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下

在舞會第二場抽身離開，十二點時在先前告知的地點等待。

薔薇花雖然是在秋天綻放，但只要是這花香還瀰漫的期間——

「您是克莉絲汀·巴雷斯小姐吧，有位客人要傳話給您，我這就告訴您。」

克莉絲在更衣室內，整理着巴恩滋家姐妹的禮服。

這裏平常似乎是當作給客人用的起居室和寢室，寬闊的連通房，這會兒成爲幾位中產階級千金小姐們共用的更衣室。

牆壁上設置着一面窄鏡，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髮針、香水瓶，還有配戴的飾品，帽子以及換穿的禮服等等。由於舞會順利開始了，將主人送出去後，巴恩滋家的其他侍女便去休息，克莉絲則留下來，順便作爲照看的人。

一位侍女踏進了更衣室，毫不遲疑地走到克莉絲面前。就在克莉絲莫名所以地眨動着眼睛時，該名侍女以朗讀似地口吻，冷淡地說出所要轉達的話語。

「您知道對方是誰嗎？」

「啊，是的。——那個……」

克莉絲從沒有靠背的寬闊長椅上。慌忙站了起來。

她想了想侍女話裏的意思，終於明白之後，臉上頓時燥熱了起來。

會差來這種留言的人。就只有一個。最後那一句，是夏洛克和自己往來信件中的一部分文字，除了兩人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

雖然從安東尼那裏接過信件和傳言，然而她沒想到夏洛克當真打算溜出舞會。

對克莉絲來說，光是有那麼一封信就足夠了。不要擔心——或許她所需要的，就只是那麼一句話而已，克莉絲心想。

然而，夏洛克是認真打算這麼做。

「謝謝。可以麻煩你轉告他『我明白了』嗎？」

「很抱歉，我無法接下你的工作。」

「不，不好意思。」

說完當下就被硬生生回絕，克莉絲不禁感覺倉皇狼狽。不用說，奧爾索普家的侍女並沒有義務聽從巴恩滋家負責衣服管理的傭人命令。

「那麼，失禮了。」

克莉絲慌張地站在巴恩滋夫人旁邊，好幾塊布料就這樣飛快地在眼前飛過，克莉絲忍不住伸出手。她希望巴恩滋夫人能夠小心一點對待禮服。

「啊……這……爲什麼會知道呢……」

聽見有人呼喚她而回過頭，一位整整齊齊穿着制服的侍女，正對着克莉絲招手。在她身邊還有另外三名侍女，她們將大抱枕墊在背後，直接就坐在地板上。

一位侍女冒失地插嘴，在房間裏的所有女性們，這會兒全都笑了出來。

「請問，有沒有人有熨斗啊？」

「呃，其實……我和人有約，得離開這間宅邸不可。因爲是臨時決定的，必須先結束手邊的工作。而且也得向巴恩滋家的人說聲抱歉——」

艾蒂兒喜歡夏洛克嗎——應該是喜歡的……一定就像我一樣。

之前覺得稍遠處的那一羣人自以爲是，看來是錯了。

儘管克莉絲覺得好想哭，但她不可能開口反駁。

簡直就像潘蜜拉一樣——克莉絲如此心想，然後才終於明白她們是歡迎自己的。簡直就好像同伴一樣，克莉絲頓時覺得有趣，露出了微笑。

「你說要在第二場的時候離開？克莉絲汀小姐！你突然這樣告訴我，我很困擾耶！」

黑髮侍女帶回房間的人，居然是巴恩滋夫人。

「……不好意思，我應該要先提早告訴您的。可是——事情決定得很突然……」

她們是其他家的侍女，並不是巴恩滋家的。千金小姐之間似乎感情不錯，和巴恩滋家的其他傭人也都曾交談過。

「欸，難不成你現在要修整蕾拉小姐的禮服？」

「不是，是後面的那一件，頸部有蕾絲的那件。」

「我覺得這時候要以清純致勝。對方的喜好是什麼，克莉絲？」

「那個，克莉絲，麻煩一下。」

「這是艾莉思以前的禮服，不小心夾在裏頭帶來了呢。」

從頭到腳被仔細審視過一遍後，克莉絲慌忙搖頭表示：

「需要你做的事情基本上已經都好了。真是的，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你該不會打算穿那一身衣服去吧？」

「你有事情吧？」

一想到艾蒂兒的事情，她的胸口就陣陣刺痛。感覺像是想要逃跑，又像是想偷窺似的。就像是指尖被針扎到，爲了確認是否真的已經止血了，而按壓傷口的邊緣（通常這種時候，大概都會出現新的血珠——）

「不，我們約在——外頭見面。就在離開宅邸不遠的公園。」

「不覺得那件還不錯嗎？夫人。請原諒我的多嘴。」

克莉絲很想這麼認爲。

巴恩滋夫人可惜地說着，然後打開了衣櫃，開始飛快地區分着禮服。

「蕾拉小姐說第一場之前要處理好，可是好像沒有辦法。」

「那個——可是，因爲我縫製的……不是戀之禮服……」

「非——非常感謝。」

巴恩滋夫人挑出來的，是一件幾近白的淡綠色，有着翡翠色罩衣的禮服。胸前低敞，蓬軟鼓起的小小袖口上綴有白色蕾絲，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裝飾。

「這個領子大概無法修復好。」

明明在列車上是穿着暗之禮服，艾蒂兒究竟是如何得到拯救的呢？

黑髮侍女靠了過來，拿出禮服掛在前方。

「就是這邊的領子，怎麼弄它就是會翻過來，不曉得你知道要怎樣把它弄好嗎？」

「不，那樣太不好意思……」

「這件？」

巴恩滋夫人皺起了眉頭。

黑髮侍女迅速站起身。儘管體型高大，不過這個侍女似乎是動作第一迅速的人。

那名侍女一說，身旁黑髮的侍女便翹起了嘴巴。

「是有什麼工作嗎？」

「不會啦。你說的有約，是跟男性？」

讓社交個性的巴恩滋夫人甚至做出阻止她溜出舞會的事情，這可真是相當嚴重。巴恩滋夫人的確是最大的客戶，而且潘蜜拉也承蒙她許多照顧，人家都要自己來幫忙工作了，自己確實沒有中途離開的立場。

「雖然領子的內襯布料和外面的布料相似，但卻是不同的，我想是隻有裏面的布料在洗滌過後縮水了。雖然一開始內襯做得比較小，不過因爲後來越來越縮，導致比較大的那一面受到拉扯，因而造成領子翻了過來。」

「米蘭妲的身體太胖了，而艾莉思的話，就算腰合，身高也太高了。潘蜜拉的話胸部會太空，顏色也不適合啊。你的話應該要穿什麼顏色呢？要是太沉穩的會顯得單調，太華麗的又會很小孩子氣。」

門開啓的時候，房間裏略微聽得到從大廳傳來的音樂聲。克莉絲壓抑着想再聽一次那聲音的渴望。

「咦……？」

今天還沒有和她們說過話。在傭人之中，她們是屬於比較自以爲是的一羣。

「啊——是的。不過，我還不曉得有沒有辦法處理好。」

「就晚禮服來說，不覺得單調了點嗎？再儘量露多一點胸前、肩膀或是手臂出來，比較能夠迷倒男性呀。」

夏洛克知道自己所拜託傳言的侍女，是艾蒂兒身邊的人嗎？

而且還是跟着非自家的侍女。一進來後，她將克莉絲叫到房間角落。

「拆開重新縫，或是如果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我想用熨斗和糨糊就可以讓領子立起來。再不然，就是在領子內側放入一個硬的物體——」

嬌小的侍女大概因爲年輕，發言似乎不太有力。其他的侍女們也開始動了起來，克莉絲慌忙說道：

「剛剛不是有人過來傳話嗎？看就知道了呀。先不說這個了，如果你可以幫忙裁縫這個部分，另外還有一件事情也想麻煩你處理。」

「這樣啊，明明庭院就比較浪漫呀。」

「可是尺寸的話大概就是像這件吧。」

名字是——布里姬。

「其實你是希望她幫你縫製自己的禮服吧？」

「咦？爲什麼？」

克莉絲嚴肅地說出那句固定臺詞。不曉得是哪裏不對勁，只見侍女們都笑了。

「不會不好意思的，畢竟我們做那些事情比縫紉還要順手嘛，一定做得比你還好。」

「當然我們會報答你的，就由我們來幫忙做你的工作。」

克莉絲在更衣室深處，於分配給巴恩滋家使用的衣櫃前，她和巴恩滋夫人兩兩相對，克莉絲低着頭。

克莉絲一面檢查着禮服，一面如此回答。

克莉絲靜靜地靠近她們兩人，伸手碰觸了紫色的高雅禮服。

艾蒂兒對於克莉絲的事情，尤其是克莉絲的禮服是怎麼想的呢？克莉絲好想知道。

「拜託您，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工作的部分我現在會開始趕快處理完的。」

不等克莉絲結巴地說明完，美麗侍女就先大叫着：

不對——她不想這麼認爲……

待侍女一離開，克莉絲頓時陷入些微的失神。她就這樣佇立並望着門扇。

「有什麼喜歡的嗎？」

「呃——所以——我可以去……的意思嗎？」

她曾經看過那名侍女。記得就是在她去替艾蒂兒丈量尺寸的時候，一起陪在旁邊的侍女，

「明明是要離開舞會去見男性，還穿着工作服，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呀。幸好我剛好有事來傭人這一棟。你開一下那邊的衣櫃。不曉得合不合你的尺寸，不過反正我有帶很多預備的禮服來。」

「克莉絲汀小姐不是那種類型的，夫人。」

「因爲是戀人不是嗎？沒有什麼好或不好的。還是說你要出席舞會？如果是那樣的話，要準備的可就更麻煩了。」

這才發現後面有個人過來，原來是剛剛最先和她攀談的侍女。巴恩滋夫人回過頭看。

雖然也有可能是偶然，但她感覺唯獨夏洛克並不會做出這種事。如果真的就是他命令布里姬來傳言給克莉絲，那麼那一定就是他自己想過、腦中意志的展現。

呼喚克莉絲的是這裏手腳最利落的美麗侍女。儘管是初次見面，但卻是一位挺好聊天的女性。

而這一點，只要看看舞會的情形就會曉得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由我去找來巴恩滋家哪個了不起的人，然後順便從某處借來熨斗，麻煩你教我怎麼做就好了。」

剛剛都還在笑鬧的侍女們急忙壓低聲音，慌張地假裝在工作的樣子。黑髮侍女則以嘴形對克莉絲表達抱歉。

「我去找，你等一下。克莉絲，你還會在這裏吧？」

「我們也必須要準備呀！而且你還是去和男性見面！」

因爲突然間被這麼問，血液頓時衝上腦門，好不容易纔回答出聲。包括準備要踏出門的黑髮侍女，現場三人頓時鬨然一笑。

「啊，好的。」

「很抱歉，可是。無論如何……唯獨今天——」

除了前去用餐和休息的人之外，其他侍女都在各種形狀的鏡子與長椅抱枕前，有的正放鬆休息，有的則正在準備接着要換的禮服。而布里姬似乎是想要和她們這些人劃清界線。

突然間，在稍遠處的某一羣人中傳來聲音，克莉絲頓時不知所措。

「那種事我們曉得啦。就因爲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所以才至少想對傳言抱持期望啊。就算被說是暴發戶什麼的，只要是在這個場所，我們這裏的小姐們也都是有機會的嘛。」

「如果是要去休息室的話，請先等一下，這種時候我們得互相幫助纔行。」

「可是……」

她們兩人從方纔就一直準備着各自小姐的第二場禮服。剛開始，因爲一直聽她們抱怨沒有足夠的裁縫用具，無法處理這一類的情況，克莉絲覺得在意才稍微幫她們一點忙。

「那應該要怎麼辦纔好？」

「呃——不，那個……」

「就因爲是今天才是問題。我自己也是分身乏術呀。」

「我、我有……非思考不可的事情——」

克莉絲不會選自己的禮服，會給她很多建議的潘蜜拉也不在現場。再加上，夏洛克似乎也不會特別希望克莉絲穿上新的禮服。

上頭有着寬大的高領，並畫出深深的胸前線條。如果是胸部豐滿的千金小姐，一定會看起來相當地肉感吧。

克莉絲爲之語塞，腦中搜尋着話語。身旁的嬌小侍女注視着克莉絲。

侍女沒有多說任何一句話，也沒有等克莉絲說些什麼，就在確實地關上門之後，離開了房間。

「那這樣的話，不知道可不可以也麻煩你看一下我這邊的禮服？不會要你重新縫，只是想請你幫忙縫個一、兩針就好。而且第二場也快要開始了。你是『薔薇色』的克莉絲汀小姐吧？如果有你的幫忙。說不定可以促使一段戀情產生呢。」

「我、我不太清楚自己的模樣……而且直接就這樣去的話也沒關係。」

「有點反差雖然是好，但要是看得太清楚也不行呢。」

不知何時周圍的侍女全聚集了過來，克莉絲滿臉通紅。

「呃——對方是一名紳士，我想他並不在意這種事情。」

克莉絲一這麼結結巴巴地回答，所有人都笑了出來。

不明白大冢爲什麼要笑，克莉絲於是怔愣在原地。巴恩滋夫人拿出禮服，擺在克莉絲面前比着。

「這樣的話，這件或許剛剛好吧，雖然裙襬有點太長了。你覺得怎麼樣呢？如果本人不喜歡的話也無濟於事。」

「那麼，不好意思。」

克莉絲伸出手，撫摸着那件禮服。

綠色禮服的保存相當良好，儘管薄，然而採用紮實的絹布和棉布，縫製方式也不差。或許在最後一次洗滌過後，就再也沒有人穿過了吧。

「怎麼樣？」

克莉絲微微一笑，她抬起頭。

「非常好的一件禮服，雖然蕾絲有些脫線，但讓我來穿真的是相當奢侈。這個蕾絲是用很好的線所編成，我想是飽含心情和時間所堆砌起的物品。」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不過這是我們旅行的時候，一間鄉下的裁縫屋所縫製的禮服。那要不要趕快來試穿看看？」

「那個——可不可以讓我稍微縫補一下？將縫線綻開的部分補好——」

「唉呀，對喔，你是裁縫師嘛，這當然沒問題。反正要送給你，你就順便將一些地方修補好。那孩子已經不穿了，因爲你看她最近都只穿『薔薇色』的禮服。」

見巴恩滋夫人那麼大方，克莉絲嚇了一跳。

「呃，真的很不好意思，這蕾絲是相當好的東西——」

「不管是再怎麼好的禮服，如果不穿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吧？欸，你們也來幫忙呀。要在幾點見面？在那之前得想辦法弄好纔行。」

「真的——可以收下嗎……」

克莉絲說不出話來，胸口忽然開始急遽跳動。

怎麼可能——再僅僅兩個小時就可以和夏洛克見面，是如此地教人開心。克莉絲怎麼也沒有想過，他會離開舞會與她見面。

比爾德悄聲問着。

夏洛克身上裹着深灰色斗篷。爲避免遇到熟人，正努力遠離玄關。

巴恩滋夫人迅速脫掉手套，戴上粗厚的頂針。將線穿過針，沒問克莉絲就逕自拿起禮服。確認着克莉絲的作法，然後開始以同樣的方式修補，手法看來還算是頗爲熟練。

「還真是自戀呢。我和你不一樣，喜歡上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因爲我們挺過了那樣一段時期，所以喬治至今都無法反對我做任何事情。可是，在生活變得比較遊刃有餘一點之後，他卻花了那麼多錢在臉蛋漂亮的小姑娘身上——那個時候，多虧有你的禮服才救了我呢。喬治哭着對我道歉，說他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而我也好好地反省自己了。就如同你所說的，就算上了年紀，只要好好地琢磨，也是會散發獨有的光芒嘛。所以我纔會對『薔薇色』有特別的感情。」

儘管說了好多次『薔薇色』的禮服不是戀之禮服，然而巴恩滋夫人似乎總是記不得呢。

「請問，舞會那邊沒關係嗎？」

「我也沒有！現下我就是在現在這種悽慘的心情下，像這樣對你求婚。像今晚這種舞會，對於我這種男人來說有多重要，你應該明白吧！」

聽見叫住自己的聲音，夏洛克失去了逃開的機會。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在博取我的同情？」

……毫不有趣的情侶吵架，而且聲音還越來越高亢。

夏洛克受夠了，背於是離開了樹木。

接着，雖然聽不見談話內容，但可以聽見男子溫柔地輕聲低語，女子也以同樣的聲調回應。

「你一臉意外的表情呢，克莉絲。你應該覺得我只做過刺繡之類的對吧？」

夏洛克在離道路稍遠的大樹前將帽子壓低，嘆了一口氣。

比甭德錯愕地呢喃着。

夜已更深了，雲層流動，月光照映出了四周。

「喬治每次看到我，就老是要問我有沒有品嚐新的菜色，我也只有一個胃而已呀——等一下，裙襬那邊讓我來，你去處理上面比較複雜的部分就好。」

「我是不曉得你約在哪個公園見面，但這裏沒有客人是走出宅邸的。看來你從以前就都沒注意到這點。就讓戴維家的馬車載你去吧，我會先提醒馬車伕，讓他在你想下車的地方下來。」

「在氣氛正準備炒熱的這個時候離開？」

「你好，真是巧。」

「這樣啊，那我就離開囉。如果有什麼欠缺的東西，要記得找人問喔。」

「不——不好意思。」

「我會在結束前回來。」

夏洛克投降地回答，反正他們兩人都一樣。

「我來幫忙。真是的，最近的侍女都不行，全都只會出一張嘴。」

確認到道路前方有着高而窄的門後，又再轉了回來。

巴恩滋夫人迅速地動着針線，感覺到對方似乎希望自己再繼續追問，克莉絲於是便問出口：

夏洛克停住身體的動作，並且屏住了氣息。

千金小姐和紳士仍爲了換衣服或小憩片刻，紛紛前往更衣室；而要踏上歸途的人則是前往玄關或是馬廄。縱然沒有特別告知，樂團仍持續演奏着樂曲。像這樣隨着夜色逐漸加深，四周圍的氣氛也逐漸變得不同。

「不要走那個門，外面現在有很多回程的馬車在跑，像你這樣出去的話，會被那些長輩們抓住喔。」

「那時候——很辛苦吧？」

雖然慶幸侍女們給她許多建議，但是說要幫忙卻弄錯作法，或是最後反而要去幫忙她們自己的工作。讓克莉絲沒有辦法集中精神。巴恩滋夫人能夠過來幫忙照看。真的是讓克莉絲鬆了一口氣。

「別在意，等我一下。柯奈莉亞你也先待在這裏。」

「真的嗎？」

而安東尼那邊，雖然跟他說過如果和克莉絲聯絡上了就可以回去——畢竟他好像也有他掛心的事情——但還真希望他能幫忙派一輛馬車。夏洛克如此心想。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開車的話還更醒目。反正很近啦。」

就在舞會將從第一場換到第二場的最熱鬧時刻中，客人開始移動。

「在過去，名聲地位還沒那麼好的時候。」

克莉絲重新抱好禮服，同時露出苦笑。

宅邸的大門始終開放着，馬車和傭僕們熙來攘往。

走在前面的是黑髮的削瘦女子，然後是金髮的高大男子。男子緊緊地環住女子的腰。當女子一注意到夏洛克時，僵硬似地定住了視線。

「嗯，因爲喬治不可靠，然後我就豁出去了。我說，雖然丈夫說『不借錢給我們的話，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但我還有這幾個孩子，當然不可能去尋死。如果借錢給我，要是不幸公司倒閉，我到死都會拼命工作，用好幾年的時間來還；就算我還不完，也還有這些孩子們可以還。孩子就是你們所看到的這四個人，其中一定會有人變成有錢人，然後一輩子都會記得銀行的恩情。比起丈夫過世遭受惡名批判，對你們來說。借錢給我們還比較有利不是嗎？我就這樣說。結果那間分店的店長還特地出來告訴我說『我們不會借給喬治，但是會借給你』。結果後來我們的生意大爲成功，總算是度過了危機。但若沒有當時的借款，我們是撐不過去的。」

「——是因爲女人的關係？」

「那您先生呢——」

夏洛克想不到其他的話語，沒辦法只得輕輕抬手招呼。

反正艾蒂兒已經知道克莉絲的事情。

就在他幾乎已經做好覺悟之時，原本應該沒有任何人在的庭院草木暗處，頓時一陣沙沙聲響，然後微微傳來類似爭吵的聲音。

比爾德交代過後，就迅速地朝馬廄走去。

輕輕一個吐息，調整好呼吸後，克莉絲拿起了最大的一把剪刀。

雖然也覺得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不過沒有必要現在思考。

「到時也會有別的方法。畢竟喬治也是個要做的話就會努力去做的人，總會有辦法的。其實也有僱用保母，而小孩子坦白說有五個，最上面的老大柏特還去唸了很好的學校。這種事不說的話也不會知道。」

「希望你的戀愛可以開花結果。你是個好孩子，而且再怎麼說都是縫製戀之禮服的人。潘蜜拉也是，雖然她稍微有點強勢，但氣度好，也是一個好女孩。你們似乎是沒有父母親，不過如果有的話，準會以你們爲傲。」

雖然有辦法走到和克莉絲會合的公園，但如果要從大門去到外頭，就會被警衛看到。

比爾德偷覷似地瞄了眼夏洛克的臉，然後又扭過頭看。

「——不好意思。」

侍女們聚集在周圍。並空出了一塊地方，克莉絲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你其實也和我是一樣的心情。」

「去銀行？」

還以爲內側庭院沒有任何人在，但若是如此盛大的舞會，那可就不是這樣了。反正大概就是戀人們吧。夏洛克當然對其他人的事情沒什麼興趣，不過……

總之，應該會有給園藝師或是爲了誰方便進出而設的門纔對。夏洛克思考着，並在沒有任何人的內側庭院裏繞行，然而道路前端的高聳大門處果然有警衛駐守，並且一直瞪視着外頭。

如果拜託哈克尼爾家的馬車伕，無論哪裏都可以載自己去，但是這樣就會被雙親知道。

過了幾秒鐘，然後是幾十秒鐘。

「是啊。也曾有過覺得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那一次船沉了。我們已經想遍所有方法卻束手策，喬治還說什麼要去死之類的。事情剛發生時，我情緒也很激動，還衝進銀行裏呢，我讓艾莉思用走的，兩手牽着米蘭妲和保羅，背上則揹着還是嬰兒的戴維斯。」

「您所說的以前是——」

克莉絲感到惶恐，同時仍運着針縫紉。

那一對戀人中，男方是夏洛克十年來的朋友——比爾德，而身旁的黑髮女性則是他的戀人，柯奈莉亞（是嗎？他還以爲兩人已經分手了，又重修舊好了嗎？他也不是很明白）。

巴恩滋夫人一臉無所謂地盡情說着。她拿起剪刀，喀擦一聲剪掉縫線。

巴恩滋夫人趕走侍女，自己拿了一個抱枕過來，一屁股坐在克莉絲前面。

「那當然。既然要做的話，就快點進行吧。」

柯奈莉亞表情微微一變，望着夏洛克。

「有事情要離開一下宅邸，現在剛好就走到這裏。」

巴恩滋夫人說着。

「你爲什麼——？」

「——對方是誰？不是在今天邀請的賓客當中吧？」

所以我什麼都沒看見，也沒聽見——在夏洛克如此強調出語意之後，比爾德和柯奈莉亞頓時回過神似地放開環在彼此身上的手。

就算找藉口，比爾德也還是會知道的。他從以前就是對這種事特別敏感的男子。

克莉絲將剪刀伸進禮服裙襬，喀擦喀擦地一口氣剪下。附近的一名嬌小侍女目瞪口呆地望着克莉絲的手。

「啊——是的。」

「好像滿順利的，拜託你就別在意了。我在的話，好像反而會變成女兒們的阻礙。」

夏洛克一面從庭院的餐桌旁溜出去到外頭，一面打着噴嚏。

這時——聲音倏地停止，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

克莉絲微微笑着，指腹輕撫着做好的禮服前襟。仔細縫製的禮服，摸起來就是感覺相當舒服。

夏洛克難持冷靜地張望着四周。

傷腦筋——他心想。

「這樣的話，那我可算是成功了呢。雖然正式的禮服都會向『薔薇色』訂購，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會自己稍微做點裁縫喔。以前我女兒們的洋裝呀，可全都是我自己縫製的呢。」

總之還是先離開這裏比較好。在他做出這樣的判斷後，舉步走向門的那一頭。就在這時，一陣沙沙聲響，有人影從草木叢中走了出來。

將裁縫用具排開，攤開禮服。

這樣的話，要若無其事地離開嗎？就說有東西忘了拿。反正沒有其他人在，而且這裏的警衛比起大門那邊，應該比較不記得貴族的臉和名字。進來時另當別論，但要出去的話應該就不會那麼嚴格吧。

「因爲沒有可以相信的理由。突然之間就喜歡上了，然後又放棄，然後又再喜歡上，你以爲只要告訴人家『是啊是啊，你好熱情喔』就沒事了？」

巴恩滋夫人把要說的說完後，就把針一放，然後站了起來。她看向鏡子，拉了拉臉上的皺紋，一面拿出白粉拍在臉上一面說道：

更何況，夏洛克是爲人所熟知的身分。就算將帽檐壓低，只要一被盤問的話，就馬上會被認出來。車子就更不用說了，那東西就好像在對人說「看這邊」一樣。

克莉絲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纔好。巴恩滋夫人有的時候太過坦白了，不過奇怪的是並不會令人感覺討厭。

「可是，如果那次生意不順利——」

「你那邊好了嗎？我這邊完成了喔。另外就是腰啦、手腕啦，要再稍微收緊一點纔行吧。」

「……夏俐？」

「謝謝稱讚，巴恩滋夫人。」

「——對。」

「現在的公司剛開設、每個月都還戰戰兢兢擔心着的那個時候。畢竟喬治是將所有的土地變賣。將所有的財產都投入到這個事業之中啊。可是，如果表面上看起來不像有錢人的話，客戶們也不相信我們對吧？所以只有拼命地將外表打點得體面，裏面的東西就什麼都自己來了。那時候我的貼身衣物啊，全都是補丁呢。」

「是的。我先稍微比比看，剩下的我想不用太多時間就可以完成了。」

在舞會上，夏洛克與好幾名出色的女性跳完舞后，或許對於克莉絲身上穿的禮服也不會太期待吧，但是——

「不是，我也說過我是真心的吧？爲什麼都不肯相信我？」

比爾德的茶灰色眼瞳儘管嚴肅，卻帶着某種興味。至今他已看過無數次這樣的表情了。

直到看不見比爾德後，柯奈莉亞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夏洛克沒有看向柯奈莉亞，尷尬地重新將帽子壓低戴好，低聲回答：

「這種問題很唐突，柯奈莉亞。」

「艾蒂兒知道嗎？」

「她知道。不對，我還沒說她就知道了。在莫亞迪耶家的園遊會之後，當我向她回絕婚事的時候。她就已經曉得了。」

夏洛克口氣粗率地說着實情。

柯奈莉亞微微搖了搖頭。她仰天一嘆。

「——真是受夠了。」

柯奈莉亞的話語也好像在自嘲一般。

比爾德踩着大大的步伐，從道路的另一頭朝這邊走了過來。

「皮膚相當地細緻呢，一點雀斑都沒有，好羨慕喔。而且頸部的線條也好漂亮。」

克莉絲穿好禮服後，一位巴恩滋家新來的侍女嘆着氣說道。那是跟着艾莉思和米蘭妲，年紀稍長的侍女。在她的鼻子上，浮現着小小的雀斑。

克莉絲感到不好意思，一邊將借來的白色長手套拉至手肘。由於尺寸不合，得稍微改小一點纔行，不過巴恩滋夫人說可以用沒關係。

克莉絲披上帶來的深藍色斗篷，提着小小的提袋。

「克莉絲，過來一下。」

當她在戴帽子的時候，黑髮侍女朝她招招手。她們在巴恩滋家的侍女來之前，都一直幫忙着克莉絲換禮服，或者是綁頭髮。

黑髮侍女所拿來的，是一個大小差不多可以握在手心、沒有任何裝飾的瓶子，裏面有着液體在晃動。克莉絲不明就裏地抬頭看着她。

「這是剛纔熨斗的回禮。這個大小的話就可以放在口袋裏吧？給你，要用喔。」

「是香水嗎？」

「怎麼可能，裏面放的是水，但是是魔法之水喔，就像這樣。」

她揚起瓶身，在自己雙眼上滴下數滴給克莉絲看，然後閉上眼睛，接着再啪地張開。輕輕搖了搖頭，黑色眼瞳水汪汪地閃耀着光芒。

「爲什麼您要對我這麼照顧呢？傑瑞德先生。」

「抱歉，我——現在得離開這間宅邸不可——」

「——漢、漢諾瓦先生……」

「是的——很抱歉。」

「就是我們怎麼樣都不會對你有任何不敬之舉。奧爾索普伯爵家已認定，『薔薇色』是相當出色的裁縫設計屋。又或者有所不滿的是店員潘蜜拉·奧斯汀小姐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在今天晚上應該也會明白，接受我們的委託對她來說也不是壞事吧。」

在客人之中也有見過像這樣的人，這並不少見。

「克莉絲汀小姐——？」

「那真是沒辦法了。客人，祝您接下來有段愉快的時光。」

傑瑞德自然地牽起克莉絲戴着手套的手，然後就要挽上自己的手臂。克莉絲慌忙離開傑瑞德身邊。

「謝謝，今晚果真是最棒的聚會。克莉絲汀小姐會由我來陪同，您無須費心。」

傑瑞德毫不遲疑地回答。在漢諾瓦步下樓梯之前，他都始終緊緊貼在克莉絲身邊，直到看不見漢諾瓦身影之後，這才稍稍拉開距離。

「抱歉，因爲我想這樣是最快的解決方式。他要做什麼？」

「是的。」

克莉絲畏縮着。

克莉絲放下心來。她不可能發出尖叫，也沒有自信可以靠自己一個人拒絕漢諾瓦的請託。

克莉絲猶豫地表示：

「對你做了不好的事情，覺得驚訝受傷嗎？」

樓梯下方有一位年長而身材矮小的僕人，正以飛快的腳步朝她這邊走來。

「工作——」

傑瑞德如此說着。儘管口吻溫柔，眼瞳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不——不行的，就算是要一起走也不行。」

她從漢諾瓦身上感覺到，那超出工作的框架、某種來自他自身的迫切渴望。某樣東西隱藏在他毫不遲疑的說話方式，以及身爲傭人的責任和用字譴詞之中。

克莉絲無法壓抑如此渴望的心情。

他讓克莉絲走在前面，自己則跟在後頭；而到了要下樓梯的時候，兩人的位置便反了過來。

「可是……一定……不只是那樣吧？」

紳士們的更衣室則在其他地方，而眼前的耀眼禮服教人目眩。

配合主人回程而駕着馬車離開宅邸的傭僕們，恐怕也沒有什麼留戀，只是急忙地拿着行李離開宅邸，又或是因爲主人的叫喚而進進出出。照明的燈光也比正門那邊還要昏暗。

克莉絲無計可施，只好脫下帽子。

傑瑞德理所當然地站到了克莉絲身旁，並面對着漢諾瓦，距離相當近。

她想看看——艾蒂兒的禮服，好想爲她縫製。

「總覺得你好像有什麼使命似的，像是有什麼事情要拜託我——又或者是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就如同夏俐所說，我也覺得好像不可以和您交情要好。可是，我實在不覺得您是壞人。」

「這些都無妨。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是否可以請你來看一下艾蒂兒小姐的禮服？」

但是，潘蜜拉就在這走廊深處的那頭，而且艾蒂兒也——

克莉絲的腳步慢了下來，然後停住。

雖然想逃，但克莉絲正要下樓梯，若是回頭則會回到更衣室。還是說進去大廳呢？——才一猶豫，就眼見漢諾瓦已經堂堂步上樓梯，站到了克莉絲面前。

這時，從大廳方向傳來了一道響亮的聲音。

傣瑞德的確是在逗弄，不過感覺好像也是在確認克莉絲的想法。

「我遭到質疑了呢。的確，我是認爲你身上有其他女性所沒有的東西，而且想要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和我的工作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就是了。」

果然漢諾瓦最後還是沒說出真心話。克莉絲低着頭，多少冷靜了一點。

「克莉絲汀小姐，你在這個地方呀。」

克莉絲注視着漢諾瓦。

但是，現在她不能過去。

「是的，呃……你……怎麼會知道呢？」

克莉絲感到困惑。然而漢諾瓦卻是一臉認真，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個性應該也不像是那樣。

果然沒有徒步的人們。傑瑞德不曉得向警衛說了什麼之後，便可以直接離開宅邸了。克莉絲鬆了一口氣。像這麼簡單的事情，對克莉絲來說卻是難以做到的。

由於不認爲自己會在這裏遇到認識的人，她驀地就要緊張起來。克莉絲口中發出小小的驚呼，張望向四周。

「我想夏洛克也不會希望看到你在這裏困惑、猶豫而惹人眼目的。地點是？」

「是你的朋友嗎？」

漢諾瓦一副別具深意的表情望着克莉絲。克莉絲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

皮卡迪利大道就在眼前，身旁又有一輛馬車馳騁而過。

上半場的最高潮似乎已經結束，準備回更衣室換衣服的千金小姐，以及迎接主人的傭僕們，還有要去備馬而走向玄關的傭僕們，將樓梯和走廊擠得好不熱鬧。

「是工作的事情，但因爲臨時告知，我沒有辦法接下。非常謝謝您，幫了我一個忙。」

「那種問題你不需要在意，我們是不得以才向她們訂購，因爲本來是希望由你縫製禮服的。儘管不情願地接受了你的回絕，但我們的心情還是沒有改變。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什麼吧。」

「爲什麼如此認同我呢？」

「不，唯獨這點我不能接受。」

傭人出入的門附近相當熱鬧，不過卻沒有正門那般華貴。

「與其對你隱瞞，我覺得說出來還比較好，所以我纔會告訴你。有某個人委託我調查夏洛克和你的關係，在很久之前。我想你知道原因吧。」

克莉絲以一身深色斗篷和闊邊女帽的模樣，悄悄離開了更衣室。

漢諾瓦似乎認可了傑瑞德，他放棄似地轉向克莉絲。

「是的。這一次雖然委託了其他的裁縫師，不過想聽聽看你的意見。今晚的舞會對艾蒂兒小姐來說相當重要。」

不同於一般上流階層的口音，還有那無所畏懼的態度。漢諾瓦的眼瞳中瞬間浮現估量的目光。傑瑞德一邊接受他的鑑定，一邊將手環在克莉絲的腰間，做出保護的姿態。

漢諾瓦放鬆了力道。急着離開的同時，克莉絲朝聲音望去，一名金髮男子正穿過人羣走來。

「——克莉絲？」

「這可不是恰巧喔，因爲我知道你人在這邊，纔會注意着。你接下來要離開這裏吧？」

「看艾蒂兒小姐的——禮服？」

「是的。難得承蒙您邀請，很抱歉。我因爲工作的關係，是和巴恩滋一家一道前來。」

她杵立着，目不轉睛地望着走廊深處。儘管沒有任何屏障物，然而那絕不是克莉絲可以進去的地方。如果要進去的話，就一定得從正面玄關處進去纔行。

「這也不是什麼害羞的事情，在這裏都是男女一組爲單位的喔。」

「誤會——的意思是——」

——好想看看。

「謝——謝謝你。」

一面走在梅菲爾區豪華宅邸的高聳圍牆邊，克莉絲一面向傑瑞德如此問道。儘管煤氣燈的照明微弱，不過月光仍照映出了四周。印着家紋的馬車發出噠噠的聲音，從身邊奔馳而過。

「格林公園東口。好像可以從傭人的出入口那邊走過去。」

克莉絲儘管猶豫着，仍是微笑地接過了瓶子。

克莉絲在略微猶豫過後，告訴傑瑞德。

一看向傑瑞德，傑瑞德也以柔和的表情望着克莉絲。克莉絲低下頭。她並沒有昏倒，也沒有出現呼吸上的問題。

「那邊的話，就在附近而已。的確是走路可到的地方，不過在這種夜晚，並不適合女性單獨行走在路上。你可知道夜晚的倫敦是什麼樣的地方？」

「那你認爲呢？」

見到大廳走出兩名漂亮的女性，克莉絲望向了那邊。更衣室和大廳分別位在不同建築物，中間以長廊連接。

漢諾瓦是奧爾索普家的管家，亦是艾蒂兒的忠心僕人。老練深沉，目光和話語都相當犀利的一名男子。而且不太喜歡克莉絲。

這時一道男性的呼喚聲音從背後傳來。

「可否請你到艾蒂兒小姐的房間來呢？」

傑瑞德忽地微笑道：

「可是，今天……接下來——」

「要去見夏洛克？」

「這樣的話，我就負責送你一程吧。花不了多少時間的，請往這邊走。」

會寄來邀請函，先不論對克莉絲的想法，總之應該就是喜歡『薔薇色』的禮服吧，但是克莉絲依然不擅於面對他。

克莉絲的身體緊繃了起來，血液奔流全身。

可以聽見大廳傳來的悠揚樂聲。

傑瑞德的金髮揚飛，一派自若地越過在走廊上的人們，快步地前來。他穿着不會引人注目的黑色晚宴服，胸前插着矢車菊，遠遠看來是一位強悍更甚華美、深具男性魅力的男士。

「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我的請求？」

雖然她不像剛剛那些侍女一樣，但對於已經做好的禮服，克莉絲就算這邊弄弄、那邊弄弄，也不可能會有什麼改變的。

克莉絲感到慌張。禮服就先不談了，她當然不可能讓漢諾瓦送自己去到與夏洛克回合的地方。漢諾瓦像困住克莉絲似地抓住了她的手。儘管看來是身材矮小的老人，卻有着不由分說的力道。

漢諾瓦的眼瞳裏略微浮上了一層輕蔑，不過隨即又消失。他再次望向克莉絲。

「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不過插手其他裁縫師所做的禮服，我認爲是失禮的行爲。如果對禮服有什麼在意的問題，我認爲您拜託委託的裁縫師，會有比較好的成效。」

「是有什麼事情嗎？」

「看到夏洛克和你今天的模樣，讓我就是這麼覺得。無法看到你斗篷下的模樣真是可惜。約在哪裏？你一定也不太清楚吧，我送你過去，一起走吧。」

克莉絲一問，漢諾瓦便沉默了下來。

傑瑞德將帽子深深戴緊，同時流利地回答着。

「喔，巴恩滋家呀。」

克莉絲幾乎要因爲漢諾瓦的心情而接受。

「因爲克莉絲的眼睛很漂亮嘛，在見到他之前先滴就可以了。想撒嬌的話就多用一些，要偷偷地做喔。加油！」

「你好，克莉絲。對於我這位重要的朋友，您有什麼事情嗎？」

「塞西莉雅說過，我是個喜愛有趣的人。總覺得惦記着你的事。」

「……這樣啊……」

「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吧——我是這麼想的。因爲我的出身並不適合那個人。我對於那個人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口，猶如被切開身體般疼痛。

夏洛克之前也曾遭受了相當大的危險，還被禁足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這一切都是因爲克莉絲的關係。

在夏洛克周圍的人們，照理說應該不會對克莉絲有什麼好感。

「話也不是這麼說的。階級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調查。」

傑瑞德說着。沒有責備或是同情克莉絲，這讓她感到安慰。環顧左右，確認着沒有馬車通過。

傑瑞德像是包覆般保護着克莉絲，快步地通過了馬路。

在通過馬路之後，克莉絲轉向傑瑞德並抬起頭說：

「麻煩請轉告那個人，我無意造成夏俐——夏洛克先生的困擾。我比任何人都還要衷心希望他能夠幸福。他是很優秀的人，我沒有待在那個人身邊的價值，那個人的人生將隨着這個國家而開敞，我並不想阻礙——」

克莉絲如此說着，她忍住了浮現的淚水。

今天克莉絲想見到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並不是艾蒂兒，而是艾蒂兒所象徵的那個精神，所謂的義務、國家，或是自尊等等——那不是爲了誰或是某個人，而是對所謂的「周圍的人」所架起的武裝。

是克莉絲所不明白，她無法踏入、無法理解的東西。

想必若是艾蒂兒的話，就是她認爲理所當然，打從生下來就瞭解的東西。

就算只有些微也好，克莉絲想了解、想試着接觸看看，因爲那是對方非常看重的東西。

可是這希望並沒有實現。因爲大家都對克莉絲說不行，就連夏洛克也是。

「這種想法還真不像你呢。」

「還有——我有裁縫屋。有很棒的朋友，所以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要緊的。」

沒有聽見傑瑞德呢喃似的話語，克莉絲說着。

被手套所包覆的雙手，緊緊地握着小小的提袋。

那裏有夏洛克在。他在等着克莉絲，克莉絲咬住脣瓣。

已經來到轉彎處了。

「若要我屏除工作上的立場來說，克莉絲，我認爲你適不適合他這一點，決定權並不在於你。」

傑瑞德微笑道。克莉絲也回以微笑。

「我沒有說夏洛克不好。我的意思是，所以這就是他極力爲你着想之後，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克莉絲搖搖頭。

「不，其實我一直都明白的。應該待在他身邊的，是其他女性。我不能去到那種地方。」

「叫我傑瑞德就好，克莉絲。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所以。請拜託那個人，在那之前——唯獨現在的時光——」

在煤氣燈的照映下，帶點藍的灰色眼瞳靜靜地望着克莉絲。

傑瑞德溫柔地打斷克莉絲的話語。

「所以他才讓他愛的女性一個人走在這種地方。拜託你換個角度想想，克莉絲，對你來說，夏洛克是適合你的男人嗎？」

「去吧，克莉絲。在你平安見到夏洛克之前，我都會待在這裏。不可以跟他提到我的事，因爲會破壞得來不易的約會。」

傑瑞德留下這樣的話語，頓住了腳步。

「好了，別說了。我會轉達你的心情。」

他配合着克莉絲的步伐前進，在稍微思考一陣子之後，忽然問脫口而出：

前方不遠處的煤氣燈旁，道路分了開來，那是格林公園的外圍，只要轉過彎再走一會見，應該就能看見東口了。

「那是我要求的，因爲我說無論如何都想早點見到面。我認爲夏洛克先生已經極力地爲我想了許多。」

「謝謝——傑瑞德先生。」

然後克莉絲獨自彎過了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