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目目連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9萬 字
在廢屋的拉門上出現無數眼睛的怪異,見於鳥山石燕的妖怪畫集《今昔百鬼拾遺》。據說那棟廢屋是某位棋手曾經的住所,即使住的人不在了之後,注入棋盤的視線和思念也會在房間的各個角落留下——這便是目目連顯現的原因。
***
「哦?」
「噫……!」
東勢大學文學院四號館坐落於校園僻靜的一角,四樓便是四十四號資料室所在。這間在學生間以「怪異現象諮詢室」聞名的房間裏,同時響起了兩個聲音。
一聲來自資料室的主人,妖怪學者——絕對城阿賴耶學長,那是他饒有興致的輕嘆。另一聲短促的驚叫則出自我,湯之山禮音。
我們兩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會客區桌上那臺筆記本電腦的液晶屏幕上。電腦是這次的委託人帶來的,機身上貼着醒目的「東勢大學電影研究會備品」標籤。最大化顯示的窗口裏,正播放着一間寬敞和室的影像。畫面邊緣能看見巨大的佛壇,推測是在某處古老民宅拍攝的。
畫面中央,一個頭很大的布偶裝正擺出滑稽的姿勢。圓滾滾的頭配上圓滾滾的身體,形成二頭身造型,耳朵位置長着白色羽毛狀的器官,圓胖的身體上纏着類似託加長袍的純白布料。據說這是東勢大學的所在地——M縣天寺市的官方吉祥物「天寺君」。雖然不明白這設計想表達什麼,但我驚叫的原因並非於此。我緊盯着布偶身後那扇格子紙拉門——更準確地說,是格子裏密密麻麻排列着、不斷閃爍的「那些東西」,聲音發顫:
「這、這是……眼睛?」
「看起來確實很像眼睛,而且是人類的眼睛。」
坐在我身旁沙發上的絕對城學長語氣平靜地回答。他略顯無奈地瞥了一眼驚恐的我,轉而望向坐在對面的兩名男生。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們讓我先看這個的用意了。」
「您明白了嗎?」
態度沉穩接話的,是兩名委託人裏那位看起來認真踏實的黑髮青年。他是電影研究會的社長,遠藤同學。明明是「會」,頭銜卻是「社長」而非「會長」,這點讓我有點在意,不過或許規定就是如此吧。身穿印有「EIKEN」字樣的黑色運動外套的青年,保持着挺直的坐姿,深深嘆了口氣:
「我們電影研究會目前正在拍攝用於觀光宣傳的視頻,主角是本市吉祥物『天寺君』。內容就是讓視頻裏的這個布偶裝充當嚮導,介紹市內的名勝古蹟。」
「雖然我們也不是自願要拍的。」
另一名委託人,那個髮色染成褐色、長相略帶猴相的男生不滿地插嘴。我記得他叫大柴,職位好像是電影研究會的副社長?在我努力回憶剛纔聽到的介紹時,社長遠藤同學出言勸誡:
「現在由我負責說明,大柴你閉嘴。」
「是是是,那就交給遠藤社長了。您請繼續。」
「不用你說我也會繼續。失禮了,絕對城先生。然後——」
「『在某間老民宅拍攝的視頻中,紙門上出現無數眼睛,排成一列不停眨動。雖然只出現了幾秒鐘,但也不能置之不理。當然,拍攝時並沒有這種東西,也能保證視頻沒有經過後期處理。那麼,這個怪異現象究竟是什麼?該不會是詛咒之類的吧?』」
「不管它是不是江戶時代的創作,現在『目目連』不是實際出現了嗎?」
我下意識地回頭,與道路另一側靠在河邊護欄上的少年四目相對。他頭戴寬檐帽,留着長髮,身材纖細,有着一雙大眼睛與白皙的肌膚。臉上掛着讓人忍不住想跟着微笑的笑容,身上穿着學生制服,圍着長圍巾。不會錯,他就是前幾天拜訪櫻城小姐時,在駒引川河邊遇見、後來又不知不覺消失的那位少年。
「我有點迷路了。想去附近的神社。」
「大柴說得對。沒有造成實際損害,不能僅因爲感到不安就中止拍攝。話雖如此,放着不管也實在讓人心裏發毛。所以,我們纔來找校內知名的怪異現象應對專家——絕對城先生商量……」
我苦笑着老實回答,少年聽了噗哧一笑,忽然輕輕蹬了一下地面。明明看起來沒有蓄力,穿着學生制服的纖細身體卻輕盈地越過雙車道馬路,落在我眼前。他突然湊這麼近,我不由得往後一仰。太近了啦。
學長突然用近乎慈愛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溫柔的眼神和語氣是怎麼回事?討厭……!好吧,雖然也可能只是在調侃我,但被他這樣直直盯着看,還是讓我感到一陣羞赧。我漲紅了臉僵在原地。眼前的妖怪學者似乎終於放棄了,點了點頭。
「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也會給你建議。你做,還是不做?」
學長回到鋪着榻榻米的生活區域,在他愛用的書桌前的和室椅上坐下,拿起那本讀到一半的古書。不不不,就算你說「到此爲止」,我也不能接受。我拉過一個坐墊,在學長旁邊坐下,盯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追問:
「纔沒有。」
「是的。這座天寺市明明有許多名勝景點,卻沒什麼人知道。這就是我們東勢大學電影研究會決定製作介紹本市魅力視頻的契機。我們希望通過這項事業,多少爲地區社會做出貢獻……」
「……咦?我一個人……?可是,我從來沒獨立做過這種事。」
「——難得能和禮音小姐重逢,我想多在你身邊待一會,不行嗎?」
「謝謝你帶我過來,已經可以了。」
我追着絕對城學長,想起前幾天杵松學長告訴我的情況——他來找絕對城學長商量時,我正好不在資料室。雖然沒聽到詳細說明,但還是從杵松學長那裏瞭解到了大概:農學院有幾頭牛身上出現了兩公分左右的刺傷。犯人和動機完全不明。絕對城學長當時的評價是:「感覺像是傳說中半夜吸取牛馬血液的妖怪『牛打坊』乾的好事。」
我慌忙控制住差點失控的情緒,把視線從呵呵微笑的Cyan身上移開。被高中生捉弄就臉紅,你還是老樣子,對這方面的話題太沒抵抗力了,湯之山禮音。就在我對自己感到無奈的時候,電影研究會的採訪似乎不知不覺間結束了。那位戴眼鏡的西裝女性在宣傳科職員的陪同下朝這邊走來。大概是看到我在等吧,西裝女性向我點頭致意。
「我懂你們的心情。這個確實很詭異……既然這樣,不拍不就好了?」
「你又臉紅了哦。」
「讓你久等了。」
學長回望着我,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深深嘆了口氣。他聳了聳黑色羽織下的肩膀,壓低聲音說:
「不愧是專家,理解得真快。正是如此。依我看,這應該是叫做『目目連』的妖怪吧?」
「咦?」
大柴副社長靦腆地笑了笑。但那親切的笑容很快又被不安取代。他將筆記本電腦上的視頻倒回,暫停在那一排眼球出現的畫面,用疲憊的聲音繼續說道:
「嘿嘿,還好啦。主要是我奶奶比較懂這些。」
「我明白。我們會把刻錄了數據的光碟留在這裏。」
「國道到了河邊,就要拐彎往上游走,然後過橋……?」
因爲被宣傳科職員和遠藤社長同時瞪了一眼,我慌忙低頭道歉。雖然他們好像沒有在錄音,但在採訪中吵鬧是違反禮儀的。他們說注意一點就好後,我重新轉向身旁的Cyan,小聲說道。
「怎麼了,禮音小姐?該走咯?」
「對了,我知道神社在哪裏哦。不介意的話,我帶你去吧?」
「大柴同學,你倒是很清楚嘛。」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靈異視頻……這個要怎麼辦?」
遠藤社長的聲音在郊外神社的場地內迴盪。一名脖子上掛着相機、戴着「天寺市宣傳科」臂章的中年男性,一邊點頭一邊做着筆記。看來遠藤社長正在接受市政府的採訪。
「……你這愛管閒事和濫好人的性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目目連……?學長,有這種妖怪嗎?」
「既然你這麼在意,就自己去試試看吧?就算缺乏專業知識,至少還能進行調查。反正你體力充沛,就跑跑腿吧。」
「請問,你是之前在駒引川河邊的那位姐姐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從講話內容來看,這位西裝女性是市政府的人嗎?而且,她一開始說話,電影研究會的副社長大柴同學就露骨地露出不服的表情,這點讓我很在意。他和那個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我微微歪着頭,這時身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件事確實也很讓人在意……可是,就算這樣,只接下委託卻什麼都不做,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正如電影研究會的遠藤同學剛纔所說,我認爲這部觀光振興視頻,是天寺市推動的『活用年輕力量計劃』的第一步。市政府將從年輕力量中獲益,學生們則能借此瞭解本地的魅力,我認爲這是一項很棒的事業。如果成功的話,市政府和大學之間原本很少的交集,將會建立起雙贏的關係……」
——我推着自行車,朝那穿着學生制服的背影問道。少年聞言停下腳步,優雅地按住胸口行了一禮:
「隨你怎麼說。再者,『目目連』是虛構的妖怪,不可能真的出現。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電影研究會的兩人從電腦中取出光碟,放在會客區的桌上,隨後離開了資料室。我盯着那張潦草標註着「#5」字樣的光碟看了片刻,向身旁的學長問道:
不過,除了穿着同款運動服的社員之外,還有一名穿着筆挺西裝、戴着眼鏡的女性。她是誰呢?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感覺不像學生,是社團的顧問嗎?我在離電影研究會成員稍遠的地方——也就是狛犬旁邊——等待採訪結束。這時,在遠藤社長之後,那位西裝女性開口了:
——學長平靜地問道。我一時語塞,但立刻用力點了點頭。
「原來又是鳥山石燕啊……我記得那個『泥田坊』也是他創作的妖怪。」
「那天我只是剛好在那裏而已。姐姐纔是,怎麼會來這裏?」
***
「シアン就是Cyan呀。來,這邊走。」
「我和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們雖然喜歡拍恐怖片、看恐怖片,但可不想親身體驗。大家都很害怕,說不想繼續拍下去了。」
「我不是說過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你是湯之山同學吧?事情沒那麼簡單。對吧,社長?」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住在駒引川附近嗎?」
「我說你啊,爲什麼總是……」
學長一邊冷淡地回答,一邊站起身。雖然他平時就是這種淡漠的態度,但這話的意思讓我摸不着頭腦。正當我疑惑不解時,學長已經走向資料室深處、隔板另一頭的生活區域了。
意氣風發地接下查明真相的任務後,隔天下午,趁着沒課的空檔,我便展開了調查——然後立刻就迷路了。不是因爲不知從何查起,單純只是字面意義上的迷路。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請叫我朝霧シアン。」
「哦。」
「那麼,請跟我來。對了,姐姐叫什麼名字?」
聽着Cyan小聲的說明,我輕輕點頭。難怪他的言行舉止有點不像日本人。原來如此,我理解了。Cyan說着「而且」,露出親切的笑容,重新轉向我。我說你的臉靠太近了。
「哦、哦,原來如此……等等,學長,你該不會是在轉移話題吧?」
「呵呵,姐姐,你臉紅了哦。」
「等、等一下,『用不着』是什麼意思?」
「順便問一下,シアン對應的漢字是——?」
「你們過獎了,不過我明白你們的處境了。如果查到什麼會再聯繫你們。若是找到了處理方法或解決之道,要我幫忙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支付相應的實際費用。」
「朝霧,シアン……?」
「現在也不能插話吧——啊,對不起。」
絕對城學長彷彿要打斷遠藤同學的話般開了口。他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擅自預測了諮詢內容,隨後嘆了口氣,目光在電影研究會的兩人臉上來回掃過。
「咦?真的嗎?謝謝你。」
「禮音小姐,你不過去嗎?你不是有問題要詢問那些人嗎?」
發出的聲音比想象中更爲堅定。絕對城學長終於承認我是資料室的一員了。在喜悅的驅使下——儘管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但高興就是高興——我抓起錄有「目目連」視頻的光碟,站了起來。
「那、那個,你不要突然湊這麼近好不好?」
「什麼?那、那個,Cyan君,這種玩笑話就——」
「我不能接受。之前講『泥田坊』的由來時也是,學長說不可能出現,結果不還是出現了嗎?就算不是真正的『目目連』,如果發生了只能讓人聯想到是『目目連』造成的事件,有人因此困擾,那我們不是應該找出原因、想辦法解決嗎?有困難時要互相幫助,而且我們已經接下了委託。」
「可以是可以,但不要妨礙到他們哦?話說回來,Cyan君,你不用上學或參加社團活動嗎?」
「由畫師創作的妖怪不勝枚舉,但石燕創作的妖怪知名度尤其高。在作爲兒童讀物出版的妖怪圖鑑以及遊戲作品中,像『雲外鏡』這類他筆下的妖怪至今仍很活躍。它們能流傳至今,固然得益於鳥山石燕出色的命名和設計,但水木茂的功勞也不小。很可能是有意地將柳田國男收集的傳承型妖怪,與江戶時代繪本中石燕等人創作的妖怪混雜在一起介紹,從而塑造了戰後日本的妖怪觀念。」
聽到大柴副社長的話,我向學長求證。學長肯定地點了點頭。哦~原來真的有啊?也就是說,大柴副社長的推測未必是錯的。
***
我被他帶着附和了幾句,隨即猛地醒悟,狠狠瞪向學長。戰後的妖怪觀念雖然也讓我有點興趣,但現在的問題是電影研究會拍到的「目目連」。我舉起裝在透明盒子裏的光碟,緊追不捨:
其他電影研究會的社員似乎也預定依序接受採訪,遠藤社長周圍有五名學生,手上拿着大型攝影機和反光板,表情嚴肅地排排站。副社長大柴同學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大概正在拍攝吧,鋪在地上的藍色塑膠布上放着沒有內容物的「天寺君」布偶裝,感覺就像剛剛纔脫下來一樣。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提議,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老實說,我完全迷路了,所以真的很感激他的提議。於是我請他帶路,少年微笑着點點頭,邁着輕快的步伐往前走。
「我做。」
他那雙大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仰望着我,清澈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愉快。雖然很想回他一句「不要捉弄年長者」,但被那雙宛如玻璃珠的眼睛盯着,我連話都說不清楚。少年趁機開口:
「那就拜託您了。」
「咦?」
「沒錯,作者是江戶時代的畫家鳥山石燕。『目目連』是石燕第三本妖怪畫集《今昔百鬼拾遺》中描繪的妖怪。『昔日,棲於深宅之隅、雙目衆多者,豈非觀棋之跡?』——意思是,酷愛圍棋之人緊盯棋盤的視線,日後化爲無數眼珠,顯現在廢棄房屋的紙門上。不過關於這個妖怪的民間傳承完全沒有留下記錄,所以普遍認爲是石燕個人的創作。」
「咦?」
我在河邊的步道上停下自行車,環顧四周。電影研究會拍攝的小神社明明應該就在附近,眼前卻只有民宅、公園和鐵道高架橋。雖然隱約有這種感覺,但或許還是老實承認自己走錯路比較好。
「我可以參觀嗎?我還是第一次看拍電影,感覺很有趣。而且我也很在意剛纔聽到的『靈異視頻』的內容。」
「就是我完全不想插手這件事的意思。紫小姐託我解讀的『河童證文』還沒理清,『牛打坊』的事件也尚未解決。」
他裝模作樣的言行讓我有點愣住,呆呆地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事後回想起來,我本該吐槽他「『請叫我』是什麼意思啊」,但當時壓根沒想到這麼不解風情的問題。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儘管他的言行有些奇怪,但不知爲何,他——シアン卻讓我感到莫名地自然。這時,シアン歪了歪頭,似乎覺得我的表情很呆。
我念出大約三十分鐘前打電話問遠藤社長的路線,重新確認了一遍。雖說要調查,但我可不像絕對城學長那樣擁有複雜又神祕的情報來源,能做的事情有限。因此,我決定先去拍攝現場,向電影研究會的成員打聽更詳細的內容——沒想到一開始就遇到了這樣的困境。要是能有個路人可以問路,或者路邊有周邊的導覽板就好了……正當我煩惱不已時,一道清澈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說虛構,是指『目目連』屬於人爲創作出來的妖怪嗎?」
「奇、奇怪?應該就在這附近纔對啊……」
「放那兒就行。反正用不着。」
他突然直呼我的名字,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這孩子,不管是在物理上還是關係上,都一口氣拉近了距離啊。我既驚訝又有點傻眼,最後還是「好啦好啦」地跟了上去。
「湯之山禮音。湯之山的湯之山,禮儀的禮,音樂的音。東勢大學一年級。你呢?」
「今天挺閒的。我是歸國子女,雖然已經通過轉考這邊高中的考試,但因爲課程的關係,要等到四月纔開始上學,在那之前都是在家自學。」
「牛打坊?是農學院的牛在半夜裏莫名受了些皮肉傷的那件事吧?」
「不,哪裏……請問,您是電影研究會的顧問老師嗎?」
「我嗎?我是天寺市市議會的議員。前陣子向市政府和大學提議了『活用年輕力量計劃』,因爲計劃開始運作,我作爲提案人,正在向市政府的宣傳科進行說明。」
西裝女性明確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既然是議員,那她就是委託拍攝觀光用視頻的市政府那邊的人吧?我欠身回禮,然後重新看向她。
說到議員,一般印象都是中高年齡以上的男性,但眼前的女性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她把長髮盤起來,臉型細長,下巴尖尖,是一位古風的凜然美人。細長銳利的眼睛和清晰的口吻讓人感受到她的意志之堅強,純白的手套和小巧的眼鏡則給人認真誠實的印象。我被她那充滿清潔感的幹練外表所震懾,戰戰兢兢地說:
「初次見面。我是東勢大學一年級的湯之山禮音。」
「我是天寺市市議會的議員,兵部統子。」
「您太客氣了……呃,兵部……?兵部,難道您是兵部製藥出身的議員嗎……?就是那個打算開發駒引川的?」
一聽到兵部這個姓氏,我忍不住問了。前幾天櫻城小姐一臉悲痛地講述的事情自然地在腦海中復甦,語氣也自然地變得激動。議員聽到我的話,點了點頭,直直地回望着我。
「你很清楚呢。湯之山同學,從你的語氣來看,你是不是不太贊成我們正在進行的駒引川開發事業……?」
「呃,嗯……這個……」
被她用毅然決然的視線直直盯着,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雖然覺得對初次見面的人突然提出反對意見很失禮,但也沒有理由不惜說謊也要贊同兵部議員。所以我補充了一句「因爲我認識反對開發的人」,觀察兵部議員的反應。
另外,雖然我試着向Cyan投以求助的眼神,但這個隨性的少年可能不擅長應付嚴肅的大人,一下子就躲到我的背後。在我感到無語的時候,兵部議員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知道有人反對開發駒引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開發河川也是當地居民的共同意願。而且,提出填埋深泥淵和駒引川的也不是我。」
「也就是說,這不是兵部小姐……不對,不是兵部議員想出的計劃?」
「我只是彙總了市民們的意見而已。因爲這是議員的工作。當地居民追求的,終究是具體的利益和活力。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保護自然環境沒有任何好處。保護稀有的兩棲類,會有人給我們預算嗎?」
「這、這樣啊……可是,我覺得只用金錢來衡量也不太好。」
「光靠理想論是無法推動社會的。請看看現實。如今全國少子化現象日益嚴重,像天寺市這樣的地方都市,如果不採取什麼措施來振興,只會越來越衰落。爲了社會的活力和維持,最重要的是工作場所。勞動才能讓金錢流動,推動社會發展哦?得到電影研究會各位協助而正在展開的『活用年輕力量計劃』,也是基於這個觀點的企劃之一。如果能透過讓容易與地區社會疏遠的大學生積極地與當地企業合作,提升地區經濟,進而帶動年輕人的意識改革——」
兵部議員直直地盯着我,以流暢的口吻繼續說道。因爲職業的關係,她似乎很習慣演講,我連插嘴的空隙都沒有。「這樣啊」我呆呆地應和着,思考她接二連三拋出的話語的意義。
嗯,因爲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才這麼做,這應該是真的——如果不是這樣,她根本就不會當選——比起場面話和漂亮話,世上更需要金錢和工作場所,這我也能理解。活用年輕人力量的計劃,光聽名稱感覺也很正經,兵部議員也意外地是個誠實的人,所以我也想同意她說的話。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好像被她巧妙地籠絡了,本能上也感覺到有欺騙的味道。話說回來,我是來收集「目目連」事件的情報的,所以想早點找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問話……正當我煩惱着該如何結束話題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麼,你們原本想拍什麼樣的電影呢?既然叫做電影研究會,應該是很藝術的電影吧……?」
「禮音小姐,我找到了。」
「嗯,我們之前告訴你的就是全部了……」
「我也明白大家的心情。可是,我們不是已經確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了嗎?不管有什麼苦衷,完成振興觀光用的視頻纔是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跟身爲局外人的湯之山同學抱怨有什麼用?」
「天寺君」的布偶搖搖晃晃地擺動身體,表達不滿。那悠然的聲音,我肯定有印象。當然,我依然維持半身的架勢,就這麼問道——
「不是!他是我剛認識的本地人。老師您爲什麼會來這裏?」
「沒想到是普通的攝影機啊。我還以爲會用更大的那種。就是那個,有大圓盤在轉的……」
「對吧?這傢伙雖然看起來一本正經,但卻是個宅男,不只喜歡看,還很熟悉以前的恐怖片和科幻片用過的技巧。像是銀幕處理法、後方投影法,這些現在幾乎沒人在用的技術——」
「你還真是我行我素……總之先把那身布偶裝脫掉,我們回去吧。」
「啊,那種電影是電影同好會的領域,不是我們的喜好。你看,電影系的社團會按類型劃分領域。」
「身高合適的人只有我,所以平常都是我穿。又重,關節又硬,光是走路就很喫力。構造根本沒考慮穿的人。」
「呵呵。你這麼誇獎我會害羞的。」
大柴副社長強而有力地斷言,社長以下的社員們也跟着點頭,看來毫無異議。這麼說來,昨天來委託時,他們好像說過喜歡拍也喜歡看恐怖片。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囉嗦的議員大嬸也回去了。」
「別在意別在意,你畢竟是代表絕對城先生來調查的。我們進度落後是因爲突然有采訪。再說了,就算好好拍完,完成之後能不能公開也很難說。」
「這是學生委員和有志教師整理的,要求中止『活用年輕力量計劃』的意見書。請過目。」
「那是膠片拍攝時代的事了吧?現在都是數碼的。又輕便,又能拍很多,編輯也簡單。」
「就是說啊。老實說,我幹不下去了。」
「欸,禮音小姐,氣氛好沉重。」
用疲憊聲音回答我的,是剛纔檢查布偶裝的嬌小女社員。她厭煩地聳肩,瞥了Cyan一眼,繼續說:
——插話的是穿着薄罩衫的織口老師。從她沒穿防寒大衣來看,應該是上完課就直接來社團大樓了。老師把手上的雜誌放回架上,徵求Cyan的同意後,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是以納入下學期課程爲前提進行的,但很不巧,大學內部並非意見一致。也有人認爲學生的本分是學習,而非充當方便地區企業利用的免費勞動力。」
我循聲轉過頭,立刻叫出了站在那裏的女性的名字。她面容高雅,一看便知教養良好,即使穿着厚實的大衣,也掩不住女性特有的柔和曲線。一頭輕飄飄的長髮被一枚雕刻繁複的大發夾束起。她是東勢大學創辦人一族的千金,文學院引以爲傲的美女副教授兼學生委員負責人——織口乃理子老師。正想問她爲何在此,Cyan已探身向前打起招呼:
「不過,你叫Cyan對吧?你真厲害!雖然湯之山學妹的招式也讓我嚇了一跳,但你被摔出去後的動作簡直是神乎其技。早知道就錄下來了。」
「他說自己被湯之山同學拜託,需要趁電影研究會沒人時確認活動室。你也知道,社團大樓是學生委員的管轄範圍,身爲委員負責人的我也有萬能鑰匙對吧?所以我就跟他一起……」
「初次見面,我是朝霧Cyan。」
——聽到大柴副社長這麼說,遠藤社長一臉爲難地回答。他們周圍準備拍攝的社員們也面面相覷,不住點頭。嗯,是這樣嗎?那麼,遇到這種情況,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絕對城學長?要監視現場的古民居,找出怪異現象的由來嗎?——我在心裏詢問學長。這時Cyan向正在設置攝影機的女社員搭話:
「Cyan君,你不能擅自進入沒人看管的社團活動室……而且你是怎麼開門的?還有,爲什麼你會跟織口老師在一起?」
「我有事找那位議員——好久不見,兵部議員。您太忙一直沒機會見面,所以我纔像這樣親自過來。」
「沒有啦,我根本不是什麼專家——咦,呀?」
隨着我的吆喝聲,神祕的襲擊者——不,是「天寺君」的布偶飛上半空。如果他就此落地,手臂就會被鎖住,但對方輕巧地在空中翻轉,俐落地着地。看來身手矯健,反應也快,但沒那麼容易——
「嘿!」
「你們不想拍這部視頻,卻還是拍了……?」
「真辛苦啊……抱歉在你們忙的時候打擾。」
「哎呀,是嗎?湯之山同學也真是不容小覷呢。」
「那當然。穿上這件布偶裝超難活動的。」
「哦,確實。形象很重要呢。」
我正對大柴副社長苦笑時,突然有又大又軟的某種東西搭上我的肩膀。我瞬間發出短促的尖叫,同時反射性地動了起來——抓住那條又軟又粗的手臂(我想應該是手臂),壓低重心往前踏一步,以右腳爲軸心迅速轉身,用力扭轉!
「啊?這倒是有點意外。」
「呃,你是誰?」
「對吧?其實連拍視頻的我們也覺得不舒服。雖然自己說這種話很奇怪,不過有實際成績的超自然專家從專業角度說這種話,就很有說服力了。這部分就拜託你了,湯之山學妹。」
「嗯,我完全……咦?咦,織口老師?」
織口老師向我和Cyan輕輕揮手,與兵部議員一同離開了。都說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先不管這個,看來兵部議員推進的項目與東勢大學全體學生有關,而織口老師持反對意見。從剛纔議員的說明來看,似乎不是什麼壞項目,但聽了老師的反駁,又覺得「這可能是個問題」。每個人的看法果然不同啊。我事不關己地嘟囔着。
中長髮的女社員一邊確認攝影機位置一邊回答。「對對」,接着說話的是正在檢查布偶裝污漬的、身材嬌小的長髮女社員——
「大柴,別再說了。再不繼續拍攝,真的會來不及哦。」
織口老師遞出印有東勢大學標誌的信封,冷靜地說道。兵部議員瞬間面露不悅,但很快恢復平靜,說道:
「上午的課結束後,這孩子來找我。」
Cyan抬頭看着我問道:「禮音小姐,怎麼了?現在不該去問問電影研究會的人了嗎?」(這小子……都說了臉太近了。)
「是啊。」
「對不起,我想不出好藉口,就忍不住……」
「遠藤,你太死板了啦。湯之山學妹,你聽我說,這個社長雖然嘴上這麼講,其實他纔是最想拍動作恐怖片的人哦?」
「那麼難活動,要拍視頻也很辛苦吧……」
「我是禮音小姐的男朋友。」
我和Cyan自然地讓開一步,織口老師走到兵部議員面前。議員歪着頭,彷彿在問「怎麼了?」,老師目光堅定地注視着她,拿出一個文件大小的信封。
Cyan毫無愧疚之意地苦笑。雖然現在應該罵他,但該說他天真還是超然,看到他那種難以形容的笑容,我一時語塞。Cyan趁我猶豫該如何回應時,接着說:
「中止?我應該已經和大學當局談妥了。作爲社會學習的一環,經營團隊都同意了,從下學期開始——」
「剛纔的動作有那麼厲害嗎?」
「當然是因爲拍到了妖怪的視頻啊。這種東西太不吉利了,不能用吧?明明是振興觀光用的視頻,要是傳出被詛咒的謠言,反而會扣分。所以我想就算拍完了,可能也會被雪藏吧?」
「你是剛纔給社長打電話的女生吧?名字是……」
「那不構成你突然從背後摸我肩膀的理由吧?」
「你說『能不能公開很難說』,是什麼意思?」
在鋼製置物櫃、老舊沙發、器材箱等物品雜亂擺放的房間一角,戴着帽子、穿着學生服和圍巾的少年有些自豪地告訴我——
「舊的攝影機和放映機,姑且還留在活動室裏。雖然幾乎沒在用。知道怎麼用的人也都畢業了。對吧?」
大家似乎都懷抱着各種不滿,對市政府與議員的怨氣如潰堤般湧出。原本制止大家的遠藤社長似乎也有想法,頻頻點頭表示同意。原來如此,難怪他們看起來沒什麼幹勁……既然被這種類似詐騙的手法欺騙,電影研究會的大家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知道內情後,我也能理解織口老師爲何反對這個計劃了。我一邊氣憤地想着「他們把學生和大學當成什麼了」,一邊再次向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們問道:
遠藤社長的聲音打斷了社員間的對話。被提醒的兩人齊聲應道「是」,繼續準備。遠藤社長嘆了口氣——
合情合理的說教在安靜的神社內朗朗迴響。雖然沒必要跟着反省,但總覺得坐立難安,不由得消沉下來。就在我和大柴副社長他們一起垂頭喪氣時,穿着布偶裝的Cyan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走。
「湯之山禮音。後面這位是陪我來的朝霧Cyan同學。其實,我想再問一下關於那個『目目連』的詳細情況。」
「城之內、今村。廢話太多了。」
「看來您誤會了。這裏冷,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當然是恐怖片!還有動作片和暴力片!」
然後,隔天午休時間,位於校園邊緣的電影研究會活動室。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話,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
「大柴,你給我適可而止!」
「等、等一下!……Cyan君,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拜託你做這種事吧?」
「……原來如此,裏面是Cyan君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喂,大柴,你說得太過分了。」
我回應了Cyan,走向神社深處。雖然在意織口老師和兵部議員的對話,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看向正在準備拍攝的電影研究會副社長——大柴同學,對方先朝我打了招呼:
大柴副社長像是安慰我般,開朗地插嘴。雖然很高興他這麼說,但發言內容讓我很在意。我微微歪頭,向正在確認劇本的大柴副社長髮問——
「……雖然我也很在意你找到了什麼,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問你。」
「是啊。所以,之前用放映機的時候,準備起來很費勁……」
「嗯,初次見面,我是東勢大學的織口。你是湯之山同學的朋友嗎?」
「你們應該知道拍攝進度落後了吧?如果不在太陽下山前拍完神社的部分,原本就有點落後的進度會變得更亂。」
遠藤社長的怒吼突然在神社裏響起。那充滿張力的聲音讓氣氛瞬間緊繃,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挺直了背脊。一臉嚴肅的社長環視沉默的社員們,又說了一遍「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最先回答的是大柴副社長,遠藤社長也默默點頭。大概是因爲這個回答,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們紛紛道出對這次拍攝的不滿。
「問得也太晚了吧,禮音小姐?一般來說,被碰到的時候就會問了吧?」
大柴副社長被遠藤社長警告,卻毫不在乎地回嘴。我瞥了一眼兵部議員剛纔和織口老師說話的地方——她們似乎真的換了位置、兩人一起離開了。接着,我環視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小心翼翼地開口:
「好,我很樂意。那麼,湯之山同學,再見嘍。要和可愛的男朋友好好相處哦?」
「明明是喜歡這種路線的人聚起來的社團,卻得拍吉祥物介紹觀光地的視頻,一定很痛苦吧……我懂。」
***
「這樣啊。貴社團已經不用膠片了嗎?」
聽到大柴副社長的稱讚,布偶裝可愛地歪了歪頭。聲音和動作都挺可愛的,反而讓人火大。真是的,我無奈地詢問電影研究會的社員們——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男人啊,是穿上布偶裝就會想跟女生接觸的生物。這是自然法則,沒辦法。」
伴隨着熟悉的清澈聲音,Cyan露出微笑。織口老師在他身旁,站在書架前翻閱着老舊的電影雜誌。我環視着堆滿電影DVD和海報的房間,暗自感慨這很有電影社團的風格,然後重新面向Cyan。
「而且,只要看到我找到的東西,你一定會接受的。」
「哦,這樣啊。那你們的喜好是?」
——大柴副社長一邊說着粗暴的理論,一邊擠進我和Cyan之間。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理由。我雙手抱胸表達不滿,大柴副社長重新面向Cyan。
「膠片雖然有情調,但很費工夫。」
「只是想試試身手。看看你面對突如其來的偷襲,能應對到什麼程度……不,是電影研究會的姐姐說可以讓我試穿布偶裝。」
「我這就去。還有,別一直叫別人的名字。」
「你懂嗎?就是啊,真的。我們化妝用品、血漿、槍支等小道具都準備好了,也從其他社團找好了臨時演員。只要有時間,隨時都能開拍哦?可是啊……」
他們說,一切始於爲「文化事業補助金」而響應市政府的募集。接受補助金時的條款,後來被不斷更改。當初明明說只要在本地拍攝,內容不限,卻不知何時多了「使用市吉祥物布偶,介紹指定的觀光地」的條件。雖想拒絕,但已用補助金買了器材,不可能退錢。兵部議員暗示,若不按條件完成視頻,可能被起訴。後來才知,他們是本地企業與市政府利用大學生做白工的「活用年輕力量計劃」的樣本……
我本來正跟友香她們在學生食堂喫午餐,大約十分鐘前,織口老師打來了電話。我接通後,電話另一頭不知爲何傳來了Cyan的聲音,只說了句「請立刻到文藝社團大樓一樓的電影研究會活動室來」,然後就掛斷了。
「就算你問詳細情況,我們也沒法說更多啊。畢竟又沒有隱瞞什麼。」
Cyan說完,打開放在地上的器材盒,拿出裏面的器材——圓形鏡頭、四方形機身,還有兩個旋轉式的扁平圓盤。寫着「電影研究會備品」、「放映用」的標籤已經完全褪色。看來是臺舊放映機。
這麼說來,昨天電影研究會的人好像提到過,雖然已經不用膠片式攝影機和放映機了,但還是留着。器材盒裏放着一個裝膠片的銀色圓盤……這又怎麼了?
「電影研究會有放映機和膠片很正常吧?用這個能知道什麼?」
「當然是『目目連』的真面目。」
Cyan拿着放映機,以清晰的口吻斷言。織口老師似乎已經聽過他的說明,雙手抱胸點頭道:「就是這麼回事。」但我完全聽不懂。就是這麼回事是什麼意思?Cyan看着歪頭不解的我,露出淺笑。那笑容既大膽又冷靜,不像個年紀比我小的高中生,讓我莫名覺得可靠。
***
「——對,沒錯。這件事全是我們安排的。」
過了一會兒,在電影研究會活動室。
我打電話把拍攝中的社長——遠藤同學叫了回來,他一看到Cyan拿出的放映機和膠片,就坦率承認是自導自演。遠藤社長瞥了一眼沉默低頭的同伴們,接過Cyan手上的放映機。
「我們把這臺放映機設置在古民宅紙門的另一側,將眼球的影像投影在紙門上。這麼一來,從紙門正面拍攝,看起來就像門格子裏出現了衆多眼球。全都跟你——朝霧Cyan同學所說的一樣。」
遠藤社長語氣平靜。看來Cyan告訴我的推理是正確的。一開始我還不敢相信,但看到那個證據,我也不得不接受那是刻意安排的「僞·靈異現象」,以妖怪學來說就是「僞怪」。雖然也很在意動機,但首先要確認事實。我嚥下一口唾沫,指向證據——膠片圓盤,說道:
「投影在紙門上的膠片,就是這個吧?」
「聽你的口氣,已經確認過了?」
電影研究會的副社長大柴同學強顏歡笑地說道。我直視着他那張帶點猴相的笑臉,點頭回答:
「是的。我把膠片抽出來,對着燈光看,發現上面有許多黑點並排。雖然因爲太小看不清楚,但那個數量和配置我有印象。」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找藉口了。因爲是一次拍好、很難被懷疑是後期加工,所以我還挺有自信的。你真厲害,湯之山同學。」
「咦?不,看穿這件事的不是我,是這位Cyan君……還有,擅自進入社團活動室,我很抱歉。」
「不,是我們不好,你不需要道歉。」
遠藤社長大嘆一口氣,聳了聳肩。面對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已經放棄的態度,我不禁問道:
「可以請問一下嗎?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爲了讓兵部議員推動的『活用年輕力量計劃』受挫。不是嗎?」
「嗯,這算得上是一個珍貴的案例。動物的擬態——特別是因局部進化而產生的擬態形態,對人類而言本就是異樣、陌生的存在,被誤認爲妖怪倒也情有可原。不過,實際被記錄下來當作案例的情況相當稀少。幹得漂亮,『幽靈』。非常感謝你。」
「只能把視頻拍完了。」
「真博學啊,Cyan君……」
「對了,朝霧同學?我有個提議,你願意聽一下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動機啊。先不論方法,至少我能理解,也能感同身受。可是……可是,如果是這樣,那我……是不是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鬱悶的尷尬心情開始在心中打轉。但我正要道歉時,大柴副社長立刻開口: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據絕對城學長所說,『目目連』是江戶時代畫家的藝術創作,並不是民間傳承的妖怪。既然要自導自演,應該會選那種更……更像真的會出現的妖怪吧?」
但是,看到我堅持「不該放着委託不管」,學長改變了想法。反正我一個人也不可能發現真相,不如讓我幫忙散佈謠言。
不用說,布偶裝裏的人正是身手矯健的Cyan,而加入這段惡搞劇情的提議則出自織口老師。反正已經做好了挨批的心理準備,不如就強行咬定:「現行條款並未禁止拍攝景點介紹以外的內容」、「我們只是發揮社團拍攝恐怖動作片的專長,爲本市吉祥物提升人氣罷了」。老師拋出這個點子後,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們立刻舉雙手贊成。
「嗯,有一點。『目目連』是自導自演的機關,連絕對城學長都沒發現呢。」
「可是Cyan君,光是這樣,虧你能察覺到不對勁呢。」
中長髮的女社員驚覺不對,捂住嘴巴倒抽一口氣。聽到這裏,就連我這個思維遲鈍的人也終於明白了。她說的「上次」,就是指出現「目目連」的時候。那應該是隻有電影研究會成員才知道的祕密,她卻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禮音小姐,你該不會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雖然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他們,但之後卻找不到話接下去。說句「你們辛苦了」感覺又太事不關己,鼓勵他們好像也不太對。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沉默地忍受着尷尬的氣氛,這時織口老師突然拍了下手,向Cyan招了招手。
「啊,原來如此!」
「遠藤同學,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既然已經接受了補助金,那就無法反悔了。即使將靈異影像混入視頻,對方也只會責備『爲什麼在編輯階段沒發現』,並要求你們修正。根據我的觀察,兵部議員並非迷信之人——她是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而且屬於通過下達指示獲得滿足感的類型。即使提交含有『目目連』的視頻,最多隻會招致責罵。更何況她的項目有本地中小企業強力支持,絕不會因電影研究會拍到靈異影像而終止。」
大概是完全無法反駁吧。遠藤社長聽完織口老師的推理,只是平靜地如此回應,沒有再多說什麼。
「不,是我太粗心了……!我應該更自然地阻止那個話題。」
我一邊訂正織口老師的話,一邊長嘆一口氣。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我一個人做了很多多餘的事。
「哦,這件事嗎?……呵呵,想知道嗎?」
「可惡……好想拍暴力恐怖片啊。」
「關於這件事……他搞不好早就察覺到了。」
「責罵什麼的,要罵多少我都會接受。只是,如果我們完成了視頻,『活用年輕力量計劃』就會進入正軌。我們明明想避免這種情況……」
這時,一旁的杵松學長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正享受着實驗間隙休息的他,一手端着咖啡杯走了過來,向絕對城學長問道:
織口老師插嘴,像是在回應我的感想。咦?學長明明什麼都沒說——我正想反駁,卻突然理解了老師的意思。
「我也知道內情,所以大致能推測出狀況——雖不情願,但既然已經動用了市政府的補助金,就只能拍攝符合要求的作品。然而,倘若真的拍出市政府想要的宣傳片,而且獲得好評,那個強制本校學生當免費勞動力的制度就會完全上軌道。」
——當天晚上,四十四號資料室。在開着暖氣的榻榻米生活空間裏,絕對城學長聽完我的報告後驚訝地表示。我點了點頭,瞄了一眼正在同一張和式桌邊看書的杵松學長,重新看向絕對城學長。
「昨天採訪的時候,那個兵部議員也說過這是計劃的第一步。」
Cyan一邊模仿大柴副社長和遠藤社長的聲音,一邊重現昨天的一幕。這麼說來,他們的確有過這樣的對話,真虧他記得這麼清楚。我正佩服地愣在原地,大柴副社長和遠藤社長同時垂頭嘆氣。
「都說了不是男友啦……」
「爲什麼?因爲用我們手頭的器材正好可以做出那種妖怪的模樣……」
「是的。我問現在是不是不用膠片,你回答我雖然有留下那種器材,但沒有在使用對吧?然後你接着說,上次使用放映機的時候,準備起來很辛苦——」
「其實也不算辛苦。」我慌忙回答。
他們的策略是先提交那份安全的「半成品」穩住對方,然後在有市政府高層、媒體及當地小學生出席的試映會上放映完整版。這作戰計劃似乎也成功奏效了。那些胳膊腦袋橫飛、殭屍啪嘰啪嘰爆裂開來的過激畫面,讓放映會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以教育委員會爲首的高層人士勃然大怒,直斥「大學生社團根本不可信任」。於是,兵部議員的「活用年輕力量計劃」就此受挫。
「一開始覺得可疑的契機,是昨天在神社的對話。就是我向那邊的社員姐姐詢問攝影機的時候。」
「是那裏嗎……!遠藤,還有大家,對不起!我真是個笨蛋!」
「嗯,倒也並非沒有先例。畢竟在民間,妖怪故事幾乎都是『創作系』與『傳承系』混雜在一起流傳,很少有人會去仔細追溯妖怪的根源。那些通過妖怪圖鑑或怪談集之類渠道瞭解到某些妖怪的人,一旦遇到與其描述相似的怪異現象,便會認定『這就是那個妖怪』——某種意義上說,也算人之常情。比如江戶時期由鳥山石燕繪製的虛構妖怪——『天井嘗』,在昭和年代的鳥取縣也有被當作真實目睹對象的記錄……不過,把蛾誤認作『目目連』,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電影研究會的目的是得到「此乃貨真價實的妖怪影像」的認證。如果學長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那當然沒必要查明真相。學長恐怕是打算什麼都不調查,就直接認定那是妖怪吧。
我忍不住發出短促的驚呼。明明是熱愛怪異現象的妖怪迷,卻只接受委託,沒有采取任何行動。而且,還把收集情報和查明真相的工作都交給我一個人。這些和平常不同的判斷,如果是因爲學長已經發現「目目連」乃電影研究會自導自演,就說得通了。
織口老師一臉遺憾地淡淡說道。果然還是這種結論啊。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沮喪地低下了頭,遠藤社長和大柴副社長像是代表了社團全體意見一樣開口說道。
這件事之後不久。
「是的,正是如此。」
「等等,湯之山同學,你不用道歉,錯的是我們。先不說這個,你叫Cyan吧?你爲什麼會發現膠片的機關?」
「不,具體種類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翅膀上有眼睛圖案的蛾。聽說是以前的房屋縫隙多,晚上常有蛾飛進來。大柴同學的奶奶有年夏夜,就看到好幾只這種蛾停在紙門上了。」
Cyan被大柴副社長這麼一問,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大概是打算把解說的工作交棒給Cyan吧,站在大家中央的織口老師迅速退開。Cyan往前踏出一步,先做了一個表面恭敬實則敷衍的行禮,然後以清亮的聲音開始說明。明明被年長的大學生包圍,他的舉止卻落落大方,甚至讓人覺得遊刃有餘。他還是老樣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
既不責備也不道歉,只是冷靜地確認事實——Cyan那清澈的聲音,讓我聽得入迷。
「咦?」
「不用謙虛。話說回來,電影研究會後來怎麼樣了?」
Cyan一邊用親暱的語氣回應,一邊走向織口老師。真是個見風使舵的傢伙。我無奈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本來以爲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了,但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環視電影研究會的成員,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羣傢伙本來就一心渴望着拍攝恐怖、暴力與動作題材,熱情一旦燃起,準備和執行都變得極爲迅猛。百無聊賴的Cyan也爽快地應承下來。於是,一部驚世駭俗的觀光振興視頻就此誕生——
突如其來的讚揚讓我發出呆愣的聲音。不,這也沒啥大不了的吧?我剛想這麼說,杵松學長就對我露出了笑容——
「所以她以爲是妖怪『目目連』出現了嗎……把動物誤認爲妖怪的案例過去也有,不過這個倒挺有意思。」
「咦?咦?呃,這是怎麼回事?剛纔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提示?」
「不是有種翅膀上長着像眼睛一樣花紋的蛾嗎?」
「大柴,這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啊。你不是說鄉下有『目目連』出沒嗎?」
「原來是因爲這樣才被懷疑的嗎……!」
「呵呵,就是這樣。」
「咦?我、我嗎?」
聽到我的問題,遠藤社長疑惑地皺起眉頭。個性認真的社長轉頭看向愣住的副社長,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是銀幕處理和後方投影,禮音小姐。所謂的銀幕處理,就是讓演員在投影了影像的銀幕前表演,然後從正面拍攝的技術。後方投影則是從屏幕背面投影影像的方式。因爲比搭建佈景簡單,所以在CG發展之前,經常用於拍攝非現實的場景。這個技巧,也就是——」
回答我的問題的不是電影研究會的社員,而是原本保持沉默的織口老師。確認對方沒有反駁後,老師走到衆人視線集中的房間中央。
「——也就是『純屬藝術創作的妖怪』被誤認爲真實存在了,對嗎?這種案例很罕見嗎?」
「哦?連學長你也是第一次知道嗎?」
「很像他會做的事。不過,他沒算到的是——湯之山同學新認識的男友幫忙找出了真相。」
「遠藤同學,大柴同學……」
過了一段時間,電影研究會完成了視頻作品並提交給了市政府。那部視頻確實滿足了「使用市吉祥物角色『天寺君』,介紹指定觀光景點」的基本要求,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一些劇本原稿中未曾寫明的要素。開頭部分是中規中矩的觀光景點介紹視頻,然而到了後半段,畫風陡變,一大羣殭屍突然湧現,「天寺君」則抄起散彈槍和刀劍展開了浴血奮戰。在血雨中輕快戰鬥的「天寺君」散發着異樣的魄力。說真的,看到那份試映用的光碟內容時,我也被狠狠嚇了一跳。
***
雖然他是個怪孩子,但只靠爲數不多的線索就能發現「目目連」的機關,可見他的頭腦相當聰明。穿上布偶裝時的動作也很利落,說不定是個文武雙全的厲害少年。我看着Cyan,心裏想着這些事,結果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回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大概是完全的盲點吧,遠藤社長重重嘆了口氣,大柴副社長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Cyan見狀苦笑着說:
看到我誇張地點頭表示理解,Cyan露出溫和的微笑。明明年紀比我小,那從容的笑容卻莫名的可靠,我一瞬間差點用敬語說「您真清楚呢」。該說他雖然難以捉摸,卻很可靠嗎?我再次確認他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同時感慨:
「就是這麼回事,湯之山同學。所以遠藤同學他們纔會一邊照着指示拍攝,一邊暗中設法讓完成品無法公開。如果提交的作品是詭異的靈異影像,市政府就只能自行認栽,遠藤同學等人大概是覺得這樣可以在阻礙『活用年輕力量計劃』的同時、也撇清自己的責任吧?畢竟怨靈或妖怪都是自己擅自入鏡的。之所以委託以怪異現象專家聞名的絕對城君,也不是希望他解決,而是希望他幫忙證明那是真正的妖怪……?」
「因爲我常看……不對,常調查老電影。你想想,社長怒吼的時候,看起來明顯很可疑吧?所以我就想,如果是這種手法,或許會留下投影用的膠片,於是拜託織口老師帶我進入社團活動室。結果不出所料,我找到了我猜的那捲膠片。」
絕對城學長搶先一步說完我的想法,接着便陷入了沉默。老實說,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對他而言似乎並非如此。
「可以問個問題嗎?爲什麼你們要選『目目連』?」
「這麼說來,學長不是叫我『找出真相』,而是叫我『跑跑腿』……原來是想讓我散佈『目目連』的謠言啊……」
「我嗎?好啊。」
「啊!」
「你說『目目連』的真面目是蛾?」
「聽說變得很有意思哦。」
「……果然只能這樣嗎?」
「都說了,你不用道歉……織口老師,我們之後會怎麼樣?或者說,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總之,辛苦你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是嗎?
「不,我沒有騙人!我聽奶奶說過好幾次了!她說那乍一看就是出現在繪本或雜誌上的『目目連』……呃,不過仔細看的話,似乎也不是……」
大柴副社長鼓勵了垂頭喪氣的我之後,苦笑着問道。其他社員大概也想問同樣的問題,全都沉默不語。在大家的注視下,織口老師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啊啊!簡單來說,就是這次在紙門上顯示出眼球的技法。原來如此,是用以前的電影技術讓『妖怪』出現啊……」
***
「真的非常抱歉,電影研究會的各位!」
「因爲遠藤社長慌慌張張地插嘴,讓我覺得有點奇怪——雖然他說『廢話太多了』,但社員姐姐們在跟我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既然如此,我猜社長應該是不希望我們繼續剛纔的對話吧。」
「長着眼狀花紋的蛾有很多種,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大蠶蛾科的銀杏大蠶蛾。它在日本全境都很常見,偶爾會大規模出現。其他還有貓目大蠶蛾、合目大蠶蛾等等。看到的是哪種?」
「你說什麼?」
——身爲文藝類社團戲劇部的前成員,杵松學長大概很在意這件事吧?聽到他這樣問,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對他笑了笑:
「對不起。不過,我確信這是自導自演的契機,在於大柴副社長的發言。副社長是這樣形容社長的吧?『他很熟悉以前的恐怖片和科幻片用過的技巧。像是銀幕處理法、後方投影法,這些現在幾乎沒人在用的技術』『大柴,你給我適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