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1.7萬 字
◇另一位敘事者
──位於日本某處的某座廢棄工廠。
「蝙蝠先生,你沒事吧!」
雨聲敲打着工廠屋頂,藍寶石女孩──齋川唯叫着我的名字。其實音量不必那麼大我也聽得見的,但或許是因爲我的外傷看起來很嚴重,她才如此焦急吧。
「……哈,這點小傷不痛不癢啊。」
其實,我這個幾乎失去光線辨識能力的眼睛根本看不見傷勢。
逃入這座廢棄工廠後,我靠在生鏽的柱子上發出嗤笑。如今,我們已離開齋川宅邸,爲了躲避敵人追擊逃亡了超過半天以上。
沒錯,敵人奇襲──看來席德比想像中更需要新容器。但話說回來,那傢伙也沒有親自現身。也就是說,光憑《SPES》的殘黨之流就把我們逼迫成這樣,看來我在那座別墅關太久,戰鬥技巧都退化了。
「不痛不癢的人會流那麼多血嗎!」
這時,藍寶石女孩不知爲何生氣了,她用手帕按在出血特別嚴重的部位試圖止血。
「不知道過度保護的人是誰喔。」
接受小我二十歲的少女照料,真叫人坐立難安,於是我隨口開起玩笑。
「把這個叫過度保護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吧。假使是君冢先生受傷,我不抱住他並摸頭安撫的話,他可是會大哭大鬧的。」
那個男的,平常都在幹麼啊。
「好吧,實際上右耳被打傷的確很棘手啊。」
席德種子所附着的部位是我的右耳。假使這邊損壞了,我就無法使用蝙蝠般的聽力。這麼一來連敵人來襲都察覺不到。
「是說當初,我一時輕忽讓那傢伙逃走了,現在也算是報應吧。所謂的人生,就是這麼戲劇化。」
追殺我們的《SPES》殘黨,就是以前想用弩箭刺殺藍寶石女孩的男子。那時與其抽空吸菸,還不如直接追上去幹掉對方。
「那個人也是《人造人》嗎?剛纔逃跑的時候,我好像看到類似觸手的東西。」
「那傢伙跟我一樣,是勉強讓《種》植入身體的半人造人。以前我還在組織時,聽說那傢伙具備用毒的能力。」
齋川唯發出很不可思議的狐疑聲,我則把她擋在自己後頭。
「原來如此,那女孩也學會使用我的種了嗎?」
我吐出這番話,鞭策稍微恢復的身軀重新站起來。
這回換成君冢君彥的聲音,對我這麼問。
「所以,這就是蝙蝠先生加入《SPES》的目的……」
她邊抱怨邊靠向我這邊,不知爲何語調有些尖銳。
「危險……!」
但很抱歉,席德,只有你擁有特殊待遇。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可以清楚分辨那傢伙的音質跟語氣都跟先前截然不同。我那失明的雙眼儘管看不見,但恐怕如今他已從化身爲君冢君彥、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了吧。我記得他最原始的樣子,就是一個白髮青年。
「蝙蝠,真多虧你保護齋川到現在啊。」
感覺下腹部受到輕微的衝擊,不過這並非來自敵人……是那個藍寶石女孩嗎?我直接讓身體放鬆,順着她推我的動作倒下去。
「可是蝙蝠先生已經跟《SPES》斷絕往來了吧?既然如此……」
這時,齋川唯表達內心的疑問,對此我的答案是──
我揚起臉,將煙霧高高吐出去。
「原先我們相遇的時候就是敵人的立場。我不可能去做對你有利的事。」
「不,應該說早就死了比較合乎事實。我花十年以上收集情報,最後,卻得知妹妹早在很久以前的實驗就去世了。與此同時,我的企圖也被發現,隔了十年受到席德的處分。」
「這個嘛,本來可以聽到百公里外聲響的耳朵已經受傷了,所以現在的我,理論上應該無法識破你的真實身分纔對。」
「齋川!妳沒事吧!」
齋川唯站在我身邊如此告訴席德。
「是的,不論什麼時候我都相信君冢先生。」
齋川唯則在我身旁愕然地喃喃說道。
沒錯,我跟這小子絕不會爲對方着想,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關係。
「對不起,包紮的手帕好像鬆了。」
史卡雷特所創造的《不死者》,是除了生前最強烈本能外、其他一切都喪失的殭屍,那根本不能算是真正實現我的心願。
「不過,我依然沒放棄那個目標。我在心底發誓,直到跟妹妹見面前自己都不能死。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我在《SPES》麾下於世界各地奔波時,耳聞一項謠傳。」
「是啊,妳說對了。那傢伙所謂復活死者的能力,並不是我期盼的那樣子。」
「我最後一件留下的工作,就是這個。」
「怎麼會……」
「就是偷走席德的種嗎?」
「妳認爲那小子說的是真的嗎?妳相信他嗎?」
「……嚴禁嘲弄我。既然是個帥氣大叔至少該體諒我這點吧。」
到此我正式跟《SPES》分道揚鑣。
「因此我的目標完全崩潰了,我永遠也無法實現那個願望。」
「原來如此,被發現了啊。」
這時君冢君彥的聲音邊回答邊朝我們這邊靠近。我的眼睛看不見,自豪的右耳也暫時無法使用,所以很難判斷雙方的距離。
「咦?啊啊,真是的,蝙蝠先生果然讓人放不下心。」
我重新強調,自己打從最初就不對《SPES》抱持任何忠誠。
就這樣我毫不遲疑地發射子彈,直接貫穿席德的前額。
──然而。
真沒想到,他是會開這種無聊玩笑的傢伙。我把吸完的菸蒂捻熄在水泥地上。
「可是,那種能力……」
「君冢先生!」
「嗯?君冢先生如此坦率……還真是少見呢。」
我一邊訴說往事,一邊用手摸索出香菸點燃。
我隨手摸了摸她的頭便站起身。
「啊啊,她會晚一點到,等下就來了。」
妹妹死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是啊,我以爲只要擁有能聽到百公里外聲響的《耳朵》,總有一天就能和妹妹重逢。實際上,我也用這種能力盜取情報,找出孤兒院的所在地點……但妹妹已經不在那邊了。即便如此,我依然聽從席德的命令在世界各地奔波,堅信兄妹一定能再相會。像這樣十年以上的歲月流逝了,最終──」
「我要親手宰了你──席德。」
席德在我的槍口底下,依然平靜地這麼問道。
那傢伙對此卻毫無反應,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看來前額開個洞這種程度的傷害,是無法阻止敵人行動的。
既然自己的願望無法實現,至少能成爲其他人的助力,類似這樣。
結果她二話不說馬上答道。
「當那小子不在現場妳就變得特別坦率啊。」
「正因爲我相信他,我纔會握住麥克風而不是手槍。」
她不願爲復仇而活,而是做好與同伴一起前行的覺悟,正因如此,這女孩才能如此斷定吧。不怨恨,不懷疑,而是原諒、相信,消除內心的迷惘,唯有這樣,她臉上才能展現笑容。人們或許會嘲笑這只是動聽的場面話,但齋川唯卻能用手中一支麥克風折服衆人。她就是如此堅強。而且毫無疑問地,她所具備的是我向來缺乏的事物。
簡直就像以一名女子爲賭注,雙方半開玩笑地鬥起嘴來。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但儘管心裏這麼想,我還是努力扮演舞臺上的角色。
抱歉我不會把這女孩交給你──這是我傳達給對面那小子的言外之意。
「哎呀,對了渚小姐呢?」
「我一直在等你呢……真是的!這三天沒能跟你說話的份,之後一定要讓我好好撒嬌彌補回來。關於之前吵架的事……我就不過問了。」
看來剛纔擦過我右耳的箭矢,事先也淬了毒。的確很像是殘黨會使用的卑劣手段。記得那男的代號是水母吧?或者是另一個更帥的名字,我早就忘了。好吧,反正他在故事裏頂多是個配角。這麼說來,當初我不去追那傢伙而是留下來享受一根香菸,並不是什麼錯誤的選擇囉,哈哈。
「蝙蝠先生……?」
「我爲什麼需要逃?」
「所以才轉而提出要協助我們?」
「不久後,我查出那些傢伙跟我妹去的孤兒院經營者有關,由於覺得此事十分可疑,我就設法混進了《SPES》。」
藍寶石女孩一邊幫我療傷,一邊低聲說道。沒錯,正是那小子發來的訊息,才能讓我們提早得知敵人將要襲擊。
那之後,又有一封訊息傳到藍寶石女孩這裏,上頭記載了關於席德的某個假設。我想再一次確認那件事的真僞……以及她對君冢君彥的信賴程度。
她飛快地說着並用手帕緊緊包住傷口。這女孩的心意也太好猜了。
「哈哈,真抱歉啊。」
「哈哈,拜託啊,你以爲我是那種偉大的人啊?」
霎時,工廠沉重的門打開了。
「這就類似我這個人的殘渣一樣。把抹布扭幹後,最後只殘留下一點污水。這連意志都稱不上,頂多像是某種執念吧。如果真要爲這種念頭取個名字,如今驅使我行動的,只是一種以無謂復仇心爲名的內在衝動──」
「跟你沒關係,都是託了蝙蝠先生特訓的福。」
「沒錯。然而調查越深入,我就越覺得妹妹的安全受到威脅。體認到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的我,便選擇了禁忌的手段。」
「不,妳的判斷很對。多謝搭救。」
「君冢先生怎麼還不來呢……」
「……我竟然推倒了一個高大的成年人。」
我暗示藍寶石女孩重新綁好手帕。
「你是怎麼發現的?」
她竟信賴那小子到如此程度。那麼,我這時是不是該稍微嫉妒一下。
這裏所指的就是四年前的劫機事件。
結果並沒有命中的手感,只有這種毫無情感的冰冷聲音做回應。緊接着──
「是啊,沒錯。擁有能讓死者復活的能力──正是吸血鬼。假使謠傳是真的。那我就能再次見到妹妹了。」
◇反派
咻、咻──我聽見某種撕裂空氣的聲響,恐怕是席德正在揮動《觸手》吧。幸好剛纔快速預判攻擊的藍寶石女孩非常警覺,才使我避免受到致命傷。
「以前,我有個年紀比我小很多的妹妹。然而我們生長的家庭實在是太糟了,爲了減少家裏的負擔,到了她六歲就把她送去孤兒院。嗯,這對生在貧民窟的人來說也是家常便飯就是了。」
「──吸血鬼。」
「哈,其實當初我加入《SPES》也是另有目的。」
親眼目睹過那個存在的齋川唯低聲說道。
「我全身的細胞,以及每一滴流動的血液,都爲了不要漏聽仇敵的心跳聲而猛烈蠢動着。因此即便你逃到地獄的最底層,我的這種悸動也不會平息。」
我這麼告知對方,再度憑敵人的氣息所在開槍。
這時,我把槍口對準從剛纔就一直僞裝成君冢君彥的那個男人,並這麼宣佈。
君冢君彥的聲音又問。
「快去我背後躲好。」
「哈哈,什麼話,我這麼做又不是爲了你。」
「然而那時的我也太稚嫩,真心認爲自己總有一天會逃出那個豬窩般的世界,並把妹妹接回來。我輟學工作,到了十三歲時爲了更有效率賺錢就開始從事非法勾當。本來是做着類似走私的工作──結果這時得知了《SPES》的存在。」
時機無比巧妙,簡直就像拯救信徒的神仙一樣。雖說藍寶石女孩並沒有因此拋下幫我包紮傷口的工作,但依然對現身的救世主發出讚歎聲。
藍寶石女孩儘管感到疑惑,但依然爲同伴的歸來鬆了口氣。
正因爲她視力超羣所以纔會被騙吧。佇立在我們面前的這個男人,正是所有《人造人》的生父,也是我們最強大的敵人──席德。他透過任意變化外觀的能力,假裝來拯救同伴,但其實是爲了搶奪齋川唯這個容器。
「以現在我的左眼,可以輕鬆掌握你的行動……!」
沒錯,這就是齋川唯《左眼》的嶄新運用方式。一般說來,人類要做出某個動作時,身體其他部位的肌肉會先出現反應。而這種可稱之爲預備動作的前兆,只要利用藍寶石左眼便能提早數秒捕捉到。只要她願意,甚至連對手每根肌肉纖維的狀態都能加以透視,這就是她左眼的潛力。當然,之前訓練的時間還不夠,她還無法達到完全覺醒的程度。
「只要有這種能力,無論任何攻擊都能避開。管你是人造人還是外星人,我們都絕對不會輸。」
齋川唯依然以這種堅強的口氣,表達出跟我並肩作戰的意志。
對如此可靠的盟友,我卻──
「不,妳現在馬上逃離這裏。」
單方面要求她臨陣逃脫方爲上策。
「讓我爭取時間,現在的我還有這種實力,至於小姐妳……」
「──我不要!」
即便不使用那《左眼》,她一定也能看穿我這麼說的意思吧。
「爲什麼?你總不會想說『這裏交給我妳先走』吧?現在早就不流行那種臺詞了。」
齋川唯滔滔不絕地發出抗議。
「基本上,蝙蝠先生根本不適合說那種臺詞。那一類耍帥的話,只適合自以爲無所不能,但其實很遜又缺乏自覺的主角氣質高三男生來說,那纔是王道。況且,蝙蝠先生過去曾是敵人,現在卻變成我們的同伴,像你這種硬派的帥氣大叔角色千萬不能說那種話。畢竟,畢竟……」
「快趴下!」
看來只有這次,我的直覺贏過了她的《左眼》。爲了保護齋川唯而刺入我背後的《觸手》,讓我明白這一點。
「畢竟,那種話就像你已經知道自己會在這裏戰死一樣。」
齋川唯似乎正在哭。
真是不可思議。我以爲每一個保住小命的人,都該感到更高興纔對。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我忍耐幾乎要讓意識瓦解的劇痛,努力抱持冷靜告訴她。
「該被刈除的是你,席德。」
我這麼做並不是受誰指使,而是遵循內心長久的願望。
我的右手承受席德《觸手》的斬擊,從肩膀處被切斷了。感受着這股一直在淌血的溫熱觸感,我勉強在原地站起來。
「這種復仇心,纔是讓我活到現在的生存本能。」
這時,我從右耳伸出觸手並以尖端對準席德。
「哈哈,要讓我說幾遍啊。我留在這裏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親手殺了你。」
「沒錯,只靠我一人無法解決你,就算用這裏的火燒也無濟於事。」
席德這時淡淡地問道。我眼睛看不見,腹部被打了個洞,現在又像這樣被斬斷一隻手,但即便如此我還拚命站着的理由,他似乎打心底無法理解。
跟同伴會合後,齋川唯顯得安心多了。
「是嗎,看來你體內的《種》還沒完全死去啊。」
復仇不會帶來什麼。任何人都不會因復仇得到好處。
她拋下的確很像是特務會說的這句臺詞後,就逕自離去了。
席德恐怕是看到我的右耳再度伸出《觸手》,所以才略顯失望地喃喃說道。
然而,席德低沉的聲音依然從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傳來。緊接着──
◇那就是最後殘餘的生存本能
沒錯。就是這樣,問題就只有這個而已。
我所扮演的角色,就是用這雙手,讓仇敵再也無法呼吸。
被同伴抱起的齋川唯發出困惑的喊叫。
……不,真要說起來,席德本來就不存在「心」這類的東西,那傢伙,只不過是從宇宙飛來的《種》罷了,就算有對話也不會有任何結論。
「若是那樣,那就是你失策了。讓那位容器少女在臨死之際逃走,只會大幅提升她體內萌芽種子的生存本能,讓她變得更適合成爲我的容器。」
是啊,或許沒錯吧。前陣子,齋川唯在巨蛋演唱會遭受襲擊的事件,也只是用來單純嚇唬她罷了。故意讓她陷入有生命危機的情境,就可提高生存本能,並增強容器的堅固程度。只不過這些事,現在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哈哈,真是苦戰啊。」
「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完成使命。」
死者都已經無法開口了,你們還廢話什麼。
在如此壓倒性的怪物面前,即便我擁有二十年來持續精進的蝙蝠耳,但本來只是一介普通人類的我,究竟可以撐幾分……不對,是幾十秒鐘呢。
「沒用的,你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我認爲有。
「蝙蝠,你這傢伙打算就這樣送死嗎?」
「是啊,不過別急,我臨死之前會拉你一起上路的──席德。」
「反正四年前我的命也是撿回來的。」
「我留在這裏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親手宰了那傢伙。」
不過,原來如此啊。
席德缺乏情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然而那女孩,卻沒有選擇那條路。取而代之地,她拿起了麥克風而不是手槍。當然,我現在也沒有否定她的意思,更沒有那種權利。
席德伸出的無數銳利《觸手》朝我逼近。
你們這些傢伙算什麼,有什麼資格幫死者代言。
大概是劇痛使意識模糊之故,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
「是嗎,所以你要打到死亡爲止。」
「哎,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以前曾聽過的某些臺詞。」
沒錯,我並非爲了逃跑才進入這座廢棄工廠。而是事先掌握情報,這裏一開始就設下了讓席德上鉤的陷阱。
……哈哈,真不賴。到了最後的最後,終於變得有趣起來。既然如此,像電影要落幕一樣,我過個男主角的癮、扮演正義使者也算是樂事一樁吧。
「這就是你這傢伙期望的發展嗎?」
「……唔!夏露小姐,妳做什麼!」
原來如此,看來她把打傷我耳朵的男子也收拾掉了。此外她在這個時機登場,更是如我所願。
看來,我並沒有提供他想聽到的答案。不過打從一開始,我追求的就不是交涉,而是死戰到底。更何況,這場死鬥也即將迎來終點了。
雙方的《觸手》開始纏鬥,互相以尖端瞄準對手的左胸、咽喉,以及頭部。四散飛濺的體液,血腥味瀰漫。我的《觸手》跟席德是同樣種類的,光看這點戰況應該不會差太多,但席德畢竟是所有《人造人》的生父(Original),所以擁有變色龍那類複製體所具備的全部特殊器官和能力。
並非普通植物的《原初之種》,在攝氏兩千度以下的火中都能安然無恙。
我以前,真的很想親手把說這些鬼話的僞善者痛揍一頓。
「抱歉,唯,之後隨便妳怎麼揍我都沒關係。」
緊接着那銳利的觸手尖端,像鞭子一樣朝我揮來──不過。
下一瞬間,即便是失明的我也能清楚感受到,某種像瘴氣的東西從席德的方向噴發出來。看來應該是有無數的《觸手》正撲向我吧。
這時我撐起自己的身體,背對齋川唯說道。
「那麼,只好由我這個父親做疏苗了。」
只聽見液體噴出的聲響,想必是有把銳利的刀刃一舉斬斷了《觸手》吧。
我伸出右耳的《觸手》,在烈焰之下死命纏住席德。
這時在我的耳邊,還依稀聽到那位年幼少女的哭泣聲。
啊啊,她這麼善解人意真是太好了。我雖然討厭那個女刑警,但她卻培養出這麼一位優秀的特務。
「──想炸死我嗎?的確,假使我是人類,這招還算相當不賴。」
「正如夏凪渚繼承前任名偵探的遺志要打倒世界之敵,又好比齋川唯決定揹負雙親的思念繼續歌唱,而我,也肩負着獨自留在戰場的使命。」
席德突然這麼一問。
「……啊啊,我果然不是你的對手。」
明知對話沒用,我還是忍不住冒出這句臺詞。接着,我開始在內心反芻自己這麼說的用意。復仇──雪恥、報仇,究竟這些行動有什麼意義。
「哈哈!要死的人是你!」
「哈哈,別搞錯了,我不是爲了守護小姐。」
「──原來如此,你也是不良品種嗎?」
沒錯,絕不是爲了守護誰而犧牲。
「但與此同時,我也把所有殘黨收拾了。」
但問題在於,既然這樣我又該怎麼辦。
「夏露小姐……!」
「有什麼好笑的?」
假使我的心願能就此實現,不就代表,又是那位白髮的名偵探達成了我的委託嗎?說實在的,沒有什麼事比這個更諷刺的了,我不禁暗地發出嗤笑。
看來只要當過一次反派,就很難輕易抹去那種氣質。
這是我們最初也是最後的並肩作戰──以這個陷阱來打倒巨惡。
「這種事……這種事,只是爲了保護我而已吧……」
正因如此,我們才研擬某個對策。
說完,身爲救兵的少女就把齋川唯抱起來,轉身背對我。
「抱歉,席德,待會要殺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這個爆炸的火焰。」
「……那本來就是我來這裏的任務。」
但這並非雙方的物理距離很遠,恐怕是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吧。膝蓋跪地的我,試圖用手撐起自己,但我這時纔想起自己已經沒有右手了。
聲音嘶啞到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用左手緊緊抓住刺進自己胸膛的席德《觸手》並告訴對方。
「你爲什麼堅持戰鬥?」
難道死者不希望復仇嗎?
那位金髮少女這麼解釋,並甩了一下劍,把上頭附着的席德體液清掉。
「依循自然之理,讓你斷氣。」
「……可是我也砍了你的右耳喔。」
沒錯,即便我的肉體快死了,我還剩下這個。兒子把父親殺死,不覺得是一種相當有意思的情節嗎?
我扔下用《觸手》切下的席德一隻耳朵。當然,我很清楚他不久後就能再生。不過我還是有必要,剝奪他這種跟我一模一樣、且堪稱最爲棘手的能力。
「……唔,嘎啊……」
燃燒的《觸手》從恣意肆虐的火舌中伸出,貫穿我的胸膛。我的氣管燒焦,連呼吸都難以持續。現在我已經數不清楚身上被開了幾個孔了。
憎恨只會引發另一方的憎恨罷了。
正因如此,當時我纔會對藍寶石女孩那麼提議。問她要不要讓殺害雙親的兇手,喫下復仇的子彈。沒錯,就像我說的那樣幫父母報仇。
是嗎,原來我笑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燒焦的聲響,但其實剛好相反,這是席德《觸手》再生時所發出的動靜。
而對於眼前這場最後之戰,我脫口送上一言。
「真抱歉,我這邊也受到敵襲所以來遲了。」
「能麻煩妳嗎?」
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這告訴我準備已經完畢,於是我偷偷按下暗藏的引爆開關。這時埋在席德腳底下的炸彈瞬間爆炸,敵人頓時被火焰所吞沒。
下一瞬間,安裝在工廠天花板的定時炸彈也引爆了,金屬製的屋頂被炸飛。籠罩視野的濃密黑煙中,從嚴重破損的天花板可以隱約窺見──
「要把你燃燒殆盡的──是太陽。」
◆麥克風與手槍
「這是,什麼……」
我趕到齋川說的那座廢棄工廠,目睹眼前的光景頓時語塞。本來矗立在此的建築物,除了部分柱子外全被夷平,化爲堆積如山的瓦礫。
「炸掉了嗎……整座工廠……」
而站在我身邊的夏凪,也用手遮擋眼前濃密的黑煙,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在那座《SPES》的研究設施,我們得到了席德的弱點是太陽這個假設,便在抵達這座工廠前制定了某個作戰計劃。我們要設法把席德引到某個特地地點,趁蝙蝠纏住他的時候,我跟夏凪則以炸彈將工廠的屋頂整個炸開,讓席德暴露在太陽光下。
然而蝙蝠爲了保證這個作戰計劃能成功……也爲了實際證明我們的假設,擅自決定讓整座工廠跟着一起炸掉。因此如今,看眼前的光景,戰鬥應該已經結束了。至於勝利者──
「蝙蝠……?」
在依舊搖曳不定的火焰跟煙霧中,有個渾身悽慘不堪的西裝男背對我們站立。而且仔細看,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都消失了。
「……唔!」
我爲了衝過去慌忙邁開腳步。
「那個,已經不是蝙蝠了。」
但在一瞬間,有另一個少女的聲音忽然插嘴道。只見一頭金髮在我眼前隨風飄逸,同樣呈金黃色的細劍,則將逼近過來的《觸手》砍落。
「夏露……?」
握有生殺大權的特務──夏洛特•有坂•安德森,正舉起劍緊盯着對手。
「他的肉體已經被《原初之種》佔據了。真是失策啊……明明知道席德可以拿來當容器的並不只有唯而已。」
「……!所以席德把蝙蝠當作暫時的容器嗎……」
理由很簡單,就是爲了從日照下保護自己。
這是將人造雨的原理加以應用的技術,目前已被俄羅斯等國實際採用了。先派空軍的飛機在雲層散佈液態氮,再以填充碘化銀的飛彈消滅積雨雲。至於那位爲我們安排這些準備工作的紅髮女刑警,之後非得去致謝不可。
「各位,都沒事吧?」
「是啊,那是在《SPES》的實驗設施裏收集情報後,我跟夏凪所建立的假設……此外,也透過蝙蝠賭命證實過了。」
「準備充分這點還真是繼承了希耶絲塔啊。」
不管失敗幾次都要重新站起來。這麼說的夏凪,露出了隱約帶有促狹之意的笑容。
「不過,太陽是席德的弱點,這件事應該沒弄錯吧?」
「我知道了。但相對地,假如我平安活下來,妳也得聽從我任意一個要求。」
話說回來,這個計劃是我擅自決定執行的,察覺到這點後,儘管有點嫌太晚了,我還是詢問那三人的意見。
「當然囉。」
不,一定不是能力的緣故。這是她,也唯獨她才能擁有的特質。
這就是夏凪所具備的《言靈》能力嗎?
「夏露小姐,下個路口左轉,接下來請直直走。」
「……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不會再拿起槍。」
從早晨就一直下的雨,現在已經完全停了。
就現況來說風靡小姐不在,當然希耶絲塔也還沒復活,再加上已經變成我方同伴的蝙蝠又被幹掉了,只是如果要等我們做好萬全的準備再來,席德那邊也會有時間出新招,因此還是別讓好不容易使他負傷的機會白白浪費掉。
「雨雲可是被上千枚飛彈炸掉了啊。」
「蝙蝠先生他,直到最後都在守護我。」
在短促的悲鳴後,席德口中噴出赤紅的鮮血。
「真是的,君冢先生還是那麼不解風情。」
接着她臉上綻放出悲傷的微笑。
「在孫兒的陪伴下,一邊喝茶一邊坐在檐廊玩將棋之類。」
夏露藉機問起我們這次作戰計劃的由來。
我們在那個地方,藉由《希耶絲塔》的協助,列出了以席德爲首的所有《人造人》行動紀錄。這讓我們搞懂一件事,那就是他們總是挑選夜晚這個時段,要不然就是天氣惡劣的白天大舉採取行動。
「……啊啊,聽妳這麼說我有信心多了。」
真是的,太不講理了。
席德看着自己腹部被子彈開的孔如此喃喃說道。在他以蝙蝠的肉體爲容器之前,想必曾短暫接觸陽光而受到損傷吧。隨後,席德簡直就像把自己的《觸手》當作彈簧般,一口氣躍上空中,身影迅速如變色龍般溶化在周圍的空氣裏,徹底消失了。
對我而言,從四年前展開的這個故事,也該是着手收拾的時候了。
「正如之前所說的,我不會成爲君冢先生的左右手,而是左眼!下次映入我這隻左眼的景象,一定是完美無缺的Happy end!」
敵人的奇襲雖說相當突然,但我們也反過來趁其不備,在此解決席德……這是我們原先的計劃。只可惜,到收尾的時候還是太鬆懈了,只差最後一步,就可以讓那個最邪惡的敵人再也不會出現在世上。
◆只要你發誓你不會死去
正因如此,席德才成立《SPES》這個組織……說穿了,他就是要派遣以人類肉身爲基礎、不畏陽光的蝙蝠跟海拉在臺面上行動。此外爲了讓自己將來可以克服太陽這個弱點,席德還千方百計不斷培養人類當容器。
「這麼做……真的好嗎?」
事實上,仔細回想,好比一年前的倫敦,地獄三頭犬爲了收集心臟,都是在暗夜偷襲人們,襲擊我的時候也是深夜。又像是之後化身爲加瀨風靡的席德,也是趁突然下大雨的一天拜訪我跟希耶絲塔的住處。至於最近的例子,大約一個月前在郵輪上,變色龍綁架夏凪那次,也是等太陽完全西沉纔出現在我們面前。
直到方纔蝙蝠賭上性命實際證明爲止。
「是啊,席德接下來會怎麼行動,或是作何打算我們都無法預測。既然這樣,至少確定他已經負傷的現在,就是我們打倒敵人的一個良機。」
她這番話的意圖,現在已不必多問。等回過神,我才發現不管夏凪或夏露,都仰望着同一個方向的深遠夏日晴空。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總不會想打退堂鼓吧。只見夏凪伸了個懶腰,略微露出在沉思的模樣。
坐在助手席的齋川,回頭看向後座這麼說道。
「嗯,其實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了。」
「啊啊,勉強活下來了。」
齋川死命瞪着我,「唉」地重重嘆了口氣。
「只要君冢發誓不會死,我就答應。」
「所以就由我們親手打倒席德,殲滅《SPES》──要在今天了結一切。」
這時,齋川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抬頭仰望天空。
「──不過,我們還活着。」
「這是報仇。」
「戰鬥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唔!君冢跟渚都退下!」
他緩緩轉過身,站在另一邊的人──是雙手抓住手槍而不是麥克風的齋川唯。
那一定不是單純能用復仇兩字表達的感情。正如那天夜裏的誓言,她已經不受仇恨和憎惡所束縛。但即便如此,爲了一同前行的夥伴,以及跟我們息息相關的這個故事的未來,齋川唯還是決心擊發子彈。
我半開玩笑地,故意豎立這麼一個旗標。如此明目張膽的內容,或許反而會變成存活的旗標也說不定。
「只要還活着,就能永遠挑戰下去。不論幾次都戰鬥到底。」
沒錯,我們真正的心願是打倒席德。
「爲此車上可是裝滿了武器。」
前陣子席德之所以幫助蝙蝠逃獄,在他身上所圖的就是這個吧。蝙蝠對席德來說就像是應急口糧。
夏露手握方向盤,坐在助手席上的齋川則扮演導航者發出明確的指示。太陽這時再度被雲層所覆蓋,在雨勢之下,我們四人驅車駛往席德逃去的方向。
明明年紀最小、心態卻最爲成熟的齋川,不論何時都站在我這邊。得知雙親和《SPES》的恩怨後,她突破了內心的糾葛,比起過去更寧願選擇未來。爲了讓她的未來能一片光明,這場戰鬥我們絕不能輸。
是啊,我明白。
「君冢說這種話有點可怕呢……究竟會要求我做什麼事啊……」
這時,那位過去的對手,以一個很不自然的角度把腦袋轉過來,對我露出失去焦點的紫色眼珠。我們的計劃……蝙蝠的賭注,只差一點就成功將敵人斬首了。
而就在這時,一發槍聲響起。
在夏露還沒大吼完之前,蝙蝠……不對,應該是席德從背後伸出《觸手》,分爲三股各自朝我們襲來。
間隔數日後的重逢,但所有人都傷痕累累,簡直就像已經打了好幾年仗一樣。
她朝向坐在隔壁的我,露出隱約帶有成熟氣息的微笑。
「──缺乏多餘的時間可恢復還是有點棘手啊。」
「謝謝妳,唯,我要稍微加速囉。」
「我真想反問一下,到了八十歲才允許做的事是什麼啊!?」
不過這種放晴的結果,也是我們爲了讓作戰成功而人爲製造的。對手(席德)是不會輕易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謹慎敵人。正因爲今天本來是被厚重雨雲覆蓋的惡劣天候,那傢伙纔會不顧白天這個時段試圖奪取齋川爲容器。然而──
「真的要只憑我們幾個解決嗎?」
「蝙蝠……」
「今天,我們要親自打倒席德。」
讓垂頭喪氣的我立刻抬起臉的,果然是那個聲音。
最後我纔對同樣坐後座的夏凪問。
「活下來,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啊。」
不過,看到她久違的那種表情,我的臉部肌肉不自覺放鬆開來也是事實。
「唔──這個嘛。」
「雖然跟蹤到一半還是消失了,但這隻《左眼》依舊掌握到敵人逃亡的方向。」
就在今天,這個日子,必定是我們跟《SPES》的最終決戰。
「區區十八禁也太便宜妳了,給我做好八十禁的覺悟吧。」
然而上述這些頂多只是假設,無法超出推論的範圍。
我望着躺在水泥地上的菸蒂這麼說道。
因此我們推導出的假設,就是席德跟他的複製體們會盡量避免陽光。那些傢伙,恐怕無法在太陽的照射下生存。然而在這地球上,不論跑到哪都無法擺脫太陽的光芒。
這時齋川忍不住遙望遠方的天空這麼說道。
夏露所謂的「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肯定不是指「一開始就要當我的同伴」之意。不過我或夏露都不在意這種事。即便我們絕對無法和平相處,像是兩條永遠的平行線……但只要彼此都是朝同一個方向前進,這就夠了。這已經是非常大的進步。
「夏凪呢,沒問題吧?」
只有由希耶絲塔所遺留下來的……她稱之爲最後希望的我們來動手了。
一輛房車行駛在海濱的道路上。
這時夏露的目光透過照後鏡瞥過來。
這種陳腐的臺詞,雖然由我說出口會顯得很老土,但換成夏凪渚就會變得極爲貼切現實。太適合她了。光是聽到她的聲音,光是那一句話──只要籠罩在夏凪渚的喊叫下,我們就能不可思議地勇往直前。這跟什麼紅眼或言靈都無關,而是出於以夏凪渚的熱情爲名的強悍、堅定意志。
「美麗的晴空萬里。」
夏露代表大家向其餘三人問道。
──不過。
接着是正在開車的夏露,背對着我回應道。
「這的確是到了八十歲才被允許的玩法(Play)!……哎呀,等等,那意思不就是說,兩人到了老爺爺老奶奶的年紀還是要在一起,算是某種間接的求婚……?」
「跟夏凪結婚喔……………………很難想像耶。」
「想了那麼久才拒絕,比普通的方法拒絕更狠啊!不對,人家纔沒有拜託你這種事呢!」
夏凪一邊大聲嚷嚷,一邊用拳頭打了我的肩膀好幾下。
這時,我發現輪到齋川隔着照後鏡朝這邊射出冷冰冰的視線。
「咦?這種比以前更親密的情侶吵架氣氛,想必在倫敦那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你們是不是變成孤男寡女了?」
「真是的,當我們在拚命工作的時候你們究竟在胡搞什麼。」
這回夏露也對我們翻起白眼。
……唉,真不體諒人。我們這邊也有我們的辛苦之處啊。
「是說別人在開車的時候,有人在後面打情罵俏簡直是太讓人火大了。」
「唉,夏露小姐,結果我們根本無法成爲君冢先生的攻略對象,大概只能當普通的女配角了。」
「呃,我本來就不想成爲君冢的女主角啊。」
夏露一臉嚴肅地表示「只有這條底線我死守到底」並堅決否定。
「啊,夏露小姐一直是這樣呢。渚小姐跟夏露小姐都屬於外在比較強悍的人,但雙方一被吐槽態度就會軟掉的部分也很像。最大的差別在,夏露小姐討厭君冢先生,但渚小姐實際上卻非常喜歡君冢先生,只要記得這個就很好區分了。」
「唯,妳又毫不收斂地發出這種爆炸性的宣言啦。我現在因爲太害怕,已經不敢看後座的情況了。甚至不願想像因爲妳的發言,後面的氣氛會變怎樣。」
「放心啦,夏露小姐。在愛情喜劇的時空中,這種情節多半會發生在男主角突然重聽的場合,因此他不可能會聽到我說什麼纔對。」
「等一下君冢,你的手機鬧鐘響了!有夠吵!」
「啊──我還在使用倫敦的時區,抱歉……對了齋川,剛纔妳們說我什麼啊?」
「不,沒事!」
「簡直是準到發毛啊。」
「在那邊!」
那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剛纔包括她在內的其餘三人,都在遠處觀望我跟蝙蝠的戰鬥,但不知什麼時候夏露已經靠過來了。
「原諒我,蝙蝠。」
離扣下扳機,只剩手指頭底下那幾百公克的阻力──
更何況,這件事非得由我來做不可。
什麼嘛,放心吧。
「哈哈,真沒想到啊,我並不記得自己過着需要被他人感謝的人生……不過聽到這個感覺還不賴就是了。」
不過,這一切也要在今天畫上句點了。
熊熊黑煙的另一邊浮現一位金髮西裝男,但那傢伙的內在已經是席德……我瞬間想起這點。然而,很難想像席德會毫無準備就站在那邊等我們,恐怕席德已經捨棄蝙蝠這個壞掉的暫時容器,一走了之了吧。
這並非偶然。
「說起來,思緒已經不太清楚了。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話非說不可。」
這恐怕是《種》失控了──以前我跟變色龍在郵輪上戰鬥時,也看過類似的情形。
原來如此,大概是從風靡小姐那搶過來的吧。沒錯,我也覺得風靡小姐那種詐稱要戒菸的行爲該適可而止了。
接着靠近蝙蝠身邊的人是夏凪。
然而,蝙蝠的狀態已經完全無法戰鬥了。他少了一條手臂,不時摔倒、身體根本無法保持平衡……從耳朵伸出的《觸手》也只能有氣無力地甩動。就連動作不如夏露那麼靈敏的我都能不太辛苦地避開。
反正已經沒救了吧──蝙蝠對自己浴血的身軀投以一瞥,再度露出嘲諷的笑。此外,大概是曾被席德當作容器的代價吧,他全身上下都冒出了類似裂痕的東西。
「嗯,你覺得好那我也沒意見。」
「君冢先生,請小心!蝙蝠先生已經……」
用我的手,親自結束這一切。
「君冢。」
這時,夏凪好像很擔心地望着我。
伴隨着四散飛濺的體液,《觸手》也被打飛了。蝙蝠發出短促的慘叫,當場跪倒在地。這想必是因爲體內的《種》已遭破壞了吧。
蝙蝠反仰着上半身發出咆哮。
就在這時,突然有兩根纖細的手指爲蝙蝠遞上香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這場充滿迷惘的戰鬥終於也迎來結尾的一刻。
「……!」
「……啊啊,託這樣跟你們聊天的福,我終於想起自己要說的話了。」
這時夏露用打火機,給蝙蝠叼着的香菸點上火。
這時,蝙蝠用剩下的那隻左手揪住我的肩膀。
「有什麼關係嘛。記得那一次也是這樣。」
我一開始舉起槍的時候是這麼想的。
蝙蝠翻着白眼,一邊鬼吼鬼叫,一邊從兩耳伸出了失控的《觸手》。自席德之《種》發芽的那玩意顯得異常巨大,其銳利的尖端對準了我。恐怕是他把所有剩餘的力量都集中在上頭吧。既然如此,只要消滅這個就結束了──我將子彈射入逼近的《觸手》當中。
「蝙蝠!現在,馬上幫你治療……」
這時我用槍口,對準這位相隔四年的仇敵。
「如果你不排斥這個的話。」
「哈哈,我已經快死了,就讓我說個過癮吧。」
「這個香菸,其實本來是那個人的。」
癱坐在地上的蝙蝠咧嘴露出空虛的笑容,就連這種時候他也不忘開玩笑。
蝙蝠吐出一大團煙,似乎很享受地冒出一句。
所以,沒錯,這一定只是──單純的恩怨罷了。
「我現在,就來結束你的痛苦。」
他的右手已經從肩膀處被截斷,胸口跟腹部也滿是被席德《觸手》所貫穿的痕跡。儘管勉強能以雙腿站立,但身體果然嚴重搖晃,頭也低低的並沒有和我們視線接觸。
「我們下車吧。夏露,先停車。」
「那可真痛快。哈哈,我就代替她抽這煙吧。」
不如說戰況已經呈一面倒,連我在攻擊時都有點躊躇,考慮着是不是應該直接賞他致命一擊會比較好的程度。已經喪失自我,僅能無力掙扎的往日仇敵,表現得就像前陣子被史卡雷特所復活的《不死者》一樣。
蝙蝠的目光空洞但依然注視着夏凪的方向。
「啊啊,死前至少讓我抽口煙吧……看來好像沒辦法了。」
齋川大叫道,而正如她的預告一樣,蝙蝠的右耳伸出了《觸手》。

根據齋川的預測,席德應該是逃到了這一帶纔對。
「不過,等一下,就不能再胡鬧囉。」
待會明明就是最終決戰了,我們的氣氛也太過一如往常了吧。
她用足以改變先前氣氛的緊繃口氣說道。
這時,最早發現敵蹤的齋川高聲指道。那是在跨海的大橋上,橋上發生了連環追撞事故。而在滾滾冒出的黑煙下方,也就是橋的正中央,可以窺見一個搖曳不定的人影。
夏凪也以溫柔的微笑回應,接着就把位置讓出來給我。
除了滿身是傷外,肉體還被席德充當暫時的容器,再加上曾碰觸到大量的席德血液,上述種種原因,造成蝙蝠的身體已經從內部被《種》侵蝕殆盡。
我裝好子彈後慢慢靠近對方。
「我有句話,必須要對你說。」
不知爲何,齋川跟夏露看起來好像聊得很投機。剛纔因爲鬧鐘太吵我沒聽清楚,所以說,先前她們到底在談什麼?
如此自嘲的蝙蝠,在我的攙扶下靠到了大橋的欄杆旁。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重新啓動了。假使我一直查不出這項事實,我就無法好好面對自己的過去,一直保持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狀態。因此──」
「……哈哈,真諷刺啊。」
等下,想必會是一場激戰吧。
這時,夏露冷不防嘆息道。
夏露一瞬間露出帶有苦笑的表情。
沒錯,我們還是保持正常的心態比較好。畢竟一年前──希耶絲塔要前去發起最後一戰時,我們也是像平常那樣盡情享用美味的紅茶。
對夏凪的質問,齋川一臉嚴峻地答道。
「喂喂,剛剛纔要殺死我的人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
「蝙蝠……」
「真是的,我本來想在那座廢棄工廠帥氣地死去,結果現在模樣竟然這麼難看。」
「你千萬不可以放棄。」
「蝙蝠,你……」
他用毫不動搖的直率口吻繼續鼓勵夏凪。
「不過這種悠哉的氣氛真的好嗎?」
「妳要跟那顆心臟一起完成使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彷彿想把內心深處的某種事物託付給我般這麼說道。
「蝙蝠……」
「……嘎,啊。」
謝謝你──夏凪又道了一次謝。
這麼說來,四年前的那天,就是以蝙蝠發動的劫機事件爲契機,我才展開這趟非日常的旅程。因此假如把跟希耶絲塔的邂逅稱爲命運,那跟這傢伙的遭遇要說是某種業力想必也不爲過。
蝙蝠用顫抖的指尖,扔掉被血弄溼的香菸。大概是戰鬥中被鮮血浸泡過吧,那些香菸已經點不着了。
「目前用這隻《左眼》也看不到席德的蹤影。不過,他也可能透明化了,那麼一來……」
「跟你交手這算是第二次了吧,蝙蝠。」
我直接把槍口對準癱軟在地的蝙蝠腦袋。
但命運這個詞彙也不適合我跟這傢伙的關係。
時隔四年再度對上的往日仇敵。
「謝謝你,之前告訴我這顆心臟的原本主人。」
那是大約一個月前,我跟夏凪一起去蝙蝠被關的監獄所發生的事。當時蝙蝠透過他那特殊的聽力,判斷出提供給夏凪心臟的人就是希耶絲塔。
蝙蝠這麼說道,身體也從裂痕出現的地方開始分解崩落。
就在這時,蝙蝠緩緩揚起臉。是因爲《種》被破壞才恢復自我的嗎,只見他再度用理應失去視力的雙眸仰望我,臉龐浮現淡淡的微笑。
「唔,你現在先別急着說話。」
我望着這樣的蝙蝠,朝他那邊邁出腳步。
◆亞伯特•科爾曼
「唔,怎麼辦?對了小唯,席德在附近嗎?」
不論如何,我們目前都無法無視蝙蝠。於是我們在距離蝙蝠站立位置約十公尺前的地方停車,所有人下車步行。或許是因爲害怕怪物而逃走了,橋上除了我們沒有其他路人。
「──太爽了啊。」
「我失敗了,不過,你還有機會成功。不論要付出多大的犧牲,償還多大的代價,你都要努力完成自己的心願,千萬別停下腳步,也別放棄思考。人們一定會勸諫你別碰禁忌的果實,或是嗤笑自願走上修羅之道的你。但即便如此,只要在你心中那不停盤旋的願望是真的,而且值得你賭上一切的話──你就要緊緊抓住它。緊緊抓住,別放手──君冢君彥。」
蝙蝠這麼說完後,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是啊,我明白。」
我如此回應對方,他則咧嘴一笑。
「那麼,閒聊也聊過癮了,我的壽命也差不多到盡頭了。」
香菸從蝙蝠的指尖驀然滑落。
「已經對身體是熱是冷沒感覺了,四周的聲音也變得好遙遠。原來如此,這就是死亡嗎?」
「唔,蝙蝠。我……我們一定會打倒席德,所以你──」
「可以安心地上路嗎?竟然被敵人同情到這種地步,真受不了。一流的特務也淪落到這步田地啦。」
哈哈。
蝙蝠像平常那樣笑了。
在垂死的蝙蝠身邊,一位少女跪了下來。
「蝙蝠先生……」
那位少女……齋川唯,眼中噙滿淚水,握住蝙蝠的左手。
「哈,哭什麼呢,藍寶石小妹妹。」
「因爲,蝙蝠先生都是爲了守護我……而且,我還有很多事想跟蝙蝠先生學習……!」
「同樣的事要我說幾遍。」
蝙蝠發出嚴厲的口吻,但他對齋川這麼說只是爲了曉諭她。
「那個時候的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
這段只有蝙蝠跟齋川的故事,內容我完全不知。不過我想,正因這兩人都揹負復仇這個共通的課題,即便他們在交換意見後得到不同的答案,也必定是兩人人生中寶貴的一段共同經驗。
「所以,請安心吧──亞伯特先生。」
「我再給妳一個建議,拿槍面對敵人時要毫不猶豫地射穿對方腦袋,這是鐵則。對了,妳今天回去以後就邊喫披薩邊看一大堆殭屍片,學習裏面怎麼開槍吧。」
「我的思念,不會消失嗎?」
「我會記住的……!」
「好想見妳一面,艾麗。」
齋川儘管已哭成淚人兒,但依然以紅腫的雙眼在最後帶着笑容說。
說完,蝙蝠對哭喪着臉的齋川揚起嘴角。
蝙蝠宛如重回二十年前的模樣,露出少年般的純真笑容。
「哈哈,我以前,一直不知道這種事。」
接着在陽光的照耀下──彷彿能望見某個人般,他朝向光明的另一端,最後喃喃說了一句。
齋川的大聲吶喊,讓蝙蝠那理應看不見的雙眼頓時睜大了。
只要還有人記得這個人,他的遺志就能永生不死。
靠在欄杆邊的蝙蝠,用僅存的力氣冒出這樣的喃喃低語聲,接着便朝太陽伸出顫抖的手。
沒錯,就算肉身已經消滅了,唯獨思念是不會被遺忘的。
這時她所呼喊的,想必是蝙蝠的本名吧。
「──是嗎?」
「不是那樣的……我的意思是,我會永遠記住蝙蝠先生!」
「正如您在這二十年間,片刻也沒有忘記令妹一樣!也像我把雙親的模樣,深深烙印在眼底一樣!之後的日子,我會永遠記得您!我的這隻左眼,會永遠永遠記住您的樣子!您想要守護的事物,我……我們這裏的四個人,不論多久也不會遺忘!所以──」
這時齋川的眼角已滑落一顆顆豆大的淚珠,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大聲回應蝙蝠的提醒。
「是啊,沒錯,一瞬間的猶豫只會露出破綻,招致危機……」
最後能知道真是太好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