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一目小僧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8萬 字
傳說幾乎遍佈本州島,主要流傳於關東地區。這種妖怪外貌類似光頭小孩,臉上只有一隻眼睛,在傍晚或夜晚時出現在戶外,向遇到的人展示臉來嚇唬他們。很多地方還傳說它會在特定日子從某處來訪,是類似來訪神的存在。
***
「也就是說,你們沒有得到『護法息滅會』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相關線索……」
午餐時間,校園內的咖啡店擠滿了前來用餐的學生。聽我講完拜訪真萱教授的詳細經過後,織口老師一臉嚴肅地嘆了口氣。
雖然她顧慮我的心情沒有說出口,但失望之情可想而知。她披着看起來很暖和的披肩,那嬌小的肩膀似乎更顯單薄了。我明白老師的心情,但調查沒有進展,我也無話可說。我忍受着尷尬的氣氛小口吃着炒飯,這時鄰桌的對話飄進耳朵。
「啊啊,已經十二月了。我本來想在聖誕節前交到男朋友的。」
「那就行動起來唄?我們走吧。」
兩位穿着高檔外套的女生邊聊邊起身。校內這家名爲「Ivy」的咖啡店,與平時常去的第一學生食堂相比,價格更高,分量更少,顧客羣體也更爲時尚靚麗。對於重視分量勝於質量的體育系女生來說,這是一家有些難以融入的店。今天是應織口老師的邀請纔來的,但果然還是感覺格格不入。
實際上,相較於穿着皮夾克、完全沒化妝的我,剛纔起身的兩人不但妝容精緻,手腕上還戴着閃閃發亮的手環——等等,那個像是繩狀物纏繞在一起的金色手環,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啊,是『護法息滅會』的……!」
我不禁屏住呼吸。雖然沒有仔細觀察,但那個形狀跟我在教團總部遇到的信徒所戴的飾品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剛纔的學生也是信徒……?看到我一臉驚訝,織口老師疲憊地點點頭。
「湯之山同學也注意到了嗎?她們大概是入教了吧……不過,最近就算戴着那個,也不一定是信徒。」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那個教團最近在大學附近免費發放飾品和飲料,說是試用品。」
「是這樣嗎?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想着『因感興趣而上鉤的學生,能釣一個是一個』吧。他們還藉着志願者團體的名義成立社團,似乎是在想方設法提高知名度、增加信徒呢。」
——形狀姣好的脣瓣間,又發出一聲嘆息。織口老師憂鬱地撩起垂下的長髮,我有點看入迷了,同時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學校方不能阻止他們嗎?那個教團似乎在謀劃着什麼危險的事……」
「沒那麼簡單。這幫人畢竟在手續上沒問題,也沒引起什麼麻煩。而且,『護法息滅會』似乎專門針對我們大學發展信徒,所以有一些老師懷疑他們是不是跟我校有仇……」
「即便如此,但也沒辦法嗎?」
聽了我的追問,老師默默點頭回應。嗯——是這樣啊。「護法息滅會」在我不知不覺中,已經擴張到這種規模了嗎?說不定我的朋友也上鉤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既然這樣,我就陪你去。不過!」
如果能搞清楚教祖罵王院……不,正確來說,是搞清楚在罵王院背後撐腰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意圖和來歷,我或許還能從容應對。但就是因爲連這點都搞不明白,才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我到現在還是完全不知道是哪裏的什麼人、基於什麼意圖在搞這些事。正當我如此懊惱時,織口老師喃喃說道:
「這樣啊……那個,其實我剛纔去了杵松桑所屬的理工學院研究室。然後,聽說他最近也很少在研究室露面——」
不用問也知道老師指的是誰。雖然我的頭腦沒有絕對城學長和織口老師那麼好,但多少還是有在思考。而且我越是思考,那個人的面容就越發清晰。
被我突然加強的語氣嚇到,友香不安地含糊其詞:
「你真的這麼想?」
——平淡的聲音在資料室裏迴盪。學長說的內容,和今天中午織口老師講的根據幾乎一樣。果然大家都這麼想嗎?我趕緊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就是說啊」吞回去。我怎麼可以同意呢!
的確,杵松學長是個心地善良、溫柔坦率、舉止紳士、體貼入微的好青年。但與此同時,他也是個樂此不疲地幫絕對城學長進行「妖怪障眼法」的得力助手。雖說每次都能善始善終,但既然學長的「驅邪」也是一種詐欺,我就無法斷言「杵松桑不會做那種事」。
——友香向朋友們徵求同意,她們也點頭附和。仔細一看,她們的包裏也露出同樣的寶特瓶,還有人把那個手環掛在包包的提把上。我不禁看向織口老師,老師像在說「我說得沒錯吧」般無力地點頭,但沒有開口。她大概不知道該說什麼吧,我也一樣。面對這樣的我們,友香戰戰兢兢地說「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總之……下次見嘍」,重新面向朋友們。
「湯之山同學,你心裏應該有底吧?」
「是、是啊……可是,光憑這些線索還是不知道對方是誰。」
大概是同行的朋友吧——她身邊的三名女生也疑惑地歪着頭。但比起解釋,確認更爲重要。我凝視着從友香包裏露出的黃色寶特瓶——正確來說是凝視着印有蛇互相纏繞的標誌和「筬越水」三個字的寶特瓶,繼續問:
——苦澀的聲音自然從喉嚨深處擠出。
「……我想也是。學長沒有跟他聯絡嗎?」
「那個寶特瓶是哪來的?」
「是啊是啊。」
當天傍晚,四十四號資料室。我以慵懶的語氣回應絕對城學長,同時把掛着竹環的項鍊戴回脖子上。
當然,我想要相信他。雖然想相信,但要問相信的根據是什麼,我也沒有明確的答案。可是,要懷疑又覺得有點想太多。說不定,他只是和戲劇社時代的朋友去旅行而已。可是,如果是那樣,他應該至少會跟我說一聲……
織口老師雖然個子比我嬌小,但或許是人生經驗的差距,她直盯着我的視線充滿魄力,讓我反射性地別開目光。這位出身於大學創辦者家族的千金小姐,同時也是「真怪·二口」的美女副教授直視着我,以輕快卻不失嚴肅的語氣繼續說:
——織口老師乾脆地打斷了我充滿不安的回答。
我不懂學長的意思,歪着頭看他從牆上的掛鉤上拿下深藍色斗篷,披在身上,再圍了條灰色圍巾。學長這副彷彿明治或大正時期文學青年的冬季外出裝扮,看起來很有感覺……
「我想喫壽喜燒。」
「因爲是免費的啊,免費。沒有比免費更便宜的東西,而且大家都收下了。對吧?」
「嗯?啊,是友香啊。」
「哦,就是學長平常在做的事吧。」
「我想了很多,發現我根本不瞭解……他爲什麼會來資料室?爲什麼那麼好的人要來幫學長的忙?」
雖然已不記得是第幾次了,但今天依舊是例行的「覺之力」檢查。我拉了拉學長親手做的護身符,調整好鏈子的位置,安心的感覺又回來了。嗯,果然還是得戴着這個纔行。我維持盤腿而坐的姿勢點點頭,重新看向眼前坐在和室椅上的學長。
爲什麼他會知道?我倒抽一口氣。學長在我眼前緩緩蓋上鋼筆的筆蓋,闔上筆記本,整個人轉向我。長瀏海下的雙眸直直看過來,接着,沉穩的聲音滑入耳中:
「所以,事到如今,他難道還在怨恨……」
「你這人真難搞。要我講明人的事是無所謂,不過說來話長,而且我肚子也餓了。我的意思是——邊喫飯邊講,所以你現在跟我一起買食材去!你明明是『覺』,連這種事都看不懂嗎?」
「那種事」,我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完。
「沒什麼異常跡象。非自願解放力量的次數明顯減少。如果能完全抑制讀心能力,就代表《真怪祕錄》的記述正確……不過從長遠眼光來看,或許定期解放能力會比較好……?」
「我、我沒怎麼注意,大概是某個商家做活動吧?你看,這是免費的,而且好像有補充能量的效果。當然會收下吧?」
「那也太老套了吧?啊,那邊有空位。」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吧。無論事件是否解決,哪怕司法做出了無可挑剔的判決,相關人士的心結也未必能解開。怨恨、嫉妒、憎惡、憤怒、悲傷……一旦這類情緒在心中紮根,就絕不會輕易消散。深植的情感往往會與人格融爲一體,甚至會改變性格。不過,在變成那樣之前,也有把責任和原因推給特定妖怪的方法。」
「『幽靈』,你在發什麼呆?走了。」
「唔。」
「『那麼好的人』來幫我的忙,還真是抱歉吶。」
「什麼?」
「啊?哪個?」
***
「啊,這是在正門口發放的礦泉水……」
「可是……那件事不是以柔道社的惡行被揭發、相關施暴者被懲處而解決了嗎?」
「是誰發的?」
「呃,走?是要去哪……我只是想請學長告訴我杵松桑的事。」
「怎麼了,『幽靈』?檢查結束了,你可以回……」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那麼,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
……學長,你爲什麼這麼不在乎?
——這次換我被他打斷了。
「大概是想讓校方困擾吧?或者,創立欺詐宗教團體、增加信徒數量這件事本身,讓明人樂在其中。從他主動幫我、並持續了這麼長時間這點也能看出來吧?明人是把手段當成目的的男人。」
「沒有,他最近都沒來。」
「看來他們的確想讓這些東西流行起來呢……」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明人只要有空就會來這間資料室,翻閱與妖怪相關的小說和文獻,所以這方面的知識很豐富。再加上他有戲劇社鍛煉出來的知識與技術,一直都在幫我忙,策劃各種唬人的戲碼可謂輕車熟路。而且他以前待的戲劇社被蠻橫地廢社,他可能因此怨恨大學當局,想趁機搗亂。」
「向織口簡要轉達了真萱教授講的話之後,她表示對明人有所懷疑……話說回來,她是不是也這麼跟你聊過了?」
「沒錯沒錯。我跟你們說,聽說每年這個時期,史學科的收藏庫都會出現妖怪。」
「如果我不是『護法息滅會』的受害者,大概也會毫不懷疑地收下吧?不過,如果只是發礦泉水,應該沒什麼問題……」
「誒?你不覺得很可疑嗎?」
「你覺得恨意會這麼輕易消失嗎?」
原來如此,學長捏造「妖怪犯案」也有這種理由啊。的確,只要讓當事人相信「那是某種妖怪做的」,就沒法再繼續恨具體的人了。我邊點頭表示理解,邊問「但是……」察覺到自己聲音有些顫抖。
「咦?禮音?怎麼了?你平常不是都去第一食堂嗎?」
——學長冷淡的聲音蓋過我的聲音。還沒等我「誒?」地問出口,學長就直接轉向我。
「咦?啊,對不起!剛纔的話當我沒說……呃,總之,就算要整理思緒,依據和材料也不夠,所以希望學長能告訴我。」
「是~……」
「沒有。」
「剛纔在聊什麼?是上次聯誼時從文學院的學長那裏聽來的傳聞嗎?」
「關於那個幕後黑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真萱教授是這麼推測的吧?再加上對方很可能對東勢大學懷恨在心……我沒說錯吧?」
絕對城學長低頭看着我,用無情的聲音放話。這種事誰會懂啊!我打從心底對這番自以爲是的說詞感到傻眼——同時,也因爲學長似乎答應了我的請求而鬆了口氣——然後不悅地站起身來。
我看着眼前還剩下三分之一的印度烤雞炒飯,沉重地說道。老實說,我被罵王院光陰的「憑依物」狠狠折磨過,實在無法信任「護法息滅會」。
「今天是織口老師約我——咦?你那個是……?」
「『兼具神祕學素養與表演才能的厲害角色』——是嗎?」
疑問在心中迴盪。最後,我深吸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怎麼突然問這個?莫名其妙。」
「好,可以了。」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絕對城學長則用低沉的嗓音平淡地回答。雖然他的態度跟平常一樣冷淡,但今天不知爲何,讓我覺得有些難受。
「對啊。」
——絕對城學長的回答,聽起來有些模棱兩可。我等他繼續說下去。學長微微嘆了口氣,用有些寂寞的聲音接着說:
像這樣,我東想西想,煩惱了好幾分鐘。爲了驅散這股沉重的氣氛,我點點頭,看着絕對城學長開口:
「學長,杵松桑最近有來嗎?」
「——學長,可以告訴我杵松桑過去的事嗎?」
「怎麼會!那個溫柔的杵松桑不會做——」
「嗯,是『一目小僧』哦。」
「嗯,是的,中午的時候在咖啡廳……話說,學長你也懷疑杵松桑嗎?」
——身穿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在書桌前寫着筆記,同時喃喃自語。他就這樣繼續寫了一陣子,不久後似乎注意到我盯着他側臉的視線,握着鋼筆抬起頭。
「你明白了嗎?現在的學生不像以前那麼寬裕,聽到免費就很難拒絕。」
「結果如何?」
「那個,學長,我想……」
聽到入學以來的朋友波平友香的聲音,我中斷思考回頭看去。的確,對嬌小可愛又很注重打扮的友香來說,個子高、粗枝大葉的我出現在這裏很稀奇吧?我苦笑着回應這位揹着裝寶特瓶和筆記本的包包的友人:
——我開口打斷絕對城學長的話。雖然聲音意外地有些急迫,但管他的。我繼續直視着學長。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搖頭。
「認識那傢伙的人,會這麼想也不奇怪吧。」
「你越來越厚臉皮了。」
「妖怪?」
——友香她們一邊和樂融融地閒聊,一邊尋找座位離開了。雖然我也對史學科的「一目小僧」有點好奇——之後一定要告訴絕對城學長——但更讓我在意的是那個寶特瓶和手環。
——我回望學長,用不安的聲音反駁。在包含織口老師在內的大學當局庇護下,柔道社不斷做出蠻橫的行爲,而杵松學長的戲劇社就是被那幫人毀掉的,這些事我都知道。我好歹也是當事人。我想起爲了爭奪「滑頭鬼」的頭蓋骨,被監禁在地下室的事,繼續說下去:
「如果萬一……杵松桑是『護法息滅會』的幕後黑手,或是策劃者……對他本人又有什麼好處?」
「——你想說明人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嗎?」
……咦?爲什麼要起身?
「應該是有什麼私事要處理吧。」
沒錯。就是最近沒有出現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那個人。
明知爲時已晚,我還是試着補救,雙手合十低頭拜託絕對城學長。學長一臉無奈地看着我,故意聳聳肩,嘆着氣站起身來。
「不過什麼?」
***
咕嘟咕嘟咕嘟。
卡式瓦斯爐上的鐵鍋正咕嘟咕嘟地燉煮着肉與蔬菜。牛肉的香氣四溢,不過要燉煮入味似乎還得再花些時間呢,學長——我一邊擺好盛着米飯的碗,一邊說道。坐在對面的學長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將日本酒斟入自己的杯中。
壽喜燒的燉煮聲、換氣扇與暖氣機的嗡鳴,在四十四號資料室裏靜靜迴盪。從黑色羽織袖口中伸出的白皙手臂輕輕端起酒杯,送至脣邊。學長裝模作樣地啜了一口酒,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我想想,那應該是前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這棟四號館的周圍……什麼?哦,對了。那時我已經住進這間資料室了。克勞斯老師把《真怪祕錄》的資料連同四號館一起交給我——準確地說,是硬塞給我,就是在那之前不久的事。
話說遠了。總之,就在那個時候,有個陌生的眼鏡學生開始在四號館附近轉悠。那時我已經會接受一些關於怪異現象的諮詢,或是教人驅邪除魔的方法,所以本來以爲他是這類客人,但總覺得不太對勁。他看起來不像是因爲怪異現象而煩惱的委託人,而且又是拍建築照片又是畫素描的,實在搞不懂他想做什麼。
不過,既然沒造成什麼麻煩,我也就暫時隨他去了。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在四號館前遇見他,那傢伙主動向我搭話:
「初次見面。您就是負責管理這棟建築的人吧?我正在爲戲劇舞臺設計取材,能否允許我進去參觀一下?」
總之,這就是我和杵松明人的相遇。
嗯?哦,那時他對我用的是敬語。因爲當時他才一年級,也還沒穿白大褂。
雖然理由有點出乎意料,但既然他想參觀四號館內部,我也不便拒絕。雖然所有權在克勞斯老師那裏,但文學部的四號館名義上是大學的設施,學生有權自由使用。於是,我帶他參觀了四號館內部。期間我們聊了不少,總算互相瞭解了彼此的來歷——什麼?不,不是。不是我主動問的。是那傢伙一直在說。說實話,我只希望他快點說完,但他既然開口了,我也只好應付幾句。
「你話還真多。我知道你是戲劇社的,是導演嗎?」
「我沒有固定職位。因爲才一年級,算是幕後人員之一,兼做舞臺設計。這個位置很有成就感哦。」
「既然是戲劇社,一般會想當演員吧?」
「這樣的人確實不少。有些研究生學長甚至明說除了演戲什麼也不想幹……不過,我更喜歡幕後工作。營造氛圍、給觀衆帶來驚喜,這些都很有意思。我從高中就開始參與舞臺佈置了,但大學的舞臺應該能用上更宏大的機關吧?」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啊,說得也是。自由度不同,成就感也完全不一樣……」
明人似乎非常熱愛舞臺設計,講得興高采烈,連我也漸漸被他感染。聊着聊着,我問他:「說到讓人驚訝的演出,是不是就像那種『讓怪物出現再消失』的魔術技法?」看他點頭後,我便說「與之相關的資料在四十四號資料室裏有一大堆」,他一聽這話,眼睛頓時更亮了——什麼?爲什麼我會有那種魔術技巧的書?
聽好了,幽靈。說起來,妖怪學、魔術和舞臺演出,本就是比較接近的領域。
首先,妖怪學這門學問,是面對不可思議的現象或存在,從理論上探究它們是如何產生、又能如何解釋。而相對的,魔術或舞臺演出,則是運用合理且可重現的手段,在觀衆眼前製造出不可思議的奇妙現象。
如果說妖怪學是揭開不可思議的真相,那麼魔術或舞臺演出就是從真相製造出不可思議。只是方向不同,所包含的要素卻幾乎一致。
「——我們來談談吧。」
……明人當時的樣子,我至今記憶猶新。
「……這樣的話?」
「就算沒用,該生氣的時候也得生氣啊!」
「那些江戶時代的魔術把戲,在現代的舞臺上還能用嗎?」
順便說一句,我是後來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柔道社爲了擴大練習場地,蠻橫地要求拆除戲劇社的活動室,甚至對戲劇社社長動了手。這事被校方當作意外處理了。即便如此,戲劇社還是沒有讓步,於是柔道社那邊使出了更下三濫的手段——趁平日白天戲劇社沒人的時候,直接叫來工程車把活動室給搗毀了。明人他們精心製作的大小道具、服裝器材全都毀了……
「噫!」
「雖然也有例外,但基本上『一目小僧』只是個會嚇唬人的妖怪……也就是說,最近收藏庫的怪聲,是『一目小僧』造成的嗎?」
「成田亨嗎?二十世紀後半的雕刻家兼前衛畫家。也是奠定日本怪物設計基礎的設計師。」
他露出一臉無力的苦笑,開始收拾放在資料室的個人物品。我記得自己當時還有點愣神,沒想到他這種時候還這麼講究禮節。
明人只回答了這麼一句。雖然覺得他說得不清不楚,但我什麼也沒多問。
「——灌入空氣讓它急速膨脹,看起來就像突然出現一樣。那本書是我拿給你看的,不用你說明我也知道內容。」
「事到如今,發脾氣又有什麼用呢。」
胳膊突然被我拽住,明人失去平衡,腳下踉蹌。我一把將他按在牆上,湊近他說道:
明人選修了很多課,也繼續參加戲劇社的活動,所以不是天天來我這裏,但每週至少會見一次面。他好像還挺喜歡幻想文學,有空的時候也會翻看那類書。不過,他最着迷的還是妖怪魔術類書籍。看他那麼投入,連引他入門的我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儘管負責巡邏史學科大樓的保安說沒發現什麼異常,但在收藏庫附近聽到聲響、感覺不對勁的學生不止一個兩個。還有傳言說,每次開倉取資料時,某些裝掛軸的木箱位置好像都和上次不一樣……
「『在冬季定期公演中,要打造一個運用妖怪魔術技藝的舞臺,讓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都能享受其中的娛樂』——這些話不都是你說的嗎……!實際上,你的手藝確實可靠——基於實際傳承的造型和巧妙的演出,把怪異的形象都活靈活現地呈現出來了。就算從妖怪學的角度看,你造出的『妖怪』也近乎完美!」
「咦?這——啊,對、對啊!一定是這樣!原來在老舊物品聚集的地方,也會出現妖怪啊。我得告訴孫子纔行。那我先告辭了。」
「我是看了社團學長髮來的緊急郵件才知道的——活動室連同裏面的設備,居然被一輛『操作失誤』的工程車給撞壞了。音響什麼的,明明纔剛換新的啊……」
不過,當時的我對這些一無所知,想象力也實在匱乏。雖說我知道柔道社的人橫行霸道,但真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明人在沉默的我面前繼續說道:
「你自己說『一目小僧』出現在架子後面吧?這無法解釋爲什麼箱子會掉在你周圍。而且我從不久前就在收藏庫附近徘徊,所以也知道你進入這個房間的時間。從你進入房間到我聽見慘叫聲,約有三十分鐘。只是巡邏一圈的話,明明不用五分鐘,你花那麼長時間又是在做什麼?……該不會是把掛軸拿出來欣賞吧?」
「一目小僧」出現在收藏庫後不久,深夜的四十四號資料室裏。明人面對着冒着熱氣的咖啡機,露出開心的微笑。
「你看起來倒是挺樂在其中的。」
讓「妖怪」現身的魔術恐怕自古就有,但有明確記載的則始於近代以後。那是博物學興盛、萬物皆可記錄描述,同時怪異之事不再被畏懼,而是被娛樂化的時代。十八世紀的日本就出版了《天狗通》《三景袋》《杯席玉手妻》等衆多魔術指南書。
「就……就是這樣!呃,你看,這個擺着木箱的架子上,從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不是能看到後面嗎?我看見後面有個像小孩的人影,於是用手電筒一照,結果那傢伙轉過頭來,然後,那、那個……」
「就算你說『不大可能』……但我確實看到了。」
「哎呀,真是榮幸。這還是頭一次被絕對城桑誇獎呢。」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顫抖的聲音連珠炮似地發問。即便自己害怕,仍不忘質問可疑人物,就保安而言,這種態度或許稱得上相當敬業。不過,我早已預料到他會提出這種程度的質問。我輕輕聳了聳披着羽織的肩膀,以略帶無奈的語氣反問:
「……唔!」
「是、是這樣嗎……?」
「其實『一目小僧』的機關道具碰巧被我帶回家修補,所以逃過一劫。不過那傢伙和我都沒機會上場了。哈哈。」
「不必了。你好像對江戶時代的妖怪魔術評價很高,不過那些書裏記載的點子,也不全是魔術吧。」
當時,我接到文學院史學科一位學生的委託——史學科大樓的三樓有個資料收藏庫,裏面不僅存放着古籍文獻,還有許多美術品、陶器之類的貴重物品,所以平時是上鎖的。但據說,那間倉庫半夜總會傳出奇怪的動靜。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難道——你看見了?」
「啊!不、不是,呃,那個,我只是在仔細巡邏。」
「你……爲什麼不生氣?至少也該激動一點吧?」
「我也不是有意要懷疑。今天是十二月八日,也就是被稱爲『事八日』的特別日子,據說『一目小僧』會在這一天拜訪家家戶戶,所以你看到也不奇怪……但是,很難想象『一目小僧』在上週、上上週乃至更早以前就出現在收藏庫。」
「……發生什麼事了?」
……後來,我拿了幾本這樣的書給明人看,他非常高興,之後便常來資料室了。老實說,一開始我覺得有點煩,但看他那一臉天真的樣子,也不太好意思趕他走。
「當然可以!有價值的想法永遠不會過時,而且以現代的技術,反而更容易重現。比如這個『從小洞裏探出大頭』,現在也完全能用。您知道嗎?就是用紙糊的頭……」
或許是被我的聲音嚇到,保安猛地回過頭。依我看,他年紀應該超過六十歲。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手腳纖細,胸膛單薄。瘦弱的體型配上鬍渣明顯、皺紋深刻的臉,給人一種不可靠的印象。就在我確認他胸前名牌寫着「古山」的同時,保安似乎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說得也是。還有,我也想重現《天狗通》裏的『大入道戲法』……就是用燈籠映出巨人臉龐的那招。如果用現在的投影機,應該能投射出相當逼真又有壓迫感的妖怪。絕對城桑,您不想親眼看看嗎?」
「說到底,這個收藏庫有包含在保安的巡邏路線內嗎?啊,我話先說在前頭,就算說謊也沒用。我已經確認過規定的巡邏路線了。」
「大概是因爲,我好歹也算戲劇社的人吧?雖然是幕後工作……可能習慣不在人前表露感情了……?總之,絕對城桑,一直以來非常感謝您。雖然很遺憾,但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對對,就是他!好厲害,您懂得真多。」
當時我也是靈光一閃。至少在那之前,我從未考慮過在受理怪異現象諮詢時引入幫手,也沒想過要在委託人或其他相關人士面前「演出」怪異現象。
——然後,又過了幾天的一個夜晚。
「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你看見了嗎?」
「咦?」
其實是因爲有個癡迷古畫的保安——那人姓古山,每次夜巡時都會偷偷溜進收藏庫,取出掛軸和浮世繪細細欣賞。僅此而已。因爲身爲保安,他手裏有能打開所有房間的萬能鑰匙。
「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是你在叫嗎?」
史學科大樓的三樓傳來一聲嘶啞的慘叫,緊接着是東西被碰倒的嘈雜聲響。聽到這些動靜,我立刻衝進了傳出聲音的收藏庫。儘管門上貼着「禁止擅自進入」、「進入前需獲得教授許可」、「請上鎖!」的標籤,但我事先確認過,門並沒有鎖。
「好的,抱歉。對了,絕對城桑,我來泡咖啡吧?」
什麼?不,我不是有意包庇他。聽好了,幽靈,我不是偵探,是妖怪學者。我接受委託的初衷,是讓那些逐漸被遺忘的怪異存在,能重新在人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堆滿古董的深夜收藏庫,本是個非常適合編織妖怪傳說、充滿魅力的地方,要是貿然公佈「犯人是保安,他說的『沒有發現異常』全是謊話」,那多掃興啊。
「確實。看到『召喚天狗』這個標題時我還很興奮,結果內容只是普通的變裝……還有『要召喚河童,就讓喬裝打扮後的孩子躲在沼澤裏,看準時機叫出來』這段,實際效果估計不太理想。」
「我叫絕對城阿賴耶,是專攻妖怪學的學者。所謂妖怪學,就是研究如何接納可疑事物並探究其真實面貌的學問。我聽說這個收藏庫會傳出原因不明的怪聲,所以在這附近蹲守。結果就聽到了你的叫聲。總不能對慘叫聲置之不理吧?」
「只有一隻眼睛,對吧?也就是『一目小僧』。那傢伙似乎在撥弄掛軸,對你說了『閉嘴』之後,就消失無蹤了。大概就是這樣吧?」
更進一步說,魔術的目的在於營造「奇妙」、「不可思議」的感覺,這與妖怪的性質極爲接近,因此有很多魔術是讓「妖怪」登場。相關的指南書是瞭解妖怪如何被認知並流傳的珍貴線索,對妖怪學而言不可或缺。現在你明白我爲什麼會有這些資料了吧?
聽我這麼說,古山似乎也只能接受,一時沉默。我等了片刻,確認他沒有反駁後,再次開口:
「可是,妖怪會這麼守規矩嗎……?」
明人似乎被突然大吼的我嚇了一跳。他睜大眼睛,微微歪着頭說:「您怎麼突然這樣?」他這副冷靜的模樣讓我更來氣、也更困惑了。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這麼出色的才能,就此埋沒太可惜了吧?如果你鐵了心要放棄,那至少今晚……就當是上當受騙,把你的本事借我一用。這樣的話……」
「妖怪學是建立在各種知識基礎上的學問。總之,杵松你安靜點,好好看書。每次你來這裏,都吵得不行。」
「戲劇社的活動室被毀了,連同裏面的東西一起。」
在我這番話的步步緊逼下,古山原本恢復平靜的臉色再次變得蒼白,瘦弱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哎呀,差不多是時候了吧。我如此判斷,刻意大大嘆了口氣,將筆型手電筒的光對準他。
不過,就算我一個人堅持說「其實是某某妖怪在作祟」,也缺乏說服力。要是能有個第三者幫忙提供目擊妖怪的證詞就好了,可上哪兒去找這樣的「證人」呢……就在我琢磨這事的時候,明人突然出現了。
真是的。明人對這類話題也聽得很投入。他很快就學會了讀草書,和某個「覺」可大不相同……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拿他跟你比是我不對。別鬧彆扭了。
——腳步沉重,眼神暗淡,臉上毫無生氣。你也知道,他平時是個挺開朗的傢伙。這反差實在太強烈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主意還真不賴……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明人後來也這麼說。
「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呢——『一目小僧』原本是出現在室外或廢屋的妖怪,不大可能出現在歷史學科大樓這種有人使用的建築物裏。」
雖然也覺得對剛遭遇這種事的他大吼有點過分,但我實在忍不住。因爲我很清楚,無緣無故被迫放棄自己傾注心血的東西,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現在想想,當時的我還是太年輕,不夠沉穩……什麼?你問我今年多大?現在可不是問這個的時候。我接着說——
——我直視着明人,斬釘截鐵地說。
「因爲『變裝』這種手段,正是『召喚非人存在』時的基本方法啊。光是確認這種想法自古有之,就已經是種收穫。『比起任何超乎人類的怪物,人類自身的變形纔是最可怕的』——這句話是誰說的來着?」
發出慘叫的人大概是失手掉了手電筒吧。我循着在書架陰影處搖曳的橘色光芒,走到房間深處,發現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中老年男子癱坐在地上。他周圍散落着幾幅褪色的掛軸,以及原本應該裝着掛軸的木箱。很好,到目前爲止都和計劃一樣。我在心中默唸,同時用手電筒照向那名男子,開口問道:
「等等。」
「等一下!」
古山似乎因爲自己的不當行爲意外地能推給「一目小僧」而鬆了口氣,急着想離開,但我可不會讓他得逞。我再次叫住他,故作姿態地歪了歪頭。
「我只是推測。剛纔那些話,不過是引用江戶時代的怪談集《怪談老之杖》裏的故事。『一目小僧』是很有名的妖怪,目擊案例也很多,其中,撥弄掛軸和對人說『閉嘴』的故事尤爲出名。目擊者一受驚嚇,妖怪就心滿意足地立刻消失,這點也符合傳說。」
明人開始頻繁出入資料室之後,大約半年時間,一直風平浪靜。然後——對了,那是十二月初,正好是兩年前的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這哪是該笑的時候!你,這種情況怎麼還笑得出來?」
只要對照保安的值班表和收藏庫傳出怪聲的日子,真相就基本清楚了。雖然掌握了證據,但我並沒打算揭發那個保安。
「那你怎麼還笑得出來……!東西全被毀了吧?用了充氣機關的『一目小僧』、在霧氣上投影的『大入道』、『牛鬼』的變裝道具、能突然跳出來的『塗壁』、會變形的『蟹怪』……!」
不過,我偶爾會和明人一起喝酒,那傢伙一喝醉就會模仿我當時的舉動。明明叫他別這樣了……啊啊,又扯遠了。好了,繼續說吧。那之後過了幾天的晚上——什麼?你問明人是怎麼回應我提議的?
如果要舉一本有代表性的,那就是《放下筌》了。這本書的序文中寫道:「人既爲萬物之靈長,理應如同驅役畜類般掌控萬物」——這句話象徵性地體現了那個時代特有的理性精神與神怪崇拜的衰落……什麼?別說遠了,繼續講明人的事?
明人正要快步離開,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攔住了他。
我故意大聲喊道,快步穿過整齊排列着堆放裝箱資料和古文書的鋼製書架的室內。雖然沒開燈,但僅憑隨身攜帶的手電筒,已足夠照亮前路。
當時那傢伙穿着黑色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長褲口袋裏露出黑色手套和麪具。大概是沉浸在工作完成的滿足感中,他回到資料室後就一直面帶笑容。躺在沙發上休息的我,傻眼地對他說:
即使我反應冷淡,他還是毫不在意地笑眯眯……嗯?對,沒錯。他原本叫我「絕對城桑」,我也用姓氏叫他「杵松」。什麼時候改稱呼的?先別管這個,閉上嘴喫你的菜,我待會兒再告訴你。
嗯?你問那些箱子是不是成精了?怎麼可能。
「你、你是誰?這裏禁止進入!而且——對了!爲什麼這種時間你會在這種地方?」
我平靜地打斷他語無倫次的敘述。我的話似乎正中要害,古山倒抽一口冷氣,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才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嗯,明人雖然愣了一下,但馬上苦笑着說「這算什麼啊……」,然後點點頭說「我就當是上當,信您一回吧」,事情就這麼定了。咦?要我講得更具體詳細點?……我拒絕。還有,你趕緊收起那張賊笑的臉,別一臉開心地說什麼「你們感情真好」。
「咦?……不、不是,所以說,那也是『一目小僧』——」
「我保證讓你滿意。」
***
——等我回過神,自己已經吼了出來。
「妖怪本來就很守規矩——只會重複特定的行爲;不管擁有什麼力量,在特定的關鍵詞面前也會輕易退散。人類反而更常違反規則。像『一目小僧』這麼有名的妖怪,我不認爲會有『沒被記錄下來的特性』——而且仔細一看,從箱子裏露出來的掛軸也太多了,這點也很令人在意。」
「『只要把至今的怪聲說成是一目小僧造成的,你去散佈這個謠言也沒關係。我會跟委託調查的史學科學生說明。不過,你得付一點封口費』——是嗎?哎呀,您真狡猾啊,絕對城桑。」
「明明是詐欺的共犯,你心情還真好。」
「因爲很有趣啊。很有成就感,也有刺激感,而且比預期的還要順利,這樣如果不開心還像話嗎?而且,我也終於給那個『一目小僧』出場的機會了……」
「無聊。感傷會矇蔽冷靜的雙眼。」
「浪漫和感傷可是點綴人生的要素哦。來,請用。」
明人笑着反駁,同時把咖啡遞給我。我接過咖啡後,明人坐到對面的沙發上,憐愛地注視着放在會客桌上的一團橡膠。
不用說,那團橡膠就是出現在收藏庫的「一目小僧」的真面目。那是明人用薄橡膠粘合而成的兒童尺寸充氣人偶,只要操作連接在下半身的小型泵,就能在幾分鐘內讓它膨脹或萎縮。大大的眼珠使用了反射性塗料,被光照到就會發亮。雖然姿勢固定,也不會發出聲音,但要從書架縫隙間瞬間露出轉頭的模樣,這個完成度已經非常足夠了。
我剛纔也說過,最讓觀衆感到恐懼、也最具衝擊性的設計,就是變形的人類。說到底,「獨眼」這個簡單到極致的特徵,再加上對大人而言顯得「異質」的小孩子容貌,兩者兼具的「一目小僧」在設計上的完成度極高。因爲目擊者只要看一眼就會記住它的模樣,所以不需要長時間展示。
什麼?你問「閉嘴」這句話是怎麼發出聲來的?這個啊……只是明人在書架後面支撐着人偶,用僞聲說話而已。如果是現在,應該會裝上揚聲器,但當時是直接使用戲劇社殘存的道具。
要怎麼比保安更早進入上鎖的收藏庫?這也很簡單。傍晚時分,明人趁史學科的學生搬運史料時偷偷溜進去,然後一直等在那裏。我記得明人說準備時間太長很無聊,所以就把自己的電子書傳給他了,讓他藉此打發時間。事後明人得意洋洋地說:
「我和『一目小僧』都沒有被保安拆穿真面目吧?」
「是啊。你退場得很利落。」
「因爲我是幕後人員,很習慣避開觀衆視線行動。而且,絕對城桑也按照計劃,幫忙吸引了保安的注意力。絕對城桑應該有看到我撤退吧?」
「不,我也沒看到……」
「真的嗎?那我好高興。沒想到從高中開始就一直當戲劇裏『黑衣』的經驗,能像這樣派上用場。」
明人說完露出微笑,輕輕敲了敲口袋裏的黑色手套和麪具。他跟我說只要穿上黑衣,戴上這個就沒問題的時候,老實說我還有點懷疑。不過那傢伙的幕後人員功力確實了得,時機抓得非常完美,道具的完成度也很高。
如果可以,不只是這次,今後也……
從幾小時前就一直盤踞在心中的這個想法,逐漸膨脹。我喝了一口咖啡,靜靜開口:
「杵松,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絕對城桑,今後也能讓我幫忙嗎?」
——明人比我早一步開口。
「咦?那……」
「是我的直覺。那麼,再次請您多多指教了。」
「因此,我認爲『一目小僧』的本源是將月亮擬人化的產物。至於嚇唬人的部分,則是在流傳過程中吸收合併的——比如克勞斯老師所說,對野外發光生物的誤認。另外,說到在夜路上遭遇的有名妖怪,除了『一目小僧』,還有『無臉怪』。它大概是『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心懷畏懼』的具象化——所以才呈現出一張沒有眼睛的臉龐。嗯,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我本來想拜託你,結果被你搶先了。」
「……明人在想什麼,我怎麼會知道。」
我拿着碗,擅自這樣想着。雖然比不上杵松學長,但我認識絕對城學長也有半年以上了,這點程度的推測還是做得到的。
「別問我……嗯,這個嘛,如果你說想道謝……」
「學長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自然地發出「唔——」的沉吟聲。學長聽見後,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微微歪了歪頭。或許是酒勁上來了,他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
……原來如此。今天的回憶之所以意外地長,是因爲絕對城學長自己也想向別人傾訴關於杵松學長的事嗎?
「所以說!爲什麼你可以直呼杵松桑的名字,卻不能直呼我的名字呢?我就是在問這個!」
「拜託您。如果,還有機會……真的需要『妖怪』出場的時候,可以讓我幫忙嗎?」
「但是,關於『一目小僧』,除了我之前說的,也沒太多可補充的,畢竟它的確切來源至今仍未查明。柳田國男曾提出一個『活祭假說』——據說在古代,向神獻祭時,被選爲活祭品的人要被刺瞎一隻眼睛,這一習俗後來催生了『一目小僧』的妖怪傳說。但這個假說在現代已經沒多少學者認同了。畢竟,『一目小僧』最大的特徵是臉中央那隻閃閃發光的大眼睛。被弄瞎眼睛的人,絕不可能長成那樣。另外,還有一種觀點,認爲『一目小僧』源自比叡山僧侶講述的妖怪傳說——『一目一足法師』,該傳說流傳到關東後發生了變異……」
「因爲我以前是戲劇社的嘛。對了,我從明天開始會穿白大褂來哦?」
「你是自願跟我扯上關係的,我也不打算使喚你。我想維持對等的關係。」
我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我完全不想聽這些,卻找不到插話的機會。話說,學長你不是說自己講累了嗎?怎麼還這麼精神?『妖怪學是裝在另一個胃裏』嗎?我望着空空如也的鍋和盤子,用眼神抗議,但學長似乎沒接收到,繼續着他的妖怪學講座——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說來話長,所以就省略了。」
「呃,那個……就算你說『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我連普通的菜餚都做不好,就算收到業務用豆粉,肯定也用不上。我委婉地搖頭,然後重新轉向學長。
我一邊想着這傢伙什麼時候纔會放開我的手,一邊告訴明人。他聽到之後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下定決心似的「嗯」了一聲,明確地這麼說:
「咦~你在說什麼?嘿嘿嘿嘿嘿嘿。」
「古山先生的事暫且不提……學長和杵松桑認識的經過確實很有意思,只不過……」
「——就像『事八日』的傳說一樣,『一目小僧』是週期性出現的妖怪,這個特性不覺得和月亮的圓缺很相似嗎?此外,『一目小僧』雖然詭異,但沒那麼恐怖,甚至還有幽默的一面,這種性格和日本人對月亮抱有的感情很接近。」
明人一邊揮着我心不甘情不願回握的手,一邊微笑。看到那傢伙天真無邪的表情,我也沒心情繼續挖苦他了。我大大嘆了一口氣,補上一句:
「咦——那我該怎麼做?」
***
「沒錯。『一目一足法師』是單腳妖怪,但以江戶爲中心流傳的『一目小僧』,幾乎都是雙腳的。所以,我認爲『一目一足法師』和『一目小僧』沒有直接的傳承關係。比叡山的『一目一足法師』,大概是『唐傘怪』的變體……你應該聽說過『唐傘怪』吧?就是那種長出腳和一隻眼睛、伸出舌頭的傘妖怪。在近代以後的繪畫資料裏,這種妖怪大量出現,但完全沒有確切的源流脈絡或目擊傳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很特別的妖怪。」
「謝謝學長。原來杵松桑常年穿白大褂,是有這樣一段過往啊……還有,史學科大樓的『一目小僧怪談』竟然是學長制造的,真讓我喫驚。那位保安先生現在還在大學工作嗎?」
「那我就陪你喝一杯吧,雖然沒法代替杵松桑。」
——我大聲說道,上半身趴在桌上,抬起頭看向學長。
擔心這位可以推心置腹、偶爾陪自己喝酒的重要朋友,可自己又無能爲力,所以至少要仔細回想,重新確認……之類的?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回到桌邊,沒有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是輕輕坐到學長旁邊。不出所料,學長訝異地看着我。
「你太抬舉我了。你憑什麼這麼說?」
「咦?可您是我的前輩啊?」
「當然是握手啊。我們以後就是搭檔了,這種事得好好配合呢。啊,還是說要寫一份契約書,兩人一起簽名比較好?」
「……什麼?」
「怎麼了?明明是你讓我講的,怎麼一副不滿的樣子……哦,我知道了。是嫌關於『一目小僧』的部分講解得不夠詳細,對吧?」
「沒錯,是月亮。」
「我哪知道。」
明人應該也很清楚,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只要歸咎於妖怪,就能圓滿收場。找我幫忙的案件,尤其多是這種類型。而且,實際讓妖怪出場,也符合我想推廣那些日趨消亡的妖怪傳說的想法。所以,這個提議正合我意……但沒想到會是明人主動開口。我愣愣地看着探出身子、把臉湊近的他,然後輕輕點頭。
「等等。我很感謝你願意幫忙,但你真的明白嗎?你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演戲給觀衆看,而是成爲詐欺的共犯。而且,觀衆就算加上我,頂多也只有兩個人。這樣你也願意嗎?」
轉頭看去,只見學長依然背對着我,從旁邊的酒瓶裏倒酒。
「願不願意是由我來決定。如果我覺得太過惡質,可能會去報警,但如果是絕對城桑,應該不會做出那麼惡劣的事情吧?」
「我沒這麼說。」
「既然『一目小僧』直接傳承自『一目一足法師』的說法未必可靠,那麼『一目小僧』的本源又是什麼呢?關於這個問題,克勞斯老師的看法是——所謂夜晚出現在戶外的『一目小僧』,不過是古代趕夜路的旅人,在不安緊張的心境下,對某種大型螢火蟲的誤認。螢火蟲的發光器,被當成了『一目小僧』閃閃發亮的獨眼。我並不完全贊同這種見解,畢竟比起螢火蟲,夜晚戶外的發光物,不是還有更顯而易見的東西麼?『幽靈』,你說呢?」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是啦……不過,『一目小僧』對應明月當空之夜,『無臉怪』對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夜,這種對偶確實有點意思。」
「學長了解得真詳細。」
「不愧是學長,喝的酒真不錯。所以請用。」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吧,『幽靈』?那傢伙——杵松明人是個擁有正派技能,卻選擇高高興興當欺詐師同夥的怪人。我怎麼可能猜得透那種傢伙的言行舉止?雖然我們已經認識兩年半了,但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只是……」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因爲他是我的搭檔,你是我的『樣本』。」
我嘆着氣,把電飯鍋裏剩下的飯盛到碗裏。這時,壓低的聲音傳進耳中。
——學長立刻回答。
「因爲絕對城桑總穿着黑色羽織。既然如此,搭檔不穿白色的話,不是很不協調嗎?外表的對比很重要哦。」
「——事情就是這樣。講了這麼久,我也有些累了。」
說完,那傢伙突然朝我伸出一隻手。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便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只是,不管那傢伙現在在哪裏、想什麼、做什麼,應該都有明確的理由。明人確實是個怪人,但也是個行事合乎道理的男人……我現在能說的,只有這些。」
「嗯,我也是——喂,杵松,我可沒叫你直呼我的名字。」
那開朗又清晰的聲音,輕易蓋過我的話。明人用眼鏡後方那雙真摯的眼眸,直視着驚訝的我,懇求似地繼續說下去。
自言自語般說完,絕對城學長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背影和平時一樣,卻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寂寞,我找不到可以對他說的話。
學長停頓了一下,拿起一隻空酒杯,朝我遞過來。這是什麼意思?我愣愣地看着他,被長劉海遮住的雙眼回望着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男中音傳入耳中。
「哦。」
「哦,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這樣。」
「爲什麼?」
「古山好像很感激我。我沒拜託他,他卻時常聯繫我,還順帶送我一些他家的產品。如果你想要豆粉,我可以轉送給你。」
「你說了那麼久,我想幫你倒酒。」
絕對城學長用沙啞的男中音補充道,爲這段長篇大論畫上句號。學長大概是喉嚨幹了,端起溫酒潤了潤喉,我則向他低頭致謝。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自然地發出這樣的感慨。
「他去年從那家安保公司離職了,現在務農。他把溫室栽培的豆子進行加工,最近生意總算走上正軌了。主打產品是把豌豆磨成粉的業務用豆粉,很適合做湯或者可麗餅。」
「那你爲什麼一臉不滿?」
「不需要。我沒有讓人倒酒的嗜好,也不需要這種體貼。」
「正是,所以把它看作『一目小僧』的源頭,也算有幾分道理。此外,京都擁有悠久的歷史文化積澱,隨着其政治地位被江戶繼承,這些文化也流傳到了江戶。比叡山的『一目一足法師』傳說,可能也順着這股潮流擴散到了關東。不過,這種觀點有一個問題——」
「別這麼死腦筋嘛,阿賴耶。人家會寂寞的。」
「……握手就行了。受不了,你這傢伙真愛演。」
唉……
我一邊說着連自己都覺得隨便的解釋,一邊拿起酒瓶。標籤上的名字是「天狐」。在老家的酒行偶爾能看到,價格不低,流通量也不多,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好酒。
「咦?呃——」
「對,這正是它耐人尋味的地方。說到單眼單足的妖怪,還有流傳於紀伊山地的大妖怪『一本踏鞴』……啊,跑題了,總之,說回『一目小僧』。」
「怎麼突然坐過來了?」
說着,學長從我手中拿過酒瓶,給自己倒酒。
好吧,或許真是這樣,但你們好歹也是搭檔,多相信他一點、多擔心他一點也沒關係吧?我在心裏抱怨着,緩緩撐起上半身,順勢站了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學長。」
「哎呀,有什麼關係。啊,如果你覺得不協調,叫我明人就好。」
「哦,沒人實際見過傘妖怪嗎?」
「當然是因爲杵松桑啊!」
「……真令人驚訝。」
我還沒反應過來,絕對城學長就自顧自地說出了答案。該說是越講越起勁嗎?看來在他解釋完之前,只能乖乖等下去了。我是無所謂啦——正如此默默自我安慰時,學長的話還在繼續。
飯還有剩,乾脆用剩下的飯做茶泡飯,當作收尾吧。心情不痛快的時候,不是喫就是動。我從板着臉、一言不發的學長身邊走過,朝房間深處的廚房走去。
「……算了。問現在的你這種問題,我真是個笨蛋。」
「我有條件——既然要叫我搭檔,就別再用敬語了。」
「我知道了,阿賴耶。今後也請多指教。」
「……『只是』什麼?」
那麼,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
***
「你們認識的經過是很有趣,但我還是搞不清楚到底能不能信任杵松桑……他和『護法息滅會』沒有關係吧?最近沒看到他,還有他隱瞞自己和罵王院光陰認識的事,也是有理由的吧?」
哈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看着咕嘟咕嘟注入杯中的透明液體,我終於明白了——然後,我儘可能露出開朗的笑容,點了點頭。
「怎麼了?你不是想聽詳細的解說嗎?」
「『一目一足法師』?是字面意思那樣——獨眼獨腳的僧侶妖怪嗎?」
「你的『覺之力』已經穩定了很多,現在應該不會失控了。就當作是檢查,陪我喝一杯吧。」
「別粘着我!好熱!你的酒品有這麼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