有心臟,肉體目前也平安無事。也就是說,席德這次正式把我視爲他的容器了。」

「你來救我的嗎?」

回到戰場上的我,在跟大樓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發現了希耶絲塔。她雖然額頭和肩膀上有些小傷,不過還可以用自己的腳站得很穩。

沒有戴眼罩的左眼可以看到如大海般青藍的眼眸。

「……君冢先生還是老樣子呢。」

「因爲那就是你原本的心願不是嗎?」

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回想起來吧。

回想起那份搞不好連你自己都已經遺忘的心願。

「席德,你的心願,你所謂的生存本能──」

我將自己剛剛在大樓中得出的假說告訴對方:

「其實只是爲了讓自己的子孫們活下去對吧?」

霎時,席德的《觸手》朝我飛來。

「……嗚!」

不過希耶絲塔往前踏出一步,把滑膛槍當劍一揮,爲我擋下攻擊。

與我們對峙的席德臉上看不出憤怒的表情,然而他剛纔這個攻擊簡直就像被人戳到核心而做出的防衛反應。

「──也就是說,這個生存本能並不是爲了我自己?只是爲了讓那些東西活下去而具備的能力罷了?」

席德暫時停止攻勢後,提起地獄三頭犬和變色龍等存在開始自問自答──難道自己的宿願其實是生下那些複製體,讓他們留在這顆星球上嗎?

「我竟然爲了那種事情刻意分出自己的力量?而且明知那麼做會讓自己的肉體老化嗎?我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犧牲奉獻的──」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爲你……」

我代替席德說出那份疑惑的答案:

「是他們的父親啊。不是嗎?」

席德聽到我這句話,頓時睜大對不上焦點的雙眼。

「所以你纔會把自己的力量,還有感情都分給了自己的孩子們。」

對,這就是我們一直以來誤會的部分。現在的席德確實沒有可以稱爲感情的東西,但並不表示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原初之種(席德)》的起源是大約五十年前墜落到地球上的存在,而後來他進入人類的身體內,學習了人體的構造。透過這樣變得能夠擬態成人類的席德,假設獲得了和人類一樣的感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事實上以前就有那樣的預兆了。大約一年前,我在《SPES》當成據點的孤島碰上了席德。他當時因爲自己講話被變色龍打岔而表現出強烈的憤怒。那件事本身或許微不足道,但也證明了席德同樣具備憤怒的感情。而且……

「而且,你要思念主人當然很好,但我比較希望你此刻看着我呀。」

從天空傳來引擎的聲音──是援軍。不曉得是風靡小姐安排的,還是軍方正式出擊。好幾架戰鬥用無人機從月光中現身,準備發射飛彈。

然而軍裝少女卻把刀收回鞘中,走近我面前……

鎧甲被破壞的席德頸部有一道尚未痊癒的大刀傷。那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砍出來的……不用問也知道。

「希耶絲塔!」

如今回想起來,席德比起一年前的確在講話語氣和感情表現等等部分變得比較平淡了。可見他在把力量分給孩子的同時也一步步把感情分了出去。他之所以會做出這種堪稱是犧牲奉獻的行爲,理由只有一個──

「你不覺得,你果然還是應該來當我的搭檔嗎?」

「那就是我的宿願,我遺忘的目的,活着的理由,撒種的意義,生存本能──原來如此,這樣啊。」

「……嗚!」

「是啊,那樣或許也不賴吧──夏凪(海拉)。」

我回想起一年前和海拉初次遭遇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只是把軍刀一揮,就把《人造人(地獄三頭犬)》的腦袋砍下來了。

「助手。」

「──海拉。」

「我終究只是我,並不是主人──夏凪渚。」

「妳還活着啊,夏凪。」

一名身着軍服的少女把綻放紅光的軍刀往旁邊一揮。

但隨着生出《人造人》的過程中,他逐漸失去力量與感情,最後甚至連自己本來的目的都迷失了。缺乏色素的頭髮,不帶感情的眼眸,席德在自己都沒察覺的狀態下喪失了人性。我對那樣的他再一次說道:

「留下子孫。如果那正是我被賦予的使命,那麼我更加不能在此喪命。」

「趁現在。」

黑色巨獸──是生物兵器《參宿四》。

「但那樣我們也會遭殃吧……」

不是那段遙遠的記憶,是此刻現實中的聲音把我喚醒了。

「──原來如此。」

「……雖然很感激啦。」

「這麼說來,當時也是用那把劍把地獄三頭犬給……」

一年前彼此都賭上性命交戰過的兩人,如今又在這裏對峙。

全長恐怕有十公尺的怪物撞倒已經不亮的號誌燈,碾過被人棄置在路上的車輛,靠四腳步行朝我們衝了過來。

「沒想到如今我卻會將這把刀舉向父親大人呢。」

「你並不是想要自己活下去,而是希望讓《種》得以存留。」

自己終於理解了一切。事到如今才總算理解了一切──假如席德還殘留有懂得自嘲的感情,或許會這般唾棄自己並浮現出悲哀的笑容吧。

參宿四發出痛苦的叫聲,往後退下。因爲牠的右前腳被砍出一道大傷口──海拉紅色的刀刃竟斬破了怪物的鱗片。

「──甦醒吧,《同胞》。」

「這把刀是特別用來對付《原初之種》複製細胞的武器呀。」

趁着參宿四的《觸手》與最後一架無人機展開攻防戰的時候,希耶絲塔再次衝向敵人。

我講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不對,不只是聲音,我的雙腳也顫抖到站不穩的程度,忍不住當場單腳跪下。

這就是圍繞着《SPES》展開的這段故事中,我和希耶絲塔最後推理出來的結論。

「海拉,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嗚!」

參宿四的《觸手》追着在夜空中逃竄的無人機,把它們一架又一架擊落到遠處。

意思是──現在的狀況絕不代表夏凪渚復活了。

重新起身的海拉與希耶絲塔互瞪着對方。

但下個瞬間,我感受到參宿四應該不存在的眼球看向我們。原來那些《觸手》是自動追蹤目標……參宿四的注意力始終都朝着我們的方向。

──紅色子彈。那是四年前她也對蝙蝠使用過的武器。只要那東西能夠擊中參宿四,那些《觸手》便無法再攻擊希耶絲塔了。

席德從背部生出一根粗壯的《觸手》,插進自己的腹部。緊接着短暫哀號,但依然奮力踏穩腳步。

我重新抬頭仰望那隻變得比以前更加巨大的怪物。牠的體表還覆蓋過去沒見過的黑色鱗片。

幾天前,那場在廢棄大樓展開的交戰。當我不省人事的期間,有一名少女曾拚上自己的性命與敵人交手。然後此刻這名軍裝少女現身在我眼前,不只是代表我方戰力增加的意義而已──更是爲我帶來了無上的希望。

從席德的腹部溢出的體液在龜裂的地面上滲透擴散。接着……

怪物再度嘶吼。難道那些黑色鱗片能夠阻擋攻擊嗎?參宿四完全不把現場的烈焰當一回事,從全身伸出幾十根觸手伸向上空的無人飛機。

然而就在這時,身旁的希耶絲塔行動了。

就在此刻,我和希耶絲塔的假說獲得驗證。同時,《人類》與《原初之種》間第一次產生共通的認知,得以相互理解。然而就在下個瞬間,我明白了這段短暫的寂靜並不意味着戰鬥已經結束。

那怪物並不具備相當於眼睛的器官,但此刻卻大聲嘶吼的同時明顯看着我們的方向。我的雙腳頓時無法動彈。不是因爲對這隻怪物感到恐懼,而是一年前的景象無論如何都會閃過我的腦海。在那座島上,這怪物把希耶絲塔──

海拉眯起眼睛,望向渾身無力地站在巨大怪物背後,腹部開出一個洞失去意識的席德。

「要是那玩意墜落到這裏來,我們也會完蛋啊……」

於是乎,我和希耶絲塔互相點頭後,再度全力衝刺逃離現場。

夏凪渚活着。她還活在世上。

希耶絲塔詢問海拉出手相助的意圖……不,不只這樣。她同時也在詢問海拉究竟是透過什麼奇蹟生還的。

她眯細紅色的眼眸,冷靜將現實告訴我。

「──咕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安心還太早了。」

「嗚!希耶絲塔!」

希耶絲塔放棄逃跑,直接對巨大的敵人射出紅色子彈。然而,那顆子彈卻無情地被怪物的黑色鱗片彈開了。

「嗨,好久不見啦,名偵探小姐。」

站在近處看着我們這段互動的白髮偵探忽然對軍裝少女叫了一聲。

「變色龍和地獄三頭犬這些存在……都是你生出來的啊,席德。既然那些《人造人(複製體)》具備感情,肯定就是受到生父《原初之種(本體)》的影響。」

如果不把耳朵塞起來甚至彷彿會撞破鼓膜的咆哮聲。但那也證明飛彈確實擊中了那隻怪物。我們躲進瓦礫堆,在一片灼熱暴風中保護自己,並等待黑煙消散……

「──嘎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腦袋思考之前,我的腳就已經動了起來。

《偵探已經,死了。》5 【第一章】插圖(3)
《偵探已經,死了。》 · 5 · 【第一章】 · 第3張插圖

也就是說,我們把前後順序搞反了。《人造人》的感情與人格等等並非後天性獲得的東西,而是生父席德分給他們的。

在化爲一片焦土的戰場上,少女放下軍刀的刀尖,回頭如此說道。

「……!」

海拉跪下身子和我近距離相望,並且把指尖放到我下顎。

「所以說,席德,你的心願纔不是讓自己活下去,歸根究柢應該是讓身爲你孩子的《種》能夠在這顆星球上生存纔對。」

就在這時,希耶絲塔伸手指向上方。

「助手!」

沒多久後,從我們背後傳來陣陣轟響、炙熱與焦臭味,以及……

──唰!

那同樣是生物的一種自然本能。比起讓自身活命更優先選擇留下自己的後代,是生物本身具備而難以抗拒的根源性感情。然而席德卻沒有察覺這點……不,應該說他忘了。我記得一年前在那棟實驗設施,席德是以我們的目的稱之,宣告要讓《種》撒滿這顆行星。

伴隨宛如把地獄之門推開的軋響,災厄的化身自地底顯現。一開始像液體般滲出來的東西,逐漸變形成巨大的四腳生物。

我緊接着用全身覆蓋希耶絲塔,但光是那樣當然無法擋下敵人的攻擊。換言之,我當場覺悟了自己的死期。就在這時……

海拉如此自嘲。那一夜,海拉那堪稱是洗腦的能力被希耶絲塔反過來利用,結果讓她用自己的刀刺壞了心臟。

不,應該說我呼喚她名字的時候已經趕到她身旁了。

站在遠處的席德小聲咕噥。

烏黑的長髮,火紅的眼眸。就和一年前相遇時一樣,她身上穿着以黑色與紅色爲基調的軍服型外套。

一頭長髮隨風擺盪。從髮絲間若隱若現的側臉,正是我不惜賭上一切都希望再度見面的那名少女。

若真要形容,那就像是某種巨大的刀刃劈開什麼東西的聲音。可是我卻沒感到疼痛,代表並非怪物的利爪割開我的背部──那麼又是……

「還有我自己的心臟也是。」

「只要這子彈能擊中。」

「這把刀本來是爲了防止自己人叛亂,所以父親大人交付給我的東西。」

◆三名戰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歉。」

那個再怎麼想都不是用槍能夠應付的對手。我和希耶絲塔全速衝刺往旁邊躲開後,參宿四由於沒辦法立刻停下,結果用力撞上原本在我們背後的一棟大樓。然而怪物立刻又轉回頭,大概是靠鼻子嗅出血的氣味,很快又盯上我們的方向。照這樣下去只會讓狀況越來越糟,而且沒完沒了。

「因爲我也有收到父親大人的號令。我想你們應該也知道吧?」

「……!那個耳鳴嗎……」

我回想起剛剛在電波塔上聽到有如低沉鐘聲的雜音。當時米亞看起來沒有變化,只有我和希耶絲塔出現那個症狀的理由……肯定是因爲我們兩人體內埋有席德的《種》。

「主人的這個肉體由於遭受到致命傷害,暫時陷入了休眠狀態。也就是父親大人的《種》發動了自我防衛反應。」

「植物的休眠……原來如此……」

過去從書本吸收的知識湧上我腦海。所謂的休眠,是指包含植物在內的生物爲了極力抑制能量消耗,而將生命現象維持在最低限度的一種防衛機制。例如熊或鼴鼠的冬眠行爲就很有名,當遇上環境急遽變化而威脅到自己生命的時候,生物就會有一段時間進入沉眠以撐過難關。

然後被名爲生存本能的席德之《種》寄宿體內的夏凪,看來也得到了這種休眠的機制。由於席德的攻擊造成致命傷害的夏凪,恐怕是在無意識中讓包含腦幹在內的大部分身體機能都停止下來,藉由抑制能量消耗嘗試維持自己的生命。

「這麼說來,希耶絲塔也是……」

回想一年前,希耶絲塔也利用讓自己心跳停止呈現假死狀態的方法,撐過變色龍的攻擊。或許那也是將《休眠》機制加以應用的手法吧。

「由於接收到父親大人的命令,沉眠於這個身體中的《種》又再度覺醒了。」

海拉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如此補充。

我也有聽到的那個來自《原初之種》的號令,與散播到世界上的《種》產生了共鳴,而在這點上夏凪也不例外。埋在體內的《種》重新驅動她的身體,讓她趕到了戰場上。

──然而……

「但是妳的心臟呢?」

希耶絲塔面露傷痛的表情,注視海拉的左胸。

對,即便靠着《休眠》勉強保住生命,或者藉由《種》的驚人恢復力修復身體,現在夏凪(海拉)的心臟也應該──

「在回答那個問題之前,必須先把那傢伙解決掉呀。」

我聽到海拉如此表示而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便看見一隻身受重傷、生存本能受到威脅而憤怒發抖的怪物。參宿四嘴角滴着唾液發出低沉的叫聲,用看不見的眼睛瞪向我們三人。

「如果想要把妳那顆紅色子彈射進牠體內,首先必須破壞牠堅固的鱗片……好啦,妳這下該怎麼做呢,名偵探小姐?」

海拉很故意地這麼詢問站在旁邊的希耶絲塔。

海拉似乎感到意外地睜大眼睛……然而很快又恢復平常的表情。

在巨樹下,倒地的怪物旁邊,緩緩出現一道人影。

「嗯?你當然是──」

「我現在是借用那孩子的生命在行動。」

「然後呢?我要怎麼做?」

沒錯,這兩人絕非因此就講和了,更沒有成爲什麼夥伴。

海拉丟下皺起眉頭的希耶絲塔,獨自逼近敵人。

「這個正義使者還是老樣子這麼好強。」

「畢竟她同樣原本是父親大人的容器候補之一,因此那時候被做了特殊處理。」

我望着希耶絲塔與海拉激烈喘氣的背影,終於把緊握的拳頭鬆開。

被丟下來的希耶絲塔有些不滿地如此咕噥。如果她能借這個機會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就好了。

「不過還是拜託妳,海拉,幫我開出一條路吧。」

「……那孩子?」

「妳要是不甘心就跟上來呀?」

然而就在我準備行動的時候,卻被海拉制止了。下一瞬間,參宿四全身萌芽的大量花蕾竟同時開始枯萎。

「──席德。」

「有點奇怪。」

希耶絲塔繼續流着眼淚,凜然宣告:

「那時候的我太弱小了,沒能守護妳──但是。」

相對地,海拉緩緩眨眼後,睜開那對有如烈焰靜靜燃燒的赤眼。

但即便如此……

唉,太不講理了。

偵探說着,對遙遠記憶中的同伴伸出左手。

「海拉,現在在妳左胸裏的,是愛莉西亞的心臟對吧?」

「我名爲海拉。代號,是海拉。身爲統治黃泉國度的女王,我要向妳傳話。」

現在又即將發生和當時同樣的狀況。必須在那些花完全綻放之前,連苞帶蕾將它們切除纔行──

「妳們兩位,小心。」

「這巨大的身軀光開一槍是不夠的喔。」

我起初還以爲那是由於參宿四被希耶絲塔與海拉完全擊敗,連讓花朵綻放的力量都沒了。但說到底,參宿四究竟是誰製造出來的?只要思考這點,自然可以得出答案。

「──共通的DNA、嗎?」

我想說自己應該差不多可以加入對話了,於是望着那兩人巨大的背影如此詢問。

希耶絲塔就這麼哭着,對海拉的左胸道歉。

「──花粉。」

那樣互相擡槓的兩人所注視的前方,在那棵現在幾乎已經與時尚大樓化爲一體的巨樹底下,參宿四趴倒在地上。帶來災禍的怪物在希耶絲塔的槍擊與海拉的刀砍下,終於停止動作。

我這時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個由於在《SPES》的實驗設施接受過臨牀試驗而和夏凪同樣獲得來自席德的DNA……而且海拉會稱呼爲「那孩子」的人物。

聽到我這麼說,反倒是希耶絲塔比海拉先驚訝地瞪大眼睛。

「……呼……呼,妳的寵物,會不會太沒管教了?」

「就是那樣。只不過這是她當時才十二歲的心臟……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因此我不能夠太勉強這個身體。」

海拉握起希耶絲塔的手,雙眼注視着她說道:

「受不了,我以前應該有好好管教過牠纔對的說。」

「然後呢,海拉,妳現在到底爲什麼能動?」

「是呀,就靠我們全部的人,這次做個了結吧。」

緊接着,擊沉於地面的怪物又再度發出嘶吼。彷彿最後的抵抗般,從背部伸出的幾十根《觸手》大肆暴亂。但遭受紅色子彈攻擊過的那些《觸手》只能在虛空中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亂竄,無法攻擊站在我們前方的希耶絲塔。

「……妳可別搞錯了。我並沒有要跟妳和睦相處的意思。」

那兩人就這樣一邊鬥嘴,一邊投身於與怪物的戰鬥之中。

◆將未來託付鄰人

「爲什麼愛莉西亞的心臟會在那裏?那孩子應該在六年前就……」

「……我看還是先把妳打倒好了。」

海拉說出了正因爲她原本是《SPES》的幹部,所以能夠得知的六年前情報。

就在這時,等得不耐煩的參宿四大聲咆哮。那怪物即使拖着受傷的前腳,巨大的身軀依然劇烈震盪着大地朝我們衝來。

「……爲什麼?」

「──嘎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在旁人眼中,那簡直就像姐妹吵架。但畢竟那兩人都透過《種》繼承了來自同一個父親的共通DNA,也許真的可以說是一對姐妹。

希耶絲塔眯起眼睛注視遠方。趴倒在地的參宿四屍體上開始膨脹出巨大的花蕾。在一年前與海拉的決鬥中被那朵花散播的花粉撒到的我,當場失去了前面幾小時的記憶。就這樣遺忘了希耶絲塔之死的真相,連她託付給我的思念都忘記,害我整整一年過着溫吞安逸的生活。

結果海拉嘆着氣把手放到軍刀上,瞬間消失身影。緊接着就在下一剎那,那把紅刀砍傷了怪物的另一隻前腳。

海拉接着這麼說道,卻忽然驚訝地瞪大眼睛。不過那也難怪,因爲在她視線的前方,希耶絲塔竟然在哭泣。

從前在那棟《SPES》的實驗設施中,愛莉西亞應該爲了保護夏凪與希耶絲塔而喪命了纔對。然而爲什麼此刻她的心臟會在夏凪(海拉)的左胸中?

「待在這裏不要來礙事。」

一瞬間也不得鬆懈,漫長如永恆的性命交鋒。然而現實時間連幾分鐘都不到的這場戰鬥,最終在巨大怪物短促的哀號中落幕了。

希耶絲塔用長槍瞄準敵人的同時,朝海拉的左胸一瞥。彷彿想要看穿此刻埋在裏面的新心臟……的捐贈者究竟是誰。

「沒錯。我現在是靠着她的心跳在生存。」

「打贏、了嗎?」

「很抱歉我六年前沒能拯救妳。」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說,我也沒辦法發揮出從前那樣的力量就是了……」

海拉與希耶絲塔雖然如此鬥嘴,但還是面對面在比較低的位置互相擊掌。她們彼此既不是敵人,也終究不是夥伴。現在只是擁有共通目的的同志,才讓兩人並肩戰鬥了──可是……

「愛莉西亞的心臟繼承了席德的DNA,所以也能與妳的身體相容是吧。」

「她那天由於無法適應父親大人的《種》,讓肉體迎接了死亡。但身爲容器候補的她,體內的器官是貴重的樣本──因此就像妳的肉體藉由冷凍保存活了下來一樣,她是隻有心臟被保存在特別的環境下。」

六年前在《SPES》的實驗設施,希耶絲塔、夏凪與愛莉西亞都接受過假稱是臨牀試驗的藥物測試。那麼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爲了當有一天她們成爲席德的容器時不要讓肉體產生排斥反應。而做爲那個抗體,她們體內想必都植入了《原初之種》的細胞。

在我眼中看到了她們兩人之間還有一個嬌小的背影。

或許該說不出所料吧,她一臉滿足地揚起嘴角。

「我果然不管怎樣都沒辦法跟妳和睦相處呢。」

「這下總算稍微安分一點了吧。」

「……嗚……呼,人家不是常說,頑皮的孩子比較可愛嗎?」

「畢竟我不想讓功勞被妳搶走呀。」

相對地,希耶絲塔則是對海拉瞧也不瞧一眼,深深嘆氣。

那與愛莉西亞最後留下的心願完全相反。然而海拉此刻肯定是將她聽到來自左胸脈動的聲音告訴了希耶絲塔。

聽到這段說明的我,不禁回想起幾天前拜訪過的《SPES》實驗設施。原來當時不只是希耶絲塔而已,愛莉西亞的遺志同樣沉眠於那個場所。

「最後真虧妳有辦法那樣用滑的逼近敵人還能讓子彈擊中目標呢。」

「嗯,聽到妳拜託我實在是很痛快呀。」

怪物如雜音般的吼叫聲再度響徹四周。然而海拉與希耶絲塔就像在互相競爭似地穿梭於大量《觸手》之間,對參宿四製造無法修復的傷害。

海拉回頭望着希耶絲塔,揚起嘴角。

「──是嗎,原來是這樣。」

我走近希耶絲塔與海拉的同時,如此提醒她們。《生物兵器》參宿四被打倒後會發生什麼事,過去受害最深的我最清楚。

希耶絲塔對昔日的敵人提出協助要求。

「……說要聯手戰鬥的約定到哪裏去了?」

「對不起,愛莉西亞。」

白色與黑色的少女並肩站立,各自握起槍與刀。

剛纔明明還上演過激烈武打戲的海拉講出了這種話。

敵人的敵人是同志──過去曾槍劍交鋒的這兩位黑白少女,現在一同挺身對付怪物。

「謝謝妳,還記得我。」

那是她在成爲《名偵探》之前的過往,是心中唯一無法挽回的遺憾。正因爲有那一天,希耶絲塔才踏上了與世界之敵交戰的旅程。

從碧眸中滑落一絲淚水。

「看來六年份的故事也差不多要進入最終高潮了。」

希耶絲塔的碧眸動搖着。

然而不知是不是錯覺。

「現在不一樣。我不會再讓人奪走重要的存在。所以說,我希望妳能再一次與我同戰。」

「不用妳講我也知道。」

海拉施展出常人的視線根本追不上的高速劍技,終於擊倒怪物,並回到我旁邊。我則是看向她的左胸,講出剛纔腦中浮現的假說:

希耶絲塔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衝向參宿四的方向,將子彈射向牠鱗片缺損的部位。

我驀然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也就是在那座孤島上希耶絲塔與海拉的決戰。那場戰鬥最後是希耶絲塔的心臟被海拉奪走,而且相容於她的肉體。然而那顆心臟現在又在夏凪的安排下回到了希耶絲塔的左胸中。既然如此,此刻夏凪(海拉)……究竟是把誰的心臟放入左胸而能夠這樣行動的?

是所有複製體(clone)的生父──席德。

而且仔細一看,那傢伙腹部的破洞正有如細胞再生般逐漸被補起來。從他背部伸出的好幾根《觸手》正經由地底吸收參宿四的能量。能夠將自身力量分給《人造人》的席德,反過來也能夠把分出去的力量回收到自己體內。

「父親大人。」

海拉小聲呢喃。

被風吹起的黑髮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爲什麼?」

席德發出彷彿帶有雜訊般的聲音。

「海拉,爲什麼妳現在是站在那一邊?妳的使命呢?難道妳要就這樣讓我們的《種》滅絕嗎?」

他對恐怕是睽違一年重逢的前得力幹部絲毫不帶任何感情地冷漠下令──回到自己陣營來戰鬥。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計劃的──雖然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結果海拉朝遠處的席德邁出幾步後說道:

「但很遺憾,靠我的力量敵不過這個名偵探。在剛纔的戰鬥中,我從旁觀察就明白了。現在的我就連在她身上砍出一道致命傷都辦不到。」

她冷靜分析着自己與希耶絲塔之間的力量差距,卻同時揚起嘴角。海拉比誰都清楚,現在的自己是一名傷兵。

「父親大人,我們輸了。」

海拉如此說着,爲這場《SPES》與《名偵探》之間長年來的戰役做出結論。她判斷不只是自己,現在的席德同樣沒辦法贏過希耶絲塔。

「──既然如此,海拉,妳來成爲我的容器。」

然而席德的答案卻不一樣。

我、希耶絲塔與海拉都霎時全身僵住。

「這就是妳的使命,妳出生的意義。」

……對了,夏凪(海拉)同樣原本是席德的容器候補。她至今爲止是由於有心希耶絲塔髒在體內,才阻止了席德入侵。但現在既然那兩人再度分離,無論希耶絲塔或海拉都可以被席德當成容器利用。

「……嗚!痛、痛啊……」

「我拒絕。」

爲了守護留存子孫的生存本能,再度展現出戰鬥意志的席德大概是從《生物兵器》身上把能量回收完成了,他的肉體接着漲大隆起,粗壯的血管用力脈動。而且從他的雙肩還伸出像龍一般巨大的《觸手》。

想必是因爲這一年來,她活在那位感情比誰都激烈的少女體內吧。

「嗯,我們上。」

既然海拉和希耶絲塔都遭到敵人牽制,現在戰場上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於是我利用變色龍的變身能力,將自己的身影與周圍景色同化。席德原本寄宿於《右耳》的能力是和蝙蝠一樣的超級聽覺……既然現在他喪失那個力量,應該就無法輕易找出我的位置纔對。我就這麼讓自己消失蹤跡,朝敵人直衝而去。

「助手,你準備好了嗎?」

霎時,席德的右耳忽然炸開。

「希耶、絲塔……」

面對比參宿四的鱗片還要堅硬的《觸手》,海拉只能被迫展開單方面的防衛戰。

那是從過去只靠理論行動的希耶絲塔身上難以想像的結論。

驚訝回頭的海拉眼中看到的,是那名白髮偵探。

太愚蠢了──席德的態度中感受不出憤怒或憐憫,只是冷酷地道出客觀性的事實。

「……!助手!」

海拉將握在右手的軍刀舉向席德。

可是希耶絲塔卻一反平常的態度,用莫名像個小孩子的語氣說道:

「──這樣呀。」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然後此刻,海拉事隔一年又再度收到席德下達的使命。打贏希耶絲塔在理論上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因此海拉還能夠拒絕。但成爲席德的容器在理論上是可以辦到的行爲,既然如此,海拉對於席德這道命令就──

見到敵人進入備戰狀態,我也把槍握了起來。現在已經不是講什麼我會不會礙事的狀況了。

我用短刀切斷荊棘,勉強站起身子。既然這樣……

在模糊的視野遠方,敵人用失去光彩的眼睛睥睨我們。

「希耶絲塔,拜託妳囉!」

「──果然如此嗎?」

希耶絲塔忍不住想要朝我的方向衝來,卻被大量《觸手》展開的波狀攻勢阻撓。另外海拉也跟我一樣,被裂開的地面妨礙腳步,在那樣的狀態下拚命對抗銀色的《觸手》。

「你們人類就是因爲具備所謂的感情,纔會像這樣讓生命陷入危機,使生存本能受到威脅。」

從地底伸出來的細長荊棘刺穿了我的右腳。

「早在七年前,這力量本來就已經沒有了。」

「因爲我不喜歡那樣,所以我不接受。」

察覺出將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希耶絲塔立刻朝席德開槍。

以前我被海拉綁架的時候,希耶絲塔也是莫名著急抓狂地趕來救我。即便是平常一貫冷靜沉着的名偵探,遇上緊急狀況就會變成這副德行。唉,受不了──

我和希耶絲塔從右側,海拉則是把軍刀握在腰際從左側攻向敵人。我們必須先把對手肩膀伸出來的那兩根《觸手》解決掉纔行,因此兵分兩路各自對付一根《觸手》──

結果他右眼的紫色光芒也跟着消失。

結果在全身逐漸乾枯的參宿四旁邊,席德平靜地接受了海拉的叛離。如今在這片戰場上已經沒有人會站在席德那邊了。然而這反過來說,也意味着唯有《原初之種》此刻依舊存在於那裏。將繁衍子孫視爲本能的他,在這片戰場上選擇的未來是──

是希耶絲塔的聲音。她穿過大量《觸手》的縫隙間,朝我的方向衝來。

「……只剩、我了嗎?」

我們之間的默契如今已不需要對話。我只和她用眼神示意後,便在柏油路面上一蹬,跳向一根《觸手》。

「抱歉,父親大人。不,席德。」

「這個耳朵已經功成身退,接下來把那些能量分到其他地方纔是良策。」

就在我快要抵達席德的地方時,一根《觸手》插進我的側腹。即便失去視覺,他還是靠着跟地獄三頭犬一樣的超級嗅覺精準捕捉到我的位置。然後……

那就是她導出的結論。過去曾苦惱於什麼存在也不是的自己,反覆自問自答爲何生於世上的她──如今透過將存在證明託付他人而得到了答案。而那所謂的他人對海拉而言是有如鏡子般的存在,能夠從外側映出眼睛所看不見的自己。

詢問曾經是敵人的自己值得希耶絲塔站出來袒護的價值。

席德如此說之後,紫色的眼睛倏地失去光彩。

從我口中濺出深紅色的血液,內臟被攪傷了。

「……我說妳,會不會太喜歡我了啊?」

「席德。我就用你給我的這把刀,送你最後一程。」

席德原本暗淡無光的眼眸頓時綻放出深紫色的光芒。

「……我好像、搞砸了呢。」

「那麼這招如何?」

海拉聽到那句話,笑了。但那絕非是懷抱什麼企圖的陰險笑容,而是有如原本附身的詛咒總算消散般爽朗的表情。

「──果然如此。」

伴隨激烈的金屬敲撞聲響,這次換成海拉的紅色軍刀把銀色的《觸手》彈開。然而終究只是彈開而已,並沒能砍斷它。

她接着轉向《原初之種》,對長年來在她心中旋繞的課題得出了新的答案:

席德持續靠《觸手》攻擊的同時,如此小聲呢喃。

「接着是左眼,這也不需要。」

然而現在的她已經明白了人的感情。

「變色龍的、種……」

「希耶絲塔!」

然而席德這句話還沒講完,他右肩的《觸手》就變化爲有如銀色巨劍的形狀,彈開希耶絲塔射出的子彈。

席德將原本埋在我體內的黑色礦物挖出來後,通過《觸手》吸收到自己體內。沒能抵達席德面前的我只能當場倒在地上。

「我就說……妳在我遇到危機的時候總是焦急過頭了啦……」

《SPES》與《名偵探》之間的最後一戰,開幕了。

我忘記疼痛,把大量《觸手》當成踏腳處移動。沿着希耶絲塔幫我朝敵人方向誘導的《觸手》所闢出的一條路──

鮮血從脖子一路流到肩膀的希耶絲塔倒在我的旁邊。

我們雖然嘴上這樣輕鬆擡槓,但其實兩人都倒在柏油路上痛苦地皺着臉。

這次換成他左肩的《觸手》分裂成十幾根,彷彿各自擁有意識般襲向希耶絲塔。

希耶絲塔雖然嘗試靠滑膛槍應戰,但大量的細長《觸手》即使被擊斷也能在幾秒鐘後開始重生。這導致她和海拉一樣,陷入只能夠專注於防禦的狀況。

席德的細長《觸手》在我體內攪動,挖走某個東西。

海拉詢問希耶絲塔保護自己的理由。

「我成爲、父親大人的容器……」

我們見到那景象雖然一瞬間忍不住停下腳步,不過……

「……不、行。」

或許是從我體內吸收了爬蟲類的《種》形成的影響──席德的《觸手》不知何時聚集成一根,變化爲儼如巨蛇的形狀,從希耶絲塔的背後咬住她的頸部。

海拉的赤眼搖盪起來。自從她出生於這個世上……也就是在夏凪體內以新的人格誕生以來,一直都只把父親席德的命令當成行動指標。對海拉來說,那是絕對不變的詛咒、束縛。她的行動方針全都起因於席德。

被荊棘刺傷的右腳頓時傳來劇痛。但是沒關係。夏凪渚上次肯定也是忍受着同樣的劇痛,獨自一個人面對巨大的惡敵。

「嗚!數量太多了。」

「…………啊。」

「……爲什麼、妳要拒絕?」

◆不幸的王子

就像希耶絲塔剛纔代替海拉保護了她自身的存在;就像夏凪過去告訴了海拉她心中不自覺間產生名爲激情的感情。海拉將自己的行動方針託付給了比她自身更理解自己的鄰人(夥伴)們。

「──首先是右耳,這已經不需要了。」

由於我陷入危機讓希耶絲塔當場覺醒爆發,把《觸手》一網打盡……那樣的漫畫情節根本不可能真的發生在現實中。敵人的攻勢之所以會在這個時候變緩是因爲……

如此回答的人卻不是海拉。

「如今我的選擇,是讓鄰人面帶笑臉的未來。」

「……嗯?」

「我把這個託付的對象不是你。還來。」

「還有右眼,這也不要了。」

「那種事我纔不管。」

「……嗚!」

「助手!」

下個瞬間,我腳下的地面忽然激烈震盪起來。地裂──大概是席德散播的《種》再度萌芽的緣故,讓地面裂開妨礙了我的腳步。接着……

「人血的氣味不管在哪裏,我都可以知道。」

「……嗚!」

「……嗚!咳、啊……」

「……聽力和視力都不需要,是嗎?」

「親若死,子也難存。」

「唔!休想得逞!」

隨着海拉的赤眼綻放光芒,這句發言中也寄宿了魂魄。然而那無關乎《種》所帶來的能力,而是她讓這段故事邁向結局的誓言。

「當然,早從一年前就做好準備啦。」

「你也曾經有過感情吧……」

我用幾乎要把臼齒咬碎的力道緊咬牙根,嘗試再度站起身體。

「但是在增生子孫的過程中把那個感情也分了出去,導致自己忘記了這回事而已。其實你以前也是……」

「對,沒錯。因此《原初之種》獲得進化了。」

「……?」

面對腹部劇痛而意識逐漸模糊、腦袋跟不上對話的我,席德接着說道:

「在守護生存本能上不需要所謂的感情。不,是不可以有感情的存在。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在進化的過程中將它切割捨去了。」

……原來如此,那就是席德的理解方式。本能與感情不同。他認爲感情甚至可能危害到對他而言……不,對生物而言最重要的生存本能。而自己現在喪失感情,以生物來說是正確的進化方向。這就是他的想法。

我現在沒有話語可以推翻他這樣的主張。如果現在沒有流血,如果身體還能自由行動,或許我還能想出什麼反駁的理論……不對,光是想到要用上腦筋思考大概就已經不行了。像這種時候,那女孩會怎麼做?那個靠着心中的激情奮鬥過來的夏凪渚會怎麼──

「──你纔沒有喪失感情。」

劃破空氣的聲音傳來,讓我即使跪在地上也忍不住把頭轉向後方。結果我看到與腦中浮現的人物完全相同外觀的少女雙手握刀撐地站在那裏。

「還有一種感情。在你心中依然殘留着一種感情。」

軍裝少女雖然全身刀傷,但依然凜然地站在世界之敵面前。在她身旁,總算被砍斷的銀色《觸手》掉落在地面上。

「妳到底在說什麼?」

席德用黯淡無光的眼眸注視海拉。相對地,海拉則是咬着嘴脣,道出之前那天發生過但連我都還不知道的事情:

「那一天,當你被夏凪渚的刀砍中時,你說過一句話──連妳也是嗎,海拉。」

那也代表──海拉說着,緊握起那一天夏凪也揮舞過的軍刀,告訴席德自己的推理:

「你對於我的反叛行爲感到驚訝,而且感到悲傷。」

就在海拉如此說道的瞬間,從地面長出來的植物同時開始枯萎。

席德那對應該已經看不見的眼睛似乎也睜大了。

爲什麼利刃傷不到我?究竟是誰阻止了攻擊?答案不用說明也很清楚。

海拉擋到前方保護我們。《銜尾蛇》巨大的毒牙逼近海拉──就在我模糊的視線看到一片鮮血灑出的同時,我失去了意識。

「──早已沒有耳朵會聽妳那些話。」

「您希望留下來的東西,都確實活在這顆星球上!藍寶石的眼睛、紅寶石的劍、鉛塊制的心臟──全部都活在這個世界!」

然而就在那時,我心中確實產生了一種感情,找到了讓自己想要在這世界上活下去的榫頭。因此我遵循着後來得知名爲《聖典》的那本預言書,開始破壞世界。

「對你來說,我只是一枚方便的棋子。我既不曉得《聖典》的真相,甚至不知道你打算將我當成容器的事情。」

嫉妒,只是由愛所生的恨。

因此席德想必也和我們一樣。每生出一個孩子就喪失一部分感情,對於心中不自覺間開出的空洞比誰都感到困惑的,恐怕是席德本人吧。

只要這樣就好──我當時真心這麼認爲。在那片耀眼眩目的光芒中,依附着僅僅一滴黑暗染出的污漬──如果這麼做可以讓我的存在受到世界、受到父親大人認知,這樣就好。如果那樣的我肩負的使命是成爲《世界之敵》,那麼我就只爲了這個目的而活吧。

那正是父親大人的生存本能化爲實體的模樣。既然如此,若不砍下牠的腦袋,我的……或者說外頭世界的聲音肯定傳不到父親大人心中吧。

「父親大人命令我,絕對要活下去。」

依然無法站起身子的我和希耶絲塔互相把手伸向對方。

這肯定是《原初之種》最初懷抱的生存本能實際上的本質。

《銜尾蛇》的尾巴這時劃破大氣,朝我射來。

連人心都能看透的藍寶石之眼。

「居然、還活着。」

「我感到很火大,也覺得自己受到背叛。或許就是因爲如此,我被名偵探封印到夏凪渚的體內之後都沒有做出什麼抵抗,而且像現在這樣終於浮上表面也決定要把刀舉向你。」

然後放下武器,一步一步走向對方,哭腫着眼睛叫喚:

代號──海拉。

「不行。那已經不是席德了。」

好深邃、好深邃的光芒之中。

被那隻《銜尾蛇》──希耶絲塔這麼說着,仰望從席德左肩伸出來的《蛇》。

那想必是《原初之種》爲了在這顆星球上活下去而過於接近人類結果導致的失算。席德在不自覺下獲得了會與生存本能相排斥的感情。然而後來他在生出《人造人》的過程中,又失去了力量與感情。

◇幸福之燕的故事

不過,那個人以前確實對我說過。

「……好像、有點亂來過頭了呢。」

取代脖子癱軟而低頭朝下的席德,《銜尾蛇》金色的眼睛朝我們直瞪而來。

原本覆蓋《原初之種》的鎧甲幾乎都已破碎,身體上還出現龜裂。那對眼睛已經失去光明,僅剩一邊的耳朵也不曉得聽不聽得見聲音。意識與感情全部喪失,只剩下枯朽的命運等待着他。即便如此,我依然對着那個人叫喚:

……對,一年前剛遇到海拉的時候,她只是徹頭徹尾地盲目相信席德。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找一個藉以固定自己的榫頭,就沒辦法讓身爲夏凪體內另一個人格而曖昧模糊的自己得到存在的意義。

「父親大人。」

巨蛇盤踞在半空中,吞吐赤紅色的舌頭。牠應該是想借由吸收我體內寄宿有父親大人DNA的血液,讓自己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這時,席德右肩伸出的那根已經欠缺銀色部位的《觸手》刺進海拉的左肩。

「你可別搞錯了。」

『破壞世界就是我的工作嗎?』

燃燒激情烈焰的紅寶石色寶劍。

「我注意到其實你也跟我一樣。就好像我爲了找一個讓自己留在這世上的榫頭而希望得到你的信賴,你其實同樣也只是希望有誰陪伴在自己身邊而已。」

摔在水泥地上的我準備重新站起來的瞬間,身體卻忽然使不出力氣,讓我忍不住跪了下去。愛莉西亞的心臟剛植入這個身體沒多久,更何況這是在短短几天前才死過一次的肉體。本來光是能夠像這樣起身應該就算奇蹟了。

「助手……」

我名叫海拉。

本來應當瞄準我心臟的那招攻擊,卻在即將刺到我左胸的時候忽然停住。

《銜尾蛇》霎時對自己的宿主瞪了一眼後,這次換成用巨大毒牙迎擊已經逼近到幾公尺距離的我。軍刀與尖牙交鋒,結果是我的身體被遠遠撞向後方。

對於依然疑惑歪頭的我,席德……父親大人說道:

席德說着,遞給我一本書。

「您曾經信賴的我,現在就代您大聲主張──父親大人,您纔不是什麼怪物!期盼成爲人類的您不可能是怪物!不惜讓眼睛喪失光明、讓力量喪失、讓生命被消耗也要守護自己的孩子。你那種感情的名字就叫──」

宛如低沉雜音般的聲音,從席德左肩長出來的巨蛇講話了。牠將席德所剩無幾的意識與感情全部排除,彷彿現在那個身體已經完全受到那條蛇掌控。《銜尾蛇》恐怕就是深植於席德心中的生存本能本身的名字。

父親大人想要在這顆星球上留下的不只是《人造人》而已。

「──嗚!」

『妳的名字叫海拉。代號──海拉。』

當他叫出那個名字,當什麼存在都不是的我獲得認知的時候,一片光芒中彷彿出現了黑影。但是對我來說,冰冷的黑暗比什麼都來得舒適。

海拉再次這麼稱呼席德。

希耶絲塔用手壓着自己受傷的頸部,奮力擠出聲音。

我揮刀斬斷伸出地表襲來的荊棘,並衝向站着身體、失去意識的父親大人。

當我醒來聽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聲音,是《原初之種(席德)》的這樣一句話。

即使把臉別開,把眼睛閉上,依然會透過眼皮照進來的耀眼光芒。

即便喪命也不會碎裂的鉛塊心臟。

「──哈、哈哈。」

巨蛇陰險一笑。然而就在下個瞬間,牠驚訝地睜大那對金色眼睛。

我就這麼將主人受到的痛苦分擔一半,同時抱着雙腿關在獨自一個人的世界中。然而最讓我難以忍受的,其實是主人散發的「光」。

那些想必都是父親大人其實希望守護的存在。

『破壞世界是我們的手段。』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只是父親大人爲了實現他的計劃而一時方便講出的話語。爲了將來有一天把我當成容器利用,所以講出的場面話。

「……!竟敢、礙事……!」

那就是連父親大人自身都在許久以前遺忘的感情之名。

「你和我之間的關係,只是單純的下令者與聽令者。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那張有如夏日豔陽般耀眼的笑臉。明明是因爲有我分擔一半的苦痛,主人才能那樣歡笑,但她卻對這點毫不知情地與同伴們談笑風生。我對那樣的她感到無比憎恨。

海拉雖然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還是撿起軍刀砍掉《觸手》。

『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正義的行爲。』

海拉平靜地說出自己與席德之間幾年來建立的關係。就好像我跟希耶絲塔之間既非情人也非朋友,而是奇妙的工作夥伴一樣。

我把軍刀刺在地面上,支撐身體站了起來。

『妳的工作只有一個,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

「您一直以來所執着的生存本能,如今已化爲守護孩子的親情,成爲確實的遺產在這星球上留存下去!唯有您那份遺志絕不會死!」

但是──海拉說着,將原本舉起的軍刀放下。

「……唔!」

「席德的意識被取代了。」

從前,我身爲某位少女的另一個人格誕生於世上,是個彷彿吹一口氣就會散掉的虛渺存在。那名少女──主人自小身體虛弱,而她爲了逃避治療帶來的痛苦,在自己體內生出了我這個存在。

「──不對,纔不是『不知不覺間』。」

然而後來由於希耶絲塔的心臟埋入夏凪體內,使得無意識下的海拉共享到希耶絲塔的記憶,才總算發現自己原來一直遭到席德利用。

「父親、大人……」

然而唯一的失算就是,對於自己比什麼都討厭的那片光芒……對於自己憎恨的主人,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珍惜起來。然後假如正是我那份迷惘與懦弱創造出了此刻這片戰場,我也只能對自己的不中用無奈苦笑了。

我架起父親大人託付給我的紅刀,朝君臨大樹下的敵人疾馳而去。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斷說服自己,揮舞父親大人託付給我的紅色寶刀。

當原本擁有的東西后來欠缺所造成的喪失感,會遠比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的時候還要強烈。舉例來說,就像我失去了與希耶絲塔之死的真相相關的記憶,就像希耶絲塔遺忘了曾經和愛莉西亞與夏凪認識的過去,還有像夏凪一直以來迷失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的感覺。

爲什麼還要這樣反抗?爲什麼還能站立?那條蛇似乎無法明白這些理由的樣子。但畢竟牠只是單純的本能,既沒有記憶也沒有感情,所以沒辦法理解也是當然的。

《銜尾蛇》金色的眼睛從遠處睥睨跪在地上的我。

打從一開始就是那樣。我與渚之間的關係有如鏡像,是表裏一體。

很抱歉,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妳有一份使命。爲了守護同胞,破壞這個世界。』

「父親大人,請您放心。您已經不需要再做這種事情,您起初懷抱的生存本能也早已實現了。」

「還想站起來?還要把血交出來嗎?」

「──血。血還不夠。」

──然而有一天,原本表裏一體的我們終於對調立場了。

「右耳、左眼、右眼,接下來,就是你自身的意識了。」

「希耶絲塔……」

巨蛇再度嗤笑。有如從父親大人身上吸取所剩不多的感情貪食着。

「違背生命之理的傢伙,沒有權利重新活下去,也沒資格反抗名爲生存本能的我!」

《銜尾蛇》如此放聲咆哮後,用毒牙朝我襲來。我的身體卻再度被撞飛。

「抱歉,海拉。我睡過頭遲到啦。」

只不過這次撞開我的,是身爲名偵探助手的少年。

「不愧是我的搭檔,你來救我了。」

我故意假惺惺地這麼笑着,並藉助他的手站起身子。

緊接着傳來一聲槍響。似乎同樣從午睡中醒來的名偵探正手舉長槍與《銜尾蛇》對峙。

「真受不了,你們明明也傷得不輕呀。」

我看着從額頭與腹部都流着鮮血的少年,不禁嘆息。

「是啊,畢竟我上次沒能遵守那個約定。」

他說着,咬起嘴脣。

──約定。應該是講幾天前在那棟實驗設施,他揹着夏凪渚立下的誓言吧。要是你敢做出讓主人哭泣的行爲──就加倍殺死你。

因此他現在透過我想要保護主人嗎?如果是那樣……

「那個約定可是永遠都有效喔。所以你今後也要繼續陪在主人身邊。」

我這麼告訴他後,右手再度握起紅刀,眼睛注視敵人。

「──妳要走了?」

結果少年似乎察覺出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而用這句話讓我一瞬間止步。

「嗯,所以你也到你搭檔的地方去吧。她現在肯定需要幫忙。」

「……我會。但是妳……」

我要將留在身體裏的《種》全部的力量,甚至連自己本身的意識都注入這把紅刀,破壞《原初之種》本體。如此一來那隻《銜尾蛇》肯定也會斷命。因此我踏着已經停不下來的腳,衝向《原初之種》。

「這雙腳不會停止。」

面對在我眼前挺身戰鬥的那兩人,我曾問過他們那樣互相信賴對方的理由。然而當時我到最後都沒能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就那樣被封印在主人的身體裏。但現在我總算能夠理解,不……其實他們那時候也說過。

聽到我這麼說,他霎時驚訝得睜大眼睛,接着很快露出柔和的微笑。

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後,我乘風奔馳。

我透過《言靈》的力量對自己如此命令。

是六年前,賦予我名字的那個聲音。

就在這一刻,最後的敵人枯亡了。

如今算起來已是一年前的那一天。

這感情究竟是什麼?

因此我也和那天一樣回應後,說出和那天不同的答案。

「主人就拜託你了,君冢君彥。」

忽然間,我好像聽見教人懷念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倒在他的胸口上,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嗯,我有點、累了。」

「我和她之間只要這樣就夠了。」

這個世界受到的傷害絕對無法恢復原狀。

只是就算如此,我依然忍不住吶喊。

「──嗚、啊!」

看到了父親大人的嘴角好像稍微笑了。

雖然感到奇怪,但我心中一片平靜。

「我深信,這就是愛。」

教人驚訝的是,他的眼眶竟然溼了。

「父親大人,我們回去吧。回到我們應該存在的世界。」

於是握在手中的刀也呼應似地綻放出宛如烈火燃燒般的紅光。

接着……

「我很高興能夠生到世上。」

「那就是羈絆呀。」

「是,代號──海拉,在這裏。」

這或許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羈絆吧──這樣講好像太過美化了?我不禁對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我揹負着所有的罪、流淌的血、生命的分量,奔馳於戰場上。

難不成他對身爲敵人的我起了同情心嗎?假如是那樣,真讓人有點想笑呢。不,感覺好像還是笑不出來。但願那種優柔寡斷的個性今後不要扯到他的後腿……不過關於那方面的問題,只要讓他的搭檔好好教育他一番應該就行了。我這麼想着,在準備重新步向《原初之種》之前,再度回頭看向少年。

途中與搖曳着白髮舉槍戰鬥的少女那雙碧藍的眼眸對上視線。

與此同時,我聽見背後傳來怪物臨死之際的慘叫。

「──海、拉?」

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刻畫在其中的《種》的力量,以及我自己的意識,這些全部都凝聚到我的手掌上,注入紅寶石色的刀身。

爲什麼我會想要在此刻告訴他這種話?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當我抬起頭……

君冢君彥的呼喚從背後傳來的同時,我的紅刀貫穿了《原初之種》的腹部。

「海拉……!」

將彷彿全身骨頭都會碎裂般的力量注入握在雙手中的刀,順勢把席德刺在眼前聳立的巨樹底下。

「所有的罪,都由我承擔責任。」

只要我抬頭應該就能看見的父親大人口中溢出微弱的呻吟。

既非憤怒,也非悲傷。

最後聽着他這句宛如普通人類般的發言。

父親大人在那棟被巨木貫穿的時尚大樓底邊。那棵巨樹變得比起剛纔更加肥大,幾乎把全高五十公尺的建築物完全吞入其中。

我無意識中揮動綻放紅光的寶刀砍斷《銜尾蛇》朝我刺來的尾巴,同時如此自言自語。接着在最後,我只默默和名偵探再一次交換視線後,便蹬着地面向前奔去。

但至少我和主人之間……和夏凪渚之間到最後建立起了我們之間的羈絆。接下來要把這點也告訴父親大人。這就是我最後必須完成的使命。

《偵探已經,死了。》5 【第一章】插圖(4)
《偵探已經,死了。》 · 5 · 【第一章】 · 第4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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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偵探已經,死了。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a girl9;s monologue 1】
  5. 05【2 years ago one day】
  6. 06【第二章】
  7. 07【a girl9;s monologue 2】
  8. 08【1 years ago one day】
  9. 09【第三章】
  10. 10【girl9;s dialogue】
  11. 11【終章】
  12. 12後記
  13. 13電子版特典『這種地方不必展現名偵探風采』
  14. 14BW特典『名偵探VS不〇〇就無法離開的房間』

第二卷偵探已經,死了。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二章】
  6. 06【Interlude 2】
  7. 07【第三章】
  8. 08【第四章】
  9. 09電子版特典『二十年後,似乎誰都沒有結婚』
  10. 10BW特典『握手券的儲備還充足嗎』
  11. 11BW特典『比起夏日的甲子園,冬日的被爐更會有魔物出現』
  12. 12BW特典『不要慶祝萬聖節,要慶祝人們的幸福』

第三卷偵探已經,死了。 3

  1. 01插圖
  2. 02【6 years ago Nagisa】
  3. 03【第一章】
  4. 04【6 years ago Yui】
  5. 05【第二章】
  6. 06【5 years ago Charlotte】
  7. 07【第三章】
  8. 08【終章】
  9. 09【girl9;s dialogue】
  10. 10【序章】
  11. 11初回特典『偵探的暑假』
  12. 12BW特典『這些就兩萬麼,好便宜啊』
  13. 13蜜瓜特典『麻煩的她正因爲麻煩才顯得可愛』
  14. 14電子版特典『兩年前,主角不在的背後』

第四卷偵探已經,死了。 短篇

  1. 01『比起夏日的甲子園,冬日的被爐更會有魔物出現』
  2. 02『不要慶祝萬聖節,要慶祝人們的幸福』
  3. 03累計15萬冊紀念特典『最令人感到害羞的稱呼』
  4. 04一週年紀念特典【紀念日該定在哪一天】
  5. 05春季應援活動Gamers特典 時而也會有這樣的春天
  6. 06文學市場東京41會場限定短篇

第五卷偵探已經,死了。 4

  1. 01插圖
  2. 02【續•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Side Charlotte】
  5. 05【第二章】
  6. 06【Side Yui】
  7. 07【第三章】
  8. 08【某少N的回憶】
  9. 09【第四章】
  10. 10【某男子的自述】
  11. 11【第五章】
  12. 12【第六章】
  13. 13【終章】
  14. 14【Re: boot】
  15. 15電子版特典『準備迎接路線X的N生交流會』
  16. 16蜜瓜特典『倫敦篇,特典錄像』

第六卷偵探已經,死了。 5

  1. 01插圖
  2. 02【6 years ago Nagisa】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終章】
  6. 06特典『即使它T落,它也不會改變』
  7. 07電子特典 縱使剪斷也不會改變之物
  8. 08蜜瓜特典 願有朝一日舉辦全員到齊的N生會

第七卷偵探已經,死了。 6

  1. 01插圖
  2. 02【7 years ago Kimihiko】
  3. 03【某位少年的敘述①】
  4. 04【某位少N的敘述①】
  5. 05【第一章】
  6. 06【某位少年的敘述②】
  7. 07【第二章】
  8. 08【某位少N的敘述②】
  9. 09【第三章】
  10. 10【某位少N的敘述③】
  11. 11【第四章】
  12. 12【某位少年的敘述③】
  13. 13【四年前的序章】
  14. 14後記
  15. 15電子版特典【五人五樣生日─偵探助手篇─】

第八卷偵探已經,死了。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Side Noel】
  6. 06【第三章】
  7. 07【某位青年的選擇】
  8. 08【第四章】
  9. 09【終章】
  10. 10【Re:birth】
  11. 11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每天早上都務必幫我沏好紅茶》

第九卷偵探已經,死了。 8

  1. 01插圖
  2. 02【來自未來的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4 years ago Reloaded】
  5. 05【第二章】
  6. 06【Side Reloaded】
  7. 07【第三章】
  8. 08【終章】
  9. 09【來自未來的終章】
  10. 10後記
  11. 11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 《我們距離同伴還有幾步》

第十卷偵探已經,死了。 9

  1. 01插圖
  2. 02【贈自未來的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Side Yui】
  6. 06【第三章】
  7. 07【15years ago Scarlet】
  8. 08【第四章】
  9. 09【Side Scarlet】
  10. 10【第五章】
  11. 11【終章】
  12. 12【The end of Vampire】
  13. 13【贈自未來的終章】
  14. 14電子書特典 與魔法少N的洗澡風波
  15. 15A店特典 如果偵探成爲了N大學生
  16. 16蜜瓜特典 名偵探的新郎候補是誰?
  17. 17gamers店鋪特典 同學是理想中的○○○
  18. 18虎穴店鋪特典 慰勞偶像也是偵探助手的應援工作

第十一卷偵探已經,死了。 10

  1. 01插圖
  2. 02【贈自未來的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8 years ago Charlotte】
  5. 05【第二章】
  6. 06【15 years ago Fubi】
  7. 07【第三章】
  8. 08【一場夢的中場休息】
  9. 09【終章】
  10. 10【1 week ago Nagisa】
  11. 11【贈自未來的終章】
  12. 12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 《巫N與魔法少N無休無止的閒聊》

第十二卷偵探已經,死了。 11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贈自未來的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贈自未來的終章=序章】
  6. 06【第二章】
  7. 07【Side Charlotte】
  8. 08【第三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11. 11【The attack of Inventor】
  12. 12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愉快的賞花加時賽·魔法少N篇》

第十三卷偵探已經,死了。 12

  1. 01插圖
  2. 02【8years ago Nagisa】
  3. 03【8years ago Kimihiko①】
  4. 04【第一章】
  5. 05【Side Alicia】
  6. 06【8years ago Kimihiko②】
  7. 07【Side Nagisa】
  8. 08【第三章】
  9. 09【Side Noches】
  10. 10【第四章】
  11. 11【終章】
  12. 12【Area Eden】
  13. 13後記
  14. 14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八年前,三人的冒險故事》

第十四卷偵探已經,死了。 13

  1. 01插圖
  2. 02【X年前 聖域①】
  3. 03【第一章】
  4. 04【X年前 聖域②】
  5. 05【第二章】
  6. 06【希耶斯塔一側】
  7. 07【第三章】
  8. 08【X個月前 聖域】
  9. 09【第四章】
  10. 10【3周前 希耶斯塔】
  11. 11後記
  12. 12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 《世界角落的娛樂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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