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4萬 字
◆爲了再度與你相會
「將來會把你從沉睡中喚醒的人名叫────渚。夏凪渚。」
希耶絲塔以這番臺詞劃上句點,熒幕上的光芒消失了。
影片告終,聚集在此地的四人────我、夏凪、齋川、夏露,誰都無法馬上發出言語。在流逝的沉默當中,我的腦海還播送着剛剛纔回顧完的、我跟希耶絲塔兩人那三年的旅行記憶。
一萬公尺的高空上,我們在一架被挾持的客機裏邂逅。接着以我就讀的中學所引發的某事件爲契機,我跟希耶絲塔一起踏上旅程。
我們展開了一段令人眼花撩亂的冒險奇譚────不久後闖入與祕密組織《SPES》的戰鬥,我們終於抵達倫敦。在那裏又認識了一位謎樣的少女────愛莉西亞。無家可歸的她暫時代理偵探,成爲了我們的同伴,三人一塊行動。
然而愛莉西亞身上存在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個人格,這個隱藏人格海拉在倫敦市區奪走了無辜人們的生命。
之後我們追蹤海拉,或者也可說是爲了拯救愛莉西亞,前往敵人的據點並在那裏遇上了敵方的首腦。那傢伙直接把他們的真實身分告訴我。而另一方面,希耶絲塔也投身了與海拉的最後決戰。
是啊,沒錯。到了現在我終於回想起一切。
一年前,在那座島上發生了什麼事。
以及爲什麼,偵探已經死了。
在那天,那個場所,奪走希耶絲塔性命的人是────
「是我。」
在寂靜當中,夏凪喃喃說道。
「是我把希耶絲塔小姐……」
「錯了。」
我不能讓夏凪把話說完,因此我反射性地打斷她的話。
「夏凪什麼也沒做。畢竟連妳自己都……所以……」
類似的臺詞在過去某一次愛莉西亞也……不對,是利用地獄三頭犬的種化爲愛莉西亞幻影的夏凪說的。然而,我能確定,夏凪什麼也沒做。就算她的手染上了罪惡,那也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也就是海拉的人格犯下的。不管是狩獵心臟事件或希耶絲塔被害,都與夏凪無關。夏凪她,什麼也沒────
「對不起。」
更換地點的我們五人,爲了開茶會而來到咖啡廳內。在寬廣的店裏,不見其他客人。看來是被我們包場了。
銀白色的秀髮,如雕刻品般美麗端整的五官。然而她所身披的是……女僕裝?看來關於服裝這點跟我的記憶有點不一樣,但至少是她本人的長相沒錯。三年間,跟我片刻不離的那位少女名爲────
「既然如此,綁票犯在哪?」
「今天我流的眼淚,可以全部還給我嗎?」
回想起這些一年前的記憶,我重新審視如今在眼前的夏凪,兩位少女的身影重疊在一塊。我一年前在倫敦邂逅的那位名爲愛莉西亞的少女,就是日後的夏凪渚。
「把我們綁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嗎?難道這一切,都是生前的希耶絲塔所指示?」
「所謂接受心臟移植事實上只是我奪走了希耶絲塔的心臟而已,至於長期住院的兒時記憶,一定也是被《SPES》囚禁的過往還殘留的緣故────果然像我這樣的人,永遠是個一無所有的空殼。」
夏凪的指尖伸向我的臉,我原本以爲她又要像以前那樣用手指捅進我嘴裏,結果她只是以纖細的指尖擦拭我眼角。
沒錯,就是眼前這位《希耶絲塔》綁架我們,並讓我們觀看過去的影片。據說那個監禁我們的房間,也是她平常所隱居的住所。
真不講理啊。當我正想對這個給我一記背摔的犯人抱怨幾句,並緩緩睜開眼時……卻因眼前的光景整個人僵住了。
「要開茶會嗎,真不錯。請讓我也加入吧。」
不論是曾跟夏凪相遇的事。
這是之前齋川曾對我說過的話,據說是能緩和緊張的符咒。
「……妳真的不是希耶絲塔嗎?」
我不得不重新承認────自己對希耶絲塔還是依依不捨。
「對喔,如果是本人就不會給我一記背摔,而是讓我膝枕。」
「夏洛特,恕我重複一遍,我只不過是個機器人罷了。」
「不要緊的,請冷靜下來────握住拳頭,轉動肩膀關節。呼吸要保持節奏。先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感覺血液循環。睜開眼,原本混濁的視野就會變得清楚多了。」
然而,夏露卻。
就在這時,夏凪突然站起來。
我不可能認錯,過去那位搭檔的容貌就在我眼前。
「至於我,則是忘了。」
在照明變亮的室內,夏凪不知爲何突然看着我致歉。她的雙眸已噙着淚。
她呼喚這個名字。
「妳什麼都不必說。」
「我已經明白。這不是妳的錯,我很清楚。只是……我暫時還無法接受。因此,希望妳多給我一點時間。」
「呼呼,因爲我跟君冢先生的經驗不同啊。是經驗唷。」
沒錯,夏露也是今天才得知關於希耶絲塔死亡的真相。她敬愛的師父之死,有部分因素是由近在眼前的這位少女所承擔,所以夏露不可能輕易就對對方說什麼中聽的話。
身着女僕裝的白髮少女對入座的我們說道。
在來這個地點的路上,她自己就提過了。
那之後我趕往希耶絲塔身邊,而夏露應該還留在研究所與敵人繼續交戰纔對。如此說來她沒有接觸到那種《花粉》,也不至於喪失記憶。
「包括渚……還有君冢。」
原來在哭的人是我。
凝視正咕嚕喝下紅茶的《希耶絲塔》,夏露喃喃說着。
沒錯,這位《希耶絲塔》並不是本人。
說到這,《希耶絲塔》看向始終獨自保持沉默的那號人物。
「是的,所以我完全沒料到君冢竟然什麼都不記得了……畢竟我們當初根本沒有分享過任何情報。」
對坐在主位上的她,我忍不住吐槽道。
由於那《花粉》,我在孤島度過的幾個小時記憶全都喪失了。
「真是的,就說了爲什麼妳最像大人啊。」
「請不用顧慮,是君彥請客。」
「不要露骨地把臉別開啊。如果真是以希耶絲塔本人爲基礎就不會討厭我吧。」
「妳,是……」
「是誰!」
我反射性地朝那個人影伸出手……然而等我回過神,自己的身體已浮在半空中。
天花板隨即映入視野,緊接着。
跟此事有關的恐怕就是那位紅髮女刑警────加瀨風靡了。她根據希耶絲塔的指示,爲了救助夏凪才採取了這樣的措施吧。
「這個真相是必須不擇手段告知你們的。」
「嗯,希耶絲塔大人爲了那天的到來做了許許多多準備。設法找到你們是其中一部分,像這樣讓我充當備援系統也是一部分。此外,我還被賦予了要將真相傳達給你們的使命。」
「夏凪那邊的情況,應該要視爲精神方面的顧慮而施加的某種治療手段吧。」
「渚。」
一年前,在敵人的據點,我跟夏露與自稱是所有《人造人》父親的席德對峙,也在那次得知了《SPES》的最初目的。那傢伙是從宇宙飛來這顆行星的《種》,依循生存本能試圖壓制人類。
在這種狀況下,夏露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凝重的氣氛,再度充斥於這座讓人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室內。
眩目的白髮與藍色眼眸。不論哪個細節,這傢伙都是我過去的搭檔。
而且類似的自嘲,過去愛莉西亞也曾吐露過。例如喪失記憶的自己、一直關在黑暗的房間裏,那是個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光亮的世界等等。
「好痛!」
當然囉,偵探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是你說要我穿女僕裝的
夏凪垂下頭喃喃說道。
「可是正常情況下要用到綁架嗎?」
「等事情結束後,大家要不要一起去享用紅茶?」
我重新向這個怎麼看都是人類的她問道。
至於把我們帶來這裏的發起人────
「正因是以希耶絲塔大人爲基礎我纔會討厭你。」
「────希耶絲塔。」
一股討厭的預感,促使我轉過身。
或是希耶絲塔爲何會死去。
尤其是我們兩個之間────夏露這麼自嘲着。
佇立眼前的這號人物,我非常熟悉。
「不要故意強調那兩個字啊。齋川應該要更有偶像的自覺。」
夏露連看也不看夏凪就這麼表示。
「難道就不用顧慮我嗎────《希耶絲塔》。」
下一個開口的人是夏露。
她獨自搶先一步,優雅地啜飲起紅茶。
……沒錯,跟夏露在那艘郵輪碰面也是時隔一年的事了。沒多久我們就在那艘豪華客輪的甲板上與仇敵變色龍對峙。當時那傢伙雖然說「是我殺了希耶絲塔」,但結果只是一場誤會罷了。那傢伙應該永遠也猜不到是希耶絲塔主動讓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吧。
「來吧,各位,請儘量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嗯。」
「也就是記憶被竄改了嗎?」
「渚小姐,先請坐吧。」
我原本以爲自己早就把一切都看開了,看來這個判斷好像大錯特錯。
齋川對雙肩還在顫抖的夏凪輕輕出聲道,於是兩人便坐在房間的水泥地上。讓年紀最小的齋川操心雖然不太像話,但現在我只能萬分感激地麻煩她。
這時,不知爲何,坐在對面那邊的齋川跟夏露都白着眼瞪我。拜託饒了我吧,這又不是我的錯,全都是那個偵探不好……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這時,齋川用一副真不愧是偶像的魅力十足表情對我們笑道。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一個清澈透明的少女說話聲。
「夏露小姐,我────」
「該怎麼說呢,這種安穩的互動就好像老夫老妻一樣。」
「把君冢最重要的人奪走了,是我不好。」
太奇怪了,在來這裏之前所瀰漫的嚴肅氣氛,都像騙人一樣消失無蹤了。
────不過。
在我們眼前的這位《希耶絲塔》,是以生前的希耶絲塔部分肉體、記憶、能力爲參考所製作的仿生機器人。
我的背部狠狠撞擊地面。彷彿電擊般的劇痛竄過全身,我忍不住閉上眼。
「……抱歉。」
這是夏凪像口頭禪一樣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好比自己是個冒牌貨、無法成爲任何人,或是從狹窄的鳥籠永遠飛不出去之類的。
「原來我的記憶是假造的呀。」
以及《SPES》的真實意義,還有其首腦席德的真面目。
「嗯,我跟希耶絲塔大人不同,並不會以『君』稱呼你。」
接着夏露將視線移向我。
「……查詢過資料庫後發現這並非事實。」
「可是妳一直記得吧,夏露。」
「下次再敢碰觸我的身體,你就會全身骨骼碎裂。」
「首先。」
「真的,跟大小姐一模一樣……」
「唯,請不要以夫妻比喻。至少說是相聲老手吧。」
下一瞬間,我察覺到我們四個人以外的氣息。
真受不了這個中學女生……不過也罷,總比一直維持凝重的氣氛要好太多。我這麼心想,並覺得差不多該設法離開這個房間時,突然警醒到一點。對喔,我們是被綁架到這個地方來的。
偵探保留到最後的這個名字。
坐在我身邊的夏凪這時揚起低垂的視線,聆聽名偵探的遺言。
「我代替希耶絲塔大人說一句────謝謝妳。」
這番話就像是將始終滯重的氣氛吹散的微風一樣。
讓人不禁覺得,《她》鐵定是爲了說這個纔會如此重新現身。
我們幾個跟夏凪一起收下了這句安慰。
「託妳的福,希耶絲塔大人的遺志沒有消失而是被保存下來。此外讓妳好好活下去,而且去上學,也是希耶絲塔大人最後的心願────這是我的工作,因此請讓我致謝。」
謝謝────說完,《希耶絲塔》靜靜地低下頭。
對此,夏凪她。
「我……」
搖曳的眼神,欲言又止地顫動雙脣,但後續的聲音卻發不出來。
不論羅列再多正確的話語,也不見得能舒緩夏凪的情緒。或許是感受到過去的責任吧,夏凪的視線落到地板上。隨後,現場又被沉默籠罩。
「還是邊喝紅茶邊聊吧。」
這裏的蘋果派很好喫────《希耶絲塔》靜靜說道。等回過神,才發現我們面前已端上紅茶跟蘋果派。
「……真懷念。」
夏凪把切成小塊的派皮送入口中,並這麼喃喃說着。
她並不是說好喫,而是懷念。
「……差不多該切入正題了吧,《希耶絲塔》。」
在衆人當中,以我爲代表,對《希耶絲塔》拋出這個不得不釐清的問題。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把我們聚集起來,訴說過往的事?在此之前把真相隱藏起來的意圖又是什麼?」
「吸血鬼……」
但無視我跟齋川的小插曲,《希耶絲塔》繼續說明下去。
伴隨着口中那個陌生的詞彙,夏露彷彿在譴責《希耶絲塔》般瞪着對方。
當我在想着這些的時候,《希耶絲塔》繼續說道。
「喂夏露,不要理所當然似的質疑這件事啊。」
「其餘十一名《調律者》,都有各自的工作要負責。」
「不過。」
這時《希耶絲塔》在我們面前豎起手指說明:
「是嗎,所以除了《SPES》以外還有世界之敵……」
「請不要再假裝自己很懂的樣子。」
然而《希耶絲塔》只是環顧一圈坐在桌邊的我們,依然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席德,到了這時終於主動出手了。」
這時《希耶絲塔》像是在思索什麼般微微點點頭。
「希耶絲塔就是《調律者》中的一人吧。」
「我們?」
她本人卻一次也沒有親口說出這項事實,然而────
「────《聖典》。」
「……原來如此,希耶絲塔大人也沒有把這點告訴你們嗎?」
我將紅茶一口飲盡,對《希耶絲塔》這麼質疑。
「這個問題不能只讓夏凪一個人來承擔吧。」
爲了對抗世界危機所誕生的存在────這麼說來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希耶絲塔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自己是爲了守護世界而存在的,她體內有這樣的DNA云云。
關於《希耶絲塔》在這個時機把我們聚集起來的理由,以及說出真相的理由。夏凪鄭重地向偵探質問道。
一年。希耶絲塔死去已經一年了。假使這位《希耶絲塔》的使命是將真相傳達給我們,那爲什麼至今爲止都不跟我們接觸呢?
這意料外的發言讓夏凪睜大雙眼。
「打倒《SPES》這個目的,對我跟齋川、夏露也是一致的。並沒有必要讓夏凪肩負特別的責任感纔對。」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然而在你們當中,渚所擔任的職務,是君彥、唯、夏洛特都無法比擬的。」
「先等一下。」
「渚可是《名偵探》啊。」
「好比《怪盜》。另外還有《巫女》跟《暗殺者》。據說當中還有《魔術師》和《吸血鬼》這樣的存在。」
一年前,海拉提過那本記載未來的書籍。搞不好,那個真的是由經歷過未來的人所撰寫的?
「阻止對手的行動,那就是渚────妳的工作了。」
不行了,這羣傢伙只要氣氛稍微舒緩下來就會開始裝傻……
這是一年前────我跟希耶絲塔的最後交談中她說過的話。要封印海拉或許得花很長的時間。而夏凪她本人,也說過最近好不容易纔讓身體恢復到可以上學的狀態。所以爲了做好上述準備才花了整整一年嗎?
「……難不成,妳想說改變歷史進程這種事是有可能辦到的?」
「對無法觀測的事物就斷定不存在,這樣未免太傲慢了吧。況且君彥你自己不就親身經歷過這樣的例子嗎?」
「照這樣下去,恐怕下一屆《名偵探》會指名妳擔任。」
《希耶絲塔》將杯子放回茶碟上說道。
「那麼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若不是託了《調律者》的福,這個世界早就毀滅了?」
「席德在這一年,都沒有采取像之前那樣顯眼的行動。然而最近,這個狀況好像逐漸改變了。」
「的確,這裏所謂的名偵探並不是那種只會解決普通案件的存在,關於這點正如你的設想。不過,我們通常使用《名偵探》這個稱呼時,還有另一層意義────」
「不過,目前他們的確是這個世界對抗威脅的防波堤,在歷史上也曾挽救過無數次危機。」
我瞥了一眼夏露緊咬嘴脣的側臉,察覺剛纔那些都是事實。過去希耶絲塔把跟世界之敵戰鬥說得簡直就像自己的天賦使命般,沒想到後頭還有那麼大的背景設定。
這位年幼的偶像一下子變得很冷淡。
◆世界之敵與十二之盾
「調律者……原來是這樣嗎?」
「咦,君冢先生已經知道囉?」
「我猜,最重要的理由應該不是那些?」
《希耶絲塔》這麼說道,並將視線對準夏凪。
當我們在這裏喝紅茶的時候,世界受到了各式各樣的威脅……並且有某些人正在與之戰鬥。
這時,彷彿是看穿了我的心聲般,夏凪以認真的眼神對準《希耶絲塔》。
「……!我擔任?」
那些傢伙隔了一年究竟在搞什麼?
她很明顯將強調的語氣放在某個詞彙上,這麼告知道。
「嗯,本來應該在一九九九年來襲的恐怖大王,也是被那十二人當中的一人阻止的……據說是這樣沒錯。」
「爲什麼是我們四個?尤其是君冢……也算在內?」
眼見我露出嚴峻的表情,齋川便這麼問。
被《希耶絲塔》這麼一提,如果要問我首先想起什麼的話。
「分散在世界各國的《調律者》全數有十二名。他們被賦予跟世界危機相關的各種任務,此外每一個人的《職位》也有所不同。」
對喔,夏凪也曾提過希耶絲塔給大家的留言────我、夏凪、齋川、夏露四人正是她的遺產。
「言歸正傳吧。」
「所謂《名偵探》,跟君彥腦中所想的並不相同。」
我這麼說道,《希耶絲塔》則默默喝下紅茶表示肯定之意。
那是什麼職位啊。我完全無法想像那傢伙負責的工作內容。
「只是。」
「爲了對抗定期發生,甚至層出不窮的世界危機────國際機構在暗中祕密任命了某些人物,那就是所謂的《調律者》。」
「不必介意,他們已經是當事人了。」
《希耶絲塔》眯起眼,說出了至今爲止我始終遺忘的存在。
「我的,工作……」
「這個世界,經常會遭遇危機。」
就在這時,桌子砰一聲搖晃起來。如此激動濺出紅茶並站起身的人是────
的確夏凪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繼承了名偵探的遺志。但我跟齋川、夏露也是希耶絲塔留下的遺產纔是……打倒《SPES》,應該是我們共通的目的。
「核戰、氣候變遷、瘟疫、天體撞擊。除了人類本身會成爲危及世界的原因外,也有像《SPES》這種來自地球外的威脅────不論如何,《調律者》躲在暗處跟這些危機戰鬥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齋川,妳的眼睛是大家裏面最好的吧。剛纔的影片妳沒在看嗎?」
《希耶絲塔》依然用曉諭般的口氣接着說下去。
知道自己被賦予的沉重職務後,夏凪不禁低下頭。
她說到這屈指數了起來。
畢竟────《希耶絲塔》先輕輕吸了口氣。
「君冢先生,其實那三年所發生的事搞不好到頭來都是空話喔?也許君冢先生不是什麼助手,只是狂追希耶絲塔小姐的跟蹤狂罷了。」
「嗯,的確,該不該把君冢君彥算進去,是直到最後都讓希耶絲塔大人煩惱的事。」
「接着第二點,要等你們四人能齊心。」
「什麼嘛,我應該要第一個列入吧。我可是助手耶。」
結果夏露代爲答道。
她就像看穿了我剛纔的思緒般這麼說道。
希耶絲塔雖也自稱名偵探,但實際上卻跟一般人印象中的偵探有差異。與人造人或外星人戰鬥的偵探,不論哪部懸疑推理作品都不曾出現吧。關於這部分夏凪對過去發生的事應該已經十分明瞭了。
如果是平時的夏凪,一定會自信滿滿地拍胸脯保證吧。然而,已經知道那些過往的她,現在卻……
「其他《調律者》在做什麼?就不能代替希耶絲塔……」
「理由有好幾個。」
「一年前,希耶絲塔大人身故,《名偵探》的職位也空缺了。而且在這段期間,並沒有任何人負責討伐《SPES》,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現在。」
做爲勉強的可能性之一,《希耶絲塔》舉出了那個曾讓世間掀起大騷動的諾斯特拉達穆斯知名預言。
……不,現在沒空把話題扯那麼遠了。比起那個,聽《希耶絲塔》到目前所提供的資訊,除了得知《調律者》的存在外,還有一項幾乎可以正確推測的事實。
「所謂調律者究竟是……」
「首先第一點,要把沉睡在渚體內的海拉這個兇惡人格壓下來,讓渚的狀態保持安定需要比較長的時間。」
這時,夏露介入對話。
「嗯,這就是希耶絲塔大人的遺志了。」
那就是《SPES》的首腦,恐怕也是我們必須打倒的最大仇敵。
那個希耶絲塔,就是拯救世界的十二名《調律者》之一────其職位爲《名偵探》。此外她所被賦予的任務,則是討伐《SPES》。
「但。」
「…………」
……的確,例如齋川的藍寶石事件,以及客輪上的變色龍襲擊都是很好的案例。
「不,我沒聽過。」
「那又怎麼樣?如果說這裏所謂的名偵探跟普通的偵探意義有些不同,夏凪應該早就理解了纔對。」
「因此,我們現在這個能和平度日的世界觀,搞不好也是他們那些《調律者》努力替換的未來也說不定。」
「世界的危機,可不是隻有《SPES》而已喔。」
「所謂《名偵探》,是守護世界的十二人之盾────《調律者》當中的一個職位。」
「妳這傢伙,繼續說下去────會違反聯邦憲章的。」
「當然還沒有完全底定。不過,妳體內寄宿着過去那位名偵探的心臟,本身也有意願繼承遺志。另外,妳還能使用普通人無法擁有的力量。應該有許多人都認爲妳具備了能充分擔任《名偵探》的資質吧。」
是嗎,夏凪除了繼承希耶絲塔的心臟和遺志外,也有餘裕運用那些力量,至少大家是這麼看待她的────然而。
「希耶絲塔她,已經不會再借由夏凪的身體出現了。」
在那艘客輪與變色龍戰鬥的途中,希耶絲塔曾借用夏凪的身體出現在我面前────之後又消失了。那並非奇蹟或天外救星般的不合理發展,而是愛捉弄我的那傢伙,故意讓我做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白日夢罷了。
「嗯,我也很清楚,所以。」
說到這,《希耶絲塔》重新看向夏凪那邊。
「容我代替希耶絲塔大人再問一次。渚,妳真的想繼承《名偵探》的遺志嗎?」
夏凪的覺悟受到考驗。
「我……」
「假使。」
我打斷了夏凪顫抖的說話聲。並不是我有什麼意見,只是覺得要強迫現在的夏凪做抉擇未免太殘酷了。
「假使將來,夏凪真的繼承了《名偵探》的職位,首先該怎麼做?」
這種事不必今天就決定也沒關係。不過,對於那個不確定的將來,我先問了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這時《希耶絲塔》表示。
「這個嘛。」
她啜飲茶杯中殘餘的紅茶,環顧我們四人後才這麼說道。
「那就請先找出,隱藏在剛剛那段影片中的某個錯誤吧。」
◆職業,學生。偶爾,當助手
然後到了翌日────我去學校上課。
沒錯,我完全忘了還有課外輔導這個概念。
「看我加倍殺死你!」
接着那羣女同學發出咯咯的輕笑聲,又對夏凪不知竊竊私語些什麼,只見夏凪誇張地猛搖着腦袋跟手,然後就直接走遠了。
「誰說是廁所了啊,也沒人想看妳害羞的樣子。」
跟在我後頭的夏凪,發出了感嘆聲。
獲得了一個超級不名譽的稱號啊。
「你平常午休時間是怎麼度過的?」
她的視線,對準了窗外正逐漸下沉的夕日。
「……咦?帶我去廁所會不會有點,那個,該怎麼說……」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夏凪用陰鬱的眼神望着我。
「可以每天讓君冢自己一個人喫飯的地方?廁所嗎?」
我領着夏凪翻越禁止進入的柵欄,登上一道短階梯。結果,前面有一扇加了掛鎖的鐵門。
「一半一半吧。」
「妳剛纔說了非常惡毒的話妳有自覺嗎?」
「因爲我被綁架監禁的經驗太多了,自然而然就學會了這項技能。」
放學後,一個戲謔的說話聲將我從睡眠中喚醒。
「……啊啊。」
但她卻猛然把目光撇開。
夏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氣嘟嘟地拉扯我的前發。搞什麼鬼啊。
或許有人會覺得很唐突,不過當我成爲助手以前,在社會上的身分只是一介學生。而且前陣子,我一放暑假就悠哉地參加郵輪之旅,然後又被綁架什麼的……看來高三生並不能享有暑假這個暫時放鬆的時期。
「怎樣?一個人也不賴吧,在屋頂喫飯感覺特別好喫喔。」
「妳是希耶絲塔喔?」
昏暗的橘色光芒灑進來,她露出淡然的一笑。
我當然不可能從午休一直睡到現在。由於有那個《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影響,放學後,同班同學帶來了小麻煩找我幫忙,我纔剛解決掉而已。
「順便把口水擦一擦比較好。」
「……因爲我也會被捉弄啊。」
◆兩人獨處的無數個夜
「臉上還有睡痕的人也敢說這種話。」
於是我無奈地站起身。
我對愣愣張着嘴的夏凪這麼強調道。
「睡吧。」
「哇啊。」
「……嘎?」
「恭喜你說出了大家最不想親口唸出來的日文。」
太陽已經下山,星斗在無雲的夜空閃爍着。
「看吧,打開了。」
「聽起來好像滿帥的。」
「君冢,你有鑰匙嗎?」
「這是什麼悲傷的話題呀……」
「原來,妳還有朋友啊。」
「例如當妳的手下?」
「……所以呢?到底有什麼事?」
等擦掉口水後夏凪才重新問道。
「…………」
也就是說,我現在……或者該說夏凪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出一年前的真相中究竟隱藏了什麼錯誤。
「我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交不到。」
「交幾個朋友,如何?」
假使夏凪繼承了《調律者》的位置,那她首先要完成的課題,就是《希耶絲塔》所說的尋找錯誤。昨天在那之後,又問了《希耶絲塔》詳情,事實上我們所看的一年前影片,當中似乎有某項錯誤。倘若夏凪對是否要成爲《名偵探》還心存猶豫,那先查出這個錯誤後再決定也不遲,《希耶絲塔》拋下這番話後就放我們回去了。
視野模糊,我揉揉眼睛……結果,一個朦朧的人影逐漸浮現出來。
「什麼事?剛纔午休的時候,你自己不是想找我嗎?」
「所以,妳有什麼事嗎,夏凪?」
昨天,由《希耶絲塔》揭露的真相────那就是,這個世界是由十二名《調律者》所守護的。那十二個職位的其中之一《名偵探》,可能要任命夏凪來擔任。
「……哎,其實不當朋友也沒關係,畢竟人與人之間還有其他各種不同的關係可選。」
「沒有。不過,沒有我開不了的鎖。」
「我有個私房地點所以不成問題。」
太累了,一定是那樣沒錯……畢竟昨天經歷了許多事。
「但某人卻無視於我直接跑掉了啊。」
「你想,就是那個嘛,會被質問我跟君冢是什麼關係。」
用特製的鐵絲轉動幾秒鐘,門鎖便發出喀喳一聲順利解除了。
繼承偵探的遺志也不必連喜歡捉弄我這點都一起學啊……
我望着掛在牆上的時鐘陷入絕望。
夏凪以充滿憐憫的目光看着我。
「姑且再問一次,君冢到底算希耶絲塔小姐的什麼……?」
這是地獄嗎?總覺得教室裏的視線朝我這集中過來,我只好直接砰一聲坐回去,再度墜入夢鄉。
「是說我再也不想理妳了────夏凪。」
因此我不禁隨口閒聊起來。
「是說你也睡太沉了吧,你知道我等了幾小時嗎?」
在太陽幾乎已西沉的放學後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人。
回想起先前午休的遭遇,我對坐在前面座位轉身朝向這邊的她半白着眼。
「啊。」
「那現在,我就帶妳去那個私房地點看看吧。」
「人家說對不起了嘛,而且你的頭髮睡得亂糟糟的。」

只是今天因爲某人的錯害我睡過頭了。
我把她伸向我腦袋的手揮開並這麼問。
……結果,等我回過神時發現四周似乎很吵鬧,看來課程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這麼一來午休總算來臨。接下來只要撐過下午那兩堂課,今天的課外輔導就完成了。總之我先照慣例去便利商店買飯喫,然而當我這麼想並抬起臉時。
「但話說回來,一點線索也沒有啊。」
學生的本分是睡覺。據說一眠大一寸,恰好我希望自己能再長高個三公分左右。這麼說來希耶絲塔也經常打瞌睡,或許託此之福,她在許多方面都發育得相當良好吧。
沒錯,我用周圍聽不到的音量咕噥道。
跟走廊上的少女────夏凪渚四目相交了。她好像正要跟朋友們去餐廳,共有三、四個女生(感覺是一羣很好看的美女)肩並肩走着。
「被人謠傳跟我有某種關係會讓妳感到羞恥喔。」
「好吧,君冢可以把我算進去,列入你的朋友裏。」
結果夏凪輕易侵入了我的私人空間,用手梳起我的頭髮。
「呃,也沒必要一個人吧。」
「竟然還有十五分鐘喔。」
我背倚着高高的欄杆當場坐下。
這時夏凪伸直雙腿,玩弄着長度在膝蓋上方的裙襬。
「訂正,簡直遜斃了。」
我正打算提出那件正事時……不知爲何,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從一早就進行名爲夏季課外輔導的課程,時間流逝的速度慢到讓人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距午休甚至還有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坐在靠走廊最後一排的座位,我閉起眼趴在桌上,開始整理腦中的想法。
總覺得自己在想着某些超低級的事。
「你究竟想睡多久啊。」
我推開門,踏入另一端────頓時,有風吹拂過來。
恰好我也想跟她討論日後的計劃,於是我爲了跟她約定放學後碰面而站起身。
這裏就是我的私房地點────屋頂。
「纔剛解決完兩個事件,我好不容易能享受休息的時間耶。」
不,不光只是我。夏凪一定也一樣,很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我可以肯定。然而,到了緊要關頭彼此都不敢踏入那個話題。
女高中生的竊竊私語最傷人了。
「就是這了。」
但夏凪卻有點無奈地坐在我身邊。
夏凪把我的頭猛力按向桌子。真不講理啊……
「這種事爲什麼不早點提醒我!」
這話題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而且不知爲何夏凪有點垂頭喪氣。
「好吧,不過你想想,有個能放鬆心情談論任何話題的朋友,不是也挺不賴的嗎?」
而且那個朋友還很可愛────這回,夏凪裝模作樣地用雙手食指按着自己的臉頰。
「我沒交過朋友所以不清楚。」
「你這個人真彆扭。」
夏凪似乎頗無奈地嘟起嘴。
「你這樣也能跟希耶絲塔小姐好好相處那麼久。」
「……我不記得自己有跟她好好相處過啊。」
我回憶起那兵荒馬亂的三年時光。
「應該每三天就會吵一次架吧。」
「像這種時候都是君冢先道歉?」
「基本上是的。不過有時候我會硬撐,大概一個禮拜都不理她。」
「然後呢?」
「對方就會顯露出坐立難安的樣子。」
「希耶絲塔小姐真可愛呀。」
「最後,我隔了很久主動向她開口,她就會瞬間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緊接着────」
「她又會恢復不悅的表情說『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喔,妳說對了。恭喜啊,獲得希耶絲塔檢定一級。」
我們這麼說着並噗嗤笑了出來。
「然而,因爲爭執實在太常發生了,某天我們訂了一個規矩。」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妳看喔,該怎麼說,我自己講有點奇怪,反正就是覺得已經沒有退路了吧……」
「……這是發生在?」
「……唔…………嗚!」
「……沒那回事。基本上我是不想主動提到希耶絲塔的,事到如今對她也沒任何興趣了。」
校舍一片昏暗。時間自然已經很晚了,甚至有點像試膽大會。
但這回,她臉上又浮現好像在試探我的表情。
「這、這有什麼意義……?」
「那麼,君冢已經哭完了,得好好思考一下之後的計劃纔行。」
「君冢……」
是啊,妳也很清楚纔對。那是在一年前,愛莉西亞……也就是夏凪被變色龍帶去《SPES》的根據地時。陷入絕望的我,被希耶絲塔用力拍打背部,這才讓我重新認識到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在跟希耶絲塔認識以前,我本來就是自己一個人過。」
「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倍殺死你!」
「妳到底想哭還是想笑啊。」
「謝謝你說了這個超級有意思的美式笑話啊。」
這就是夏凪渚的本質────所謂的熱情。
「你這個,笨蛋。」
「咦?妳不是有那樣的性癖嗎?」
在這種狀況下,說起我所能做的────
這是將夏凪永遠捆綁在罪惡感裏的重重束縛、詛咒。不論是誰用言語激勵她,夏凪都比任何人更無法原諒自己。
「……畢竟我已經習慣被女生虐待了。」
我用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堵住了夏凪恐怕想繼續說下去的臺詞。
「爲了不吵架而訂的規矩?」
「────可以把妳一半的人生,託付給我嗎?」
「太灰暗了。」
「咿呀!」
「以前。」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這時,我聽見了噗嗤一聲。
夏凪邊說邊笑……但等我回過神才發現她在哭泣。
夏凪說到這打住了。
「君冢果然覺得,只要希耶絲塔在,什麼都好吧。」
「啊────爲了避免那種情形,雙方自然就不會落入吵架那一步。這種規矩,真的有效嗎?」
我語無倫次地爬起身否定道。
「真是的,你這個笨蛋。」
「唔……你明明說要幫我承擔一半的。」
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屋頂上,唯獨夜風發出靜靜的呼嘯聲。
「激勵我的方式竟然是主動告白自己是受虐狂……真糟糕耶,君冢比我想像得還要糟糕。」
夏凪含糊不清的聲音傳入耳中。
夏凪從一旁砰砰砰地捶打我。果然恢復精神了嘛。
「咦,怎麼,爲何突然就開啓性癖爆料大會?」
我遠眺星辰,一邊輕撫她的頭。
夏凪愕然地俯瞰躺在地上的我。
「……可是你剛纔是用指尖劃我的背耶?」
……嗯意義大致一樣啦,差不多就好。
「妳現在就儘量消沉沒關係。」
「妳別在意這個。」
在學校屋頂上,夏凪靠着我的胸膛哭了十幾分鍾。爲了讓她徹底釋放情緒,我的制服也壯烈犧牲了。
這時走在我身旁的夏凪,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這時她的側臉,總覺得隱約有些寂寞。
「冷靜下來後覺得那種話實在太丟臉了所以還是不要吧。」
「不過果然還是不行。就算跟朋友聊天,或是像這樣受到君冢鼓勵,那幅光景也無法從我的腦海離去。我,奪走了希耶絲塔小姐的心臟,那是────」
隨後,即便是在一片漆黑中也能分辨出已滿臉漲紅的夏凪,正嘴巴一開一闔地狠狠瞪着我。
「妳這家……唔!別再笑了!真要說起來妳也是同類吧!」
她用這種有言外之意的口吻問道。
我緩緩挪動身子,仰躺在地板上。
咚────夏凪的臉埋入了我的胸膛。
因此,就算要揹負夏凪的痛苦,也不算什麼。
「是說。」
「別誣賴我好嗎,我的襯衫上全都是妳黏糊糊的眼淚跟鼻水耶。」
「好,終於恢復正常了。」
口頭上雖然這麼說,但我很清楚。
「喂,妳笑得太誇張了吧!」
希耶絲塔所託付的紅色緞帶,還紮在夏凪頭上。
我對是否要繼續說完感到遲疑,不過最終還是下定決心。
夏凪停止捶打我的手。
因此,不能怪罪夏凪。誰都不會認爲夏凪從我這奪走了什麼。更重要的是,我不容許任何人說這種話。
夏凪親手,奪走了希耶絲塔的生命。
……哎呀,剛纔耍帥過頭了嗎?既然這樣。
我回憶着昨天討論過的一年前往事並這麼說道。
對着夏凪穿水手服的背部,我用食指輕輕滑了一下。
咕,爲什麼會變這樣。真不講理啊……
夏凪刻意躲避着我的視線並這麼說。
「……唔!妳這傢伙,我可是!很努力地!在安慰妳啊!」
這項事實無論如何都是無法改變的。就算犯錯的是她另一個人格……而且又是希耶絲塔自己所期望的結果,但夏凪的罪惡感還是無法洗清。至少夏凪本人始終這麼認爲。
「……噗。」
從夏凪口中發出了我前所未聞的嬌喘,只見她慌忙用右手捂住嘴。
「而且。」
「不,這種話恐怕沒人會信吧。」
「有喔。託此之福,還養成了每三天就要坐一次旋轉咖啡杯的習慣。」
夏凪以認真的表情搖搖手。騙人的吧,這太奇怪了。
那之後我們返回校園內,憑藉手機的照明在夜晚的校舍漫步。
「不要用別人的口頭禪來測量她的元氣值!」
「我生氣的回合還沒結束耶!」
「況且,不只是希耶絲塔小姐。我還害了其他許多無辜的人,就在倫敦那────」
然而即便如此,今晚的星空卻美麗到讓人不捨的程度。
「是啊。只要是吵架的第二天,兩人就必須一起去遊樂園玩的規矩。」
在夜晚的屋頂上,感情的奔流如大雨滂沱。
「哎呀,我跟君冢嗎,不過同一個詞對男女來說意義也有差耶。」
她緊咬嘴脣,彷彿爲了避免泄出嗚咽聲,淚水濡溼了我的襯衫。
視野裏,被一片星空佔據。
「妳想想,在尷尬的氣氛下,兩人又必須一起去遊樂園玩這簡直就是地獄吧?」
「君冢只要聊到希耶絲塔小姐的事,感覺就很開心?」
夏凪露出打心底感到無趣的表情,還誇張地高舉雙手。怎麼樣,美式幽默很好玩吧。
「君冢真溫柔呢。」
無論何時都會全力發怒、喜悅、歡笑、哭泣。
這一定是雙方都下意識迴避的話題吧,結果夏凪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多虧妳能忍到現在啊。」
這時我才發現,夏凪已經把自己的臉埋進膝蓋裏。
「想點什麼外賣喫就儘量點,或是去看感動落淚的電影大哭一場也行。對那些不如人意的沒道理事情隨便用什麼髒話臭罵都無妨,如果習慣去卡拉OK發泄壓力的話,我也可以陪妳唱通宵。如果做完那些還是無法洗刷罪惡感,那就讓我幫妳揹負一半吧。並不是只有妳不好,我當時也沒能成功挽救希耶絲塔。所以至少……至少,夏凪的痛苦,就讓我幫忙承受。」
「唉,聽好囉夏凪。」
「唔,唉,剛纔真不該說的……不,不對,其實剛纔那些都是騙妳的。只是爲了激勵夏凪才故意搞笑,真正的我並沒有那種性癖……」
◆對神發誓我並沒有說過〇〇
「因此,我以後也會拍打妳的背,甚至握住妳的手。」
「以前,我也曾陷入無可奈何的沮喪當中,整個人縮成一團……這時希耶絲塔就會拍打我的背。」
「對天地發誓我沒說過那種話!」
而且模仿我也不像。真是的,纔剛恢復精神她就馬上這樣。
「……都送過我戒指了。」
「……一年前的那個不算吧。」
話說回來,當夏凪以愛莉西亞的身分出現時也曾像這樣牽着我的手啊。
「……爲、爲什麼我現在會那麼自然就讓你牽手啊?」
攻守逆轉。夏凪以微妙的慌張口氣問道。平常對我總是帶刺就像個虐待狂的她,對這種突然的襲擊抵抗力相當弱。
「先說好喔夏凪,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怕的就是幽靈。」
「呃,哪有人說這種話的時候態度這麼囂張的────」
「況且在屋頂時我也說過吧?不論何時,我都願意握住妳的手。」
「這種回收伏筆的方式真是有夠遜耶?」
而且又有一種既視感……夏凪低聲咕噥道。這麼說來在四年前,我剛跟希耶絲塔認識時,在校慶的鬼屋裏也出現過類似的對話。
「是說君冢,你手汗好嚴重啊。」
「嗯?我只要一想恐怖的事汗就會嚇得縮回去了。」
「…………」
「那麼,夏凪妳又爲什麼會冒手汗?」
「……君冢最討厭了。」
像這種單純又輕易自掘墳墓的女高中生,真是有趣又可愛啊。
「那麼……關於《希耶絲塔》所說的,要找出錯誤那件事。」
這時夏凪或許是把心境整理好了吧,主動道出那個課題。假使她想要繼承《名偵探》,就得從那段過去的影片中找出某個錯誤纔行。
「要找一個即使引發騷動也不會出事的地方,這裏算是最近的了。」
這時夏凪不知爲何露出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對房間左顧右盼。
「你們的話我聽到了。」
「要把海拉從這面鏡子裏叫出來。」
「君冢,你也有對希耶絲塔小姐不理解之處呀。」
「比起科幻,我覺得奇幻的東西更接近鬼扯耶。」
「不過,那個希耶絲塔小姐怎麼可能會犯下失誤呢?」
「不過?」
雖然我不清楚玄學是否該歸類奇幻的領域。
更換場所的我們三人,在公寓的一個房間集合。
突然,某人的聲音介入我們。
爲了找出錯誤我如此提議道。
「要怎樣才能把海拉叫出來。」
雖然不清楚要這個做什麼,但我還是把收在衣櫥裏的大鏡子搬出來。
是啊,就是那樣。正因爲生前的希耶絲塔相信過去那些是真相,才決定做爲事實告訴我們。結果後來卻不管前面的安排,說影片裏面有錯誤,那也就是說────
「咦,那你爲什麼把它收起來?」
《希耶絲塔》很乾脆地這麼答道。
況且,如果這招真的出問題,希耶絲塔就算在體內大鬧也會拚命阻止夏凪。而假使希耶絲塔沒任何反應,就代表這招必定不錯。只不過問題在────
然而,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物殘存着。
是啊,跟一年前那起事件相關的地獄三頭犬和變色龍都已經死了。
「夏凪,妳把心中那些胡言亂語泄漏出來囉。」
「假使那段過去真有什麼錯誤,直接去問當時的相關者不是比較快嗎?」
「君冢有什麼頭緒嗎?」
「希耶絲塔的《七種道具》嗎?」
「海拉。」
「可是,海拉不是被希耶絲塔小姐封印在我體內嗎?」
不要抵着下顎露出一副「這樣行得通嗎……?」的表情好嗎,重視一下助手的性命啊。
「你要把她叫出來?這麼一來希耶絲塔小姐把她關起來不就毫無……」
我對另外一位正一臉若無其事在我房間裏來回踱步的《希耶絲塔》這麼問道。
「只是需要稍微準備一下……對了,首先,你家裏有鏡子嗎?」
一想到這,我腦中首先浮現的人是夏露。她也是我們潛入《SPES》基地的同行人員。然而,當初提及要找錯誤這個話題時,夏露在現場並沒有任何特殊的發言,這也代表她心中並無線索吧。
「……不,那是不可能的。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有知道三圍的機會。」
「刻意隔了一年才告知我們過去的真相,爲什麼還有必要在影片裏混入錯誤?」
……原來如此。只要是爲了達成委託人的心願,就算請委託人本人幫忙也在所不惜。
「所以?妳真能叫出海拉?」
夏凪見狀不解地歪着頭。
「呃,那麼,敵人的首腦?」
雖說我們已採納她自稱能叫出海拉的提議,但仔細想想,當初委託我們找出錯誤的正是《希耶絲塔》本人,我們這麼輕易就藉助她本身的力量真的好嗎?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不願回憶。總之就從倫敦以及那個《SPES》據點裏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相關者調查起吧。
「什麼緊要關頭,那樣我會完全死翹翹吧。」
不聽他人的意見逕自推動事情這點,倒是完全不輸給希耶絲塔本尊。
「毫不遲疑就轉移了話題呢。」
其實說穿了,這裏就是我獨居的家。以前當希耶絲塔助手時勉強存下的錢如今已經耗盡了,所以生活過得很拮据。
「────想叫出海拉的話,請交給我來辦。」
在黑暗中,浮出一張蒼白臉孔的《希耶絲塔》,就好像幽靈一樣佇立着。
「渚,能伸出援手嗎,君彥正陷入緊急狀況。」
姑且先不談這個了。
「小鏡子?」
「所以反過來說,你只相信親眼所見的事物囉。」
由於夏凪悄悄甩開了我的手,我慌忙加以更正。這裏要先說清楚喔,所謂摸過……只是偶然、不小心碰到而已。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沒錯,那種柔軟的程度真是不可抗力啊。
那看起來的確只像一面普通的圓形手鏡……不過,那恐怕是。
「是啊。反過來說,要是除了這三者以外還有其他人可以問就好了……」
「一年。」
「君彥果然是笨蛋。」
我可以理解夏凪爲何會感到狐疑。我在那位名偵探身邊待了三年,從未見過她犯下任何決定性的錯誤。希耶絲塔永遠都是無比正確的。像這樣的她,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失誤?
「在我的人生歷史裏,還是第一次看到軟腿軟得這麼幹淨俐落的人。」
「嗯,當然。」
好吧只要她稍微恢復精神,或許就該感到高興了。
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在一年前的那起事件中,還隱藏了另一個祕密。《希耶絲塔》想要我們設法解決的就是這個。
《希耶絲塔》說到這,把別在自己腰際的某樣東西取下來,遞到面前展示給我們看。
之前希耶絲塔從夏凪體內冒出來,可是我陷入危機的時候。
「這穿衣鏡還真大耶。」
「說什麼發生騷動也沒關係,有問過屋主的意見嗎?」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喔。其實今天正好打算重新開始練肌肉的,這是真的,沒騙人。
「既然直接把我帶過來了,身爲男人是不是該負起責任?」
「……!」
「或許行得通。按照《希耶絲塔》的說詞,就把範圍限定在一年前的那起事件囉?」
「席德嗎……那傢伙的確像是能摸透我們的一切,不過我們現在連他在哪都不知道哩。」
「男生的房間……」
「是說,就算我遭遇危機,海拉也不會出現救我吧。」
我這麼說道,夏凪微微瞪大雙眼。
「偵探找委託人伸出援手,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三年都生活在一塊,不知道才奇怪吧。
……不,比起那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不過,對喔,誰說一定要找熟識的人求助啊。
「所以?爲什麼要來我家?」
「沒錯,被封印,但是並不是消失。」
「嗯,那個我倒是有把握。」
這時夏凪好像很不可思議地歪着腦袋。
「……你的意思是,希耶絲塔小姐並不是刻意混入錯誤的?」
「我還以爲你連她的三圍都知道哩。」
「比起巨大機器人或外星人什麼的,這個規模可是小多了。」
「不如回屋頂我把你推下去吧,搞不好緊要關頭……」
「花了一年,那個希耶絲塔一定已經說服她了,絕對沒問題的。」
「唔────可是一旦說起其他敵人……」
「爲什麼你一臉狐疑的表情?」
「不,完全沒有……不過。」
這時《希耶絲塔》說了一句如此荒唐無稽的話。
結果《希耶絲塔》瞥了我一眼。
「鏡子?如果是穿衣鏡的話有。」
◆隨後巨惡再度降臨
我試着將腦中唯一掛唸的一點,告訴夏凪。
夏凪詫異地蹙起眉。
「生前的希耶絲塔,犯了失誤。」
「是啊。至於校慶的黑歷史就不算進去了。」
「是啊,爲了確認我每天鍛鍊肌肉的成果纔買的。」
「是嗎?不過只要摸過以後大致上…………忘了剛纔的話吧。」
「是說妳要找鏡子做什麼?」
「首先要以君冢跟希耶絲塔小姐爲核心……然後就是我,對吧。」
那之後又過了十幾分鍾。
我再度對夏凪說道。
「希耶絲塔大人有說過吧,要不顧一切守護委託人的利益。」
「因爲妳突然提起那種玄學的東西啊。」
緊接着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那傢伙,用手電筒的光照着自己的臉這麼說道。
這麼一來,該怎麼辦纔好。我跟夏凪想不出任何點子,就在這時。
這是那傢伙爲了解決事件,過去曾使用過的七種祕密道具。以隨身揹着的滑膛槍爲首,能無視重力移動的鞋子應該也是其中之一。結果這位《希耶絲塔》,竟然連七種道具的其中之一都繼承了嗎?
「老實說這面小鏡子,具備像底片一樣能把映照在鏡面上景物記錄下來的功能……我現在就把裏面的影像資料叫出來。」
《希耶絲塔》二話不說,就在鏡面上切換着各種不同的光景,許許多多的畫面出現又消失。雖然她說這像照相機底片,但其實功能幾乎跟錄影機一樣,我過去跟希耶絲塔踏上旅程的樣子也收錄在其中。之前在監禁地點播放的那段影片,看來就是用這些資料剪輯出來的。
隨後在像是快轉的鏡中影像裏,到了某一格突然停住了。
「這是……在倫敦的……」
映照在鏡面上的,是海拉以驚愕表情瞪大紅色眼眸的模樣。
這是我們首度跟海拉在倫敦交戰時,希耶絲塔以這面小鏡子反過來利用海拉紅眼的洗腦效果,並收下暫時的勝利。
「這個,也是我嗎?」
夏凪驀然湊近鏡子,低聲咕噥一句。
這就是夏凪的另一個面貌────海拉。當然我在一年前已經見過了,不過海拉跟如今的夏凪髮型相異,軍裝、軍帽,以及說話方式等氣質都截然不同。如今像這樣把兩者放在一起比對,除了眼珠顏色以外,可說是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不過,不得不承認。」
即便如此,夏凪還是強迫自己面對鏡子裏的現實……凝視另一個自己。
「所以《希耶絲塔》小姐,要怎樣才能跟另一個我見面?」
「不,我覺得那未免太……」
我忍不住插嘴道。正如屏風上的老虎是不會跳出來的一樣,鏡子也無法映照出分身。結果,《希耶絲塔》卻說。
「兩面鏡子相對。」
她絲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
「你們沒聽過嗎,兩面鏡子相對的都市傳說。」
「嗯,好像經常聽說那樣會不吉利之類的。」
我這麼說完,夏凪也微微點點頭。
「……那,主人是想知道我的什麼事?」
「想知道我的故事?哈哈,事到如今還提這個做什麼。」
一年前,正如最終決戰時所說的那樣,海拉是夏凪爲了逃避《SPES》實驗所帶來的痛苦而製造的另一個人格。正因如此,海拉纔會變成如此扭曲、兇惡的存在。
「既然如此。」
「喂,《希耶絲塔》,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另一個該被傳述的過去
然後就這樣等了幾分鐘。
我跟夏凪瞪大眼睛對看一眼。這些謠傳不論是何者,都足以讓人聯想起某個存在……然而這種理論太過超現實也是無可否認的。
早晨,每次一睜開眼我都會想着「這張牀會不會太硬了?」這件事。
這回,輪到被點名的夏凪回瞪着鏡子的自己。
我忍不住介入那兩人的對話。
我的呼喚並沒有讓夏凪回過頭。
「你還是一樣這麼冷淡呢。」
結果,海拉卻以這種咕噥聲立刻否定夏凪的熱情。
接下來,《希耶絲塔》又拿出一隻裏面已經點了火的提燈,關掉房內的照明。現在已經夜深了,房間只有一小撮橘色火焰妖異地搖曳着。這也是兩面鏡子相對所需要的儀式嗎?
夏凪困惑似地偏着頭。
這就是她的熱情。跟作戰策略什麼的毫不相干。
一年前我也說過好幾遍,我纔不想被《聖典》什麼的擺佈。
「沒錯,我就是另一個妳。代號海拉。」
夏凪後退了幾步,對着鏡子這麼說道。
「我沒有什麼故事好告訴你們的。就算有,也已經在一年前的戰鬥中說完了。那次的結果是我敗北,悽慘地被封印在主人體內。還是說,你們果然是特地來嘲笑我難堪的下場?」
「夏凪?」
「兩面鏡子相對,謠傳會有這樣的結果喔。據說────能把惡魔召喚出來。又據說────可以映照出過去和未來。」
「三十七點二度。」
鏡子另一頭的人物纔剛這麼回答。
她又隔着鏡子,注視拉開距離站在後頭的我跟《希耶絲塔》。
鏡中少女又說了句「難不成」並眯起眼。
那是一年前,我被她擄走時她對我說的話。
「我指的並不是那些什麼使命、戰鬥意義之類的……光靠上述並無法理解妳這個人。」
她只是純粹地想要跟另一個自己對話罷了。
但鏡子裏的她卻────
下一瞬間,鏡裏那對紅色眼眸陡然睜大。
不過《希耶絲塔》依然面不改色地引導渚來到穿衣鏡前方几公尺之處,並讓她自己拿着那面手鏡。這麼一來就變成兩面鏡子相對了────在小鏡子中也映照出夏凪的臉。
「請告訴我,關於妳的故事。」
她對另一個自己,這麼懇求道。
「得先量一下體溫纔行。」
「真是久違了呢,主人。」
「────可是,那是我的真心話。」
◆無人知曉的那天之事
「所以呢?隔了一年後特地把我叫出來有何貴幹?」
「呃,就是那個…………嗜、嗜好之類?」
追溯記憶────對喔,就算夏凪也看過一年前的那段影片,她依然尚未將人生十八年的所有記憶找回來。在此之前,她有許多記憶跟情緒都委由海拉這另一個人格代勞。
「那就反過來,請妳說出自己的故事吧。」
從《魔鬼傑克》引發的那一連串事件,其核心人物是海拉的話,那她或許會察覺到希耶絲塔當時所犯的失誤也說不定……沒錯,我是這麼期待的,然而。
「我不知道。」
海拉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夏凪彷彿說夢話般喃喃自語着。她右手手掌蓋到鏡面上。隨後她先是用力緊閉雙眼,數秒後,再次睜開紅色的眼眸。
這種待遇對一個還在發育期的小孩來說不太合理吧?雖說我不能否認內心有這種質疑,但實際上我卻無法抱怨。像這樣有人願意照顧自己就應該心存感激了。
「腰好痛……」
「另一個,我……?」
我開始每天例行公事地起牀後量體溫,將溫度計塞入睡衣中……這時,插入自己右手的點滴針頭自然而然映入眼簾。儘管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但目睹自己被針插入依然不是件舒服的事。
佇立在鏡中的紅眼少女,外表當然還是夏凪渚的模樣。
根據記載未來的《聖典》,我跟海拉註定會成爲搭檔。
但夏凪並沒有退縮,只是恢復嚴肅的表情凝視鏡子。
除了大的穿衣鏡上按照物理現象必定會出現夏凪的身影外,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可思議的要素。更不用提海拉突然現身這種不可能的事。
「在這整整一年裏,就是因爲那個名偵探害我無法去外面的世界,害我生了一肚子悶氣。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再度提起那個名字。」
……是啊,沒錯,夏凪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那樣!」
說完,留下站在牆邊鏡子前的夏凪,我們稍微往後拉開距離。
我一邊伸懶腰一邊聽全身關節發出悲鳴。
鏡中人物露出薄薄一層微笑。
「況且關於我的事,主人本身應該最清楚纔對。」
海拉好像有點困惑地皺起眉。
「不過,這對目前的夏凪來說是強人所難……」
結果海拉果然在鏡子裏嘲諷似地歪着嘴脣。
「錯了。」
取而代之的────是鏡裏的夏凪,對眼前的夏凪本人這麼說道。
對站在穿衣鏡前的夏凪這麼說道。
這是從其他角度進攻的作戰策略嗎?首先促使海拉說話,接着再引入一年前的事件……或者是轉移到跟希耶絲塔相關的話題。
「是想讓我承受更多的痛苦?」
「都是一些懷念的臉孔呢。」
看吧,連那個海拉都一臉無言的表情。
「……!」
妳以爲在相親嗎?
主人。那是一年前,海拉對愛莉西亞……也就是夏凪的稱呼方式。意思就是說,如今這個說話的人是────
這時,夏凪對鏡子大喊道。
「看吧,跟我以前說過的一樣。你遲早有一天會成爲我的搭檔。」
只見《希耶絲塔》走近夏凪,把她頭髮上所扎的紅色緞帶取下來。
於是,我不耐地開口問,這時。
「要稍微準備一下。」
「看來還需要一個觸發的開關呢。」
「那麼,就聽我代爲傳述吧────關於主人自己的故事。」
這傢伙,真的是那個海拉嗎……?我窺伺一旁《希耶絲塔》的反應,但她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盯着前方而已。
「真抱歉。跟我變成搭檔的並不是妳,而是妳的主人。」
「是另一個我,對嗎?」
「你們都拜託到這種地步了,我就稍微幫點小忙吧。試着把我……以及主人的記憶都一起找回來。」
「……!」
我的話被海拉打斷了。
「我想知道的是,好比妳喜歡的紅茶風味,或是妳聽不聽流行歌曲,還有妳會不會花很長的時間泡澡等等。我想知道的是妳上述的那些面向。」
「……無聊。」
說完,海拉彷彿很忌憚地瞪着站在鏡子前的夏凪左胸口。
「渚,請站在鏡子前面。」
「什麼都沒有發生啊。」
「那麼,我們兩個要稍微站遠一點。渚請在原地仔細凝視鏡中的自己吧。」
「真是久違了呢,主人。」
「那是什麼意思?」
失去希耶絲塔緞帶這項束縛的那個身影,讓我聯想到另一個人。在幽暗當中,橘色火焰的映照下,夏凪朝鏡面伸出指尖。
「畢竟,誕生出我的人就是主人自己啊。因此與其問我,不如去追溯自己的記憶比較快。」
「那就是,海拉嗎?」
「……既然如此。」
然而────
因此────夏凪邊說邊朝鏡子踏出一步。
這時,海拉的紅眼發出光芒。
「是關於一年前的事……關於希耶絲塔,有事情想問妳。」
這句嘲諷是針對夏凪的。
體溫幾乎跟平常一樣。記錄在紙上後,我再度鑽進硬邦邦的牀鋪等待早餐時間。這樣的生活,從我出生以來已經持續十二年了。
我一生下來就有心臟疾病,只能乖乖待在病房度日。我不能去外頭跟朋友玩,會來訪問我的也只有巡房的醫師而已。
甚至,我連父母親都沒有,聽說是我一生下來就把我拋棄了。也就是說,我舉目無親加上不治之症,跟如今那種催淚連續劇會採用的不幸女主角設定很像。此外,我所處的設施,收容的都是跟我一樣被雙親捨棄的小孩,而我正在裏面的病房。
「……唉,真可憐。」
我同情着自己。爲什麼非得要遭遇這種事不可呢。
「啊啊────可不可以有某位白馬王子來接我走啊。」
然後把我帶離這張硬邦邦的牀到遙遠的國度去……這樣的妄想感覺也太丟臉了吧。
「可以接受不是白馬王子的我重新來到妳面前嗎────渚。」
突然,有個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朝那個方向看去……結果,窗上映照出一個人影。附帶一提,這個房間是在建築物的三樓。真是的,每次都要這麼大費周章,我發出苦笑。
「爲什麼無視我啊。」
隨後,那個人影從窗外插入一個謎樣的道具,撬開鎖後進入房間。看來我不能再裝作沒發現了。

「有什麼事嗎────希耶絲塔。」
我故意對那位闖入者翻起白眼。
「明明難得有朋友來找妳玩,妳還是那麼冷淡呢。」
這時她────希耶絲塔,駕輕就熟地從病房角落搬來一張圓凳,坐到我的牀邊。我剛纔雖說會來拜訪我的只有醫生,但其實是我忘了,最近我才交到了一些損友。
首先其中一人,就是希耶絲塔。
銀白色的秀髮與碧青的瞳孔,就純日本血統的我看來,真是無比羨慕的外貌。
「哎呀,妳的臉好像髒了?」
是說,我發現希耶絲塔的臉頰上沾了好像被燻黑的髒污,本來她的肌膚應該是雪白到不輸給她的髮色纔對。
「啊啊,因爲剛好製作炸彈失敗了纔會弄髒。」
「看起來,妳好像很討厭啊。」
此外,她們也真的是很奇怪的女孩。
藥物實驗,約莫是以兩週一次的頻率進行。
我厭惡起任性的自己,想要把這個討厭的自己扔到其他地方去。
嚇、嚇死人了,心臟差點就停了……
在這個大家都被冠上號碼的地方,她賜給我的名字。
其實,我心底很清楚。所以每次到了最後,都不得不聽大人們的話去做。
◆那簡直就跟偵探一樣
「……真拿妳沒辦法啊。」
把熊布偶送給我們的,是某對富裕的日本夫婦。據說他們對這間孤兒院捐了大筆的錢,此外還會像這樣定期送我們禮物。雖然我沒見過對方,但一想到有人在關心我們還是挺高興的。
「渚……」
此外還有另一個,讓我特別努力的理由。
對於這樣的日常,我────
希耶絲塔彷彿欲言又止地凝視我。
────但明明如此。
這時希耶絲塔好像很不滿地用陰沉的眼神看我。
「謝謝妳的合作────602號。」
這兩人,正是我最近交到的損友。
醫生再度露出微微的苦笑。
「不要說得好像在捏泥巴球一樣。」
我發出從未被其他人聽過的重重嘆息聲。
說起我們之間的對話,向來都是這種感覺。某人先說了蠢話,另一人加以吐槽,這樣最後大家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打擾了。」
「那真遺憾啊,真正的大人才不會說自己像大人。」
結果希耶絲塔既沒有惡作劇也沒有抵抗,只是點點頭。小愛也像是很習慣般說了句「真沒辦法啊」並雙手扠腰,輕易接受這件事……然而,我卻────
「記得對方有女兒,好像說比妳們小三歲左右吧,所以自然就會用自己女兒的基準來選了。」
以收容於設施的數十個孩子爲實驗對象,就連心臟有疾病的我也不能例外,每回都必定要參加。據說正因爲不是健康狀態的人類所以資料更有用處,也因此我的身體負擔比其他人都大。
醫生對我們這樣提議道。
這時,我心想着之後要持續忍受數小時的痛苦,便點點頭。
這間孤兒院的營運費用,是透過對小孩們的醫學臨牀試驗賺來的。
「可是,總有一天會想炸掉什麼東西啊,好比公司之類。」
……我,真的寂寞嗎?
我可不想有個會因爲討厭上班就在公司放炸彈而被逮捕的朋友。
「這麼糟糕的人是該早點抓起來!」
「唉。」
自從那天的實驗結束後,過了一天、三天、一個禮拜────那兩人完全沒在病房現身。難道是我說了什麼讓她們不舒服的話嗎?還是,她們自己出了什麼事……
接着以此爲契機,又增加了另一位同伴。小愛,是希耶絲塔某天說「發現了有趣的東西」,簡直把她視爲新玩具般帶來的少女。不過希耶絲塔並沒有說錯,只要有小愛在就不會無聊……總而言之,我很期待那兩人來找我玩的日子。
那就是損友的存在。
「我的名字不是602號────是渚。」
「不對。」
我爲了躲避希耶絲塔的追問回牀上重新躺好。像這種時候我都會盯着天花板的圖案無視她。
「這都是爲了妳們,妳們應該可以理解吧?」
「……是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小愛。」
「……唉,竟然連妳也來了。」
「拜託,那麼大聲會害我被抓的。」
我想也不想就把布偶扔向她。
有張臉孔這麼說完後,繼希耶絲塔從窗口冒了出來,那是一位留着桃紅色長髮的少女。她的外表就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然而她的個性卻不如外表,很難以溫柔嫺靜稱之,這就是我的第二位損友。
「不,我只是覺得愛惹麻煩的孩子很可愛。」
「這個,是他們送來的。」
「今天感覺怎麼樣……等等,妳們也在喔。」
「誰是那女孩啊,好好叫我的名字不行嗎?」
「……沒有。我正在享受久違的獨處時光。」
首先是希耶絲塔────對孑然一身的我,她是幾個月前才認識的朋友。不知道她是從哪個設施轉來的,也不清楚她的國籍。不過,她幾乎每天都會來找苦悶不堪的我玩,還陪我說話。
「……是這樣啊。」
「……啊────」
「……?哇啊!」
「所以,你有什麼事?」
「……到底上哪去了。」
「嗯,我知道。」
「不可以再製作炸彈了。」
渚────這是希耶絲塔爲我取的名字。
「說謊也會令婚期延後喔?」
住在這間設施裏的所有孩子都很聽大人的話。我想那八成是因爲,大家都有一種害怕被大人拋棄的強迫症吧,可是這兩人卻毫無那種感覺。因此她們不但會做炸彈,還會像這樣爬牆登上我這個理應禁止進入的病房。真是的,這兩個怪女孩簡直叫人無言。
「小渚,妳剛纔說我可愛對嗎?欸嘿嘿,看呀看呀~這套連身裙是我親手做的!」
總覺得必須回嘴一句纔行,於是我對着他的背影道。
「老實說,今天希望大家在早餐前幫我一個忙,因爲必須要在空腹狀態下才行。」
然而,就在這時,伴隨一陣敲門聲,有個穿白袍的六十歲左右男子進入病房。
「我的真正意思不是那個,還有不要原地轉圈,內褲都被看到了。」
「我們可是好友三人組耶!」
那位醫生要我幫忙的,是這座設施裏的藥物實驗。
「哇,真的耶。那,小希也一起轉圈吧,這麼一來就能用多數票贏過小渚了。」
醫生再度回過頭,露出柔和的笑容並走了出去。
除了是醫生也是這間孤兒院院長的他,察覺到除了我以外的兩人存在後便露出苦笑。不過對那兩人發火是沒有用的,他已經很不情願地理解了這點。
結果她很不服氣似地跳入病房,開始用軟綿綿的拳頭捶打我。
看着她們連袂出現,我沮喪地垂下雙肩。老實說,一旦這兩人湊到一塊,就跟爲了看美式足球而齊聚一堂開轟趴的美國人一樣吵鬧。
「不論有什麼理由也不能炸掉公司。」
「妳那是什麼反應嘛!小渚,太過分了!」
「過去也曾有那個時代啊。」
希耶絲塔冷不防對醫生問。簡直就像她很清楚對方不是單純爲了送禮物而來我這裏一樣。
這孩子是不是忘了我心臟不好啊,拜託饒了我吧……
「我纔不想參加這種投票,還有不準叫我小希……」
這時,希耶絲塔的腦袋突然從牀底下扭出來。
一大早這孩子就在做什麼啊……
「據說每嘆一口氣,婚期就會往後延一年喔。」
「寂寞嗎?」
「爲什麼不來了呢。」
男子浮現滿意的笑容,或許是事情辦完了,他立刻準備離開。
我用這句希望一生不會再說第二遍的臺詞對希耶絲塔告誡道。
正當我很不情願地表示可以理解時。
「哈,不過先提議要做炸彈的是那女孩就是了。」
「爲什麼渚要用一種萬般無奈的表情看我們啊。」
可是,如今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待在病房裏等待她們過來而已。雖然很寂寞但也沒辦法。反正我一開始本來就是孤獨一人。況且我跟希耶絲塔還經常吵架,或許這樣比較好吧。就算寂寞但也沒辦法。
「是現在進行式啦!我每天都會詳細寫下三人一起玩的日記喔!」
啊啊────要是有誰能幫忙分擔一下這個我就好了。
「……我怎麼覺得自己纔是三人當中最像大人的。」
對於這樣的他,我────
說完他所遞過來的,是一隻嶄新的熊布偶。雖然這玩具好像太幼稚了,但老實說還是非常可愛。
臨牀試驗伴隨許多副作用,如發燒和嘔吐,有時還會有燒灼般的痛苦蔓延全身。不過這間設施的營運是靠我們努力才支撐下去的……且對於未知的疾病,協助研究治療藥物會讓人產生一種使命感,這纔是讓孩子們挺身而出的原動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醫生看了我的臉色,很爲難地喃喃說道。像這樣的互動,每次都在重複,不過,不論對方說什麼,只有這件事我還是無法────
「是嗎,知道了。」
結果,這次輪到天花板冷不防打開,小愛的臉從裏面探出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們是真的想害我心跳停止嗎!」
還有妳們兩個,別再提倡那種聽都沒聽過的詭異迷信好嗎……是希望我的婚期拖到多晚啊。
「老實說,今天有件比較嚴肅的事。」
希耶絲塔「嘿咻」一聲從牀底爬出來,坐在我旁邊那張圓凳上。
「哎呀,那我的座位呢?」
這時,天花板上的小愛問希耶絲塔。
「妳就繼續趴在那上頭待命吧。」
「小希,妳這樣已經是明顯對我冷淡了吧?」
希耶絲塔看也不看天花板的小愛一眼,開始對我說道。
「我來到這座設施也三個月了,對某些疑點滿在意的。」
這時,希耶絲塔不知爲何開始對房間東張西望……最後,她把我剛纔扔過去的小熊布偶撿起來。
「像這樣明明有外界的捐助,爲什麼我們還要做臨牀試驗?」
看來,希耶絲塔是對設施的營運經費需要靠臨牀試驗賺錢這點感到疑惑。確實,假使設施的營運高層是把小孩們當作臨牀試驗的工具並斂財的話,那就是一大問題了。大家之所以要忍耐那些其實很厭惡的藥物實驗,也是爲了守護在這裏的生活。
「況且,看這個。」
這時希耶絲塔拉開熊布偶背後的拉鍊,有個東西順勢從裏面掉了出來……我見狀忍不住瞪大雙眼。
掉在地板上那個小而圓、外觀看似水銀電池的機器是────
「竊聽器。」
天花板上的小愛託着腮答道。
「這座設施,對我們這些小孩隱瞞了某些事。」
「天曉得,目前還無法確定。」
小愛對我比出V字的勝利手勢。
此外,她所說的我們,當然也要列入另一位損友。
我握住對方的手站了起來。
難道是上次我在她面前,表現出討厭臨牀試驗的模樣才引發她的動機。
「哇,妳身上怎麼有油的臭味……」
……嗯?顧慮我的健康?
「放心吧。」
「那是因爲我在製作發明品啊!」
「這是什麼……?」
小愛誇張地將雙手大大攤開,表現出非常無奈的樣子。
我以微笑否定道。
「祕密基地?」
「總有一天,我們要堂堂正正去欣賞白晝的海洋。」
「爲了準備那些,所以這一週都沒有過來玩,真抱歉呢。」
希耶絲塔這麼說,並朝依舊坐在椅子上的我伸出左手。
「我……」
這回則是小愛的聲音。我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發現她正得意洋洋地雙手扠腰站立着。
畢竟,希耶絲塔已背起我────跳了出去。
我有一種壓倒性的討厭預感……不過,我已經失去選擇權了。
「不過,這種東西真的有必要嗎?」
「不是啦。」
「……!所以我們被監視了?那麼剛纔的對話不是也被聽到了……」
「三個人一起,解開這座設施的祕密!」
「放心吧,我的這雙鞋在空中也能奔跑。」
我閉起眼睛,做好人生到此爲止的覺悟。
的確是非常有祕密基地的氣息……但問題在於要在這裏做什麼,以及爲什麼我會被帶來這。
「嗯,好像醒了耶。」
不,真要說起來,應該問有必要做這種反抗嗎?大人他們……這間設施,是否真的向我們隱瞞了什麼。
一時無法想出答案,我不禁垂下頭。
這時,希耶絲塔遵從小愛的指示,莫名其妙把我背了起來。
「……呼呼。」
「這個房間裏的對話,已經被我替換成一段僞造的錄音了。」
不過絕對不是爲了反抗大人們而畏懼,也不是害怕知道真相,只不過,是對這種會造成決定性改變的行動感到恐慌罷了。
當然,我無法接受目前自己身處的環境。要是揭開真相能讓我從藥物實驗的痛苦中解脫,真不知道是多美好的結果。
「那麼,重新來一遍。」
「咦,這是幹什麼?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所以,意下如何?」
這是我的感想。
沒錯。這個空間,不論是牆壁、桌子,甚至是我剛纔躺的沙發全都是以紙箱做成的,就是一間紙箱屋。
「不過,做好萬全的準備總不會喫虧的。面對麻煩,應該要保持還沒遇到前就提早解決的心態。」
我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數把只有在奇幻世界裏才能見識到的武器。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名稱,但有各種不同形狀的槍枝與刃器並列其中。難不成,做出這些玩意的……
希耶絲塔難得會這麼害羞地撇開臉。
總是顯得很成熟的她原來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這讓我放心多了。
「所以,妳說這是作戰總部?」
希耶絲塔好像以爲我在嘲笑她,對我露出平時很罕見的生氣表情。
在不知不覺當中,我內心的遲疑跟迷惘都一掃而空。
看小愛氣得不斷跺腳,我們都笑了。
「我做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我站到能讓三人組成一個圓圈的位置。
「瞭解。嘿咻。」
我聽見希耶絲塔的聲音。睜開眼,她那張美麗的臉龐立刻映入眼簾。
這時希耶絲塔對我拋出質問。
爲什麼希耶絲塔會在這個時機對設施感到不信任,並展開行動啊。
「沒錯。我們以此爲據點做反抗運動……籌劃反擊大人們的作戰。」
可惜,我十二年的人生,這被束縛在病房牀上的十二年人生,依然拚了命地抓着我的腳踝不肯放手。
我沒有勇氣直接觸碰,只能遠遠看着武器並對那二人問道。
唉,我連吐槽都吐不完了。真希望她能稍微顧慮一下我的健康。
感覺只要是我們這三人一定能辦到。當我們同心協力,就沒有無法跨越的困難與障礙。
聽她這麼一說我環顧四周……察覺如今所在的房間的確有點怪異。
她說起這番會讓我回想起初次邂逅的話,接着────
希耶絲塔靜靜地搖搖頭。
「那我就幫妳吧!」
真不愧是連炸彈都能做來玩的少女。小愛會以《發明品》爲名義製作各式各樣的遊樂器具,所以其他孩子都很仰慕她。然而,真沒想到她連這種離譜的東西都做得出來……
「是她拜託我做這些的。小希真是的,一旦決定好了就誰也無法阻止她呢。」
我只是凝視着希耶絲塔,
「總而言之,現在要請渚陪我們一塊行動。」
「欸嘿嘿!是我做的!」
「這裏是我們的作戰總部。」
「這怎麼可能嘛啊啊啊啊啊啊!」
這孩子真的跟我同年紀嗎?呃,其實,她根本沒有明確告訴我她幾歲吧。
她用像是在遙望遠方的眼神說道。
「……嗯唔,妳的話好難懂喔。」
接着希耶絲塔跟往常一樣打開窗戶,一腳踏在窗框上。
「準備這些可怕的玩意,是真的打算跟大人們作戰嗎?」
◆就算是女生也憧憬祕密基地
「我只是想解開隱藏在這座設施裏的祕密罷了。」
「那很難說。」
「等一下,我什麼時候變成諜報片的演員了!」
但希耶絲塔卻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倏地站起身。
「小希是笨蛋!小渚~!」
「這些,全都是紙箱……?」
「歡迎光臨我們的祕密基地!」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先等等喔?妳想做什麼!」
結果,這讓一個女孩非常不悅。只見小愛雙臂交叉站得直挺挺地……但這個動作她做起來少了點壓迫感,總之她用這個姿勢瞪着我們。
當我擔憂起這件事時。
「……嗯唔,爲什麼進入只有二人的世界啊?」
「渚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戰鬥?」
這時,希耶絲塔看向這樣的我。
希耶絲塔這麼告知我,並將房內紙箱制的櫥櫃打開。
希耶絲塔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難不成,是爲了我?」
「所謂的準備究竟是指什麼!妳是怎麼辦到的啊!」
「該怎麼說,簡直就跟偵探一樣。」
「等心臟治好妳就可以盡情在沙灘上到處奔跑了。不過,爲了營造那樣的未來────必須先改變什麼纔行。」
看着她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真沒辦法呢。」
「那麼,小希,就拜託妳了。」
結果,藏在裏頭的是────
那之後我應該是失去意識吧。從剛纔躺着的沙發緩緩撐起身體,發現這裏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老實說,我很害怕。
「別鬧彆扭了,之後會抱一抱妳,我是說由渚來。」
「……就說了不要用那種愚蠢的暱稱來叫我。」
希耶絲塔坐在一張果然也是用紙箱製作的椅子上說道。
我對那兩人伸出右手的手背。
「嗯,對,就是要這個鬥志。」
「啊哈哈,小渚意外地孩子氣呢。」
「不要到最後關頭了還讓我下不了臺!」
我們一邊嬉鬧一邊喊着「喔────」,共同立下誓言。
「……真是的。」
真沒想到,最後竟是以這種害臊的方式收尾……我獨自返回沙發上,以手托腮。
「嗯?」
我驀然重新觀察房間,發現窗邊擺着一大堆玩具跟布偶。那些都是平常叔叔阿姨送來的東西。不過,以小愛一人收到的數量來說這也未免太多了吧。
……好吧總之,我現在可以這麼說。
「小愛才比我幼稚一百倍吧?」
◆真正的敵人
那之後又過了幾周。
「好痛!希耶絲塔,妳剛纔踩到我的腳了吧。」
走在陰暗的建築物中,我對一旁的希耶絲塔埋怨道。
「咦,我沒有啊。」
「……騙人。那剛纔是……」
在一片昏暗當中,我突然感到背脊發涼,忍不住抓住希耶絲塔的手臂。
「騙妳的啦。」
「爲什麼要撒這種惡意百分百的謊啊!」
但這時,原先面無表情的席德似乎瞬間閃過了一抹失望之色。
「這是真槍喔。」
「你的目的是什麼?」
席德喃喃說道,緊接着。
我因爲身體病弱之故,這十二年幾乎都沒跟朋友玩耍,直到最近才交上了應該稱爲損友的這兩位友人。倘若與這座設施爲敵,那或許我們就會被迫分開了。如果要問我那樣是否完全不會感覺寂寞,我想自己是無法點頭稱是的。
◆我最後所呼喚的名字
那之後又過了幾周,我們在希耶絲塔的領導下,徹底調查了這座設施。
我壓低音量對希耶絲塔問道。
「小愛……?」
「當然是要卯足全力阻止你。」
「爲了戰爭?金錢?……爲什麼我們非得成爲你的犧牲品不可?」
但心裏期望的,卻是可以不用這東西就解決事情。
……不,與其說是青年,不如說連是不是男的都無法確定。這端整的五官,換個角度看也很像女性……不知該怎麼形容纔好,如此無性別的氣質,或者該說是雌雄同體的模樣,甚至隱約散發出一種神性。
「……?無法發射?」
我再度這麼說道,試圖振奮自己的精神。
乍看下是得救了,但這也意味着另一個嚴重的問題。
再這樣下去我的拇指就會按下按鈕了。而且我很清楚,這個炸彈可是貨真價實的……
一位滿頭白髮的纖細青年現身了。
他揚起嘴角,間接承認了希耶絲塔的假設。
「……喔呵,看來妳做過詳細的調查囉。」
這座設施,是建立在四周被海洋包圍的孤島上。既然知道無法逃出去,我們就只能戰鬥了。
語畢我將手伸入口袋,感受那玩意堅硬的觸感。
這女孩真是……簡直就像爲了捉弄別人才誕生一樣。我實在無法用正經八百的態度跟她相處,只能祈禱將來有一天有個搭檔出現來取代我的位置了。
「老實說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喔,包括這座設施的孩子會一個個消失這點。」
那就是我們所掌握的,這座設施的祕密。
至於內容,則是透過注入某種未知的能量體,使人類獲得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對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反覆這種嘗試性的試驗,最終誕生出《人造人》,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所以說,你是打算利用孩子們製造真正的《人造人》?」
希耶絲塔窮追不捨地對院長質問道,結果────
「────果然,妳們還不夠成熟啊。」
「!」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了第三者的說話聲。
我的確還有點迷惘。心裏也考慮過,乾脆把這些事全推給她們兩人去辦算了。不過,如果我在這個時候逃跑了,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透過遠距離操作監控鏡頭,就可以清楚掌握建築物裏的人在哪個位置,而如今負責觀看影像的,是對我們下達指示的小愛。她目前應該是待在上次那間作戰總部裏,爲我們留意四周的環境是否有異常。
「……咦?」
這時不知爲何,我的拇指不聽使喚地被按鈕吸了過去。
「啊哈哈,真抱歉。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邊的人。」
「現在來做實驗不會稍嫌太早了嗎?」
「唔,我────!」
那之後又走了一會,終於抵達目的地。那是一部通往地下的電梯。我們相視點頭後便搭乘進去,朝地下出發。
「那只是把我一部分切下來所誕生的複製品。」
「……你、你從剛纔就在說些什麼!」
這是偶然?單純的運氣不好?────抑或是────
下一瞬間,希耶絲塔就舉起背在背後的滑膛槍,這當然也是小愛的發明品。
────在小孩們當中,已經有好幾個人從這座設施消失了。
昨天還在我身邊接受臨牀試驗的孩子,隔天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他們一定是在實驗途中亡故……而我們相關的記憶,應該是用藥物什麼的抹去了。
「我要繼續。不能容許只有我脫隊。」
在我旁邊的希耶絲塔,以一臉嚴峻的表情眯起眼。我猜她一定也在祈禱,自己腦中浮現的假設不是事實。
我無法承受如今眼前發生的事實,不自覺鬆手將引爆裝置摔落地面。但小愛卻在這時掛着一臉淺淺的笑容,從我身旁通過,最後站到了席德那邊。
所以,我────
然而,小愛還是把這殘酷的事實攤在我們面前。
「哎呀?有客人嗎?」
「我是《原初之種(席德)》。」
我正想這樣反駁他時。
當然,這麼做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變化。
「金錢、軍力────的確有些傢伙想利用我的力量得到那些,但我本人對此毫無半點興趣。能推動我前進的────唯獨這永遠無法滿足的生存本能。」
「等一下,慢着慢着!爲什麼!不要啊……!」
「只要按下這個,這間研究所就會灰飛煙滅。」
「……嗯。」
「爲什麼,妳?」
「反正這也只是僞裝的姿態罷了。另外,裝在水槽裏面的傢伙,絕對不是真正的《人造人》。」
結果,子彈並沒有從槍口射出。而且她開槍的同時,我的拇指也已經按下按鈕了,然而────
「只是,計劃從現在纔剛要開始。」
「這種程度的未來,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聽希耶絲塔這麼說,我也把炸彈的引爆裝置從衣服裏取出來。
我不自覺介入了那二人的對話。
「……真是的,妳們都好幼稚啊。」
說出上述那番話的,是一名身着白袍的眼鏡男────也就是我的主治醫師兼孤兒院院長。
「想嚇唬我?」
「嗯,妳目前這種粗淺的理解方式我並不介意。」
他們在這裏做的並非普通的臨牀試驗────而是人體實驗。
「想犧牲自己嗎,無聊。光看妳那顫抖的指尖就知道妳沒有勇氣按下去。」
因此我爲了把那個念頭打消,故意非常不滿地說道。
察覺出那傢伙根本沒把我們當對手,我再度秀出引爆開關給對方看。
「那就是,人造人嗎?」
我把拇指放在那個紅色按鈕上。一旦按下去,我們當然也無法平安無事。不過,這對交涉應該有幫助纔對。
「你也是《人造人》嗎?」
「妳性格好惡劣啊,希耶絲塔。」
「所以呢,要放棄嗎?」
「快到了吧。」
這時,希耶絲塔彷彿看穿了我的思考般,悄悄說出這句充滿吸引力的話。
「這麼可怕的東西,不可以對着我的老大啦。」
這時那位自稱席德的青年,用清澈透明的眼眸凝視着水槽裏的東西說道。
「還是現在這個模樣最習慣啊。」
希耶絲塔指着巨大水槽裏的東西向男子問道。
從背後又傳來了一個人的說話聲。
「……所以說?前面真的有敵人嗎?」
「這樣不行啊~妳們兩位。」
「那麼,妳按下去試試?」
察覺異樣的希耶絲塔,對席德舉起槍,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席德面無表情地告知我們,然後悠哉地晃到我們的去路上。
「嗯,不會錯。這棟建築物的內部影像,已經被我們掌握了。」
包括偷拍、竊聽、偵查行爲,並利用小愛的發明品持續收集情報────最後終於查出了某項事實。而今天,則是我跟希耶絲塔直接將結果帶去找敵人算帳的日子。
「這就是我們的回應。我們不會再對他們言聽計從了。」
希耶絲塔雖然這麼說,臉上卻露出柔和的微笑。
「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是個機會。從那張硬邦邦的牀上……從鳥籠裏自行飛出來的最後一個機會,我心想。
明明是小愛製作的發明品,兩者卻都失靈了。
門打開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好幾座巨大的儲水槽。在充滿綠色液體的水槽裏裝着連接管路的某種東西。
「所以,妳們打算怎麼辦?即便得知這座設施的真相與我的目的,把這項事實攤牌又有什麼意義?」
突然,男子的語調變了。同時,他的外觀也變成各式各樣不同的姿態。先是金髮全部向後梳的男性,然後身體又一下子扭曲,這回換成一頭長髮的妖豔女性。而最終的樣子────
霎時,席德的眼珠發出紅光。
我膽顫心驚地朝後頭轉過身,留着桃紅色秀髮的女孩對我這麼說道。
我待在這座設施十二年了,始終沒留意到這一點。
我實在是不喜歡《人造人》這個稱呼啊────席德又添了一句。
這本來是我們最近才查出的事實。人體實驗失敗的孩子就會死去,而我們的相關記憶則會被藥物抹除。
但,小愛她────
「打從一開始,我就每天不間斷地寫日記。我利用日記跟自己記憶的疑點做對照,於是我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有些孩子會在沒人記得的情況下消失』。」
……這麼說來在小愛的祕密基地裏,裝飾着以她一個人的禮物而言數量未免太多的布偶和洋娃娃。搞不好,那些原本是屬於至今爲止死去的孩子們。看來小愛果然早就發現孩子會陸續消失這件事了。
「……妳既然知道了,爲什麼還要當他的幫兇?」
哪一邊是壞人,應該很容易分辨纔是啊。
「這還用問嗎,加入比較強的那方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結果,她卻用相似的道理,導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
「得明智地活下去,對吧?」
這麼說的小愛,就像在嘲諷我們般笑了。
「總之,這些孩子不行啦。」
這時她突然轉而指向我跟希耶絲塔,對席德提議道。
「這麼輕易上當的孩子無法成爲戰力,更不必把《種》給她們。」
種────這是我頭一次聽到的詞彙。
不過根據到此爲止的情報與事件發展還是可以推測。
所謂的種,一定就是將孩子們培養成《人造人》的未知能量體。而小愛主張不該把那個交給我們。
「反過來說,應該要把《種》給我纔對。」
接着,她告訴席德自己纔有資格擁有那個。
「身爲發明家果然還是對《人造人》很有興趣呢。況且我都幫了這麼多忙,對吧?可以給我吧?」
那副模樣簡直就跟平常孩子氣的小愛一樣,正任性地向席德耍賴撒嬌、要求《種》。
「沒錯,六年前,我跟希耶絲塔小姐……不對,是跟希耶絲塔,以及愛莉西亞三人,在那座孤島的設施與《SPES》戰鬥。」
又或者是我把那些痛苦都推給了另一個人。
希耶絲塔扭動身子顫抖地說道。
等等,對喔,剛纔夏凪有提過。
「啊,對喔,希望也讓她們忘了我的事。畢竟一直被她們記着,我也會覺得很不舒服吧?」
鏡中的海拉浮出冷笑。
對此,小愛她────
席德面無表情,一口回絕。
「即便被抹去關於《SPES》和同伴的部分記憶,那位名偵探依然逃出了設施……不過那並不單純是爲了逃跑,而是爲了戰鬥。她搶走席德的《種》,某天忽然在島上消失了。」
「快一點,把我給忘了吧。」
在理應空無一物的地方響徹令人不快的笑聲。
沒錯,我一開始誤會了。
────但,就在這時。
這麼說來……
「那麼,那兩個人該怎麼辦?」
「很簡單。」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或許很難想像,那位名偵探也有過稚嫩不成熟的時期呢。」
希耶絲塔被突然蹲下的我吸引了注意力,我則以眼神示意她趕往小愛那邊。
突然,從席德背後生出一根像是長觸手的玩意。
這時,席德面無表情地同意了她的喊叫。
唯獨,我最後呼喚的名字。
我們到這裏以後,小愛首度露出扭曲的表情。
然而────
「……那是爲什麼?」
「……!……唔,休想!」
然而只要看那尖端銳利的觸手,不難想像等下會發生的事。於是我赤手空拳衝向小愛那邊。
緊接着下一秒,希耶絲塔就重重倒在地板上。那就好像上頭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她一樣。
但就在這一瞬間,左胸傳來強烈的疼痛。
◆找出錯誤,以及覈對答案
海拉進一步說道。
小愛知道希耶絲塔的性格是一旦決定了就無法阻止,因此把我們捲進去的同時,還像個雙面間諜一樣保護我們。
「喂,妳那樣子真的好嗎?」
不過,不知道小愛在堅持什麼,只見她繼續纏着席德。
「我應該一次也沒有用愛莉西亞這個名字稱呼過主人才對。」
鏡子另一端的海拉眯起眼。
正如蝙蝠的《耳朵》、變色龍的《舌頭》,與地獄三頭犬的《鼻子》都隱藏了特殊的力量,希耶絲塔的《心臟》也不例外。
「所以拜託你。」
也就是說,希耶絲塔第一次爲她取「渚」這個名字,並非發生在一年前的死戰,而是在更久遠的六年前。至於希耶絲塔會隔了五年再度給她冠上這個名字,想必是領悟到海拉的真正身分就是過去的同伴渚吧。
小愛一個字一個字喃喃說着。
「……!」
一年前,我跟夏露遭遇《SPES》首腦的那間研究所……恐怕就是剛纔所說的那座實驗設施吧。同一個地點在六年前────《SPES》以孩子們爲實驗白老鼠而試圖打造出《人造人》。
「那位名偵探,也一樣喪失了記憶。」
那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在如此無力的我們面前,是操縱着猶如生物般觸手的強大敵人,以及單獨面對對方的一位名女。
「那麼,這是最後的實驗。」
席德以毫無感情的聲音宣佈。
「……唔。」
好比說,希耶絲塔那遠超常人的戰鬥力,以及最重要的,那顆心臟。
「希耶絲塔把《種》……?」
「妳剛纔那番話,總之就是犧牲妳一個人,只讓我們得救的意思。」
好比將《心臟》交給夏凪時所發生的記憶轉移現象,搞不好就是《種》在發揮力量也說不定。
────沒錯,小愛只是爲了守護我們才僞裝席德的同伴。最早察覺出設施祕密的她,一開始一定是打算獨自解決纔對……不過就在這時,希耶絲塔展開了同樣的行動。
偏偏挑這個時候,我的心臟……唔。
至於第二項事實是────
她看也不看我們這邊滔滔不絕地說着。
「收下吧,這就是我的《種》。」
對喔,代替夏凪維持所有記憶的海拉,想必很清楚愛莉西亞是完全不同的別人吧。
無法適應《種》,噴濺鮮血死在我面前的那位友人名字,永遠地殘留在我心中。
所謂那兩個人,當然是指我跟希耶絲塔。已經知道這座設施祕密,還有席德真面目的我們,究竟該如何處理。
不,事到如今或許不該爲此感到驚訝了。
「難得的實驗要是被打擾了會有點困擾呢。」
「一年前的希耶絲塔,已經不是會隨便失敗的菜鳥了。既然這樣,那傢伙爲什麼沒在倫敦看出幻化爲愛莉西亞的夏凪?」
彷彿回憶起一切般,夏凪一口氣這麼說道。
「……!希耶絲塔也失憶……」
簡直就像被幽暗封閉了一樣,我已經失去了身爲我的意識。
「哈哈,被舌頭舔是那麼愉快的事嗎?」
重點在於,當自己曾經深信的事物被顛覆時,要不要再重新信任對方一次────而這次的情況,我應該相信的並不是小愛的行動,反而是我們之間的感情纔對。那也是至今爲止,我對她本質的信賴。
小愛用手抵着胸口,對席德叫道。
或許是太過震驚而喪失記憶吧。
「喂,不可以搗亂啊。」
對這突如其來發生在眼前的超常景象,我不禁嚇得渾身發抖。
首先第一點,希耶絲塔跟夏凪在兒時就已經認識。
當小愛喋喋不休地這麼說的時候。
此外剛纔的說明中獲悉了兩項新的事實。
「給我吧!讓我繼承《種》!這樣那兩人就……」
「────愛莉西亞!」
「……唔!」
「另外,其他孩子應該也不需要了吧。反正這座設施是爲了製造出《人造人》的實驗場所,既然如此,有我這個最初的成功者,那這座設施也沒用了。」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沒事的,一定能忍得住。我絕對會好好使用《種》給你看。」
小愛,果然還是小愛。
「她從島逃走了。」
我聽見了不屬於在場任何一人的說話聲。
「快,去……」
「好吧。」
恐怕愛莉西亞死後,希耶絲塔在設施生活的一部分記憶……包括《SPES》的事,或許還有關於夏凪和愛莉西亞的事,都一併被消除了。
「我覺得妳還太早了。」
那座實驗設施,會定期抹去孩子們的記憶。
「愛莉西亞,其實是跟夏凪完全不同的、單獨存在的人。」
還是小孩的希耶絲塔,幾近無謀地去挑戰席德……結果甚至連那個變色龍都對付不了。不過就是因爲累積了這些經驗,她才慢慢變成我熟知的那個完美無缺的名偵探。
尖銳的觸手隨即逼近小愛的左胸。
「沒關係啦。」
「照慣例清除掉一部分記憶不就行了?之後再釋放吧,反正她們也派不上用場了。」
這時席德彷彿想試探她般改口問道。
「……這樣子,很好啊。」
希耶絲塔與愛莉西亞,再加上夏凪,她們六年前就已認識。總不會是因爲過了五年,希耶絲塔就忘記朋友的長相了吧……那綁成雙馬尾的桃紅色秀髮,只要看過應該就不會忘掉纔是。
宛如撕裂空氣般,希耶絲塔如此質疑。
這時,鏡中的海拉開口道。
「只要犧牲某人,這個實驗就會結束。如果我可以好好使用《種》,大家都能得救!對吧!」
即便目睹這最殘酷的下場────她還是微微朝我們轉過身,浮現一如往常的天真無邪笑容這麼說道。
「渚!」
一年前,我在倫敦所邂逅的愛莉西亞倩影,本來以爲頂多只是夏凪(海拉)用地獄三頭犬的種所製造出的幻象罷了。然而,留着一頭桃紅色秀髮的愛莉西亞這名少女實際上是存在的,六年前已在設施跟夏凪結識。此外,當時的夏凪還親眼目睹了她的死────對方生前的模樣想必烙印在夏凪的腦海,因此幾年後,在利用地獄三頭犬的種時纔會下意識幻化成那個模樣。而且喪失記憶的她,還以隱藏在自己腦海角落的愛莉西亞爲化名。
「那件事之後希耶絲塔怎麼了?」
簡直就像對手的身體變透明一樣。不會被監控鏡頭拍下來的存在,即便是希耶絲塔也預想不到吧。
「!我拒……絕……」
我等不及海拉的說明催促着。
「明明希耶絲塔已經喪失記憶,爲什麼又要搶走《種》逃出孤兒院?」
「這種事還要我來說?」
我可是敵人啊────鏡子裏的她扭曲嘴脣。
「道理很簡單。那位名偵探,就算忘了爲何而戰、與誰爲敵,唯有自己被賦予的使命不會遺忘。」
就是這樣而已────少女說道,最後果然還是不服氣地露出苦笑。
「那麼,過往的事大致已經講完了。話說回來,你們也真辛苦呢。一個接着一個,回顧一年前、四年前、六年前什麼的,都在翻那些陳年舊帳。」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論我或夏凪,還有希耶絲塔,大家都忘了許多事。而且那些不論哪一件,都是萬萬不能忘的。最近我們就是過着這種每天撿拾過去記憶碎片的生活。
沒錯,這可以稱之爲清算的日子,一定是從那天拉開序幕的。
在放學後的教室,夏凪重新啓動了本應結束的故事。
這個偵探已經死了的故事。
「渚。」
就在這時,始終保持沉默的《希耶絲塔》向前踏出一步,對着夏凪的背說道。
「渚,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了,妳沒意見吧?」
那對筆直凝視的碧青眼眸,即便身體換到了機器人偶上也絕對不會改變。就如同一年前,儘管我察覺出海拉跟愛莉西亞是同一人,但卻不願面對真相時,希耶絲塔對我投來的眼神────那是不容許說謊或逃避的名偵探眼神。
「海拉。」
夏凪用後背承受這樣的眼神,並對鏡中的自己這麼問道。
「那之後我怎麼了────當愛莉西亞,死在我面前之後。」
這是夏凪尚未完結的故事。
愛莉西亞死去,希耶絲塔逃出設施……那之後,夏凪渚迎向了何種命運。
「……唔,那妳的證據呢?妳怎麼證明我是這種好心人……」
「要嘲笑爲了這種理由追求愛的我嗎?我只是不想從這個世界消失,所以才努力討父親大人的歡心罷了。我盲信父親大人的愛,不但欺騙同伴,還使無辜的人受苦。費了那麼大力氣到頭來卻還是失敗,失去力量的我────」
「希耶絲塔她還活在我的體內。且這一年之間,希耶絲塔跟妳這位人格一直在潛意識中對話,最後導出了我剛纔說的結論。真正的妳,其實把我看得比什麼都更重要。」
身爲旁人的我是不可能弄懂的,也不該隨便推測。
緊接着下一瞬間,我確實聽到,也確實看到了。
「……唔,但一年前,那個名偵探壓根就沒提過半個字。她單純認定,我就是爲了讓自身存活下去,纔會像電池一樣消耗心臟罷了。結果主人卻不管她的看法,要提倡不同的觀點?」
「說什麼想讓自己被席德另眼相待,這種理由我纔不會接受。妳內心確實有爲他人着想的一面。」
夏凪像是在曉諭對方般說道。
「……唔!」
海拉聽了夏凪的話歪曲着嘴脣。
「……原來是這樣啊。」
「海拉,一定有許多人把妳視爲奪走無辜性命的惡魔,甚至因此譴責妳吧。不過我很清楚,也只有我知道這件事。就算妳是惡魔……也絕非沒有感情的怪物。」
海拉這個人格激昂起來,但夏凪她────
我忍不住出聲。這正是一年前,希耶絲塔犯下的失誤,也是那個《希耶絲塔》委託我們找錯的解答。
在只有提燈火焰搖曳的這個靜謐空間,海拉悲痛的叫聲迴盪不已。
「我不會笑。」
「爲他人着想?……不可能。主人應該也知道,我在倫敦殺死了許多無辜的人。」
奇怪的是,她竟然跟身爲主人的夏凪擁有幾乎一樣的煩惱。夏凪也失去了自己的人格和身分,始終感到苦惱。這對實際上沒有肉體,只是另一個人格這種處境極其曖昧的海拉而言,痛苦是類似的。
這時,鏡子裏那張臉瞬間崩潰了。
「就在那之後,我誕生了。」
夏凪對鏡面貼上手掌,如此說道。
「畢竟。」
「是妳守護了我。」
「……妳在說什麼?」
「海拉,妳表現出願意爲《SPES》效力的態度,避免了我遭受處分的命運。透過對席德效忠,拯救了我這條命。這一切都是爲了我……爲守護我,妳甘心成爲惡魔。」
「我不懂妳的意思。」
「……唔。」
倘若妳沒有現身的話。
「那個名偵探有說過?別笑死人了,她什麼時候……」
「妳也是我,所以應該能理解吧?」
從那次以來,夏凪的身體就被海拉支配了。
那究竟是不是夏凪的淚水。
「那之後我便正式成爲《SPES》的一員。不惜將身體獻給實驗,還把其他礙事的孩子趕出設施……就這樣只有我成爲了父親大人的特殊存在。」
鏡中的少女喃喃說道。
「不,妳的罪我也要一起承擔。我要賭上一生來償還,畢竟────」
「妳的罪就是我的罪。我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要受罰的。」
「別說了……!」
夏凪這麼說着,否定了海拉自嘲自貶爲怪物的想法。
那是指在倫敦,發生了人型戰鬥兵器與生物兵器的對打後。海拉被希耶絲塔的小鏡子反過來利用《紅眼》,自行以利刃貫穿心臟。這除了是海拉的性命危機,也會導致主要人格夏凪因此死亡。
聽見夏凪這番話,海拉瞪大了那雙紅眼。
想必就是在此時此刻。
「畢竟,妳自己剛纔也說了────在那之後,妳讓設施的孩子們都逃了。」
夏凪沒有漏聽剛纔海拉話中的細節,還建立如此的假設。
「沒錯,說成是讓我連接這個世界的榫頭也行。如果我不那樣做,感覺就好像要消失了────畢竟我只不過是個冒牌貨。」
但海拉不同。說到底她並非席德的複製品而是人類,且還是從夏凪心靈萌生出的後天人格。本來她應該沒有理由爲席德獻身才對。
「真是的────我的主人是個笨蛋呢。」
只要夏凪爲海拉着想,一定能────
席德說,他攻擊人類只是一種生存本能。至於《SPES》的幹部們,全都是他的複製品,所以會依據本能協助他。
這有什麼好笑的────夏凪又說一遍。
夏凪再度否定海拉的話,筆直地凝視鏡子這麼說道。
「……妳說我幫妳抵擋痛苦?真要說來,對我這個始作俑者道謝未免太奇怪了吧。」
這個問題一年前也問過許多次了。
「謝謝妳。」
「妳想得到他人的愛,或許這是妳真實的想法……不過,妳除了被愛以外,也有能力去愛別人。就像妳愛我那樣。」
這回輪海拉眯起眼,試圖問出夏凪的本意。
……然而,剛纔的說明果然還是有我無法接納之處。
「妳是爲了保護我,才成爲《SPES》的一員。對吧?」
「我是爲了主人才幫《SPES》工作?這怎麼可……」
「住口……我纔沒有……那種期望……」
希耶絲塔把海拉的犯罪動機────不對,是把海拉的情感錯誤解讀了。
這個過往的故事,是從夏凪想理解海拉這個人開始的。因此,故事最終必然會回到海拉身上。
「因此妳纔會在地獄三頭犬死後繼續製造《魔鬼傑克》事件……事實上真正的目的是爲我尋找合適的心臟。」
夏凪渚,從她的過往畢業了。
你們要嘲笑嗎?
夏凪這預期外的臺詞,讓鏡中那張臉孔嚴重扭曲起來。
「一年前的妳,在跟希耶絲塔戰鬥時失去心臟。而那也意味着,我的肉體會隨之死亡。」
「六年前,得知《SPES》的祕密,卻無法承受《種》的愛莉西亞被殺了。另外,因身體病弱而無法爲《SPES》派上用場的我,遲早也會被殺────本來應該是這樣吧。」
夏凪懇切地這麼說道。
「首先,我一直無法直接對妳說────妳幫我背起了所有艱辛與痛苦對吧。抱歉……對不起。」
語畢少女浮現彷彿在自虐的微笑。
這時海拉不屑地吐出一句,但最後表情卻僵住了。
海拉是夏凪爲了逃避日常痛苦而無意識創造出的另一個人格。說穿了,就是單純爲了承擔痛苦而產生的存在。對於這樣的另一個自己,這一定是夏凪首度說出自己的感想。
「錯了。希耶絲塔自己也說,那個結論是錯的。」
「不對。」
「到底要讓我說幾遍丟臉的話────是爲了愛,愛啊。」
「呼,難道你是虐待狂嗎?」
愛莉西亞死亡造成的震驚使夏凪的記憶與人格產生動搖,海拉就是抓準這個破綻。
這時映照在鏡面的那對紅眼,倏地眯了起來。
「這個核心,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畢竟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被殺害。」
穿衣鏡發出巨大的聲響破裂,海拉的身影從裏頭飛出來。
「……那又如何,什麼謝謝?我根本就不想聽這種道謝的話……!」
這是鏡子。兩位少女相對的鏡子。
海拉告訴她真相。
「完全的獲取,或完全的付出,像這樣單方面的關係是不可能成立的────難道妳不這麼認爲嗎?」
隨後,則是夏凪緊緊擁住她的一幕。
但即便如此,夏凪依然────
「確實,沒錯。那是絕對無法原諒的事,不過妳之所以引發那些事件,也是爲了幫助我。」
「嗯,關於我的意識,在那之前就已經沉睡在主人體內了。所以更正確地說,應該是我第一次浮現出主人身體表面纔對。」
「爲什麼妳要爲《SPES》……爲席德如此賣命?」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跟希耶絲塔在一年前,纔會與已經登上《SPES》幹部的海拉在倫敦街頭邂逅。
她這麼笑着追問道。
鏡中少女流下一抹淚痕。
「核心……?」
────不過。

「比起那個,我得說對不起,還有,謝謝。」
「……!」
◆怪物已經,消失無蹤了
鏡中的少女彷彿內心動搖般眼神搖曳不定。
不論罪孽或愛情,以及淚水和歡笑,都是雙方向的。
相對於口氣變得慌亂的海拉,夏凪則────
夏凪這麼說,並凝視鏡中的另一個自己。
◆隨即展開的全新事件簿
「那麼,這次究竟是在玩什麼把戲?」
鏡子前的對話結束後,我跟《希耶絲塔》來到客廳討論。
附帶一提,夏凪在那之後失去了意識(根據《希耶絲塔》的分析大概是突然恢復記憶的副作用吧),如今正在臥室休息。
「你說的把戲,是指?」
《希耶絲塔》優雅地啜飲紅茶並反問道,看來機器人也不能忘記補充水分。
「妳繼續裝傻沒關係。用相對的鏡子召喚海拉,這種託辭是騙人的吧?」
兩面鏡子相對的都市傳說。
據說,能把惡魔召喚出來。
又據說,可以映照出過去和未來。
至於放到今天的場合,則是把夏凪的另一人格海拉從鏡子裏叫出來,並聽取過去的故事……這果然太超現實了讓人難以接受。
「君彥的腦袋還是這麼僵硬呢。」
這時《希耶絲塔》用跟本尊一模一樣的表情和動作將杯子放回茶碟上。
「嗯,雖然你說對了。」
「結果被我猜對了喔。」
既然如此,那妳幹麼還臭罵我。
「不過,渚跟海拉的對談是實際發生過的。」
「所以說……是一人分飾兩角對話囉?」
不,說這是分飾兩角恐怕不太恰當,應該說,是透過鏡子跟自己對話吧。
「我不過是準備了容易發生此事的環境罷了。剩下的全憑渚將自己潛意識中沉睡的海拉喚起,並展開跟自己的對話。」
『啊啊,首先第一件事。』
就是趁當時告知《希耶絲塔》一年前的錯誤吧。接着因爲之前的事都辦妥了,希耶絲塔又再度沉睡於夏凪體內。
《希耶絲塔》提醒我,我這才發現擱在桌上的手機正在震動。畫面上顯示的來電者姓名是────加瀨風靡。在我至今爲止的記憶中,她會主動打電話來幾乎都不是什麼好消息。我抱持不好的預感,按下了通話鈕。
我應該至少當場聽過兩次她戒菸的宣言了。
不過《希耶絲塔》隨後又補上這一句,她的表情隱約流露出寂寞。
當我正想繼續追問的時候。
萬一,來訪者就是那傢伙,這裏還有《希耶絲塔》在。我跟她交換一下眼神,接着朝玄關走去。
叮咚────門鈴響了。
我說了一句理所當然的廢話。
《希耶絲塔》乾脆地回應道。
「嗯,因爲她也是人類。」
她所警戒的對象,如今也不必多問了……只不過。
我趁機對某件很在意的事提出疑問。
……呃,這電話是妳打來的吧。
而此刻她眼中正發出閃亮的光輝,
如果可以我是不想聽的,但會這樣主動打來,就代表是跟我有關的情報吧。既然這樣還不如早點知道比較好。
風靡小姐彷彿在說她果然又搶先我一步般,緩緩吐出煙霧。
既然這次是《希耶絲塔》委託我們尋找錯誤,那以前希耶絲塔本人一定曾對《希耶絲塔》做過這樣的要求。然而希耶絲塔察覺自己一年前的失誤,卻是發生在夏凪體內與海拉反覆對話時。
這時風靡小姐停頓了一下。
「就是希耶絲塔大人唯一借用渚的身體那次。」
「我知道。放心,我已經買好保險了。」
「電話響了喔。」
『壞消息跟壞消息,想先聽哪一個?』
「……風靡小姐,妳這傢伙,果然也知道席德的事。」
她告訴我這個震撼性的消息。
「……原來如此,當我昏過去的時候還發生了這種事。」
風靡小姐正要繼續說下去,恰好在這時。
「希耶絲塔大人忘了愛莉西亞,也忘了渚。至於海拉這個人格是怎麼誕生的她也不記得了。不過,倘若希耶絲塔大人能對六年前就已死去的友人會現身在倫敦感到不自然的話……又或者,她能察覺出海拉對夏凪渚的真正情感……那一年前的時間點或許就能導出正確的結論也說不定。」
喪失了重要的記憶,因此搞錯了某些事,不過如今,我們正將一片片拼圖逐一拼回去。
『有客人?』
她一如往常完全不看現場的氣氛,只是仰望我這麼告知道。
被鏡面分隔開的兩人。
「這算什麼選項……」
「────君冢先生,請當我的製作人吧!」
「真要說起來,那傢伙也沒必要現在才狙擊我們。」
桃紅色的挑染秀髮、左眼的眼罩。事到如今我已不可能誤認,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那個神氣活現的偶像齋川唯。
意料中的最糟狀況使我垂頭喪氣,只聽見電話另一端傳來吐煙的聲響。
『總之,雖然不清楚詳情,但蝙蝠似乎是在席德的協助下越獄了。你們也不能放鬆戒備。』
「蝙蝠越獄了,跟席德……」
「或許她曾喪失記憶正是原因之一吧。」
『────席德跟蝙蝠聯手了。』
因此,當門打開,發現站在眼前的是那號人物,我不禁歪着腦袋。
「還特地按門鈴真是太客氣了吧……嘎?」
『我掛斷囉?』
「希耶絲塔竟然也會犯錯啊。」
對這理所當然的疑惑,《希耶絲塔》則是。
在我所遺忘的過去中,當希耶絲塔死後,據說是風靡小姐把我從那座島帶走的。看來她跟《SPES》的牽扯比我想像中還深。
經過此事,夏凪想必能真正取回所有的記憶纔對。而如今的她,也可以接受那些事實,繼續向前邁進了。
如此一來,已失去肉體的希耶絲塔,是怎麼將此事告知《希耶絲塔》,進而對我們下達找出錯誤的指示呢?
接着,她提及大約一週前發生的事。
「齋、齋川?」
「……跟我不同。」
……沒錯,希耶絲塔也跟我和夏凪一樣。
「不過,那個希耶絲塔竟然會推理錯誤。」
「原來如此……那照這種角度來說,海拉的確是現身囉。」
『喂,我想說的是……』
『是啊,我覺得也差不多該讓你們知道了。』
『那麼,另一個壞消息是……』
「那找個男人代替一下如何?」
夏凪跟海拉毫無疑問在現場面對面,進行對決,展開對話。
「希耶絲塔隔了一年才發現自己的失誤,她是怎麼把這件事傳達給妳的?」
「話說回來。」
我不是要指責希耶絲塔。只是純粹感到驚訝,才忍不住冒出一句。
風靡小姐的語氣頓時嚴峻起來。
「在那艘豪華客輪上與《變色龍》發生戰鬥,當順利打倒敵人後,希耶絲塔大人對我下達了與你們接觸的指示。」
「我去看一下。」
這時《希耶絲塔》看着茶杯靜靜地說道。
「所以說?妳的壞消息究竟是什麼?」
「喂,《希耶絲塔》,妳────」
可是蝙蝠在四年前,就應該已經背叛《SPES》纔對。做爲懲罰,他才被強制命令去一萬公尺的高空劫機。那個蝙蝠,如今又爲何跟《SPES》的首腦席德合作?
我如此埋怨着……也就是說,我已經抱定門外頭站着的一定是蝙蝠的預期了,隨後我扭動門把。
『哎,其實我一直都想戒,但這傢伙就是不肯離開我的嘴脣。』
「風靡小姐,結果妳到底幾時纔要戒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