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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滑頭鬼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4萬 字

流傳於和歌山縣的妖怪。體型嬌小,頭卻大得不合比例且前後突出,被人們畫成一個具有老人外型的妖怪。日落時分會在住家附近出沒,但不會加害人類。

「喔,變亮了。」

我們從隱藏在織口老師研究室的書架後方的樓梯一路往下走,我說話的聲音迴盪在前方的寂靜空間。按下剛剛找到的開關後,燈泡發出特有的橋光,照亮整間地下室。牆壁與地板皆爲石造,感覺冰冷。房間的面積大約跟大間的教室一樣,但天花板很低,高度約兩公尺而已,加上整排木架及大量堆放在木架上的箱子,反而讓人覺得狹窄。我用手碰了碰重新戴回脖子、能鎮壓耳鳴的鍊墜後看了走在身旁的學長一眼。我很好奇學長剛纔叫我拿下鍊墜的用意,不過現在想先問清楚另一件事情。

「這裏好像博物館的倉庫,很幸運的是剛好沒人在……這裏是做什麼的呢?」

「誰知道?不過根據我的推測,這裏是拿來存放一些見不得光資料的倉庫。」

學長看着木架,頗感興趣似地說道。大學的地下居然有這種倉庫?我訝異地瞪大眼睛,學長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地方,依照慣例繼續說道:

「照牆壁劣化的狀況看來,這間地下室至少是半個世紀前所建造,但是樓梯跟燈具是新的,很可能是把之前就有的地下室拿來使用。」

「之前就有……學長的意思是這個地下室在大學建立之前就已經存在?」

「這所大學的前身是織口財團名下的軍工廠,就算有這種地下室也不奇怪。可是我只聽說過大學的地下有神祕設施,想不到竟然真的存在。總之,要先找到被偷走的備忘錄——喂!幹嘛抓住我?」

「因、因爲我很害怕啊……視野這麼差,燈光又昏暗,就當做是在幫助柔弱的學妹嘛。」

「柔弱?剛纔差點扭斷我手臂的傢伙哪裏柔弱啊?」

「這跟那是兩回事!」

學長傻眼地說,我也忍不住瞪他一眼。好啦,我確實不柔弱,我是個很高的女生,又練合氣道,有自信能打敗一般的男生。可是我的膽子還沒有大到第一次進到神祕的地下室,還能夠自在地走來走去。

「學長不怕嗎?」

「怕的話就快回去,我不會阻止你。」

「我說過了,要跟學長共進退到最後一刻。如果要走,我早在入侵研究室時就回去了。」

「你堅持的地方還真奇怪……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出被偷走的備忘錄。我找這邊的架子,你負責那邊。」

學長以一貫冷酷的口吻命令之後,開始撥開架子上的物品尋找備忘錄。我也跟着走到對面的架子開始搜索。當然,我依然抓着學長的羽織不放。不管學長算不算可靠的對象,只要認識的人在身邊多少也能安心一些。

「就算是一有狀況立刻自顧自逃跑的人也比沒有好——啊!找到了!我找到了!學長!被偷的舊書在這裏!」

我的右手抓着學長的袖子,左手指着眼前的架子大喊。學長聽到後眼神一變,衝到老舊的木架前,從隨意擺放的書堆中取出其中一本。他迅速翻閱着,像是要確認內容,他的側臉看起來好嚴肅。我吞了吞口水,靜靜看着學長几十秒之後,學長用力吐出一口氣並點頭說:

「可是重點是他們得是人類的狀況下才算違法。」

「我問你,是誰開發了這裏?」

「學長,這些你全都看完了?」

「織口老師明明說這是歷史系暫時寄放的東西啊。」

「不會吧!難道是織口老師的……?」

「全都是第一次見到的資料,從織口拿備忘錄對照的狀況研判,這幾本書可能有某種關聯性。嗯……這本跟這本好像是織口家的回憶錄,似乎是明治時代的書。」

「學長,我知道你很驚訝,但是要不要待會兒再看?既然找到被偷走的備忘錄,我們應該快點溜走啊。」

學長直直看着我,站在他面前的我則認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學長那麼驚訝,一本寫有古時候妖怪的書出現在眼前,任誰都會感到意外——到此的疑問解開了,但是我又想到了一個小問題。

「就是它。」

根據學長的推測,這裏是「存放一些見不得光資料的倉庫」,究竟是什麼重要的祕密,讓人把可以成爲文化財產的資料藏在地下室,甚至闖入別人的資料室行竊?我狐疑地偏着頭思考時,地下室突然傳出大叫。

——哇,原來織口老師是創立這所大學的家族後代。

「學長,難道那個頭顱骨是……但織口老師說那是從平安時代的遺蹟挖掘出來的東西。」

「沒錯,很殘忍。」

「是你在織口的研究室見過的那個?爲什麼會放在這裏?」

「因爲我看了這本書。」

「原來滑頭鬼就住在這裏啊……」

「該不會也是被偷的書吧?」我接着問道。我看着攤開在木架上的幾本舊書,有些裝訂仔細,頁數多,有些則好像隨時會破掉一樣脆弱,外觀各不相同,卻像是差不多年代的書籍。放在木架深處的小木箱也一樣古老。織口老師是不是打開這些書想互相對照着看?我提出很基本的疑問,學長也認同地說:「應該是。」

學長咕噥着,一邊思考,再拿起一本架子上的舊書。那本書似乎是織口家的手札,這本好像也是——學長繼續喃喃自語並讀了起來。就在他翻閱最後一本舊書時,突然停下所有動作。

「第一點是時代的不同。你也知道,土蜘蛛被滅族是古代的事情,但滑頭鬼則是近代——正確地說,一直從近代到現代纔對。」

「你還想不出來?就是這裏啊。」

「……什麼意思?」

「學長,別、別離題了!」

「這個頭顱骨是在這裏被殺死的滑頭鬼。回憶錄裏寫說這個頭顱骨是『鎮壓奴羅山之紀念』,把骷髏頭當成紀念品根本是變態。」

我趕緊制止差點離題的學長。我不認識這個叫塗佛的妖怪,但是現在並不想聽它的故事,只想聽滑頭鬼的故事。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學長卻用另一個問題回答。我「咦」了一聲,同時想起曾經在這間研究室說過的話。

「那應該是隨口編出來的藉口。既然放在這裏,表示是要拿來跟備忘錄對照,但不知道她究竟想查什麼……」

「當然是在明治時代到現在的這段期間裏被消滅了啊。」

「學長……你好像還要很久,我可以到處看看嗎?」

「真怪祕錄?」

「真——《真怪祕錄》第四卷……!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

我不禁大喊。M縣天寺市繩代町奴羅山一千號之一。填志願還有申請的時候看過這個地名好幾次,我沒想過討論的話題裏會出現大學的地址,完全沒注意到。地名一個是町,一個是村,有着些微的差異,不過應該是從明治時代到平成年間更改地名所造成的差異。

「沒錯,我也以爲沒有。沒想到真的出版了……!這本是第四卷,換句話說還有前三卷——甚至還有後面幾卷嗎?不,該先看看這本書的內容!沒錯,先看書纔對!」

「……好殘忍。」

「大概懂了……總之,滑頭鬼就是住在山上的人。因爲人數越來越少,最後只有繩代村奴羅山那邊仍住着一些滑頭鬼——咦?」

比之前還誇張的發展讓我的思考迴路完全跟不上。呆立幾秒之後,我邊回想邊開口說道:

「學長的意思是……」

「幽靈,還記得我剛纔說過滑頭鬼跟土蜘蛛有兩點不同嗎?第一點如目前所說,滑頭鬼的滅亡時間接近現代。而第二點——仔細聽好了。」

「我只是碰巧看到而已……不過,和備忘錄放在一起的是什麼書?」

說完,學長指着木架上攤開着的硬皮筆記本。褪色紙張上的潦草字跡難以辨認,我只勉強看出了「昭和」兩個字。不過我還沒說看不懂,學長就主動說明了。

「這是速讀的基本技巧。快速瀏覽很難熟讀內容,平常我不會用速讀的方式來看——這不重要,仔細聽好了,幽靈!」

「可是……現在真的沒有滑頭鬼了嗎?」

學長自信滿滿地說,同時拿下架子上的《真怪祕錄》輕輕拋向我。哇!怎麼可以亂扔這麼貴重的書!我趕緊接住書,學長則繼續說道:

說完,學長單手抱着骷髏頭,轉身看着我。一如往常的長瀏海,不同的是眼神比平時更加銳利,他低頭直直地望着我,原本就十分詭異的外型,現在加上手裏的骷髏頭,以及神祕的地下室,讓學長的怪人程度提升不少。

「學長!我知道你很激動,可是我們應該先回去!要是織口老師回來該怎麼辦?」

「奴良菩薩……?」

雖然是預料中的答案,我依然受到不小衝擊。

學長迅速而冷酷地回答了我的疑問。他看着手上的骷髏頭,冷冷地繼續說:

「是喔。那……那個……滑頭鬼究竟跑去哪裏了呢?」

我剛問完,學長就迅速地回答。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打從心裏覺得:「你想幹嘛都跟我無關。」我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祈禱學長可以趕快看完書,然後開始觀察這些放在地下室的架子。

學長深吸一口氣,拿着還不到二十公分的硬皮書封的手開始顫抖。看見學長誇張的動作,我正想問他怎麼了,這時卻聽見學長大喊:「不可能吧!」

「少說傻話,怎麼可以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喔……副標題是〈滑頭鬼之講〉,也就是說一卷寫一種妖怪?假設真是如此,那總共會有多少卷啊……?」

「真的很殘忍。」

學長大概太亢奮,無法剋制地自言自語。他熱切地看着書,就這麼站着翻閱。看來學長打算站着看完這本書——這麼做不太明智吧。

「我也想問——我那時應該沒看錯吧。」

眼前這個有着大洞的頭顱骨竟然是一個人被殺害的證據,這樣的事實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雖然剛纔聽到的內容確實很殘酷,但是親眼看見證據,感覺真的不一樣。這起殺人事件——而且是受害者還不只一、兩人的大屠殺讓我感觸良多,不禁雙手合十。

我也曾經從祖父、祖母口中或是歷史課中得知,那段期間發生了不少殘忍的悲劇。我知道也能理解,但是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殘害無辜的人實在太可惡了。

學長的話讓沉重的氣氛突然轉變。我抬頭看着學長,不知道學長這次會怎麼解釋。學長拿着骷髏頭這麼說:

「應該沒有。我待在這間大學的時間那麼長,也不曾見過或者聽說過。」

「現代……?爲什麼學長可以這麼肯定?」

「怎麼可能是平安時代?左側的小孔怎麼看都是被槍打出的彈孔,而右側破掉的地方則是子彈射出的地方。要是平安時代的遺蹟真的挖出被來福槍打過的頭顱骨,需要討論的就不是滑頭鬼的問題了。」

「昭和十四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戰的那一年。織口工業決定開發奴羅山,當地居民卻主張奴羅山是『奴良菩薩』的住處,不讓織口工業的人進入。」

「……怎麼可能?」

「咦?可是你不是說這本書最後沒有完成嗎?」

「就、就是它?可是學長說它真的存在,是怎麼一回事啊?難道它跟土蜘蛛一樣,其實是被滅族的民族?」

「——『滑頭鬼被歸類爲誤怪,其真面目爲生活于山區的奇人。身材矮小,頭部前後較長,臉上皺紋多,即便年輕卻貌似老人。曾居住於國內山區,然人數漸稀,現僅留名於民間故事之中。明治時代僅剩繩代村奴羅山仍有滑頭鬼。』這是記載於這本書的第五十八頁第三行之後的內容。我曾說過,誤怪是把實際存在的生物誤認爲妖怪的意思。懂了嗎?幽靈。」

——是啊。不過這所大學並不是我們家族憑空建立起來的,而是利用戰爭時的工廠遺留下的設備設立成的學校。

我的疑問讓學長點頭稱是。「就是說啊。」我附和了學長的意見,而學長則再度看着骷髏頭補充說道:

「喔……那個備忘錄的內容果然是……」

「這裏……?啊、對了!大學的……!」

「居民不讓織口工業的人上山,然後呢?」

「就是他們。名爲滑頭鬼的山居民族就在此地生活。消滅最後的族人,搶奪這片土地的人正是織口家族。織口家的回憶錄詳細記錄了這個事實。」

「那是滑頭鬼的別名。可見對這一帶的人來說,滑頭鬼的存在接近神佛。不過我個人比較在意的是,奴良菩薩的名字和以來歷不明的妖怪着稱的『塗佛』發音相近這一點【※「塗佛」的日文發音爲Nuribodoke,滑頭鬼的別名「奴良菩薩」則爲Nuraribodoke。塗佛是一種出現在寺廟的妖怪,外型猶如全身漆黑的和尚,身材肥胖,眼睛突出,專門攻擊偷懶的僧人】。」

我抬頭看着學長小聲地詢問。總覺得會聽到讓人不太想聽到的答案,不過好奇心終究戰勝不願聽到壞消息的心,所以我還是問了。學長聽了之後轉頭看着手上的骷髏頭,落寞地說:「那還用說嗎?」

假設明治時代真有一羣人被稱爲「滑頭鬼」——

快步走回剛纔的地方,學長正從黑色木箱拿出我見過的頭顱骨仔細地觀察着。被當成書桌使用的架子層板上放着《真怪祕錄》,還有疑似織口家的幾本回憶錄也攤開了放在上頭。

「……是、是喔,果然是這樣。」

「……嗄?」

架子那頭傳來學長的叫聲,害我嚇一大跳。研讀《真怪祕錄》的學長好像發現了什麼。我並不打算參與學長的閱讀,卻很好奇是什麼讓學長這麼驚訝。

「啊?」

「要是那個女人回來怎麼辦?還用說嗎?當然要拿出被偷的備忘錄給她看,質問她爲什麼要偷走。證據確鑿,她絕對無話可說。」

我只能不停重複這句話,學長也有同感。學長從剛剛就很冷淡,其實那就是他生氣時的表現。我心裏這樣想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學長,同時也注意到他手上的頭顱骨。

「明治?難怪看起來這麼舊。對了,這個木箱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再三要求學長先離開這裏,但學長卻滿不在乎地回應。我聽了之後才知道學長爲什麼如此鎖定,這種想法還比較好理解。還以爲學長被書衝昏頭,看來比我想的冷靜多了。我發表完感想,學長卻沒什麼反應。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呃……你說的滑頭鬼就是後腦杓長長的,身體小小的,長得像老爺爺的妖怪吧。傍晚還是什麼時候會跑出來,可是什麼也不會做的妖怪?」

「學長,這個!就是這個!我剛纔說的頭顱骨!」

「……沒有錯,這就是他們從資料室偷走的《真怪祕錄》備忘錄,《奴之三卷》也在。幽靈,做得不錯。」

說完,我拿起木箱,拿開蓋子之後果然看見古老的骷髏頭。和記憶中相同,右耳上方有個大洞,另一邊則有一個小孔。如學長所說,爲什麼這個骷髏頭會放在地下室……?

頭顱骨的形狀似乎前後較長,右側的頭部破了一個大洞,而左側則有個圓形的小孔。剛纔學長說話時好像也一直低頭看着頭顱骨,難道那個是……

我正試着把學長講的文章翻譯成現代語言時,忍不住出現一個疑問。這個地名怎麼好像在哪裏聽過……?我偏着頭百思不解,學長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無奈地聳了聳肩。

「消、消滅——被誰消滅?」

「他們這樣說:『吾等是神之國度,焉能承認此地的邪教。根據去年頒佈的國家總動員法,吾等必須爲了國家徵收所有資源。奴羅山地下已確認含有大量鐵礦,不可能中斷開發,若汝輩繼續抗爭,吾等只能採取必要的措施。』他們甚至以暴力手段殲滅了被稱爲滑頭鬼的一族,奴羅山就這麼成了織口工業的礦山兼大工廠。」

「還用說嗎?織口的人強行上山了。」

「知道嗎?世界上真的有——滑頭鬼。」

我微偏着頭,拿起和書放在一起的木箱。拿近一看,黑黑的蓋子上寫着四個漢字:「根」、「暗」、「出」、「垂」。看到這不知所云的四個字,我忍不住大喊。難怪覺得似曾相識!

「你說得沒錯。」

「喔!難得你這麼敏銳!答案還算正確——不過,滑頭鬼跟土蜘蛛有兩點不一樣。」

「這真的太慘了,想開發也不需要把所有滑頭鬼都殺了吧……何況若是發生在古代就算了,這起殺人案發生在昭和時代,隨便殺人不是違法行爲嗎?」

聽完學長的說明,我忍不住這樣說。

架子上幾乎都是木箱和舊書,不知道收集者是基於什麼目的或基準來收集這些東西,只知道不論是箱子或書都相當古老,像是博物館會收藏的物品。

學長翻頁的速度快到讓人懷疑他有沒有仔細看內容,同時繼續自言自語。看來他完全懶得理我。既然學長不理我,我乾脆趁這時候聯絡杵松同學,想不到拿出手機一看,熒幕上「無訊號」三個字閃閃發亮。沒訊號也很正常,這裏是地下室啊。

「隨便你。」

我傻傻地重複了學長說的詞彙。這個書名我在資料室出沒的時候聽過好幾次,那是寫着妖怪的真面目的書。資料室裏的筆記或紀錄都是爲了撰寫這本書而收集的……

學長把玩着側邊開了洞的骷髏頭,激動地說道。在學長的魄力震懾之下,我等着他繼續說下去。穿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專家低頭看着我,斬釘截鐵地說:

說到這裏,學長突然停下來並低頭看着我,他移動腳步,碰巧燈泡正好在他背後,他的臉部表情因背光而看不清楚,但是光聽聲音就知道學長有多激動。

「沒錯!就是滑頭鬼不是人類這一點!」

學長高舉骷髏頭,興奮地大喊。響亮的聲音在地下室迴盪,我則疑惑地偏着頭,不太明白學長爲何這麼激動。

「呃……因爲不是人類,所以才叫『滑頭鬼』嗎?可是,你不是早就解釋過名字了?」

「不是這個意思。土蜘蛛只是把一個非人類的團體名稱套用在某個民族而已,但是以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個民族是人類沒錯。可是滑頭鬼就不一樣了。」

「學長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你的理解力還真差。就是——對了,舉例來說,比方說我跟你可以生出小孩對不對?」

「不可以!」

這個妖怪人到底在胡說什麼啊!我的臉頰唰地紼紅起來,反射性地擺出防禦姿勢,學長則無奈地說:「冷靜一點。」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完全沒有和你生小孩的意思,放心吧。也就是說,只要是人類就可以繁衍後代,可是人類和滑頭鬼卻不可能生育後代。他們和生物學上所稱之『現代人』——學名是Homo sapiens sapiens(智人)是完全不同的種類。」

「……咦?」

我還以爲學長是使出直球攻勢想追求我,結果話題卻跳躍至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不過,滑頭鬼不是人類是什麼意思?這宛如特技表演般的發展讓人一頭霧水,我解除防禦動作,學長則看着頭顱骨繼續說:

「沒錯,仔細回想起來,提示已經很明顯了。很多畫家都曾描繪過滑頭鬼的長相,他們所畫的滑頭鬼的外觀特徵全都一樣。長長的後腦杓與矮小的身軀。在生物史上,只有他們擁有這種外型!附近的居民只覺得滑頭鬼是很奇異的民族,然而在殲滅了他們的織口家族中,有人發現了他們的真面目。」

「等、等一下!學長你的說明讓人聽不懂!」

學長口若懸河地不停說下去,我慌忙提出抗議。學長已經知道答案所以可以一直講,可是我很難跟得上。我再度阻止學長說下去,然後抬頭看着學畏間:

「如果滑頭鬼是一種非人類的生物,那到底是什麼生物?」

「箱子上有寫。」

「嗄?你這樣說我還是不懂。」

「箱子上不是寫着『Neanderthal(根暗出垂)』嗎【※日文「根暗出垂」的發音也可念成Neanderthal。】?」

「……嗯、嗄?」

學長用另一個問題回答我的疑問,接着把雙手縮進袖子裏。「這個」指的是那件羽織吧?學長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這幾個柔道社社員身高都接近兩公尺,手臂和脖子如原木般粗壯。其中兩人無聊地坐在木箱上,另一人則抽着煙。跟這幾個像猩猩的對手打架,難怪老待在室內的學長會打輸。我正沒禮貌地想着,織口老師面前的室內電話機突然響了,老師趕緊拿起話筒貼在耳朵旁。

「沒錯,這件羽織裏可以藏不少東西。」

「根據他們跟織口的對話,應該就是柔道社的手下。你昏過去沒多久,他們就出現了。」

「不對。讓尼安德塔人滅亡固然不可原諒,但可悲的是,這也是戰爭時常發生的悲劇,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需要這樣隱瞞。」

我接着學長的話喃喃地說出答案。「沒錯。」學長點頭並環顧地下室,語氣微慍地說:

我無言以對,而學長則投來一個憐憫的眼神,然後開口說:

「學長也一起被抓了……難道臉上的傷……?」

「別再聊了,我們快點離開好不好……?我還是很害怕。」

「你……的肩膀不酸嗎?」

「嗯……真的看得見外面。」

「學長,那三名壯漢是誰……?剛纔沒看見他們吧?」

「這是發現滑頭鬼骷髏頭的地下室隔壁的房間。平時似乎沒有使用,按照現在的狀況來看,稱呼這裏爲囚禁室可能更好理解。」

「……原來是這樣。」

可以這樣念沒錯,但是這種說法會不會太牽強啊。

「可、可是,尼安德塔人之前不是住在歐洲?爲什麼會跑來日本?」

「當然有。」

說到這裏,學長便不再說話。他突然伸出藏進衣袖的雙手,看到他手裏拿着的東西,我差點發出驚呼。學長完全預料到我會這麼驚訝,於是他點了點頭,彷彿想說:「懂了吧?」

「抱歉,你期待的精采場面並不會出現,這個袋子裏放着的只是發煙劑。不需要搞得那麼誇張,有這個就已足夠。」

「……是,剛纔也報告過了,我已經先把他們關了起來——是。可、可是那樣做會不會太過分了……?只要威脅他們別說出去——是、好……確實可以處理成失蹤人口。在校園內發生的事情只要更改報告內容就可以……只不過,爲了守護織口家的名聲就對別人下手會不會太——不是,不是那樣的!……是,讓分家的我留在織口家是爺爺對我的極大恩惠。要是被織口家趕出門,我就無容身之處了……我很清楚這一點……是、好……那……就……」

「……原來如此。這方法……出乎意料地普通耶……」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快醒醒,幽靈!」

說到這裏,學長開始沉默不語。他轉身看着木架上的頭顱骨,我也跟着學長的視線看過去,恰巧對上骷髏頭的黑色眼窩。

「你知道腔棘魚(Coelacanth )嗎?它是古代魚,這種魚至今仍保有了演化過程中理應消失的特徵,所以亦被稱爲活化石。另一方面,尼安德塔人則是和現代人生存在同個時代、同樣環境的另一種人類。既然現代人能夠發展得這麼好,能夠適應同樣環境的尼安德塔人自然也很有可能存活下來。」

「——醒。醒醒,喂!」

我忍不住發問,學長則靜靜地看着我說:

「沒錯。原本應該滅亡的尼安德塔人當時還活着,算是與人類極爲相似,卻又無害的鄰居,並一直活到現代。從滑頭鬼通常於傍晚出現的傳說來看,可以證明尼安德塔人應該是夜行性的生物。語言與文化可能都已經退化,也只能推測到這個部分。根據《真怪祕錄》的記載,他們的人數確實逐漸減少。」

「我想起來了,織口老師突然出現,還拿電擊槍攻擊我……這裏又是哪裏?」

「血已經止住,不用擔心。你呢?意識還清楚嗎?要是聽得懂我的話就慢慢地坐起來。」

「……別問,我不想說。」

發不出聲音的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和眼前盯着我的熟悉臉龐四目交接。那個人臉型瘦長、五官深邃,膚色蒼白,眼窩凹陷但眼神銳利,鼻樑高聳,瀏海很長。嗯,絕對城學長和平常一樣,不同的是額頭上多了血跡,臉頰有瘀青。可惜啊,學長就只有外表長得還可以,現在竟然變成這副模樣。頭腦還不太清楚的我朦朧地想着,隨即張大雙眼,開口問道:

「我還是無法理解!剛纔學長自己也說過,尼安德塔人活在三萬年前,怎麼可能又出現在昭和時代的日本?」

「他們幾個把我痛打一頓,隨後就把我們關進這間房間。踢壞資料室大門的應該就是那三人的其中一人。」

「唔唔!」

啪!眼前瞬間炸開一道火花,我隨即倒在地上。

嗯、呃、這幾個字確實可以用這樣的發音來唸。

聽完學長平淡的敘述,我不禁感到詫異。我一直樂觀地想,若對手只有織口老師,只要注意她的突襲就有辦法脫困,可惜現實並沒有這麼美好。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立刻轉過身。

「我認爲生物的屍體變成化石保留下來的機率微乎其微。只在歐洲或者中亞找到生物化石,並不見得代表該生物真的只棲息在那一帶。而且,假設克羅馬努人可以從非洲散佈至全世界,那麼體能相近的尼安德塔人從歐洲、中亞一帶來到日本也不奇怪。」

「不要叫我幽——唔!」

「……你竟然最想問這個問題?」

「所以——織口老師刻意隱瞞了這件事。她不希望被人發現家族的所作所爲,才從資料室偷走了備忘錄……」

「織口老師好像正在等這通電話,可是爲什麼要在這種地下室裝電話呢?」

「如何?湯之山同學,這個電擊槍很有威力吧?這是我請理工學院的同學特別製作的。在大學裏,向來都能輕易取得被法律或倫理上禁止使用的物品。若是把電力調到最大,甚至能夠殺人……知道……嗎……」

「冷靜點。我有辦法。還有,你會不會太想談戀愛了?」

被織口老師打傷的嗎?誇張耶,學長會不會太弱了。我正要問是不是被老師打傷,學長便急忙地打斷我的話並轉身。熟悉的黑色羽織背對着我,學長冷冷地繼續說下去:

***

學長手裏拿着十字型螺絲起子冷淡地說道。他把玩着大約二十公分長的螺絲起子,斜眼看了木門一眼。

強而有力的說法瞬間說服了我。學長大概預料到我會有這種反應,用力點了點頭之後說:「你終於懂了。」不過他的講座仍未結束,這名穿着黑色羽織的怪人看着滑頭鬼——不,應該是活到了昭和時代的尼安德塔人的頭顱骨繼續說道:

學長說話時並不太激動,但是迴盪在地下室的聲音卻聽得出深深的怒意。原來學長生氣時是這種感覺。我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同時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知道爲什麼我一直穿着這個嗎?」

「織口家族爲了搶奪資源而殲滅了隱居在山區的滑頭鬼。他們的行爲完全不合乎人道與倫理,絕對不能原諒。」

「我確實說過,但事實就是如此。以爲已經滅亡的人種實際上卻悄悄存活於遙遠東方的某個島國內的山裏。看你的表情似乎覺得不太可能,可是還有其他類似的例子。」

「你叫不醒她的。」

「學長有什麼辦法?」

「也就是瀕臨絕種的狀況羅?」

「被他們關進來的時候我觀察過,這扇門沒有鎖,只利用一根門閂上鎖。拿螺絲起子從細縫插過去往上撬,應該就可以移開門閂。」

「……唔。」

「表面上?也就是說還有真正的理由?」

學長要我別說話,然後把耳朵貼在門上。學長的眼神讓我不敢再說下去,這時織口老師說話的聲音從門板細縫傳了進來。

「有……有道理……!」

「……就是織口家族。」

「振作點!喂!」

我正要回嘴時,有個東西捂住我的嘴巴。

我貼着門問,學長立刻冷淡地回答。原來昏倒之後跑出了這幾名彪形大漢啊?我訝異地抬頭看着學長,學長伸出手摸着額頭上血液已凝固的傷,默默地點頭。

「我們可以用這個炸開木門,順便把柔道社三人組和地下室一起炸飛。」

「你別管我!先告訴我還有什麼辦法。」

學長壓低了聲音說道,然後鬆開了手。他這麼一說,我才察覺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對了,我爲什麼會倒在學長面前?慢慢坐起身,同時搜尋記憶。記得我們偷偷潛入織口老師的研究室,然後到了地下室——

老師講到一半突然提高音量,但稍後音量漸漸變小,過沒多久老師默默地掛上電話。最後一段聽不太清楚,可是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我已經明白我和學長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了。因爲我們知道了織口家的祕密,所以他們要把我們滅口,然後處理成失蹤人口的樣子——拜託,別開玩笑了!

「想嘲笑就儘管笑吧。但是與其有時間笑我,不如想辦法逃出這裏。」

「噓!」

學長指着木門冷酷地說道。這扇頗有歷史的木門嚴重磨損,從木條間的縫隙透出一道細細的光。學長說:「門雖然關着,但是可以看到外面。」我安靜地走近門,彎腰湊近縫隙。

學長露出一貫的嚴肅表情,環顧起這間空蕩蕩的房間。我被學長影響,也忍不住觀察起四周,這間房間的面積大約兩坪多,只看見一扇古老的木門和發出微弱燈光的小燈泡。原來如此,我跟學長被老師關起來了。

「咦?」

「這個我知道!真的!雖然不像學長這麼瞭解,但是我知道尼安德塔人。」

我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卻不覺得痛,真神奇。我不住地喘氣,奮力轉動眼睛往上看,看到一個手裏拿着疑似電視遙控器黑色機器的女人。啊!這個人不就是……

「我不可能就這樣放你們回去。」

「學長說就算織口老師來了也要拿證據跟她對質,但我不覺得會有什麼幫助。尤其是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些祕密……」

「咦?那織口老師爲什麼要那樣做?」

「學長之前就說過了啊,穿這件羽織是爲了讓委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學長補充說道:「要做驅魔生意,有時得臨時製造妖怪出現的假象,必須隨身攜帶很多道具。」學長把手裏拿着的東西放在地上。有智慧型手機、我們常用的小型喇叭和音樂播放器、威士忌酒瓶、十字與一字型的螺絲起子各一把、打火機、電擊槍、虎頭鉗、護身符及催淚瓦斯,外加三個寫着「嚴禁火苗」的小袋子。看着這一字排開的祕密道具,我嚇呆了幾秒鐘。學長平時竟隨身攜帶這麼多東西。

「但是,幽靈。」

學長興趣盎然地凝視着骷髏頭,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既然已經找到被偷走的備忘錄,也發現了織口老師——應該說是織口家一直隱藏的祕密,我們沒有理由再待在這個陰森森的地下室。我語氣惶恐地提出建議後又繼續說:「而且——」

織口老師笑容滿面地說道,但是我越來越聽不清楚老師的話。原來被電擊槍打到是這種感覺呀?思考只到這裏,之後視線完全變黑——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從高中畢業了好嗎?補充說明之後,我抬頭看着學長——不,是學長手中的骷髏頭說:「可是——」

困惑加上驚愕讓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

學長注意到我不太能接受這樣的說法,他低頭看着我,也許是能夠向人解說意外的真相而感到開心,總覺得學長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那是次要的理由,我還有其他用意。黑色羽織是日式的喪服,而黑色領帶則是西式的喪服。我折衷穿着日式與西式的喪服是爲了向埋藏在歷史中的一切獻上尊敬與悼念之意。妖怪學正是和它們面對面的一種學問……不過這是表面上的理由。」

我想問他怎麼受傷了?還好嗎?但學長伸手捂住我的嘴巴讓我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學長低頭望着發出怪聲的我,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夾着大發夾的背影應該是織口老師。她的旁邊有——桌子,那個是電話吧?還有幾個人在那裏……等一等,他們是誰啊?

「把我扔進這間房間之前,沒搜我的身算他們失策……來這邊,幽靈。」

「學長,我們該怎麼辦?就算想逃,開門之後還有那三個壯漢等着我們——唉唷,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比方說談戀愛,還有談戀愛,還有談戀愛等等!」

好奇怪,學長的叫聲聽起來好像距離很遙遠。

「幽靈,你該不會不知道尼安德塔人吧?那是一種與人類很接近的人種,棲息在歐洲至中亞地區,生存於距今二十五萬年前至三萬年前。身高比現代人略矮,特徵是後腦杓長長地突出。現代人類的始祖是克羅馬努人(Cro-Magnon man),被稱爲『新人』,而尼安德塔人則稱爲『舊人』。其名字的由來是一八五六年在德國的尼安德塔溪谷發現了化石——」

這些東西可以幫助我們逃跑,我開始有了信心,同時內心那根原本偏向困惑與絕望的指針也轉指向希望的那一側。最後拿出的小袋子應該就是學長預備好的重要道具。既然上面寫着嚴禁火苗,搞不好是火藥!

——我就這麼昏倒了。

「咦?啊、對了,如果有這些東西……!」

學長怕我們說話的聲音傳出去,於是走到房間裏面。我跟着走過去,小聲地詢問:

「幽靈,你不覺得很有趣嗎?或許後來的人把滑頭鬼當成統領壞妖怪的大將軍只是巧合,但我卻覺得這是一個奇妙的標誌。因爲應該很少有妖怪會比滑頭鬼更憎恨近代的社會……」

「織口家的回憶錄也記載了以下的事實。若只是單純的殺戮也就罷了,然而他們基於自身利益消滅了僅存的貴重人種,而且還是與人類血緣相近的人種,若是如此情況便大不相同。這等於是犯下了全球性的罪行。若是讓各國的科學家得知此事,織口家——不,甚至是日本整個國家的評價就毀了。懂了嗎?織口家的人不想讓全世界發現他們的惡行,所以不擇手段隱瞞他們所做的一切。」

裂開的彈孔與前後長長突出的頭部,這個被滅族的骷髏頭彷彿正詛咒着全人類一樣,讓我背脊一震,突然害怕起來,忍不住緊緊抓着學長的袖子。學長不耐地說:「有什麼好怕的?」接着再次看向骷髏頭。

「『曾居住於國內山區,然人數漸稀,現僅留名於民間故事之中。明治時代僅剩繩代村奴羅山仍有滑頭鬼。』也就是說,滑頭鬼能生存到最後的原因就在於接近神佛——以『奴良菩薩』的身分成爲人們敬畏的對象。而消滅他們的人就是……」

「幽靈!」

我贊成地點了點頭。學長愕然地問:「你在遺憾什麼?」接着他再次看向那扇木門。

「就算能出去,棘手的是出去之後,就算我們很小心地躲開織口手裏的電擊槍攻擊——」

「還要對付猩猩三人組。」

「這是什麼名字,還有,猩猩是本性溫順的生物。」

我插嘴回答,學長卻無奈地瞪我一眼。猩猩本性如何根本不重要,現在沒必要介意是否使用猩猩的稱呼吧。我默默地在心中反駁,學長則平靜地說:「關於這點——」

「幽靈,你能不能用合氣道打敗他們?」

「嗄?嗯、嗯……這個嘛……」

我自然而然地猶豫要如何回答。柔道是一種以近身攻擊爲主的武術,以合氣道與之對戰,確實能佔上風。趁他們抓住我之前,借力使力,看是要直接壓制對方或者把對方摔出去都行。可是,這個技巧僅是用於一對一的時候,三對一的狀況下就很難施展開來。何況我只是個弱女子,對方可是高大的男生耶。

「很遺憾,他們要是一起圍攻,我就沒轍了。」

「說得也是。」

學長大概知道我會這麼說,頗認同似地說道。

既然知道答案何必問呢,問了也只會讓人覺得悲慘。我正想這麼反駁時,學長突然伸出手,抓住掛在我胸口上的鍊墜並壓低聲音說:

「如果可以事先預知對手的動向呢?」

……什麼?

***

「喝!」

「唉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右手抓着對方的手腕,大拇指使勁一掐,這個穿着開襟襯衫的男生便發出宛如野獸的咆哮。趁敵人的身體失去力氣的瞬間,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肘並撞擊他的手腕,接連攻擊最痛的穴道,讓他痛到連慘叫聲也發不出,身體不停抽搐。攻擊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但爲了以防萬一,我繼續把左手伸到不住顫抖的男生側腹,右手伸到他的頭部。他與我四目交接,眼神彷彿正在問:「你想幹嘛!」同時我的身體轉了半圈,右手使力一抓。

「喝啊啊啊啊!」

「你——唔!」

他的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隨即墜落地上。巨大的身軀被攻擊後一度顫抖,接着便一動也不動,和旁邊那個已經昏倒的T恤男一樣失去意識。確認他不可能再站起來之後,我氣勢十足地喊了聲:「很好!」

我邊和絕對城學長說話,邊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組。織口老師臉色蒼白地看着我們,以顫抖的聲音說:

「原、原來如此!原來覺的名字是這個意思啊!」

「什麼?等、等一下。」

「跟這傢伙做過的壞事相比,還算是手下留情。我應該狠狠踩他下面一腳纔對。」

「這樣很強人所難耶……!呃,可是那個——爲什麼我會有超能力?」

「你有。只要拿掉這個就行了。」

男人的慘叫聲響徹整間地下室,他不停地說「等一下」,這個僅存的柔道社社員看着我慌張地說:

「聽好,我現在要壓住你然後把你摔出去,這會讓你非常痛,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男人還沒開始掙脫,我便扭轉原本抓住的手腕,連帽衣男的巨大身軀立刻翻轉一圈,發出一聲哀號後趴倒在地。

「老師!這麼說太過分了!就算經常鍛鏈身體,一旦被按中穴道同樣難以反擊,人類若承受了超越極限的痛苦就會昏倒!這就是那傢伙使用的招數!」

「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大可以拒絕接受織口老師的命令。都活到這個年紀應該能明辨善惡。何況若幫了織口老師,你也能得到好處,不是嗎?」

「爲什麼這個跟竹竿一樣瘦癟的女人可以打敗我們兩名社員……?」

「我的老家有這種故事……?我完全沒聽過。」

「我也不是自願做這些壞事的啊!柔道社有個祕密規定,就是要絕對服從織口老師——不,是服從織口家的人的命令,逼不得已我才……!快住手!我不會繼續攻擊了!所以……」

「是誰拿掉了鎮壓耳鳴的鍊墜之後就找到地下室的入口?」

「合氣道最古老的指導手冊《合氣之術》中將『讀出敵人心思的技術』當成必要項目。讀心,也就是讀取對方心意的一種技術,也許合氣道最初就是一種控制讀心能力並加以運用的技術。所以你的祖父纔會建議你練合氣道——練了合氣道之後,你也不知不覺地學會了如何使用這個能力的方法。」

「當然是因爲你的祖先之一是覺。」

合氣道是一種利用敵人的力量將敵人摔出去的技巧。很多人都這麼想,但是瞄準人的穴道直接攻擊也是合氣道的技巧之一。要無情地攻擊對方的穴道讓我多少有些遲疑,但是我和學長的性命端看這次的戰鬥結果,無路可退。所以,覺悟吧!我瞪着連帽衣男,等待攻擊的時機。織口老師大概等不及了,再次大喊:

「覺是一種住在山區,能讀取人類心思與情緒的妖怪。」

織口老師面目猙獰地喊着,或許是她的威脅起了效果,連帽衣男大喊:「嗚喔喔!」接着跑過來,使盡全力從正面攻擊——原來只是假動作,其實他想迅速轉到旁邊抓我的領口。他那粗壯的手臂一抓住我的背心領口時,我輕巧地轉了一百八十度,伸出拳頭用手背猛擊他的臉。指尖傳來沉穩的觸感。很好,打中了。

學長大概是笑容只能出現一秒主義者,他說話時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過從他稍微上揚的語調可以知道他現在有多激動。

「……咦?」

也就是說,我聽見的耳鳴聲其實是別人的心聲,而這算是妖怪的能力……?

「學長說我有進步……但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大聲地打斷學長的說明,學長和平時一樣說個沒完,但是今天的速度好像比平常還快,讓人無法理解。我低語並試圖整理目前接收到的資訊。

學長充滿自信的發言與不容置疑的語氣,打斷了我不安的話語。讓我保持沉默,他接着說:「對了——」

我訝異地問完,學長跟着這麼回答。還來不及回嘴,學長就繼續說:「就像那個被當成妖怪並被消滅的山居民族一樣。」

令人好訝異,學長面對面看着我說出意外的話。這個人——絕對城學長竟然當面稱讚了我?我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嚇到嘴巴一張一合。學長傻眼地說:「怎麼是這種反應?」接着從地上那些祕密道具裏拿出小瓶裝的威士忌,用那隻以男人來說稍嫌纖細的手熟練地轉開瓶蓋,將裏頭的琥珀色液體倒在瓶蓋。

不行。我的思考迴路完全跟不上。爲什麼又扯到我祖父?不,祖父就算了,合氣道跟覺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試圖用眼神這麼告訴學長,學長立刻說:「你是不是覺得這件事和合氣道一點關係也沒有?」其實會讀心術的人是你吧?學長!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爲我心裏想什麼就會立刻顯現在臉上。

「這具有增強力量的作用。對手有三人,最好暫時加強你的能力比較保險。根據定期檢查的結果與文獻的記載,喝下這個分量的酒,能夠讓讀心術增強五分鐘左右。搞定後立刻戴上鍊墜,別忘了。」

我不停搖頭否認,學長便這麼問我。我訝異地說不出話來,學長則繼續追問:

「喂,幽靈。你會不會太心狠手辣了?」

滿是架子的織口家祕密地下室迴盪着我的聲音。柔道社三人組裏的最後一人似乎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實,這名穿着連帽上衣的壯漢悲痛地喊着:「不會吧!」

「相信我。我只會騙客人還有討厭的傢伙。」

……不行。我還是聽不懂。這個穿着羽織的妖怪學專家不理會我的困惑,無情地再度開口。討厭!學長你的臉離我太近了啦!

「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難道不清楚爲什麼我對你們幾個的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替你們掩飾嗎?還不快點動手!」

「覺……?」

「覺的外型很像人類,因此也稱爲山人。從《真怪祕錄》的備忘錄可以得知,覺其實是一種具備特殊能力的山區民族。還不清楚他們是否與土蜘蛛一樣是僅存的原住民族後代,或者該歸類爲其他系統的種族,但是山區確實存在着具備此類能力的居民。在當時被人們當成妖怪看待,但是以現在的語言來說就是超能力者。」

「沒有時間了,所以我直接說結論吧。我怕你的心情受到影響或害怕,所以一直沒跟你說,其實你擁有『覺』的力量。」

「咦?」

***

「嗄、嗄……?」

「很抱歉,我就是個瘦竹竿!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介意自己的外型喔!」

「如果可以事先預知對手的動向呢?」

我瞪着他的眼睛說道,他聽了臉色大變。飄着燻死人口臭的嘴傳出咬牙切齒的聲音,表情自困惑轉爲憤怒。

「別胡說!你再繼續拖延下去,我就收回柔道社的特權並公開你們做過的壞事!懂了嗎!」

「咦?等、等等——等一下!」

「因爲資料室的文獻有記載,所以我早就知道覺的真面目是什麼,也知道如何發現及要怎麼做才能鎮壓住覺的能力,只是……我沒想到真的有人擁有覺的能力,甚至還出現在我面前!當你來找我幫忙時,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嗎!那天晚上你回去之後,我跟明人說『我實在太感動了!』的時候,還被明人嘲笑!」

「啊?可惡、爲什麼會這樣——」

「太沒用了,這麼輕易就被打昏……!算哪門子的武術家?」

「如果可以預知對手的動向應該會贏,甚至可以趁他們三人同時圍攻我之前,各個擊破……但是我沒有預知能力啊。」

躲在柔道社社員後面罵人的是織口老師,她說話的語氣也和連帽衣男一樣困惑。我可以理解她的困惑,原本被囚禁的兩個人不但突然衝出來,身邊的壯漢還一個個被打昏,難怪她會這麼驚訝。老師姣好的面孔如今臉色蒼白,她看着悽慘倒地的兩名社員,嚴肅地說:

「想偷襲?可惜,全都被我看穿了。」

「怎——怎麼會……!」

學長鏗鏘有力的宣言再次打斷了我的泄氣話。那雙瘦弱白皙的手靜靜拍打着我的肩膀,熟悉的低沉嗓音飄進耳裏。

「你是指……土蜘蛛?」

「我學會了……怎麼使用覺的能力……?我不會啊……」

「我、我知道……可是她好像知道我下一步要往哪裏打,很可怕!剛纔我們三個人想合力抓住她,結果……」

「學長究竟想做什麼……?」

「你錯了。」

我愣愣地重複了學長說出的名詞,學長的妖怪講座又開始了。爲什麼只要一提到有關妖怪的話題,學長就可以這麼滔滔不絕呢?爲什麼都在這種緊急的時刻了還要聊妖怪?我有妖怪的力量又是什麼意思?心中不斷湧現新的疑問。但是我知道,只要學長開始談論妖怪就不會有我插嘴的餘地。

「沒錯。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的祖父討厭迷信,所以從來沒說過這些妖怪的故事,對吧?根據我的推測,也許你的祖父也擁有讀心術的能力,甚至察覺到孫女也遺傳了同樣的能力。所以他刻意不讓孫女——也就是你知道太多這方面的事,同時建議你學習合氣道。」

「很強。」

這個笑容在上次的連續假期時也曾經出現過——看起來很溫柔的笑容。這次正面直擊讓我不禁暫時停止呼吸。

「停!學長真的要停一下,一下下就好。」

「我開玩笑的。」

我擠出僅存的一點點理解力提問,學長則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咦?這是什麼意思。我啞口無言,學長則越說越激動。

「你之前說自己很沒用。」

「正確地說,是被稱爲覺的人類纔對。你記不記得,溫泉旅館發生付喪神事件時,我說過對你的家鄉很有興趣?因爲我猜測你的祖先之中可能有覺的存在。事實上,我在民俗資料館讀過有關你家鄉的民間故事,其中有住在山上的妖怪與村民生下後代的紀錄,還說這些妖怪與人類生下的孩子也遺傳了覺的能力。也就是說,讀心術是一種會遺傳給下一代的超能力。」

「現在沒時間慢慢解釋。在織口要殺掉我們之前就得開啓你的能力,我必須機械說下去。你喝了酒就一定會耳鳴是因爲酒精讓你的精神呈現開放狀態,提高了感應周圍人們心聲的能力。懂了嗎?就算你聽不懂我也要繼續說。」

「爲什麼你第一次走進織口的研究室就發現滑頭鬼的頭顱骨?難道這些都是巧合?我不這麼認爲。你會拿起頭顱骨是因爲覺的能力讓你感應到讓織口很在意的物品。思念殘留——注意細微跡象也是覺的能力之一。這種能力便稱爲Psychometry(讀心術),日文發音的簡稱就是Satori(覺)。」

「我、我……?」

嗯,我瞭解老師的心情,確實很難相信。我很同情老師,同時也想起剛纔在囚禁室跟學長的對話內容。

打倒他之後,我默默地點頭。把他摔出去的同時也狠狠按了他的穴道,我想他暫時爬不起來了。我低頭看向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連帽衣男,拍了拍掌。活該。

「——搞定。」

「你說謊,你明明想趁我鬆懈的時候使出全力打倒我。」

……原來他高興的時候是這樣的表情。就在我這麼心想時,凹陷眼窩中的兩顆眼珠凝視着我,熟悉的聲音飄進耳朵。

「嗯、是啊。我真的很沒用。」

我打斷男人真切的懇求。他啞口無言,不明白爲什麼我能看穿他的計謀。我面向男人果斷地對他說:

「啊……!」

學長摸着我胸口的鍊墜這麼說道。突然提出這麼超現實的假設,令人搞不懂學長的用意,我惶恐地說:

「振、振作點!有什麼好怕的!」

「第二個人也——搞定了!」

連帽衣男張開雙臂,擺出柔道特有的防禦姿勢後說道。我一邊與他保持距離,一邊在心中默默稱許:「說得不錯喔。」

「聽好了。四月開始我替你做的檢查就是根據前人留下的資料所想出的超能力訓練法。根據檢查結果,你控制能力的技術已經比春天時進步許多。」

「不,不能等。還有,覺的力量來源及原理目前仍是一團謎。備忘錄記載,覺是少數真正的妖怪,也就是所謂的真怪。讓你很頭痛的耳鳴其實是附近人們的心聲,你還無法正確使用覺的力量,所以這些心聲成了重複的不協調聲音,讓你痛苦。還有——」

「歷史上有許多你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好狡猾。絕對城學長太狡猾了啦。

正因這出乎意料的事實而深受感動,學長卻一臉嚴肅地說是開玩笑。這種時候別開玩笑好嗎!我有點想揍學長一頓。這時學長竟頗有深意地彎起嘴角——就這樣溫和地笑了笑。

織口老師不但語音顫抖,連身體也簌簌地發抖,她淒厲地喊道。

「嚇!」

這麼近距離露出微笑,會讓人手足無措啦!

學長抓着竹環鍊墜這麼對我說道。在那強勢的語氣震懾之下——加上他的臉孔靠得好近——我完全沒有辦法反駁。我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學長繼續說道:

「你的確無知又魯莽,但絕對是個人才,我保證。我可是絕對城阿賴耶,你可以相信我。」

學長不理會火冒三丈的我,輕輕笑了幾聲。

「你是不是想彎曲手肘逃跑!太天真了!」

「你怎麼知道……?」

「混蛋……!這個臭女人太囂張了!」

連帽衣男狂噴鼻血,身體不停搖晃。但我的攻擊仍未結束。我抓住他抓着我領口的手,穿過他的手肘箝制住手腕,他痛得發出慘叫聲。

「柔道社的三名社員竟然被一個女孩子給……?怎麼可能!」

我不安地發問,學長則流暢地回了一大串。學長把威士忌倒滿杯蓋後,看着我說:

「我負責打開門閂,之後就交給你……可以嗎?」

「嗄?啊、這個、呃——」

「不,不對。應該說交給你了!」

絕對城學長把瓶蓋遞給我,看着我說。我頭一次見到他臉上出現信賴與期待的表情,難得一見的表情讓我剎那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很快地點了點頭。

「……交給我吧。」

我說話的音量雖小,卻無比清楚。我做好心理準備,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接下裝滿威士忌的瓶蓋後一飲而盡。一口氣喝光苦澀的液體之後,學長滿意地點頭,開心地——咦?學長又笑了——補充說道:

「同樣住在山區的妖怪——覺的後代要挑戰消滅了滑頭鬼的壞蛋。不必手下留情,就當作是替夥伴報仇,痛快地打一場吧!」

「是!」

***

——以上就是我們在囚禁室裏的對話內容。

也就是說,我能讀取柔道社三人組的心思,讓我在三對一的不利情況下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但是織口老師並不知道我有超能力。我調整呼吸後戴上能鎮壓讀心能力的鍊墜,眼前的老師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問我們想怎麼樣,絕對城學長冷冷地回答說:

「勝負已定,你的手下已經被我們打敗了。」

「……你想要什麼?錢?」

「若是平常我會說是,但是這次情況不同。被當成妖怪的滑頭鬼,實際上是人類的近親並一直生存到近期的事必須公諸於世。你們家族所犯下的滔天大罪也必須公開。」

地下室裏迴響着穿着黑色羽織怪人重低音的回答。他同時往前踏出一步,在橘色燈泡的光線照射下,學長宛如站在舞臺上被投射燈照耀着的演員。他大搖大擺地在地下室走着——然後停在放着頭顱骨的木架前方。

「爲了慰藉死去的亡靈,也爲了讓某天想知道這段歷史的人能夠獲得需要的資訊,所有的資訊都應該記錄下來並公開。」

「學長說得這麼好聽,之前替人驅魔的時候還不是隱藏了不少資訊?」

「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只利用大家都查得到的資訊。要是無法察覺真相,那就是委託人自己的問題。」

我小聲地諷刺學長,但是學長立刻否認。他的藉口很沒道理,但是學長似乎自認爲很有道理,還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別再插嘴。學長拿起尼安德塔人,也就是滑頭鬼的骷髏頭後轉身向織口老師說道:

「我要把這個頭顱骨標本送給相關研究單位,在這裏見到的所有事實紀錄也一併送去。至於該送去哪裏……嗯,送到國外的大學,織口家就無法干預了吧。」

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學長髮出咋舌聲,然後將手裏的頭顱骨扔向織口老師。

「滑頭鬼的頭顱骨打碎了,重要的證據就這麼沒了。」

嘴巴上下各有一片小巧的紅色嘴脣,從雙脣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奇怪的白色尖牙及細長的舌頭。雖然我是覺的子孫,沒資格說別人奇怪,但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人,不禁目瞪口呆。

「嘖!」

織口老師吞吞吐吐地說明,但絕對城學長卻冷淡地插嘴。學長,這樣說會不會太狠心了?我立刻抬頭想反駁,穿着羽織的妖怪學專家卻搶先一步,他聳了聳肩並嘆息。

——很好,搞定了!

「我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挖掘出被埋藏着的妖怪們的真面目,設法讓妖怪存在的證據留在世上。家族名聲和使命都與我無關。」

「你認爲無聊也無所謂!」

出乎意料的衝擊讓我的身體簌簌地發抖。

「喔?你知道我的過去。」

「雖然我不是很瞭解,但我認爲人不該爲了家族做到這個地步。確實該對祖先懷抱感恩之心,畢竟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但是像老師這樣如此執著家族似乎有些本末倒置……」

「不要那樣做,求求你……!絕對不能那樣做!」

「「咦!」」

「你爲什麼這麼執迷不悟!你們家、整個家族——」

結束了漫長的騷動後走出地下室,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天亮了。杵松同學傳了一堆簡訊給我。第一堂課還沒開始,所以學校裏的通道空無一人。我和絕對城學長並肩走在空蕩蕩的校園小路上。

「……嗯,是啊。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一整晚,杵松同學。詳細情形晚點再聊——不行,用電話講大概要講上一個小時。我不是開玩笑。總面百之,我跟絕對城學長都沒事。學長受了一點小傷,但是他本人說沒事。就先這樣,晚點見!」

「虧你還是日本文學教授,居然不知道二口女有兩種。其中一種起因的確是因果報應,但是報應導致的第二張嘴通常來自於傷口的變形。但你卻不同,你是天生的二口女,和因果報應無關,也就是說和你的祖先犯下的惡行毫無關係。那種說法一聽就知道是爲了讓你產生罪惡感,甘願成爲家族的一枚棋子所編出的謊言!」

學長頗感興趣地發問,織口老師也立刻回應。唔?老師說學長很有名?學長是在哪個世界很有名啊?被他們冷落一旁,無法加入對聒的我只能一頭霧水。老師斜眼瞄了我一眼後,語氣嚴峻地說道:

織口毫師趴在地上大喊,雖然老師要我別看,但是我的雙眼已經離不開老師的頭。該如何說明看見的東西呢?我甚至不知該如何稱呼那東西。若依照看見的狀況直接形容的話——

「……絕對城阿賴耶原來是學長自己取的名字?」

「學長的過去我當然也有興趣,但我想問的不是那個。我被織口老師電暈之後,到柔道社三人組來到地下室之前還有一段時間不是嗎?爲什麼學長沒有趁那段期間逃跑?」

被發現了。我趕緊戴回鍊墜,但是爲時已晚,學長早我一步轉身。怕學長髮怒的我反射性地做出防禦動作,但是——

織口老師並未回答絕對城學長的問題,只點了點頭。也許自己是二口女的事實被發現讓老師感到沮喪,方纔的氣勢已然消失。我忍不住同情起老師,被我抓住的老師平靜地開始訴說:

學長企圖裝傻,我立刻回應。柔道社三人組還沒來之前,敵人只有織口老師一人,當時也已經知道老師有電擊槍。學長只要拿出藏在羽織裏的道具,一定能逃得出去。還有,學長乖乖地被柔道社三人組打的事情也疑點重重。

「所謂的二口女就是在後腦杓長出另一張嘴巴,擁有兩張嘴巴的女人。後腦杓有着腦髓,是重要的部位,若是在這麼重要的部位長出呼吸及進食用的器官,也就是嘴巴,照理說那個人就不能思考或記憶,不過事實上並不會如此。根據我解讀的備忘錄,二口女與覺一樣是真怪——也就是真實的妖怪之一……織口,你天生就是二口女嗎?」

問完,我抬起頭看着學長,等了幾秒,學長還是沒有回答。看樣子他不打算回答問題。

「真、真的嗎?你知道——怎麼治好二口女?」

「……你別誤會。我只是想保護珍貴的真怪範例而已。」

——絕對城學長則清楚地這麼對老師說道。

學長的臉好像染上淡淡的紅霞,說話速度也比平時快。學長的反應好奇怪。我訝異地停下腳步,學長卻轉身背對我,以熟悉的嗓音繼續說道:

「……學長。」

學長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他說的話無法傳進我的大腦。感覺越來越奇怪,好像清楚地看見震怒的織口老師以慢動作朝我衝過來。閃着火花的電擊槍距離我的身體還有一公尺、九十公分、八十公分、五十……

一聲高亢的慘叫聲打斷絕對城學長冗長的發言。我被叫聲嚇了一跳,站在我面前的織口老師則再次發出沉痛的聲音:

「爲什麼學長被攻擊的時候不拿出催淚瓦斯或電擊槍反擊?」

「織口家偶爾會出現二口女。爺爺說,織口家祖先做了不少壞事,纔會有這樣的報應。如果想讓第二張嘴消失,就得盡心替織口家做事纔行……」

「你出生於日本頗具代表性的政治世家,是個天才兒童,也是一位讀書時不斷跳級,才十五歲左右便進了大學的傑出少年。這就是過去的你,絕對城阿賴耶!你們家在政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相信湯之山同學也一定聽過你過去的姓氏。家族爲名門之一,不少人官拜大臣……結果留學時你卻一頭栽進妖怪學的研究之中,愚蠢到拋棄顯赫的家世!甚至改名換姓!」

「別看!」

沒錯,是另一張嘴巴。

「……咦?」

「你不需要道歉。我們知道了《真怪祕錄》已經出版,甚至得到了這本書。織口說她手上只有一本,但是我相信某處一定還有其他卷存在,只要知道這些便已足夠。」

「文學院四號館四樓的四十四號資料室,到那裏就能找到我。」

織口老師雙手環抱着顫抖的自己,淚眼婆娑地喊着。總是優雅溫柔的老師現在卻如此慌張,讓我很困惑。其實應該說我從之前就覺得奇怪,我不懂爲什麼老師要這麼執著,是否有着什麼我無法理解的理由呢?

「摔破了又怎樣!你先保護好自己再說!你明明很強啊!」

老師以顫抖的手拿出一個黑色的機器。是剛纔擊暈我的電擊槍!我纔剛看清楚老師手裏的電擊槍,老師就把電擊槍的刻度轉至最大——「若是把電力調到最大,甚至能夠殺人。」腦海響起這個聲音——同時老師發出目前爲止最驚人的吶喊:

老師鏗鏘有力地說着,絕對城學長卻不耐地聳了聳肩。初次聽聞的事實讓我震驚到不停地眨眼。這麼說來學長不但系出名門,同時還是個天才兒童,最後卻選擇研究妖怪學而拋棄自己的家族。我很好奇學長究竟發生過什麼才做出這種決定,但是我更好奇的是——

這次換絕對城學長打斷老師的話語。充滿自信的重低音迴盪在地下室,絕對城學長轉身看着織口老師,果斷地說:

「想問什麼?別想問我的過去,我不會回答。」

「絕對城——收集世界上所有典籍與智慧,爲了研究探索而存在,絕對難以攻克之堡壘。這應該是井上圓了提出的概念。還找來杵松明人與湯之山禮音——等於是天狗與幽靈跟隨着你,你該不會是把自己當成了妖怪學的始祖吧【※妖怪學始祖井上圓了,專門研究妖隆學,創立東洋大學並修建哲學堂(現爲「哲學堂公園」)。哲學堂裏建有「哲理門(妖怪門)」,門的兩側放置天狗與幽靈的石像。】?拋棄了繼承家業、治理國家的使命,到頭來竟投身於這麼無聊的學問——」

「織口家族是一個包括我在內的龐大而偉大的共同體,也是唯一肯保護我的地方,更是我的一切……!絕對城阿賴耶——若是從前的你一定能瞭解我的感受!」

意識恢復之後我立刻抓住織口老師,阻止老師撿起電擊槍。我抓住她伸出的右手並扭轉,就這樣把老師壓制在地上,夾着頭髮的髮夾因此鬆脫,一頭秀髮跟着散開。

我怯怯地說,老師立刻氣勢驚人,嚴厲地回應,讓我一時語塞。老師繼續大喊:

「沒錯。因爲原本的名字是爲了選舉策略等無聊的理由取的,太過招搖。改名字這件事情也不是什麼必須跟別人提及的話題,所以就沒有刻意提起——」

「那還用說嗎!天底下哪有父母會替孩子取這麼可笑的名字。」

——我只能乖乖地照他們的要求。

「嗯。想知道的話就來找我諮訊。」

說完之後我掛上電話,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

「你知道得還真詳細。」

——出乎我意料的是,學長沒有生氣,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因爲那個時候你被抓去當人質了啊。

「……那是嘴巴嗎?」

穿着黑色羽織,打着黑色領帶,有着長長瀏海與白皙的肌膚,態度囂張且具備與妖怪有關的龐大知識。打從我進大學以來因許多事件而熟稔的怪人傲慢地宣佈。織口老師似乎仍無法置信,她張大雙眼站在學長面前——

「怎麼突然這樣說?——你這傢伙!居然使用覺的超能力!」

「可是,那個頭顱骨——」

說話的人是不知何時走到我和老師身邊的絕對城學長。他低頭望着被我壓制住的老師,這個出身名門卻選擇研究妖怪學之路的怪胎一如往常不請自來,徑自開始說明:

「……嗯,是啊。」

「那、那麼,爲什麼——我會長出這種東西……?」

不想說啊。既然如此,我也有辦法喔,學長。

「我不知道原因。也只能跟你說所謂的二口女『就是這種東西』,畢竟它是真怪……可是我知道怎麼治好它。」

***

「胡說。」

「什麼事,幽靈?」

「學長!你不是說萬一有什麼狀況發生要自己逃跑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叫幽靈,我叫湯之山禮音——嗯?學長,你剛纔喊了我的名字……?等一下,重要的頭顱骨摔破了啦!」

「那是接收了超越極限的怒意所導致的衝擊!喝酒後強化了讀心能力反而更糟糕……!幽靈!振作點,快躲開!」

我慌了手腳,而視線一隅的絕對城學長詫異地說道:

「……就讓這話題到此結束好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在心底默默地對學長這麼說,然後偷偷退後一步,把鍊墜從脖子上拿下來。我回想着和柔道社三人組對戰時的情景,把思緒集中在前方那個穿着羽織的背影上,他內心的聲音就這麼傳進我的腦中。

我忍不住插嘴,對着不斷大吼的織口老師這麼說道。我走近露出訝異表情的老師,同時謹慎地思考如何開口:「其實——」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我動不了,無法理解。

「啊——好、我知道了!」

「你懂什麼?你又沒有必須守護的家族名聲!」

「不要!」

「怎麼可能不知道!你這麼有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原來你是『二口女』。」

絕對城學長最後的那句話讓我和織口老師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我們的反應大概讓學長覺得有趣,於是他滿意似地點頭向我示意:「可以了,放開她吧。」好、好,我知道了。我鬆開壓制老師的手,織口老師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以懇求的眼神望着絕對城學長。

「別再說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不帶任何情緒的回答自高處傳來,刺入我的胸口。我反倒希望學長說打破頭顱骨是爲了救我,要我感恩什麼的,如此一來我還不會這麼內疚。不過,我還是得道歉。但是就在我準備說「對不起」的時候,學長便粗聲粗氣地說:

「振作點!別亂了心神,湯之山禮音!」

「害死滑頭鬼的人並不是老師,就算學長把骷髏頭的事情公開,老師也不會被判刑呀。」

絕對城學長手裏拿着失而復得的備忘錄與《真怪祕錄》,斬釘截鐵地宣佈。不容拒絕的魄力讓我不敢再提頭顱骨的事。我惶恐地說:「那麼——」

但是就在確定已經制伏老師之後,我忍不住瞪大雙眼。

學長有些靦腆的想法在我的腦中靜靜迴響。聽到學長的心聲時,我詫異地「咦!」了一聲。是我害的嗎?

「我換個話題好了,其實我還有問題想問學長。」

織口老師發出近乎悲鳴的喊聲,同時拿着電擊槍朝我衝過來。我正想閃躲時,腦海裏倏地出現無比沉重而痛苦的耳鳴。

「你……你閉嘴!你——」

「你懂什麼!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我……!」

絕對城學長話還沒說完,織口老師便大聲地插嘴說道。學長嘆息着說:「我還沒說完耶。」老師卻充滿怨氣地繼續說:

圓形的頭顱骨擊落即將奪去我性命的電擊槍後掉落地面,摔個粉碎。最後僅存的滑頭鬼頭顱骨破碎的聲音敲開了我僵硬的心,我不禁大口呼吸,同時熟悉的聲音也跟着傳入耳裏。

「爲什麼突然停下腳步?幽靈,快點走。我們得趕快回去整理凌亂的資料室。」

「啊——好、知道了!」

我回答的聲音開朗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追着步履輕快的學長,走在他身邊抬頭看着他。

「學長,你改天也聊聊開始研究妖怪學之前的事情嘛。」

「只要你不隨便讀取別人的心,我想聊的時候自然會聊。對了,在地下室拿到的那本《真怪祕錄》還寫了很有趣的事。流傳於奈良縣一代的妖怪『撒砂婆婆』的真面目居然是——」

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回應了我之後又開始聊起妖怪。

這個穿着黑色羽織,打着黑色領帶,留着一頭長髮,陰沉又常擺臭臉的妖怪學專家,怎麼看都是一個怪人,實際上也確實很奇怪沒錯。

不過只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就不會感到無聊。

現在的生活跟我進大學前期待的生活相比,別說是相差了一百八十度,說是相差五百四十度也不爲過——但是這樣也不錯,我這麼對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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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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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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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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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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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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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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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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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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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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