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帕雷與異世界藥局
《異世界藥局》 · 高山理図 · 2.9萬 字
一一四七年,新年造訪了梅德西斯家。
法馬今年就滿十二歲了,而珞緹也滿十歲了。
「早安,法馬少爺。」
「呼啊……早安。妳在做什麼?」
法馬一醒來,珞緹的臉就以近距離進入自己的視野之內。她趴在牀邊,以雙手爲枕,下巴抵在手背上,小小的腦袋瓜搖來晃去。
「嘿嘿,我在拜見法馬少爺的睡臉。」
她眨着眼睛說道。粉紅色的睫毛扇呀扇的。這樣很變態吧?法馬腦中閃過這想法,但是又想起珞緹說過,只要能和法馬在一起就覺得很幸福。
「這邊又是怎麼回事?」
法馬覺得腰邊有東西在扭動,原來是布蘭琪鑽進他的被子裏睡覺。究竟是什麼時候鑽進來的?法馬完全沒發現。布蘭琪的撒嬌症狀還是沒有改善。
「因爲今天很冷的關係吧。請看。」
珞緹啪地推開法馬房間的百葉窗。
外頭銀霜滿地。整個聖佛爾波帝都沾上了皚皚白雪。
(哦──下雪啦?雖然景色很美,但是我很想把它們全部消除呢。)
法馬就是這麼討厭下雪。去年冬天,法馬的愛馬在結冰的路面上滑了一交。馬有四隻腳所以可以在雪地奔馳,法馬基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而小看了雪地,結果從馬背上掉了下來,摔到腰,在牀上躺了一整天。
「外頭下雪啦?那麼今天就悠閒地待在家裏好了。珞緹,妳今天打算做什麼?」
「庭院的景色很美,我想去畫圖。」
珞緹眼神發亮地眺望着庭園。
(這樣就不能隨便把雪消除了呢。)
差點就妨礙到珞緹作畫了,法馬反省起自己的庸俗。
「反正今天藥局沒開,法馬少爺您也放鬆一下,享受悠閒的時光吧。」
「哥哥,您爲什麼總是帶着那個東西呢?」
中午過後,帕雷帶着隨從抵達家門。梅德西斯一家人,與全體僕役都在玄關迎接帕雷的歸來。
「因爲我出了許多麻煩的課題,要求法馬完成。」
爲了珞緹好,還是把打理身邊雜事的人換成男傭或珞緹的媽媽好了,法馬如此盤算着。但就算那麼做,身爲貴族的拘束感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就是了。
「是呀,他好像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許久不曾拜見父親大人了。有件事我想盡快向父親大人報告,就是我將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諾瓦魯特醫藥大學畢業,而且我已經通過一級藥師的考試了。」
「父親大人,您有在看這份報紙啊?」
「也讓你們看看吧。怎麼樣?羨慕吧?」
「今天下大雪,所以應該沒關係吧?大哥總不會說要特訓吧?」
所羅門說過,法馬想進入大神殿是很困難的事。雖然大神殿目前還不知道法馬的存在,但要是哪天大神殿發現了法馬,那邊的神官們可能會以「寶貴的守護神降臨」爲由,把法馬軟禁在大神殿裏。而且主持大神殿的大神官還會使用很麻煩的封神祕術。因此,想看真品的話,只能趁着晚上警備沒那麼森嚴時偷偷溜進去了。所羅門與法馬討論起這種近乎犯罪的計劃。
「我不要,會痛痛的──我要輕輕的練習──」
新年期間藥局暫停營業,法馬也因此久違地在家裏悠閒度日。
法馬打算總有一天要去大神殿看看真品。既然變成祕寶,說不定和原本的職員證有什麼不同之處。
看來不管願不願意,我們以後都非得當這個斯巴達大哥的練習對手不可了。雖然說,法馬原本就不荒廢練習,以免神術退步,但是每天早上和帕雷對戰,將是非常大的負擔。聽帕雷這麼說,布蘭琪咻地介入法馬和帕雷之間。
「嗯。注意時勢動向是很重要的哦。對了,說到資訊就想到,帕雷要回來了。」
大神殿內部有如迷宮,普通的宵小即使闖入其中,也無法抵達大祕寶的所在之處。但所羅門向法馬提議,能爲他擔任內應。又不是小偷,居然還需要內應。法馬覺得很心痛。
衆人來到餐廳,布魯諾問起帕雷今後的打算。身爲長男,不管將來會不會成爲宮廷藥師、能不能得到尊爵的爵位,帕雷都必須繼承梅德西斯家,因此他遲早會回到帝都。但是在繼承這個家之前,如果帕雷說想以一級藥師的身分在外修行或留學,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人生規劃。
「每天從早就很忙哦,不可以打擾他──」
「畢業之後你打算怎麼做?要回聖佛爾波,還是繼續留學呢?」
「好了,布蘭琪小姐,我們也去換衣服吧。」
「欸──我明白了。可是我覺得很適合少爺呀……」
帕雷洋洋得意地向法馬與布蘭琪炫耀徽章,「這就是一級藥師的徽章嗎?真是了不起。」法馬稱讚道。他是真心覺得帕雷很優秀,並沒有輕視帕雷的意思。法馬看慣的、別在艾倫領子上的一級藥師徽章,上頭有聖佛爾波帝國藥理學院的標誌,但是這枚刻有諾瓦魯特醫藥大學標誌的一級藥師徽章,外型與帝國藥理學院的有點不同。就規格來說,帕雷的這枚徽章比較高級。假如以技能與知識爲基準,把聖佛爾波帝國的所有藥師由高至低做排名,帕雷應該只會比布魯諾低個幾名而已吧。
「嗯。《週刊帝都》在坊間的評價不錯,而且有不少有用的資訊。你也要看嗎?」
布蘭琪抱着一絲希望問道,但法馬搖頭:
「那是您很重要的東西嗎?」
「真拿妳沒辦法,那就從妳開始鍛鍊好了。就算妳哇哇大哭,我也不會放水哦。」
「話說回來,法馬,你又沒上學,爲什麼那麼忙?是在家自學嗎?」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呢。呃,兄長大人什麼時候回來呢?我把那天的行程空下來吧。」
珞緹笑咪咪地捧起一件領子和袖口鑲滿豪華荷葉邊的上衣,不過被法馬要求收回衣櫃裏。珞緹是奴婢,不能把自己打扮得太過花俏,應該是基於這個原因,纔會把打扮的慾望投射在法馬和布蘭琪身上吧。法馬心想。
「我也有訂閱這份報紙,不過是送到藥局那邊。」
「……呃,要去哪裏呢?外頭正颳着暴風雪哦,這樣算好天氣嗎?」
「好!」
「什麼?」
帕雷又長高了不少,而且體格更厚實了。布魯諾的身材高大,再看看帕雷不斷抽高的身材,這家人應該有高個子的基因吧。
珞緹打開衣櫃,物色起法馬今天要穿的衣服。她很懂得依時間、地點、目的挑選適合的服裝,在出席正式場合時很有幫助。不過,如果把服裝完全交給她打理,她就會依自己的喜好,把法馬打扮成視覺系藝人的風格,這就有點傷腦筋了。
「一切都要感謝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鼎力支持。」
帕雷毅然說道。
「回來得好,我的孩子啊。」
(是說,珞緹想當我的奴婢當到什麼時候啊?)
布魯諾眯着眼,似乎對孩子的成長感到喜悅。
(來了──!這個人一回來就想找我們打架啊!)
法馬在心裏感謝布蘭琪,同時也祈求她平安無事。
碧翠絲代替布魯諾答道。她的心情很好,在遠方求學的孩子久違地回家,讓她相當開心。看在雙親眼中,帕雷是個品行端正又孝順,很值得人疼的孩子。當然,他們並不知道帕雷在諾瓦魯特是個花花公子的事。
(嗚啊!要回老家住嗎!?)
帕雷從提包中拿出畢業證書,與裝在小盒子裏的一級藥師徽章,驕傲地展示給布魯諾與碧翠絲看。徽章上還刻有代表第一名的花紋。這是帕雷在完全住宿制的諾瓦魯特醫藥大學裏,焚膏繼晷地學習,孜孜不怠地練習神術,花費好幾年光陰所得到的成果。這枚通用於全世界的徽章代表着──帕雷將是名符其實的一級藥師了。
「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帕雷,我以你爲榮。」
布魯諾以順便提一下的態度,若無其事地向法馬扔出兇狠的震撼彈。
光是聽到『帕』這個發音,法馬和布蘭琪就不由得神經緊繃。
「今天是這個今天嗎?」
兩人互望了一眼,以眼神進行交流。布蘭琪全身上下洋溢着,想逃離兄長那可貴的愛之教鞭的幹勁。爲了不讓布魯諾發現自己的動搖,法馬輕咳一聲,問道:
法馬甚至考慮起這種危險的手段。因爲只有這麼做,才能把帕雷的傷勢控制在最小限度內。由於帕雷一直認爲法馬是運氣好才贏的,因此完全沒有停止特訓的意思。法馬要在不傷及兄長自尊心的情況下獲勝,也是很耗費心神的。
布蘭琪淚眼汪汪地央求道,帕雷粗魯地揉着她的頭髮,同時問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在這天下午,而且是風雪交加的下午,帕雷換上了神術戰鬥用的服裝,把專用的神杖插在腰上,開始穿起外套。
法馬與布蘭琪走進餐廳,布魯諾和碧翠絲早已就坐在餐桌前等着他們了。全家一起用餐是梅德西斯家的規矩。在等待侍者上菜的期間,布魯諾翻閱着某對兄妹出版的《週刊帝都》,熱心地寫着筆記。
「帕?」
「那個啊──大哥──小哥哥他呀──」
「上次兄長大人回來時,雖然外頭下大雨,但他還是把我抓去做魔鬼訓練哦,就算暴風雨來也是。至於下雪,他應該會說那我們就來做冰系神術的訓練吧。」
「我明白了。」
(其實只是悠閒地做文書工作而已啦。)
兩人走下螺旋梯,布蘭琪好奇地問道。
碧翠絲想起布魯諾的學歷。
(這次一開打,就直接攻擊帕雷的神經,讓他昏迷不醒吧。)
「不肖孩兒帕雷回來了。」
(慢着!妳想說什麼?快住口啊布蘭琪!)
「你變得十分傑出,真的很努力呢。」
法馬忘不了與帕雷做過的那些對決。帕雷每半年會回家一次,在第一次對決後,帕雷又把法馬拖去特訓過好幾次。雖然說有藥神杖在手,法馬不會輸給帕雷,但還是得在一到兩個小時裏認真與帕雷對戰。
「我們今天就在暴風雪中做神術練習吧。」
得知帕雷即將回家的壞消息,用過早餐的法馬與布蘭琪在暖爐前坐立難安。不知道這個消息的珞緹穿着厚厚的防寒服,在露臺上畫起庭院的素描。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以雪景爲題材的好點子。
法馬的眼白翻到後腦勺。布蘭琪也一樣。
「家居服好了,反正今天不出門,還是穿得休閒一點吧。」
布魯諾與碧翠絲打從心底爲帕雷感到喜悅與驕傲。帕雷也露出開心的神情,是個直率的兄長。
法馬任憑珞緹幫自己扣上釦子。珞緹的氣息近在咫尺,使法馬不知該把視線往哪裏擺纔好。雖然說現在大家年紀都還小,沒啥問題,但是等到再大一點,珞緹應該也會開始覺得難爲情吧。
幸好異世界藥局在過年期間公休。法馬打從心底這麼想。帕雷一直想去異世界藥局偵察,藥局有營業的話,他說不定會突然闖進店裏。
「這東西啊……不自覺地就想帶在身上呢。」
「天氣這麼好,我們走吧,法馬。」
(不過說到想去,又覺得好累好懶啊……)
神殿的總部是名爲『神聖國』的小型都市國家。神聖國類似地球上的梵蒂岡,整個國家等於一個宗教組織,而且只有神官住在那裏。可說是神殿組織的大本營。
法馬上輩子總是把職員證放在實驗衣的胸前口袋裏。由於職員證也兼有卡片鑰匙的功能,在校內走動時一定得帶着它纔行,法馬的前世因此養成了隨身攜帶職員證的習慣。雖然這只是仿製品,但法馬仍然忍不住地想把它帶在身邊,表示自己內心深處還是很在意前世的。
「不好意思,我覺得還是換成別件好了。」
「哎呀,第一名,和你父親一樣呢。」
「就是今天。他是以飛鴿傳書通知我們今天會到家的。呵呵,他很性急對吧?不知道那孩子過得好不好呢?正好你們今天不必出門,真是太巧了。」
法馬隱約有股不祥的預感。他一邊祈求直覺失準,一邊向帕雷問道。帕雷笑得極爲燦爛,不用問也知道,當然是神術特訓。
(這種驚喜就免了!對心臟很不好耶!)
(不能讓所羅門先生爲我冒險呢。說不定會害他被開除,而且所羅門先生那邊的管道也很有用處,我希望他能一直在帝都當神官長。何況,整個神聖國都是神官的話,我在那邊應該走不到三步,身分就曝光了吧,根本沒辦法偷溜進大神殿啊。)
布蘭琪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身爲兄長的帕雷也不禁被她迷得筋酥骨軟。
「是啊,所以就悠閒地待在家裏吧。」
聽着他們的對話,布魯諾若無其事地插嘴掩護法馬。對布魯諾的話百分之百服從的帕雷不疑有他地相信了。雖然法馬因此避開了每天早上的特訓,但是──
想前往神聖國,必須越過國界,而且法馬還無法做出進入大神殿的覺悟。
「是啊。」
(就算我能自己換衣服,但是依規矩,世家公子是不能自己換穿衣服的呢。)
「是,我打算回家繼續鑽研學問,一面擔任父親大人的助手,一面努力成爲宮廷藥師。」
雖然法馬堅持選了簡單的服裝,但布蘭琪還是讓珞緹依個人喜好擺佈,被她穿上有一大堆荷葉邊的禮服。梳理完畢的法馬與布蘭琪一起前往餐廳。離開房間前,法馬從桌上木盒中拿出職員證的仿製品。
而且,要是我闖入大神殿,不幸被捉的話,就算沒被視破真實身分,被當成非法入侵的犯罪者也不是什麼好受的事。
(我總算撿回一條命了,真是好險。對不起啊,布蘭琪,妳要努力點撐下去哦。)
「法馬、布蘭琪,你們兩個從今天起,每天早上都要做神術訓練哦,有我這個哥哥陪着練習,你們一定覺得很高興吧?」
法馬早就趁着帕雷回來前向布蘭琪叮囑過,絕對不能把法馬的近況告訴帕雷。但畢竟對方是小孩子,就算說溜嘴也沒辦法怪她。
讓法馬覺得麻煩的,不是戰鬥本身。神術戰鬥算得上一種不錯的運動,偶爾認真練習一下是無所謂,可是帕雷非常死纏爛打,法馬每次都必須把他打昏,否則他就不會善罷干休。而幫對決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帕雷療傷,纔是法馬覺得最累人的部分。
帕雷訝異地看着布蘭琪。
法馬見狀,正準備偷偷摸摸地閃人,帕雷卻一把抓住他肩膀:
「法馬少爺──您今天想穿什麼樣的衣服呢?」
「看也知道您想做什麼啊!可是今天天氣太差了,還是改天吧。」
爲什麼帕雷不管下大雨或大風雪都想練習神術呢?法馬難以理解。上次也是在大雨中外出訓練,布蘭琪甚至有點沒禮貌地懷疑過,帕雷該不會是喜歡『就算天氣不好,也努力不懈的自己』吧?
「我想艾蘭諾應該有教過你這種基礎知識。水屬性的神術使用者,最適合在下雨或下雪時做訓練了。」
帕雷似乎打從心底歡迎暴風雪,被迫一起練習的法馬實在拗不過他。
(纔沒有那種事呢……天氣不好時艾倫也是會休息的哦。艾倫,妳怎麼不告訴他啊?)
兩人來到進行神術訓練的老地點──梅德西斯家的寬敞平原,放眼望去,盡是遮天蓋地的白。雪花在風中狂舞,風勢愈來愈強。帕雷彷彿想攪拌天空似地高舉神杖,開始進行多階段吟誦,做好戰鬥前的準備。
「『利用整體環境,指定範圍,指定攻擊,指定時間,控制軌道。準備完畢。』」
接着,他行雲流水地念出發動吟誦。
「『落雪魔彈』。」
帕雷以神力強化雪花結晶,周圍的飛雪一下子全變成了鋒利的刀刃,並且改變行進路線,一齊朝着法馬飛去。
(嗚哇!?雪花變成刀子了!)
悄無聲息地飛襲而來的雪片劃破法馬的衣服,其銳利程度彷彿被剃刀劃過似的。法馬以消去能力消除了變身爲兇器的雪片。
(原來如此,這個神技……是沒完沒了的!)
與以自身神力爲媒介,從神杖生成水或冰的神技不同,這個神技是將一定範圍之內的雪轉化成武器來攻擊對手,因此攻擊沒有終結的時候。
假如是普通的神術使用者,應該會在帕雷的神力用罄前被切碎成肉醬吧。以殺傷力這麼高的可怕招術攻擊法馬,可見帕雷是來真的,與之前的神術「練習」不同。法馬對帕雷的變化之大感到驚訝。
「法馬,怎麼啦?你打算怎麼防禦?」
就算帕雷佔了壓倒性優勢,他也不像平常一樣放聲大笑。不過,現在這樣子纔是他的本性吧。
(他是認真的……!)
爲了防禦雪刃,法馬只好製造冰壁。
但是他那麼做卻正中帕雷的下懷。矗立於四面八方的冰壁,使法馬的活動空間變得極小。
「『冰獄』。」
法馬對帕雷的想法肅然起敬,同時也對他感到抱歉。自己不該在還不瞭解帕雷爲什麼如此努力地自我鍛鍊之前,就在心裏嘲笑他只知道以蠻力解決問題。
艾倫一聽到帕雷的名字就皺眉。她和帕雷從小認識,是老冤家了。雖然最近幾年很少打照面,不過會把尊爵家的嫡長子叫成「那傢伙」的,應該也只有艾倫了吧。
「但是店裏有那個,就算我不在,也一樣會穿幫啊……」
法馬無法猜測帕雷的想法。他認爲,假如梅德西斯家遭受攻擊,雖然不期待會有誰趕來幫忙,但是外頭僱用了聖騎士,屋內也有不少會使用神術的侍者。就算情況危急,也還有布魯諾可以撐場面。
原本已經化爲屍體的珞緹掀着鼻子,宛如喪屍般地撐起身體。
「他當然不知道,只要任何一項穿幫,都會變成大慘劇的。話說回來,最後那個頭銜是多餘的。」
接下來的幾天裏,帕雷拖着法馬與布蘭琪,甚至連珞緹都被他帶去帝都的各種遊樂場所遊玩。撇開崇尚肌肉……訂正,撇開過於熱血的部分不談,帕雷其實是個很疼愛、很照顧弟弟妹妹的好哥哥。他聽說女皇在帝都建設了大衆澡堂,於是喜孜孜地帶着法馬去泡澡,從頭到尾都興致高昂。除此之外,他還陪法馬等人打雪仗、滑雪橇、在冬天爬山。
「『聽說帝都新開了一間風評很好的藥局,你知道老闆是誰嗎?』帕雷少爺之前向我打聽過這件事呢。」
珞緹忍不住喫起艾倫送的起司。
「咦?兄長大人,您身上全是瘀傷哦,是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纔會撞出這麼多瘀傷呢?就算特訓也要有點節制,不然身體會受不了的哦?」
艾倫指着法馬領子上的宮廷藥師徽章說道。
法馬瞞過帕雷的視線,悄悄地以消除能力把冰柱與周圍的冰全部消除。儘管法馬反應得夠快,所以沒有受傷,可是隻要稍不留意,真的有可能會變成致命傷。法馬與帕雷對戰過這麼多次,這是頭一遭覺得帕雷的攻擊很危險。
(怎麼搞的?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艾倫向賽德列克問道。如果可以的話,法馬很不想知道賽德列克看到了什麼。他有股不好的預感。
帕雷離去後,法馬疲憊地嘆道。
他說完,原本已經累倒的帕雷開口:
「我回答說,『每間藥局的風評都很好,所以我也不知道您說的是哪間藥局的老闆呢』。」
就在法馬認真地考慮起這種事時,帕雷已經走到等待開門的隊伍的最後面排隊了。他守規矩地與平民一起排隊,就這點來說令人無法討厭他。
法馬緊張地繃緊身體,不過賽德列克不愧是賽德列克。
「父親大人的神術很強,但他是宮廷藥師。緊急時,宮廷藥師必須在宮廷中保護陛下。」
「爲了以防萬一吧。就算是我也知道,這麼做是爲了保護家人。」
「賽德列克先生,您是怎麼回答的呢?」
帕雷與家人大玩特玩後,爲了辦理畢業手續與準備搬家,而再次回到諾瓦魯特醫藥大學。與家人道別時,帕雷比以往更離情依依,讓法馬覺得更加不對勁。
「啊!味道!我先去刷牙,不然會對不起客人。」
「而且,除了家人之外,保護所有患者的生命,是藥師的使命。」
「你那個徽章,還是藏起來比較好哦?」
你打算怎麼辦?艾倫問道。就算法馬躲得了一時,終究躲不了一世。
「你們兩個怎麼了?纔剛過完年就沒力氣啦?」
「法馬,你覺得我爲什麼老是嚷着要做訓練?」
「唉──兄長大人就算暫時不回來也沒關係哦。」
艾倫的說法反而讓人覺得非常危險。她打開藥局的內門,意氣軒昂地用力踩着雪,走到格子正門前,以明朗的笑容向客人說道: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欸!兄長大人不是回大學了嗎?」
「哦──挺行的嘛。這樣一來他總算和我有相同的資格了呢!」
「因爲我之前一直沒使用過這類攻擊。這次是改用實戰取向的招式。」
「是啊……要是被他知道了,妳覺得下場會變成怎麼樣?」
「帕雷少爺似乎對帝都裏風評很好的藥局販賣的新藥很感興趣哦。」
◆
艾倫確實比帕雷早一步成爲一級藥師,但是畢業於名校諾瓦魯特醫藥大學的一級藥師,與畢業於帝國藥理學院的一級藥師,雖然資格相同,等級還是不一樣的。
法馬自以爲了解帕雷。他應該是想教法馬如何保護家人吧。
「話說回來,那傢伙知道你是宮廷藥師、陛下的主治藥師、帝國御準的異世界藥局的老闆,而且還是藥神的事了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交給我吧。由我來和他講清楚。」
「真稀奇,法馬你也會玩過頭啊。」
「騙人的吧……拜託他不要來,不然一定會穿幫的啊。」
「這個嘛,如果是那傢伙,他的自尊心一定不允許自己輸給弟弟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弟弟比哥哥更優秀,會危及他身爲長子的立場。事關繼承問題,應該會吵起來吧。最糟的狀況,說不定會演變成生死決鬥……」
「不過應該也不至於那麼簡單就穿幫啦。因爲兄長大人說,他回家後會跟着父親大人見習診療,努力累積實力成爲宮廷藥師。」
(雖然帕雷在神術對戰方面,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就是了。)
「法馬,新年快樂!一陣子沒看到你們,有種好久不見的感覺呢──」
「艾蘭諾大人,我聞到好好喫的味道哦!」
收假後的艾倫容光煥發地帶着許多伴手禮來藥局,休假期間她似乎也盡情地到處遊玩。走進藥局的艾倫見到把下巴掛在櫃檯上的法馬與趴在櫃檯上的珞緹,不明所以地瞪大雙眼。
「嘿?那傢伙回來過啦?而且從諾瓦魯特醫藥大學畢業了呢。」
「你把徽章藏起來,再編造些爲什麼出現在這裏的藉口,應該能矇混過去……或者直接躲到二樓,還是溜到店外的話也不會穿幫。可是你今後總不能一直躲下去吧?」
「雖然我不知道妳想說什麼,但還是不要吧。事情絕對會變得更麻煩的。」
法馬再次體會帕雷對鍛鍊身體與肌肉的熱情。回到梅德西斯家後,也陪着帕雷做了整套的肌肉訓練。
彷彿爲了特地閃避帕雷似的,異世界藥局在帕雷離開後的那天舉行了新年始業式,衆人開始做開店準備。營業時間還沒到,老顧客們已經在店外排出一條人龍了。
「帕雷少爺在店門外呢。」
不該在開店前喫起司的。在意口中氣味的珞緹連忙跑去刷牙。看來她已經養成良好的迎客禮儀了。艾倫再次問道:
「是啊,我還以爲會死呢。我甚至覺得兄長大人想殺我呢。」
(嗚哇!)
「不管離家多遠,我還是時時刻刻掛心着全家人的安危。所謂的全家人。也包含夏珞特這些傭人在內。」
「可是那傢伙搬回家後,應該就瞞不住了吧?」
法馬把帕雷回家時發生的事簡單地告訴艾倫。
「嗯,聽說還是以第一名畢業的。而且在畢業同時,也考上了一級藥師。」
賽德列克猜道。法馬的三魂七魄都快飛光了。
「我想這件事應該很難隱瞞吧。」
「是說,爲什麼你們會玩過頭啊?」
艾倫深深一鞠躬,讓站崗的騎士打開正門。她親切地招呼客人入內,接着擋在帕雷前方。
「真好喫!味道好濃,都衝到鼻子裏了!」
「差不多是開店的時間了。」
帕雷極爲認真地問道。
賽德列克一面在新一年的帳簿上畫計帳用的橫線,一面做出不祥的宣言。
「不,你根本不懂。你必須獨自保護家人。不管對手有多少人,你都必須一個人守護家人。」
艾倫似乎是在她父親的『瑞茲伯爵領地』度過新年假期的。她把點心和稀有的起司送給法馬、珞緹、賽德列克以及其他員工。艾倫父親的山中領地相當於地球上的瑞士,當地居民主要是以放牧與觀光維生。
帕雷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使法馬不由得想好好回應他的期待。
「你也不想讓麻煩進入藥局裏吧?而且客人已經來了,兄弟在藥局裏吵架,把藥局掀翻也不好看。我會好好跟他說清楚的,你就和平常一樣幫客人診察吧。」
不論如何,總之兄弟倆在大雪中,紮紮實實地進行了三個小時實戰取向的神術戰鬥後,兩人全身都是雪。
法馬猜測帕雷應該發生了什麼事,纔會有這種心境上的變化吧?
「偶爾聊聊這種事也不錯啊。而且你看起來就是一副過得太鬆懈的模樣嘛。」
在過去的練習中,帕雷施展的都是鍛鍊神術基礎用的訓練用神技。他言下之意是,訓練用和戰鬥用的神技是完全不同的。
法馬環抱雙臂,誇張地裝出怕到發抖的模樣。
「玩過頭了……」
「大家好,新年快樂。歡迎光臨異世界藥局,今年也請大家多多關照了。」
「咦?味道?因爲我去瑞茲度假的關係吧?」
「不過是點瘀傷而已,算什麼啊?愈是嚴格鍛鍊身體,身體愈是會回應你哦。身體是不會背叛你的。所以你也不能偷懶,要努力鍛鍊身體纔行。多練點肌肉吧。」
法馬成爲宮廷藥師、創設了異世界藥局,以及一年來的所作所爲,帕雷全都不知情。
法馬腳邊的積雪變成尖刺狀的冰柱,宛如隆起的劍山般刺向法馬。雖然帕雷在攻擊時稍微避開了致命要害,但假如法馬沒閃過的話,手腳還是會被刺穿的。
法馬看着牢牢釘在牆上的,刻着藥師與員工名字的告示牌。上面以斗大的字級刻着老闆的名字。
最後,帕雷還是老樣子,因爲耗盡神力而倒下。幫帕雷療傷的法馬發現某件事。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兄長大人。那就儘量放馬過來吧。但是您爲什麼突然說起這些事呢?」
「一個人……?」
最近,帝都里加盟調劑藥局公會的藥局,全都和異世界藥局進行業務合作,販賣相同的藥品,因此業績和風評都相當好。
「就算屋裏有人死亡、就算家人被殺。父親大人還是必須趕到陛下那兒。目前梅德西斯家沒有神力特別出色的騎士。雖然我們僱用了聖騎士,但畢竟都是傭兵,每個人的能力都不算高強,而且契約上也沒要求他們必須爲梅德西斯家賣命。所以你只能變強,一個人保護全家人。」
(肌肉崇拜啊……在最基本的地方搞錯重點了吧。不過他的意志力很讓人敬佩就是了。)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艾倫思考了一會兒,握住神杖:
賽德列克朝窗外望去,接着「啊!」的一聲沉默下來。
「乾脆從逃生門溜走吧……」
「因爲兄長大人回家了,順便向我們報告他從諾瓦魯特醫藥大學畢業的事。」
「可能是打算先繞過來探探藥局的情況,再回大學吧。」
艾倫和帕雷是死對頭。由她出面的話,就算在藥局裏或帝都的馬路上以神術開戰都不奇怪。
「你以爲會死對吧?真虧你閃得過這些攻擊。」
「哎呀──這不是帕雷嗎?好久不見了呢!」
她雙手交叉在胸前,更加強調了原本就豐滿的胸部,是相當挑釁的動作。
「艾蘭諾!?」
出乎意外的人物冷不防地出現在意料之外的地點,使帕雷有點尷尬。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呵──呵呵,當然是因爲我在這間店工作呀。」
艾倫以貴族千金式裝模作樣的笑法高聲笑道。
「唉,原來老闆是妳啊?身爲貴族卻做起開店賺錢的事,妳家有那麼窮嗎?下級貴族也真辛苦。」
帕雷毒辣地說道。
「你說誰家很窮!?」
艾倫是伯爵家的千金小姐。雖然就尊爵家嫡長子的角度而言,伯爵家確實不如自己家高級,但還是沒道理被說成下級貴族。
「倒是你,跑來這間受皇帝陛下保護的帝國御準店做什麼?想買東西嗎?」
該不會是想買讓大腦長出肌肉的藥吧?兩個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刻薄地互相挖苦起來。
「好,我知道了。既然妳那麼想和我聊,我們就來好好聊一聊吧,艾蘭諾!」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聊一聊,指的是以肉體語言對話。
「哎呀,你可別像上次那樣被我打得落花流水,慘敗痛哭哦!」
身爲上級神術使用者,艾倫也毫無怯意。
「喂!我可是一次也沒輸過妳哦!」
雙方脣槍舌劍,沒人想退讓,最後兩人瀟灑地騎着馬,一起朝郊外奔馳而去了。
「啊啊──!你們兩個,到底想去哪裏幹嘛啊!」
法馬一邊爲病患看診,一邊從藥局裏窺視愈來愈白熱化的兩人,並對如此突然的發展感到無言。缺乏緊張感的珞緹豎起食指解說起來:
「『白血病』。」
從帕雷神杖生成的巨大水流化爲水之巨人,朝艾倫發動攻擊。被神力強化過的冰拳極爲堅硬,擊中地面的話肯定會打出一個大坑。
「誰都不知道。我只跟妳說過這件事而已。既然被妳看到我出現在藥局,坦白纔是上策。」
這是物理性質的冰之防盾。巨大的冰蕾閃爍着耀眼光芒,層層疊疊地開出無數的冰之花朵,擋下了巨人猛然揮落的拳頭。花朵吞噬了冰拳,以凍結的波動從巨人內部進行破壞。巨大的軀體崩解爲冰之砂塵,冰屑隨着風,被輕輕運送到遠方,柔柔地在空中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
帕雷無力地笑道。艾倫很清楚地看到,鮮血從他的牙齦湧出。
艾倫向前全速直奔了一段距離後,忽地回身,將神杖正面對準巨人。
「既粗野又固執,只要事情一不順心就以暴力解決。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呢。和總是成熟穩重的法馬真是差好多,我都快要懷疑你是不是也用這種態度對待患者了呢!」
「妳是法馬的家教老師,應該會和法馬碰面,但是別把這件事告訴他。法馬和布蘭琪都還小。」
她發動兩段式的發動吟誦。
艾倫剛纔應該沒有使用具有殺傷力的神術纔對。
「過去幾天,我已經盡我所能地陪着法馬和布蘭琪,和他們大玩特玩過了。不管什麼時候會死,我都沒有遺憾了。」
「要你多管閒事!而且我也不是老闆。話說回來,你到底來藥局幹嘛?」
艾倫明白帕雷不是來找藥局麻煩,便失去鬥志,和帕雷雙雙收起神杖。
地面湧起一層厚厚的水,上下顛倒地下起豪雨,往帕雷身上招呼而去。帕雷也發動吟誦,迎擊艾倫。
◆
「沒問題的啦──帕雷少爺和艾蘭諾大人都是藥師,不會對受傷的人見死不救,我想他們會互相幫對方療傷的。然後兩人就會和好了!可喜可賀!」
「如果我死了,梅德西斯家應該就是由法馬繼承了吧。那小子雖然不怎麼行,但是我不在的話,他應該多少會振奮起來吧。幾天前我已經重新鍛鍊過他的韌性了。」
法馬覺得渾身發涼。那是人稱血癌的疾病。
事情愈變愈麻煩了,早知道就該親自出面了。法馬悔不當初。
法馬振筆疾書寫好所有等看診患者的處方箋。「店裏就交給你們了!我中午前會回來!」他吩咐在藥局打工的一級藥師,並脫下實驗衣,穿上黑色外套衝出藥局。雖然他一寫完處方箋就衝了出來,但帕雷他們是騎馬前往決鬥地點的,所以早就不見人影了。
珞緹似乎不明白決鬥的真正意思。那可不是什麼輕鬆愉快的休閒活動。
「『水精』。」
這種病與傳染病不同,白血病沒有特效藥,而且就算接受治療,也無法確定能不能痊癒。
雖然艾倫因爲聽到了這非同小可的消息而顯得困惑,但她還是鼓勵着帕雷:
艾倫逼問道。雖然她和帕雷是長年的死對頭,但那是因爲帕雷會主動找碴,再加上兩人個性南轅北轍的緣故。對於帕雷本人,艾倫並沒有什麼個人怨恨。
「這也是症狀之一。會突然出血,而且停不下來。真是讓人火大。」
法馬悄悄使用診眼幫帕雷做診察。帕雷全身發出藍白色的熒光。熒光延着一部分的骨骼發光,並隨着心跳在血管裏流動。由於熒光會流動,因此應該是骨科或血液方面的疾病。法馬一一說出相關的病名,最後,診眼對某個可怕的病名出現反應。
「啊──真是的!那兩人發怒的沸點都太低了吧!」
艾倫想起法馬早上說過,這幾天的連假裏被帕雷帶着到處遊玩的事。也許這是帕雷在弟弟妹妹心中留下回憶的方式吧,她心想。
「『冰縛』。」
帕雷與艾倫來到博納富瓦家的私有空地上。兩人下了馬,互相拉開距離。
(難道說,帕雷這次回家時帶着我們玩到喘不過氣,還有鍛鍊神術時講的那些話,全都是因爲……)
帕雷雙腿穩穩地站在地上,以免被巨大的水流沖走。這是他擅長的上級水屬性神術。
「必須先爲患者做過診療纔開藥,這是我們老闆的工作方針。所以沒有藥可以賣給健康的人。」
「『綻放』。」
艾倫繞着圈子拒絕道。異世界藥局的架上賣的都是些護具或OK繃、糖果之類的東西,沒有擺放具有治病效果的藥品。
「但是這位客人,很不好意思,本藥局沒有『賣』藥,如果您想得到本藥局的藥品,請把病患帶過來看診。」
法馬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珞緹打開藥局的窗戶,朝法馬揮手:
帕雷無視寒冬,唰地扔下外套。隔着上衣的襯衫,隱隱約約可以見到他鍛鍊堅實的肌肉。真是個光看就讓人感到煩躁的男人。
「咦!?慢着!你生了什麼病呀!?」
半年前帕雷回家時,法馬也曾偷偷爲他診察。當時帕雷的身體非常健康,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法馬躲在離兩人有點距離的暗處,偷看他們的情況。
爲什麼兩人會打起來?打架的當事人也搞不清楚。不過事情發展到現在,感覺起來似乎不能不做個了結。
法馬猛地起身,把正在接受診察的病患嚇了一跳。
「我不清楚。而且恐怕連父親大人也無法明白我生的是什麼病。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說出我的病名吧。」
巨人兇猛的冰拳惡狠狠地朝艾倫揮去。帕雷出手毫不留情。
「怎麼會變成這樣……」
濃霧消散,兩人再次正面相對。
花蕾膨脹到一定程度時,艾倫冷淡如冰地眯起水藍色的眼眸。
「哼!像妳這種人當藥局老闆,底下員工一定很辛苦吧。」
「就算哭了我也不會住手哦?」
可是這次帕雷一回家,法馬就立刻被他拉着到處遊玩,而且帕雷還比平常更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法馬被他搞得筋疲力竭,因此忘了使用診眼。
冰塊融化爲水,急遽蒸發了。
神杖前端出現冰柱,咻咻咻地不停向上竄升,最後結出了比艾倫更高的巨大、透明的冰之花蕾。
原來如此。帕雷接受了這個說法。「既然如此我就老實說了吧。」他如此說道。
爲什麼兄弟倆會差這麼多呢?艾倫嘆息不已。她是以「自衛」的心態學習神術的,但帕雷是爲了得到優越感和滿足自我表現的慾望才使用神術。艾倫如此認爲。
「決鬥可是會死人的!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哦!」
「決鬥!?饒了我吧!」
「等一下,規則呢?打到有人倒下來爲止,可以吧?」
怎麼樣!帕雷將神杖夾在腰間,神氣地說道。雖然一級藥師對同行擺架子說「我是你們的客人哦!」似乎有哪裏不對,但艾倫除了「說的也是」之外,也找不到話反駁。因爲一開始就是艾倫主動找碴的。
「師父呢?師母也知道嗎?」
「來藥局,當然就是買藥了。我可是你們店裏的客人哦!不然妳以爲我是來做什麼的?」
「挺行的嘛,艾蘭諾。我不討厭強悍的女人,但是我討厭妳!哇哈哈哈!」
就連以第一名的身分,從號稱全世界最優秀的諾瓦魯特醫藥大學畢業的帕雷,都無法查出原因的疾病。
「妳不也半斤八兩!而且我窮究神術可是有原因的!」
「那個血是怎麼回事?我剛纔沒有攻擊你哦。是血壓過高嗎?」
艾倫重新握好神杖。她還相當遊刃有餘。
艾倫在自己與帕雷之間生成一片濃霧作爲障眼法。擾亂對方的視線,使對方無法確認自己的所在之處,是水屬性神術戰鬥的基本戰術。接着艾倫將神杖打橫一揮:
他回想起兄弟對決之後,法馬幫帕雷療傷時,在帕雷的手腳上發現許多瘀斑。可是當時法馬沒有多想,以爲那是崇尚肌肉與蠻力的哥哥練習過頭的結果。
「不過有件事我很清楚,就是我的命不長了。雖然不知道還剩一年或只剩幾個月就是了。」
珞緹安慰起法馬。法馬心想,纔不可能有那種事呢,但是珞緹似乎是真心那麼認爲的。
「你傻啦!?就算被你稱讚,我也不會覺得高興哦!」
爲了避免弄髒,艾倫也脫下實驗衣。形狀美好的傲人豐胸與纖細的柳腰一覽無遺。是無可挑剔的完美曲線。
上次診察時,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一個,或者是數個、數十個異常的造血細胞了呢?想到這裏,法馬又痛又悔地自我反省。他似乎太相信自己「有病就一定看得到」的能力了。
(看來情況相當嚴重……原來如此,所以帕雷這次回家的樣子纔會和以往不同。)
「『濃霧之壁』。」
石頭一落地,艾倫與帕雷同時跑了起來。一直站在同一個地點,很容易變成標靶。
讓艾倫出面果然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法馬後悔不已。
◆
「病人就是我!這樣一來妳還有意見嗎!?」
「『冰之華』。」
因爲明白死亡已經逼到自己身邊。法馬如此推測。
帕雷因遇上旗鼓相當的同屬性戰鬥對手而滿心歡喜。
帕雷反過來利用艾倫生成的雨水,將其凍結,藉此固定住艾倫的雙腿,使她動彈不得。冰塊沿着艾倫的雙腿向上爬,彷彿想把她整個人冰凍起來。艾倫把神杖往地面一插,杖頭的晶石發出激光。
「現在不是擔心家裏或法馬的時候吧。既然你不知道生了什麼病,有辦法擬定治療方針嗎?你打算拿這個病怎麼辦?」
「帕雷少爺把手帕甩在艾蘭諾大人腳邊,所以他們是去決鬥了呢。」
他們都是上級的神術使用者,實力在伯仲之間,也都會使用所有水屬性(水、雪、冰、霧、熱水)的神技。
「『逆雨』。」
帕雷撿起一顆小石頭向上一扔。石頭落地的瞬間,就是開始的信號。
「那兩個人才不會因爲那樣就和好的啦。」
帕雷憤恨地把口中的血啐到雪地上。
「那麼就來一決勝負吧。」
「『迅速融解』。」
(騙人的吧?我居然沒有發現。如果我這次沒有忘記用診眼的話……)
「等一下!你到底是怎樣啦?爲什麼偏偏對我說這些啦?」
「不要說這種泄氣話啦,這樣一點也不像你,振作一點啊!」
「別把我和你混爲一談好嗎!?」
多虧了艾倫和帕雷毫不客氣地以神術大打出手,法馬才能循着神力的波動,找到戰鬥現場。他原本打算在有人快要受傷時以消去能力救人,或者介入戰鬥,可是沒想到他卻聽到了始料未及的消息,反而更加難以現身了。
白血病起因於造血細胞出現異常,導致不正常的白血球(白血病細胞)大量增生。
「決鬥耶!好像很好玩呢!法馬少爺,您要幫哪邊加油呢?」
這個世界與先進國家日本不同,癌症患者不多。
這世界的一般人平均壽命不長,因染上傳染病而死亡的機率遠高於癌症。在前來藥局求診的帝都平民中,很少見到癌症患者。
至於貴族,也許因爲有神力加持,免疫力原本就高,罹患基因方面疾病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身爲貴族且擁有強大神力的帕雷得到白血病,可說是極爲罕見的情況。
(雖然這只是馬後炮,但假如帕雷和我住在一起,說不定就不會生這種病了……)
這麼一想,法馬就覺得非常懊惱。所羅門說過,法馬周圍隨時展開着聖域,只要常和法馬在一起,就不容易生病。不幸的是,帕雷住在遙遠的諾瓦魯特大學宿舍,法馬的聖域無法保護他。
白血病可以分爲慢性和急性,有四種主要的類型。法馬焦躁地一一說出四種類型的病名。光是白血病,不算正確答案。
「『急性』。」
診眼微微起了反應。也就是說不立刻進行治療的話,帕雷活不過幾個月。
「『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的症狀很多,例如鼻子和牙齦經常流血、身上常常出現瘀斑、貧血、容易得到傳染病等等。最後還會對許多器官造成影響,是很棘手的疾病。
即使說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藍光也只是稍微變淡一點而已,沒有轉變成白光。法馬說出另一個病名:
「『急性前骨髓細胞白血病』。」
藍光完全變白了。
(是這種病嗎……?)
既然知道帕雷得的是這種病,法馬就不能讓他回諾瓦魯特了。
這種類型的白血病很容易造成腦血管出血,不宜長途旅行。一旦出血,法馬既不會開刀,也無法處理腦部的問題,到時候就真的束手無策了。假如帕雷在返校前沒繞到藥局一趟,而是直接回去的話,說不定會直接倒在諾瓦魯特,再也無法回家。
(沒時間迷惘了。)
事關帕雷的生命,法馬沒時間在意自己的祕密會不會穿幫。
「兄長大人、艾倫。」
法馬喚着兩人的名字,走到帕雷與艾倫面前。
法馬接過帕雷的外套,準備好兩人的室內用鞋。
「不要覺得判斷不出患者的病名很丟臉。世界上有太多未知的怪病了。身爲藥師,隨便捏造病名反而纔是奇恥大辱哦!」
就這點而言,帕雷可說是模範生中的模範生。
艾倫毫不掩飾地露出不願意的表情。和帕雷一起回去,她應該覺得很尷尬吧。
「我說帕雷啊,雖然你從以前就只知道用蠻力解決問題,不過對守護神倒是虔誠到不行。我聽說你每天都不忘祈禱,而且很熱心做禮拜,每次都能在神殿看到你呢。」
法馬完全同意帕雷的話。
艾倫鬆開馬的繮繩,向帕雷說道。艾倫和帕雷的馬,就算留在這裏,也會自行回家。
「哼,你的這個部分啊──」
「先回藥局再說吧。整件事說來話長,而我也會照程序診斷給兄長大人看的。艾倫,我先回藥局做準備,請妳在這裏陪兄長大人,和他一起搭馬車回去。我會派馬車過來接你們。」
即使其他家人沒去,帕雷也依然會每天早上一個人前往神殿。
艾倫愉快地微笑着。
「真是的……如果來的時候有順便帶能讓馬兒牽引的雪橇就好了。」
艾倫調皮地笑着,朝帕雷眨了眨眼。
帕雷半眯着眼,盯着法馬問道。話才說完,法馬立刻答道:
爲了不讓這件事成真,法馬筆直地凝視着帕雷,堅定地說道。
艾倫含糊帶過。因爲,再怎麼羨慕也沒用。
「歡迎來到異世界藥局,兄長大人。我是如假包換的老闆。請進。」
有這份心意我就很滿足了。帕雷臉上出現誤解法馬那些話的表情,法馬因此直接了當地說出足以震撼帕雷的話:
「來戰鬥吧!和這種病戰鬥。現在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剛纔的對話我全聽到了。您不必再隱瞞了。」
「聽好了,病名不是可以隨便捏造的東西,必須經過一步步確實的診察,才能確定患者究竟得了什麼病。你都是用這種方式幫病人看病的嗎?是的話我馬上去把藥局砸爛!」
「哦,喔。」
對於從一出生就得到藥神庇佑的帕雷,要說艾倫不羨慕,就是在說謊。
帕雷與艾倫回到藥局時,法馬已經把來藥局的患者全部診察完畢,結束今天的營業,站在玄關前等待兩人了。
而且風雨無阻。就算下大雪或因重感冒而站不穩,還是會搖搖晃晃地去神殿。「幹嘛那麼認真啊?休息個一天又不會怎麼樣。」看不下去的艾倫如此說道,兩人還因此大吵了一架。
「弟弟啊,我已經照着你的希望,搭着馬車回來了哦。這樣你滿意了嗎?」
法馬打斷了帕雷的話。他不想聽到有如交代後事般的泄氣話。
「不過,正因爲你這麼虔誠,所以守護神纔會來幫你不是嗎?」
「是白血病。雖然兄長大人可能沒聽過這種病就是了。」
「兄長大人一直在找的異世界藥局的老闆,就是我。」
他端來溫暖的飲料與點心,把自己寫的教科書的某幾頁分別發給兩人。
帕雷極爲認真地訓誡起法馬,法馬也默不作聲地聽他教訓。
最後,兩人還是在原地等待馬車來接他們。法馬準備的馬車很快就來了,在回去的路上,帕雷對自己的弟弟哀嘆不已。
另一方面,法馬只是利用診眼的作弊能力來猜出病名而已。兩者相比之下,究竟誰比較高明呢?法馬有種迴歸初衷的心情。
「可惡!」
「在等馬車來的這段期間,不管你想怎麼抱怨我都會聽的。」
帕雷的死──
「帕雷,你好像還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呢。而且也不明白法馬的事。」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運氣非常好哦。」
「這是……藥局嗎?和我知道的藥局完全不一樣。就連藥品的保管方法都變了,幾乎沒有存放藥草或溼藥的藥瓶。藥水不多,大多都是藥粉。」
帕雷的守護神是藥神,因此他是揹負着成爲宮廷藥師的天命而生的男人。帕雷也以自己的守護神是藥神爲榮。身爲藥師,不論艾倫多麼努力,也無法彌補守護神的差異。
「那小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笨蛋嗎?」
帕雷當作法馬什麼都沒聽到似的,以爽快的表情朝法馬擺了擺手。他似乎打算矇混過去,不讓法馬明白自己的病情。
帕雷不悅地道:
「我也這麼認爲,隨便捏造病名是絕對不可以犯的禁忌。」
「什麼意思?」
◆
「不對,爲什麼由你決定我的事啊?我不是說我要回諾瓦魯特嗎?」
艾倫以手扶額,傻眼地說道。但其實法馬完全沒有瞧不起帕雷的意思,應該說,帕雷那誠實面對自己的病情,客觀地爲自己做診斷,在明白以這個世界的藥學水準無法治療這種疾病後,大方地面對死亡的態度,全都令法馬肅然起敬。不是盲目地亂猜,而是以自己所有的知識與經驗爲基礎,明白自己來日無多。法馬認爲,這樣的帕雷是很優秀的藥師。
兩人若要從這裏徒步走回藥局,需要花上三十分鐘的時間。再加上地面因雪水而泥濘不堪。比起走回去,還是等馬車來接好了。
「艾蘭諾啊,讓沒有執業資格的見習藥師當掛名老闆,這種邪魔歪道的做法,反而會讓你們以後很辛苦哦。」
帕雷參觀起一樓的隔間與調劑室,有些感佩地說道。
帕雷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法馬。
「夠了!你們到底要牛頭不對馬嘴到什麼時候!?我受不了法馬你演的鬧劇啦!」
「弟弟是個大笨蛋,當哥哥的我實在很傷心。假如我病死了,梅德西斯家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會毀在笨蛋弟弟的手裏吧?真是家門不幸,真變成那樣的話,我可是會死不瞑目的,我一定會變成惡靈的。」
「不過他自己倒是騎馬回去了。那小子太看不起人了吧。」
「是這樣、啊?總之,你只要做好你該做的事就可以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還有布蘭琪就……」
「怎麼啦?你怎麼會在這裏?是來找艾蘭諾的嗎?」
帕雷對法馬是沒有診察資格的見習藥師一事深信不疑。所以他把整件事解釋成「法馬的家教老師艾倫把藥局交給法馬管」,這種極爲沒有常識的情況。
「我說妳啊,爲什麼要那麼縱容法馬?妳也算是一級藥師耶?都是因爲身爲家教老師的妳這麼放任,法馬纔會一直無法獨立。雖然那小子是次男,但總有一天還是必須以藥師的身分獨當一面纔行哦!」
艾倫的守護神是水神,但她一個月頂多只去一次神殿做禮拜。她不是不相信守護神,但就算再怎麼熱心禮拜,從出生起就決定的神力也不會增加。也因此,儘管所有人都知道每天早晚都該向守護神祈禱,可是真正遵守這教義的貴族其實非常少。
艾倫開玩笑道。帕雷教訓起艾倫:
今後的預定行程被弟弟自作主張地決定,帕雷臉現厭煩之色。而且似乎也不打算照着法馬的話去做。
「看到我快死了妳很開心嗎?啊?」
「我想,那麼做一定是爲了你好哦。應該吧。」
從懂事起,帕雷就天天去帝都的神殿做禮拜。
「聽到了沒有?是你弟弟那麼說的哦。沒辦法,我只好留下來陪你了。」
「總之,能把治病的事交給我嗎?我們先回藥局吧,到時候我再向兄長大人說明病情。跟我來吧。」
「就讓我再次爲兄長大人說明病情吧。請隨意坐,放鬆心情聽我說明。」
他反射性般地挑釁,但艾倫只是一笑置之。
「雖然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有效,但是有能治這種病的藥。是我製作的藥。」
法馬對帕雷說完,騎着馬回到藥局。
帕雷以惋嘆的態度斥責艾倫。
法馬讓帕雷與艾倫坐在一樓的招待桌前。
「歡迎兄長大人和艾倫回來。」
帕雷似乎是真心爲法馬的將來感到擔憂。事情愈來愈牽扯不清,法馬覺得很困擾,但他還是說道:
「法馬你也是,你應該去學校,有系統地把藥學完整學過一遍。在家自學太浪費時間了,就算不去諾瓦魯特,去帝國藥理學院也好,別隻待在家裏,讓家教老師教你功課。快點去上學吧。」
「住口!」
帕雷一副法馬和梅德西斯家已經前途無「亮」的口氣。布蘭琪不喜歡用功,法馬又是個偏激的笨蛋。帕雷對此喟嘆不已。
「咦?爲什麼我非得和帕雷一起搭馬車不可啊?我可以騎馬回去呀!」
「是是,你挺機靈的嘛。」
「不行。兄長大人現在很容易腦出血,所以不能騎馬。」
在地球,直到十九世紀才首次出現白血病一詞。一名德國病理學家發現某名脾臟腫大的患者,血液偏白並隨後死去,以此把這種病命名爲「白血病」。不過在這個世界,還沒有可以對應的病名。
既然極有可能是藥神的那個人自己都不願坦白了,艾倫當然也不會無聊到幫忙說出真相。
見到弟弟突然出現,正在談論嚴肅話題的帕雷心裏一陣動搖,不知被法馬聽見多少內容。
◆
「啊啊?你先等一下法馬,我有話要對艾蘭諾說。妳到底在想什麼啊艾蘭諾,讓以見習藥師身分修行的法馬當藥局的老闆,妳是傻了嗎?」
「等一下等一下,你不要衝那麼快。先讓我問一個問題吧。你認爲我得了什麼病?」
法馬與艾倫面面相覷,帕雷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
「你製作的藥……?嗯,嗯。」
「那當然。我們之所以能使用神術,都是因爲守護神賜給我們神力的緣故。妳纔是對水神太不虔誠了,像妳這種人,最好來個天譴,讓妳再也無法使用神術!」
帕雷重重嘆氣,開始教訓起艾倫,而不是法馬。艾倫知道帕雷誤會整件事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她反問回去。
「那是啥?你的個人見解?你連診察都沒有,就能這樣斷定?還是說你已經誤入歧途到會自己捏造病名的地步了?沒有正確的學問實在太悲慘了。」
帕雷走進藥局裏。
「還是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呢。和你比起來我真是太不虔誠了,確實很丟臉。」
「沒有,沒什麼。」
帕雷不想陪法馬演鬧劇,想翻身上馬,卻被艾倫制止,順便搶走繮繩,放馬兒離開。
正因爲守護神是藥神,帕雷纔有資格以「成爲宮廷藥師」作爲努力的目標。艾倫連這種資格都沒有。
「請兩位過來這邊。」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啊。法馬搖頭:
法馬在帕雷正對面坐下。
「爲什麼我非得聽你上課不可啊?」
帕雷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
「好了好了,您就姑且聽到最後吧,假如兄長大人聽完後能同意我的說法,就請您接受我的治療。」
「嗯,如果你真的能說服我的話。讓我聽聽你那荒唐可笑的學說吧。」
帕雷把熱茶一飲而盡,又自行製造生成水來潤喉。
「在解說之前,請兩位把手伸出來。」
法馬拿出玻璃制的針筒和試管、止血帶等抽血用具。
「等一下,法馬你想幹嘛?」
一看到針筒,艾倫立刻把已經放在桌上的雙手縮了回去。
「我要幫你們抽血。把針刺進血管裏,把血抽出來。如果會怕,就先閉上眼睛吧。」
「等一下,連我也要嗎!?」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啊?艾倫向法馬問道,法馬說,需要健康者的血液當對照組,所以請妳幫個忙吧。在這個世界,想檢查血液時,一般的做法是在手上輕輕劃出一道傷口,讓血流出來。但是把刀子換成針筒,就有種不知道會被怎樣的感覺。艾倫對此很警戒,帕雷也一樣。
「雖然用我的血當對照組也可以,但是我沒辦法幫自己抽血,所以只好請妳幫忙了。」
「法馬,你以前有抽過血嗎?我之前從來沒看過你做這種事耶?」
「有,這部分妳可以放心。」
說到抽血的經驗,法馬上輩子可說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法馬以止血帶綁住帕雷的上臂,使靜脈浮出。由於帕雷的血管難以辨識,法馬又以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拭了一下,使血管更加賁張,接着迅速將針頭刺入血管。
「不過我之前都是幫動物抽血,沒有幫人類抽過血就是了。」
等到針戳下去後,法馬才坦白道。
「由於無法確定兄長大人什麼時候會腦出血,沒空囉囉唆唆,請見諒。」
「真的是啊。不是法馬的話又會是誰?」
「既然兄長大人已經看過檢查的結果,那麼您應該很清楚,假如不加以治療,您將會在幾個月內死去。至於死亡的原因,您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帕雷立即回道。人類的體液是由血液、黏液、黃膽汁與黑膽汁組成的。這是他在諾瓦魯特學到的四體液說。法馬也知道這種說法。這個世界的人們也知道把血液放在容器裏,經過一段時間後,血液會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是偏黃的透明液體,下層是紅黑色的沉澱物。除此之外,還認爲血液是經由脾臟淨化的。而惡靈會使四種體液失去平衡,人類會因此生病。
帕雷想到什麼似地猛然起身,跨着大步向外走。艾倫急叫,怕他因爲打擊太大而做出什麼傻事。
「已經抽完了哦,抱歉讓您受驚了。手會覺得麻嗎?」
「造血幹細胞能分化成血液中的各種成分,兄長大人的問題在於白血球中名爲嗜中性白血球的細胞,在分化時出現異常,無法分化成爲成熟的白血球細胞。」
「等一下,你怎麼有辦法看得到這麼詳細的構造?」
「那些有奧氏小體的,就是白血病細胞。」
法馬說着貌似合理的藉口。這些話他已經說過許多次了。只要對方不知道他的神力,與創造物質的能力,大致上都可以用這種說法矇混過去。
「因爲異常的白血球細胞,也就是白血病細胞毫無限制地大量增加,佔領了造血的場所,也就是骨髓,導致其他正常的細胞無法分化。」
「雖然血液中有這麼多種類的細胞,不過這些細胞全都是由同一種細胞分化出來的。」
艾倫與帕雷的教科書中,法馬指定的頁面上有手繪的圓形粒子的插圖。圖片畫得相當精緻,連細部構造都一清二楚。兩人書上的圖片一模一樣。
「沒錯。這完全是看着顯微鏡畫的吧?你畫得很好嘛。」
「請在這種狀態下觀察血液。兄長大人,您觀察過血液嗎?」
被艾倫誇獎,珞緹顯得有些靦腆。她最近迷上了在藥局做午餐。帕雷和艾倫喫飽後,等着法馬回來。
「血液真的有辦法染上那麼多種顏色嗎?」
賽德列克體貼地爲兩人泡了溫暖的茶水,珞緹也很快地拿出了她珍藏的巧克力。帕雷喫了巧克力,喝了茶,總算舒緩了一下情緒。
法馬又更進一步地說明道:
「原來你還會做這些事呀?」
「和、和你說的一樣……!」
「請翻開教科書的第十頁,那些粒子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希望您能立刻開始接受治療。」
法馬無視於帕雷看向自己的膽怯眼神,說道:
帕雷拄着臉頰聽法馬說明,但是不加以反駁。由於他也曾藉由顯微鏡看過細胞,因此就算聽法馬說生物是由細胞構成的,也不會全盤否定。
帕雷得意地以鼻孔噴氣,正想開始自吹自擂,不過卻被法馬打斷。
「這道焗烤洋蔥湯喝起來真溫暖,很適合在天冷的時候喝呢。珞緹妹妹的廚藝愈來愈進步了。」
法馬指着血液成分圖片中最上游的粒子說道:
各種類型的血液細胞被分別染上了不同的顏色,而且不是隨便上色,每種顏色都區分得很清楚,也沒有出現色塊。
「我趁着大家喫午餐時,計算了一下兄長大人的血球數目。紅血球、白血球、血小板都減少了,而且還發現了特徵很明顯的白血病細胞。雖然說做骨髓穿刺是最正式的檢查方法,但是那樣非常痛,而且現在已經連末梢血液都能發現白血病細胞了,所以我的推論沒有問題。」
「等一下!你要去哪啊!」
「你真的是法馬嗎?」
「不正常的白血病細胞,佔領了骨髓……?」
「有啊,而且是以顯微鏡觀察的哦。」
法馬如此說明道。他與平時不同的診察方式,令艾倫覺得很驚訝。這些其實都是醫事檢驗師的工作。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看起來只是紅色的液體,但是裏面有很多有用的小顆粒呢!」
「嗯、嗯嗯……讓我稍微考慮一下。一下子就好。」
「染色很成功。紅血球本來就是紅色的,藍色的是血小板,紫紅色的是嗜中性白血球,紅色的是嗜酸性白血球,紫藍色的是嗜鹼性白血球。這是艾倫的血液抹片,這是兄長大人的,請比較看看。」
「就是專門製造血液的幹細胞,又稱爲造血幹細胞。紅血球、白血球、血小板等等的血液成分全都是從這種幹細胞分化而成。」
「這裏面裝的是甲醇。這個動作叫固定,可以防止玻片上的血球變形。」
「沒錯。」
而且載物臺下方還有能聚集光線的反光鏡。
「嘿嘿,我有請賽德列克先生幫我的忙哦!因爲切洋蔥時會一直流眼淚。鍋子裏還有很多湯,可以儘量喝哦。」
「那真是太好了。您在觀察血液時,應該有看到許多形狀不同的粒子吧?」
「因爲我是用高倍率的顯微鏡觀察的。」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東西!是父親大人幫你弄來的嗎?」
賽德列克和珞緹也在離三人有點距離之處,拿着教科書聽法馬解說。
幸虧帕雷的領悟力非常好,所以不必解釋太多。法馬邊想邊點頭說道:
法馬帶着顯微鏡和載玻片從四樓走下來,開始說明結果。
帕雷半信半疑地看向顯微鏡的目鏡,接着無言了。
「因此我認爲,兄長大人得的是急性前骨髓細胞白血病。」
「哼,就編故事而言,掰得挺不錯的嘛。」
「嗯,先假設這些全是真的。那麼兄長大人,您認爲自己傷口的出血變得難以停止的原因是什麼呢?」
「接下來我將爲您說明治療方針。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有效,而且治療過程會很辛苦。雖然如此,假如兄長大人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同意我的做法……」
法馬反問道。不知不覺間,帕雷已經被法馬牽着走了。法馬要讓帕雷自行體認牙齦經常出血,一旦流血就很難停止,而且身上有許多瘀傷的原因。
「餐點在這。請帕雷少爺慢用。」
「我平常都把這個步驟簡化了,但是要正式來的話,都是以這種方式診斷病名的。」
帕雷忘了呼吸似地,啞着嗓子說道。
「這些粒子統稱爲細胞。細胞不只存在於血液之中,所有生物的身體全都是由名爲細胞的東西構成的。」
帕雷哼了一聲。
法馬帶着帕雷來到三樓的職員室。
「沒錯。所以紅血球減少,造成貧血,而且也無法把氧氣送往全身,很容氣喘不過氣;白血球減少,容易被細菌感染而生病;血小板減少,導致凝血功能降低,難以停止出血。與兄長大人身上出現的各種症狀完全符合。」
「這是在幹嘛?那裏面裝的是什麼?」
帕雷急着起身,但是法馬已經抽完血,把針頭拔出來了。
法馬平靜但不給任何掙扎空間地,以理論和事實說明帕雷的病情。帕雷的臉色愈來愈蒼白。
衆人圍着桌子開始用餐。法馬也與大家邊喫邊聊,偶爾離開飯桌前往實驗室進行染色工作。也許是因爲一下子聽到太多新知,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吧,帕雷沉默地低着頭,不像平常那麼多話。其他人也體諒他的心情,小心地選擇聊天的話題。
「爲了證明我這個說法的真實性,讓我們來比較看看兄長大人與艾倫的血液狀況吧。話是這麼說,不過大部分的血球都是透明無色的,難以觀察,必須先幫這些血球染色纔行。染色需要花一點時間,所以大家先去喫午餐吧。」
珞緹和賽德列克已經把午餐準備好了。
帕雷似乎發現這說法的破綻,尖銳地指出問題點:
「艾倫的血液與兄長大人的血液,兩者之間的差別相當明顯。看得見嗎?兄長大人的紫紅色血球裏有一些棒狀物,那些稱爲奧氏小體。但是艾倫的血球裏沒有。」
「……!原來如此!!」
「我也要去被雷劈!被雷劈中,得到這些知識!」
能迅速地吸收新知,並且能立刻反駁,確實是很優秀的哥哥。法馬沉穩地答道:
「話說回來,你們覺得血液流遍全身,是爲了運送什麼?」
法馬滴了一滴帕雷的血在載玻片上,以蓋玻片推開血液,將其均勻抹平。接着拿起載玻片的兩端上下揮動,把血液抹片風乾。最後把抹片浸泡在裝了某種液體的玻璃容器裏。
「……確實是這樣沒錯。」
假如這個世界上沒有法馬製造的單式顯微鏡,就算法馬說人的血液裏有名爲細胞的粒子,帕雷應該也不會相信吧。但是現在,不論是誰,在看過顯微鏡下的血液後,都無法否認細胞的存在。
「如果那是原因,爲什麼血液中其他成分會變少?出現分化異常的只有一種細胞不是嗎?血小板和紅血球什麼的,甚至連其他種類白血球的分化都沒問題不是嗎?」
法馬從箱子裏拿出一架黃銅製的顯微鏡,放在帕雷與艾倫面前。那是法馬請梅樂蒂尊爵製作的,能以優質透鏡把東西放大到五○○倍的複式顯微鏡。
「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去泡茶吧。」
帕雷誤以爲這架顯微鏡,是布魯諾以帝國藥理學院校長的身分,走後門幫法馬弄來的,但其實是法馬自己畫設計圖,請梅樂蒂尊爵製作的。不過說出來也只會讓話題愈扯愈遠,因此他故意不講明把顯微鏡的來歷。
「這是強化了單式顯微鏡的透鏡部分,把倍率放得更大的複式顯微鏡。」
法馬又以同樣的方法把艾倫的血液固定在玻片上。
「染好色了。」
「血小板……那種防止傷口出血的成分,失去作用了?」
「這就是所謂的天啓吧?你是得到哪位神明的啓示?你的守護神也是藥神對吧……」
「這種說法有問題。」
「沒錯。血液運送的是養分,還有經由呼吸吸入體內的氧氣。血液大致上可以分成血球、血漿兩大類,以及其他的少數成分。血球又可以分成圖中這些種類:紅色的紅血球是用來把氧氣運送到全身所有細胞的粒子。沒有顏色的白血球與免疫系統有關,是用來殺死細菌,保護身體健康的粒子。啊,免疫系統的部分等以後有機會再說。還有血小板,這是能夠凝固血液,使傷口停止出血的粒子。」
法馬鼓勵着帕雷,把他從地板上扶起。爲了尊重帕雷身爲藥師的立場,他不能單方面地要求帕雷做治療。
「喂!給我等一下!快住手!不要突然拿我當白老鼠!幹嘛現在才告訴我這個啊!」
「法馬……你的知識和這些檢查方法,已經超越人類的智慧了哦。」
「當然是養分啊。」
「這、這是什麼!?」
「是啊,有好幾種不同種類的粒子。而且我還畫了素描哦。」
除此之外,帕雷也發現自己血液中的紅血球與血小板數量遠少於艾倫的。他咀嚼着法馬剛纔那些話,盯着自己血液的放大畫面,把就算再不願意接受也無可動搖的證據,深深烙印在眼中。法馬說的全是事實,不是妄言。
爲了日後在帝國藥理學院的綜合醫藥學系教課,法馬事先以油印機印好的教材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不過帕雷很快就發現不尋常之處。
原來如此。艾倫點着頭,看着纔剛完成不久、還熱騰騰的教科書上的內容。珞緹也在絕妙的時機插嘴:
「唔──……這些都是我之前被落雷打到時夢到的。那時候我看到很多東西。」
法馬通常是以診眼判斷病情,因爲這麼做能簡化診察的步驟。但想讓病患接受診察結果的話,就必須以理論與事實說服人才行。想讓帕雷接受法馬的結論,光靠作弊般的能力是沒用的,所以法馬纔會以正式的檢查步驟說明病情。
法馬做了一個深呼吸,靜靜地做好與帕雷一起對抗病魔的覺悟。
也許是因爲整個理論的脈絡相當合理,能令人接受吧,法馬感覺得出帕雷發出一陣顫抖。
法馬將手按在帕雷肩頭。帕雷無言地從椅子跌落在地板上。面對法馬展示給他看的證據,他已經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力了。
帕雷難掩震驚:
一切全在轉眼之間完成。法馬把抽出來的血注入裝着抗凝劑的試管中,氣定神閒地問道。原本不願意被抽血的艾倫,見過帕雷抽血的樣子後,也勉爲其難地同意讓法馬抽血。
「你只會被劈死而已啦!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呀!不要自暴自棄好嗎!?」
帕雷的話毫無邏輯,艾倫來不及一一吐嘈。但他本人應該是很難受的吧。
「沒辦法想被雷劈就真的能被劈中吧,兄長大人。」
因帕雷對藥學的熱情感到心痛的法馬,同聲阻止帕雷外出。
「艾蘭諾,難道妳完全沒有感覺嗎?過去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學的藥學……到底是爲了什麼?該不會根本沒有意義吧……」
「當然有意義。」
法馬斷然否認帕雷的話。假如認同他的那些話,一直以來支撐着帕雷的一切將會崩解。由神術與藥水、藥草組合而成的傳統藥學,某些部分是有效的。這點連法馬都承認。
「過去使用的那些藥,有些確實是有效果的,不是嗎?」
「對呀,就像法馬說的。不過沒效的藥確實比較多啦……」
艾倫幫帕雷說出他想說的話。
「法馬,快點把你在夢裏學到的知識全部寫出來,說給我們聽!把你腦中的所有知識公佈出來!拜託你了!」
「嗯,這就是我目前正在做的事。知識還是要與所有人共享纔對。剛纔那些講義就是我寫的一部分內容。」
法馬繼續說道:
「那我要繼續說下去了。白血病可以分成慢性和急性兩種,但不是急性白血病的生病期間久了,就會變成慢性白血病。兩種病的起因是完全不一樣的。慢性白血病是造血幹細胞本身出現病變,急性白血病是造血幹細胞在分化成各種血球的過程中出現異常。問題來了,兄長大人的白血病是急性還是慢性呢?」
法馬以問問題的方式說明,加深聽者的印象。
帕雷是聞一知十的聰明學生,「是急性白血病。」他說道。「不是慢性嗎?」艾倫提出相反的意見。
「急性纔是正確答案。有兩種方法可以除去這些白血病細胞,你們覺得是什麼方法?」
法馬指着教科書中用來說明造血幹細胞如何分化爲血球,與血液其他成分的圖片,問道。
「殺死對身體有害的白血病細胞。」
「沒錯。這是方法之一。另一種方法呢?艾倫妳也說說看。」
「我投降。除了殺死有害的細胞外,還有其他方法嗎?」
「能誘導白血病細胞分化,成熟爲白血球的藥,稱爲全反式維甲酸,簡稱ATRA。」
「本來有,不過已經在上星期分手了。這是第二十五個了。雖然她是好女人,不過在牀上太保守了,不能滿足我。哦,對了,我都有做好避孕措施,不必擔心出事。」
「還有就是,假如現在使用的藥沒有成效,或者白血病復發,說不定就非得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不可了。但前提是,捐贈者與病患的人類白血球抗原必須相符纔行。父親大人與兄長大人的人類白血球抗原完全相符,由於相配的機率只有一%,因此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此外,布蘭琪的人類白血球抗原也是完全符合的。所以,假如真的要進行移植,到時候就要請父親大人和布蘭琪依順序提供骨髓了。」
治療癌症時完全不能大意,也不可以太過樂觀。就算有藥品,法馬也沒有治療的經驗。
「那麼要開始進行緩解誘導治療了。」
「請父親大人將兄長大人全權交給我主治,我會全心全意地治療兄長大人的。」
布魯諾似乎打算把帕雷的病完全交給法馬處理。
儘管嘴上這麼說,帕雷還是把藥吞了下去。服藥後,他有點不安地撫摸着喉嚨。
「原來如此……雖然我知道世上有這種與血液相關的疾病……但是沒想到那麼健康的帕雷居然會……」
「是沒錯,不過如果對象是男的就無所謂哦。」
「先問一下,兄長大人現在有女朋友嗎?」
必須小心謹慎,專心致志地進行治療纔行。
血親的血說不定會讓帕雷的免疫系統出現反應,爲了避免風險,所以不使用布魯諾的血,而是使用非血親的傭人的血。
法馬愈是說明,布魯諾就愈感驚惶。這是攸關性命的疾病吧?布魯諾擔心地問道,法馬並不否認。
「假如照着你的計劃治療,帕雷有多少機率痊癒呢?」
「其實情況還是很危險。假如腦部或其他重要器官在投藥期間出血,我就束手無策了。雖然無法斷言這種療法能完全控制病情,但是……並非無法醫治的疾病。還是能這麼說。」
「真是麻煩的病啊……不過,已經比我想像中的好太多了。」
「有九成高嗎!?居然這麼有效!」
「你白癡啊!就算是開玩笑也別出那種餿主意!」
「異常的白血病細胞能變成正常的白血球嗎?它們不是異常的細胞嗎?」
「假如一切順利,沒有任何意外狀況的話,應該有八○〜九○%的機率能達到完全緩解的程度。所謂的完全緩解並非痊癒,是指白血病細胞減少、症狀消失,可以過普通生活的狀態。」
「好。所以兄長大人第一種要服用的藥劑,就是誘導白血病細胞分化的ATRA。」
就像帕雷擔心的,因ATRA而分化(成熟)的大量白血球,會傷害血管,或者成爲心臟衰竭的原因。
我覺得自己好像變聰明瞭呢。艾倫擦着眼鏡說道。
艾倫吁了口氣,緊繃的表情也開心地放鬆下來。帕雷似乎也多少抱着一點希望了。
就結果而言,讓白血病細胞全部變成白血球,等於消滅了白血病細胞。
幸好珞緹已經睡着了,沒聽到帕雷說什麼避孕的事。
「這就是今後的白血病治療方針。」
這是急性前骨髓細胞白血病(APL)的特效藥ATRA的副作用。
父母的人類白血球抗原與孩子完全相符,這種機率相當低;但也許是因爲貴族社會盛行近親結婚吧,相符的機率也因此偏高。法馬如此推測。由於布蘭琪還是小孩子,對她來說負擔太大,可以的話,法馬想盡量避免讓她成爲捐贈者。
「有相當高的機率能完全治好白血病。」
「大約有兩年都不能做哦。但這是爲了生命着想,因此還是要請您多多忍耐了。」
「現在就要吞下去嗎!?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是這樣啊?不過反正我現在沒有女朋友,所以沒差啦。」
不論男女,在服藥期間與停藥後的某段期間內,都必須避孕纔行。
「哦──……」
「是這樣嗎……?但就算有這種風險,還是比什麼都不做地等死好多了。」
「不用喫抗癌劑嗎?」
法馬離開布魯諾的書房,準備回自己房間。
「好,治療正式開始了。兄長大人,我們回家吧。珞緹,今天我們就坐馬車慢慢回去吧。」
根據診眼的判斷,帕雷就算只服用ATRA也可以痊癒。
「也有這種方法嗎!?」
「什麼?帕雷居然得了那種奇特的病……」
珞緹與賽德列克也欣喜地握住彼此的手。
「可以。只要徵得他們同意就成。」
「連續喫幾天ATRA之後,出血的情況應該就會有所改善了。但是直到ATRA的效果出來爲止,都要絕對保持安靜。」
「從今天起,每天餐後都要服用。現在也算餐後。」
「嗯,我知道了。全家一起以帕雷疾病的完全緩解爲目標努力吧。」
「是的。ATRA是分子標靶療法的藥物,與抗癌劑不同,只會對白血病細胞起作用,不會傷害其他的正常細胞,是劃時代的藥物。但是,就算達到完全緩解,也不等於把白血病細胞一個不剩地完全消滅。因此還是有復發的可能。」
(如果拿我的血去輸血,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艾倫戰戰兢兢地問道。
法馬把裝在膠囊裏的ATRA和水一起交給帕雷。
雖然必須禁慾兩年,可是能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法馬如此開導着帕雷,不過帕雷似乎沒有心力注意那方面的事。
「幹嘛現在問這個?」
這樣沒問題嗎?艾倫懷疑地問道,法馬笑着回答:
「利用藥物,誘導不成熟的的白血病細胞進行分化,讓它們成爲正常的白血球。」
帕雷同意地道。
ATRA是有可能導致畸胎的藥品。法馬解釋道。
「法馬啊,有什麼我能爲你們做的事嗎?需要爲你們準備什麼嗎?或者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部分嗎?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會爲你們做。」
「服用ATRA期間,請避免與女性發生肉體關係。服藥期間讓女性懷孕的話,生下來的孩子有可能變成畸形兒。」
布魯諾強而有力地說道。令法馬覺得他是個非常可靠的男人。
布魯諾從學校回來後,法馬前往書房向他報告帕雷得病的事。法馬詳細地爲布魯諾說明何爲幹細胞、白血球的種類,以及今後的治療方針。
◆
「這是必要資訊,如果您覺得冒犯,我先向您道歉。」
「假如腦血管出血,就真的不知能否活過明天了。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情況,因此我已經讓兄長大人服用ATRA了。」
必須在乾淨、人不多的安靜場所注射。法馬如此說明。回家的路上,帕雷疲憊地隨着馬車搖晃身體,這時法馬向他問起私密的問題。
「這樣的話,有件事情想請父親大人幫忙。請允許我對梅德西斯家的侍者中,血型與兄長大人相同的人抽血。這是爲了補充不足的血小板,與凝血因子而做的輸血準備。雖然不一定會用到,但是有備無患。」
就在這時,他發現帕雷避開傭人的耳目,悄悄地前往梅德西斯家的某處。
布魯諾有一定基礎知識,比帕雷更快掌握他的病狀。
「等一下,雖然說白血病細胞變正常了,但是血液中的白血球一下子多出那麼多,沒有問題嗎?」
「抗癌劑艾達黴素是用注射的,所以要等回家再做。」
法馬朝帕雷與艾倫伸出右掌。
(我沒有要問你這部分的細節啦。)
「我們要用這兩種藥來徹底消滅白血病細胞。」
可是法馬打算讓帕雷同時服用抗癌劑,把復發的風險壓到最低。
接着伸出左掌。
「它們是因爲沒完全分化成白血球,所以才成爲異常細胞的。只要讓它們分化完畢,就會變成正常的白血球了。」
「現在纔不是管女人怎樣的時候。」
由於帕雷有腦出血的可能,必須嚴格禁止他做任何劇烈運動。
詳細的投藥期程等晚點再說明。法馬追加說道。
也許是怕法馬忘了給藥吧,帕雷問道。因爲剛纔法馬說要同時使用兩種藥劑。
他心想只要依順序把白血病的事做過大致解說,聰明的帕雷應該就能理解了。
法馬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所學所知:
艾倫很快就放棄了。由於兩人都想不出其他方法,於是法馬主動說明道:
法馬不是醫生,而且幾乎沒有臨牀方面的經驗與見識。就上輩子的經歷而言,法馬與其說是藥劑師,還不如說更像藥學家,比起治療,更擅長髮明新藥。
法馬說着,把手掌合在一起。
「除此之外,也要服用抗癌劑來破壞白血病細胞。」
「血球細胞不會一直存在於血液中。它們是有壽命的。白血球在出生的幾天後就會被脾臟破壞。但是,假如身體沒辦法順利地把所有白血球全部破壞,就會變成維甲酸綜合症。」
「嗯,就這麼辦吧。帕雷就拜託你了,現在的你比我來得高明多了。」
雖然罕見,不過是會危及性命的副作用。
「這樣就能完全治好白血病嗎?」
法馬不懂疾病的細微部分,而且對於疾病的治療方式,他也只能用摸索的。儘管如此,法馬還是必須一面摸索,一面對抗疾病纔行。
最糟的情況,有可能會休克致死。
布魯諾爽快地一口答應。幸好他是如此明理的人,法馬心想。布魯諾一直是法馬精神方面的重要支持者。
看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帕雷的私生活都一樣充實。雖然不知道兩人是單純分手,或是帕雷明白自己死期將至,爲了對方着想而分手。總之,目前沒有女性會追着帕雷來到帝都,這件事讓法馬感到安心。
「當然沒問題。爲了今後藥學的發展,也爲了治療患者,就算要我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之前曾對你這麼說過不是嗎?」
◆
「對抗癌症,需要全家人的力量。必須以耐心與毅力來長期陪伴患者。而且要注意,不能讓免疫力低下的兄長大人感染其他疾病纔行。」
帕雷興奮地探出身體。
(他想去哪裏?)
法馬莫名地有點在意,跟蹤起帕雷。他小心不被人發現地邊悄悄前進邊偷看帕雷。
帕雷來到位在宅邸一角的禮拜堂,其中供奉着守護神的神像。帕雷是因爲被禁止外出,不能前往神殿參拜,所以纔會來家中的禮拜堂做祈禱吧。法馬猜測着。
(他真的很虔誠呢……真是讓人佩服。)
法馬追着帕雷的腳步走進禮拜堂。
帕雷跪在藥神像的前方,閉着眼睛做起禱告。法馬躡手躡腳地經過他身邊,躲到藥神像後方。如此一來就能聽到帕雷的禱告內容了。
「守護神大人,藥神大人啊,這是您給我的考驗嗎?……難道我對您的信心不夠堅定嗎?我的身體使不上力,愈來愈不聽使喚,而且呼吸也變得困難……弟弟的藥真的有效嗎?我覺得非常不安,喘不過氣,今晚似乎也無法入眠。」
聽到帕雷窮途末路般的告白,法馬終於知道,帕雷在家人面前的堅強都是裝出來的,其實他一直爲自己的病情所苦。
對抗癌症時,假如患者失去求生意志,就無法順利地進行治療了。
(能激勵他的……只有藥神吧,我是不行的。)
法馬思考着該怎麼做才能鼓勵帕雷?接着他在隱身的狀態下,把手放在藥神像上。法馬的手一碰到神像,神像立刻發出藍白色的光芒。這尊神像的素材與神殿的建材相同,會對法馬做出反應。
帕雷跳了起來,可能是被突然發光的藥神像嚇到了吧。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法馬躲在神像後方,縮起左掌,在掌中創造六氟化硫,混入二○%的氧氣,將其吸入口中。接着,法馬以緩慢的語氣向帕雷說話。
『帕雷,你聽得見嗎?』
除了帕雷之外,禮拜堂中空無一人,但是低沉又有威嚴的聲音卻從神像的方向響起。帕雷被說話聲嚇到,仰望着神像後退。
「您、您是……藥神大人嗎!?」
『我一直看着你哦。』
帕雷感動萬分地磕頭。法馬覺得有點抱歉。
(因爲他太虔誠了,反而很好騙呢。吸入六氟化硫後聲音會變低,和吸入氦氣剛好相反。他應該完全沒想到這是我的聲音吧。)
「我明白這一切都是身爲守護神的藥神大人您的旨意,但是您爲什麼要將天啓賜給我弟弟,而不是我呢?這考驗究竟是爲了什麼……我也想像弟弟那樣,得到您的天啓。」
帕雷的身體狀況愈來愈糟,使法馬擔心不已。
話還沒說完,帕雷猛地起身,接着倒在地上失去意識。見帕雷昏倒,法馬從神像後方衝出。
就是藥神那句「治療你的病,靠你自己是做不到的」的謎樣發言。確實,不論是打針或抽血,都沒辦法自己來。得這種病的患者是無法幫自己治療的。所以藥神纔會把天啓賜給法馬,爲了治療帕雷的病。
原來守護神這麼照顧自己,帕雷甚至特地出言鼓勵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該放棄治療,必須努力對抗這種病纔行。
帕雷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了。他茫然地坐在牀上。
◆
帕雷回想着藥神的話,發現一件事。
「咦?」
「是夢嗎……?」
『治療你的病,靠你自己是做不到的。你必須克服這罕見的疾病,活下來,成爲優秀的藥師……』
「起立性低血壓……貧血嗎?不論如何,都不是好事呢。」
「難道說藥神大人來到我的夢裏嗎……?」
但是,能證明那不是夢的,是帕雷跪在禮拜堂禱告時形成的,直到昨晚爲止都不曾存在於膝蓋上的瘀斑。
一陣感動湧上帕雷心頭。
他垂頭喪氣地想着。總算得到藥神大人的天啓,結果卻是如此無情。
「啊!原來如此!」
「藥神大人是爲了救我……所以才把天啓賜給法馬的嗎?原來如此!」
帕雷誠實地說出令法馬揪心的肺腑之言。
帕雷轉念,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