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夜晚·俱樂部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8590 字
位於北境山莊的『普里阿摩斯』俱樂部內,目前正人聲鼎沸。
與沉穩高雅的麗浮山莊相比,鄰鎮的北境山莊稍顯不登大雅之堂。正如外界形容,這個城鎮的主要居民並非有錢的酪農戶或企業家,而是新遷居到此地的通勤勞動者。只要從喧囂大街走進巷道深處,便有些零散的不入流商店在做生意。因此前往雖浮山莊修身養性的貴族們,對於北境山莊根本不屑一顧。
而許多看似桀驚不馴的年輕紳士則利用這一點,悄悄聚集在這條街上!
夏洛克百無聊賴地走下通往『普里阿摩斯』地下室的階梯,站在前廳的一名男子恭謹地低頭致意,並將裝有卡片的信封遞交給夏洛克。
「哈克尼爾先生,有給您的留言。」
「嗯。」
夏洛克漫不經心地收下信封,走進店內。他摘下帽子後,最近變得略長的瀏海顯得有些阻礙視線。
以紅色布簾區隔出空間的會員制俱樂部,瀰漫着一股詭譎的氣氛。而這股詭異的氣氛是經過店家管理、規劃出來的,然而對於出生於富裕的公爵家、剛從寄宿學校順利唸到大學畢業,還涉世未深的夏洛克來說,當然無法察覺箇中蹊蹺。
夏洛克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造訪這問店,前陣子至少每個禮拜會露面一次,最近幾乎都沒有進來這裏。
「夏俐,好久不見呀。」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位名叫肯尼斯的友人,夏洛克自穿梭往來的服務生手中拿起一杯盛滿紅酒的玻璃酒杯回答。
「對於隔不到三天就來報到的你來說,每一個人都是好久不見吧。」
「你的嘴巴還是這麼不留情。」
肯尼斯舉起酒杯,咧嘴一笑。
肯尼斯?史東納——身爲沒有被授與爵位的地方領主之子,但是因爲頂着律師的光環,其大名也被刊載在社交名人錄上。雖然是貴族避而遠之的中產階級,但是與夏洛克的交情匪淺。有着黑髮、黑色眼珠,雖然比夏洛克矮一截,不過就讀法學院的時候,因爲勤於運動健身之故,上半身反倒比夏洛克結實了將近一倍之多。
在數個禮拜前,夏洛克的母親輕聲細語地問他,最近白天都跑哪兒去了。語氣看似溫柔,句句卻明顯地暗示夏洛克是否出入什麼不正當的場所,讓夏洛克嚇得心驚膽顫。
最近經常去拜訪裁縫屋『薔薇色』,與店員或是裁縫師談天說笑,有時候選充當她們的代步工具之事,夏洛克說不出口!!連他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既然如此,倒不如說自己待在俱樂部還比較妥當,母親肯定也比較能接受。
之後,夏洛克決定要減少前往『薔薇色』的次數,並再次出入『普里阿摩斯』,當然也沒有來自『薔薇色』的兩位店員——克利絲與帕梅拉的聯繫。無論夏洛克在不在,那間店還是會繼續經營,一思及此,他不禁感到有幾分不是滋味。
肯尼斯輕佻地倚着牆壁,喝着紅酒說:
「過來我這桌坐啦!話說回來,馬上就快到賽馬季了,公爵最近很忙碌吧?」
考慮到彼此的身分地位,由自己登門拜訪似乎顯得有些奇怪。
夏洛克掀開顏色暗沉的布簾,開口詢問肯尼斯。
「從這個地方現身真是不好意思,因爲天氣轉晴,我下馬車之後就在這附近散步。雨停之後令人感到身心暢快呢,妳是伊修丹頓小姐?」
柵欄的另一頭站着一位年輕男子,像是要向凡妮展示那一口潔白牙齒般地咧嘴而笑。
喵!!韋修躺在凡妮的臂彎中,還露出鬆弛的腹部。可能是從幼貓開始偷偷飼養的緣故,雖然是野貓卻完全不怕生這點反而成爲缺點,如果被追趕,總覺得還沒開始逃跑就會立刻被抓住。
「……您知道我的名字?」
夏洛克立刻打斷肯尼斯的話,肯尼斯曾經見過克莉絲,他是個直覺相當敏銳的男人。
「你該不會是終於要……」
「夏俐,你、你、你怎麼了啦?」
「不曉得,不論表面看來如何,說不定他們本人是彼此相愛的。」
凡妮一出聲,一隻體型龐大的貓咪即從草叢中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是嗎——」
「咦……怎麼這樣!」
克莉絲在尋求協助。
凡妮抱起心滿意足地發出咕嘟聲的韋修,內心盤算至少試着向雙親懇求不要開除諾拉。
身旁的肯尼斯開始同情起素未謀面的女孩子。
「巴魯特先生——經營巴魯特農園的那個?」
「難道你肚子餓了嗎?」
如果有時間的話,請前去拜訪『薔薇色』。克莉絲汀小姐正在尋求你的協助;若你也認識凡妮爾?伊修丹頓男爵千全的話,更定再好不過了。
「喔,那間,裁製戀之禮服的『裁縫屋』嗎?那麼剛剛的信,難道是……」
「我想這沒有辦法,那座庭園彷佛就是一座邀請貓咪來休息的樂園呀!」
夏洛克慌忙將信摺好,塞進口袋裏。
夏洛克?哈克尼爾會與誰結婚,這件事在社交界算是稍微引起衆人興趣的話題。
「嗯,算是吧,我想趕快結束用餐,品嚐一下薄荷口味的威士忌。」
最近因爲廚房侍女的人數減少,因而這種下雨天走在後院幾乎看不見傭人的身影。
「那麼至少牠的動作要再敏捷一點。」
夏洛克競失常地結巴起來。
「可是,得替這孩子找到另外一戶人家飼養纔行,否則等我結婚之後,牠就沒有東西可以喫了。」
「肚子一定很餓吧。」
面對服務生揚聲告知,肯尼斯大聲抗議着,並且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叫店家再烤一份,但是對於夏洛克而言,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縱使內心總是這麼想,一旦到了母親或巴魯特爵士面前卻又說不出任何話來。
夏洛克一面取出卡片,一面點頭。那位看似胡塗的醫師伊恩,既是夏洛克的主治醫師,也是歲數相差甚遠的友人。
夏洛克將酒杯擱置在圓桌上,拿起剛剛在前廳收到的信封。拆信前,夏洛克瞄了眼寄件者的姓名,上面寫着伊恩?葛洛普緘。
她輕柔地撫弄着韋修的喉嚨。凡妮與諾拉確定雨已經停歇後,一面小心不弄髒禮服,一面蹲在地上拆開包裹,從中取出裝有牛奶的瓶子以及昨天晚餐所剩餘的雞肉。諾拉則從草叢中拿出盤子放上肉塊,凡妮則將另一個深底的盤子倒滿牛奶。
凡妮雙手拿着用紙包起的包裹,走在宅邸的屋後。
原來是伊恩啊,夏洛克帶着幾分失望打開信封。肯尼斯一副想詢問是誰寄的信般望着夏洛克的手。
「伊恩那傢伙,直接打電話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不就好了,偏偏在奇怪的地方很守傳統,如果不叫他偶爾也過來『普里阿摩斯』一趟的話……」
「幹嘛?一副收到情書的模樣,是伊恩寫給你的吧。」
夏洛克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毫無所知,而伊恩則是在明白原因的狀況之下,不直接去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刻意到『普里阿摩斯』留言給自己。
「不要跟我提賽馬,我誠心祈禱馬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汽車取而代之普及全世界。」
夏洛克揹負着未來的公爵之名,與人來往時總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雖然內心明白與中產階級的肯尼斯來往時也必須如此,但是或許是因爲肯尼斯的性格,加上他大夏洛克三歲的緣故,使得夏洛克一不小心就會將真心話脫口而出。
諾拉緊跟在凡妮身後,撐着黑色的大傘爲她遮雨,雨勢似乎逐漸減弱。
肯尼斯敏銳地察覺到夏洛克坐立難安的模樣。
夏洛克在布簾的深處發現了較小張的長椅,終於坐了下來。雖然肯尼斯也多事地跟上,但是待在這裏就不怕被女士們注意到。
夏洛克開始結結巴巴起來,因爲伊恩寄來的卡片上這麼寫着:
「恩……」
凡妮聞聲拾起頭。
凡妮一邊注意着四周的動靜,一邊往後院深處走去。長年未經使用的金屬製鞦韆已經老舊生鏽,鞦韆的後面有片杜鵑花叢,園丁似乎無法顧及這一塊地區,任由花叢恣意地抽枝長葉,根部還滿布茂密的雜草。
杜鵑花叢後方是一道通往後門的鐵柵欄。
諾拉如此回答。凡妮無法親自過來的時候,諾拉就得負責偷偷喂韋修飼料。
再怎麼客套也無法稱讚這隻貓咪漂亮,那毛色宛如在咖啡色地面潑灑上黑色墨汁的斑紋模樣,只有四隻腳的腳掌像是穿上襪子般的雪白。韋修拱起身體,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凡妮露出微笑。
「起碼不要讓這孩子跑進庭園,這樣就沒關係。」
「怎麼?那個女孩子就是最近讓你神魂顛倒的女孩子嗎?」
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理由。
「和你沒有關係啦!」
「情,書……你在說什麼傻話。」
「你什麼時候和我母親站在同一陣線了啊?我是不會結婚的。」
「只要我還待在這裏,我就會盡可能不讓夫人發現,偷偷地照顧牠。」
凡妮不禁面色凝重。
肯尼斯的眼眸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他對於任何事物皆想一探究竟,真是最適合從事律師的個性。
夏洛克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哈克尼爾家代代是飼育優良馬匹的名門望族,因此春天的評選會與賽馬的選購,以及夏天的賽馬季時都會忙得不可開交。但是,夏洛克本人卻十分厭惡馬匹,甚至特別訂購汽車作爲代步工具。
克莉絲所需要的協助,他只想得到與禮服相關的事情。
「她幾歲?」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又不像你這麼富裕,因爲養馬而富有的你說這是什麼話?」
外頭正下着綿綿細雨。
「凡妮爾小姐嗎……她嫁給巴魯特爵士之後,或許不用再爲金錢擔憂煩心,但是也無法得到幸福吧。」
「你爲什麼這麼說?」
就算凡妮不在了,只要雙親繼續僱用諾拉一切就不成問題,但是凡妮不認爲家裏還有餘錢可以僱用她。因爲凡妮曉得諾拉的家境並不富有,雙親也沒有給付諾拉足以積蓄存款的薪俸!甚至好像還曾經看準諾拉笨手笨腳這一點,找了一大堆理由沒有給付薪俸。
「這陣子發生了不少事情。」
「思?怎麼了,信上寫了什麼嗎?」
「是那位有點古怪的醫師喔。」
「好像纔剛踏入社交圈不久,大概十七、八歲吧。配上五十歲左右的巴魯克爵士,對她來說好像有點可憐。你問這些事做什麼?」
「巴魯特爵士有一位情婦,而且還是個美女。他們不只到倫敦,還到世界各地旅行,這是衆所皆知的事情喔!伊修丹頓夫婦不可能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想來是爲了用爵位交換金錢,凡妮爾小姐則成爲此項交易的抵押品,本人應該也對這件事心知肚明。」
「凡妮爾?」
夏洛克嘆了口氣,這該怎麼對克莉絲說纔好?而且該何時前往『薔薇色』纔好呢?
夏洛克本身雖然認識伊修丹頓男爵,卻從未聽過那名女孩子的名宇。依稀記得伊修丹頓夫人是一位個子嬌小的美女。
「沒、沒什麼。」
「該不會喂牠喫太多飼料了吧……」
「我們纔沒有因爲養馬而富有,那只是老爸的娛樂而已。」
克莉絲要替凡妮爾?伊修丹頓裁製禮服嗎?
「我的意思是,那位凡妮爾小姐和那位巴魯特爵士之後會變得怎麼樣誰也不知道,而且聽說凡妮爾小姐現在正打算訂製戀之禮服。」
「伊修丹頓……對了,最近聽說伊修丹頓男爵家的獨生女和巴魯特先生訂婚了,應該就是那個女孩子吧。」
「神魂顛倒?你在說什麼。」
因爲自己要結婚的緣故,母親對於可以向巴魯特爵士請款購買家中的生活用品一事開心不已,所以凡妮認爲自己小小的任性應該可以被接受。
「烤牛肉剛剛已經切好了,馬上就會準備上菜,這裏的烤牛肉很好喫喔。」
「對。」
「烤牛肉目前已全部售完。」
正當凡妮嘆着氣時,一名男子的聲音從頭上落下。
「牠每次都是這樣,最近變得很貪喫。」
周圍的人羣逐漸增加,隨着酒杯和器皿發出擦撞聲響,開始飄散出佳餚陣陣誘人的香氣。身穿低胸禮服的女士們穿梭在掛起布簾的店內;肯尼斯噘起嘴脣,向認識的女性搭訕。
「真是個乖孩子。」
以往面對如此不正經的肯尼斯,夏洛克只會苦笑着並默默在一旁等待,現在卻是心急如焚地想要再讀一次信。
雖然諾拉如此承諾,但是凡妮的面色卻顯得愈來愈沉重。
巴魯特爵士討厭諾拉,甚至連結婚之後也不準諾拉跟着進門,還說會另外替凡妮找更能幹的侍女。
肯尼斯瞪大雙眼,夏洛克這才陡然回過神,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又不是伊恩!
肯尼斯低喃了一聲抬頭往上望。
夏洛克聳了聳肩,將手插入口袋。卡片的紙質雖然高級,但是沒有加上薔薇花樣,這就代表寄這張卡片來的人是伊恩。『薔薇色』的內部裝潢簡樸到令人看不出是一間裁縫屋,但是所有的傢俱與配件皆選用精心製作的美麗物品,這也是那間小店面會奇妙地讓人感到無比舒適的原因。與其說是明白客人的品味,倒不如說是隨心所欲地挑選必須的用品而造就出這樣的結果。夏洛克認爲,這就是克莉絲的作風。
不過『薔薇色』是一間商店,勉強還可以編個理由!!但是在收到留言之後迅速趕過去,好像太操之過急……不,不是說愈是忙碌的人,行動愈是迅速嗎?
「嗯,他之前一直待在海外,好像是一個聲名狼藉的男人。不過,身爲貴族的伊修丹頓家卻一貧如洗,所以與巴魯特家的婚事也算是好事一樁,她叫做凡妮爾嗎?名字真可愛。」
「可是,就算凡妮爾小姐去訂製戀之禮服,巴魯特爵士也不可能會愛上凡妮爾小姐,那傢伙只愛金錢輿爵位而已。」
韋修立刻急切地舔食着盤中的牛奶,還發出了蟋蟋蟀蟀的舔食聲。
「韋修,出來吧。」
「喫太多加上運動不足,這點跟人類是一樣的,牠一定是覺得這個地方相當舒適吧。」
話說到一半,夏洛克停下手邊的動作。
「你……知道凡妮爾?伊修丹頓男爵千金嗎?」
凡妮惶恐地開口問着,她想立刻逃進宅邸內,卻無法丟下抱在手中的韋修。
「不,我只知道這裏是伊修丹頓男爵家的宅邸。」
男子一臉神清氣爽,從他的言談舉止和服裝來判斷,應該是屬於中產階級以上的人士。
「您若是有事要找父親的話,麻煩請到正門那邊去。」
「不,我只是想來傳聞中的庭園看看而已,庭園的正面十分美麗,但是不知道後院是什麼模樣。」
「這裏纔是它真正的模樣。」
凡妮別過臉淡淡地說道。
「這裏纔是它真正的模樣?什麼意思!」
此時,韋修跳出凡妮的臂彎,躍至地面。凡妮發出驚呼聲,急忙追了上去。打算逃進杜鵑花叢中的韋修被男子修長的手臂一把抓住,韋修於是拼命地掙扎着。
「這傢伙真胖,不過妳就是喜歡牠這副胖嘟嘟的樣子吧?」
男子一語說中,凡妮不禁害羞地輕笑,男子也跟着露出笑容,凡妮因而看見他向上揚的側邊臉頰有個酒窩。
男子在鐵柵欄的另一頭蹲下,凡妮則走近牆邊。
「啊,看看這肚子的肥肉,不過這隻貓長得倒是挺可愛的。」
韋修真是的|隨便讓初次見面的陌生男子觸摸,還從喉嚨裏發出舒服的聲音。
男子的語氣彷佛是個淘氣的小孩,竟然會說肚子的肥肉這種話,若是讓母親聽見肯定會皺起眉頭並嫌棄地表示用詞過於粗鄙,但是凡妮卻不會感到不愉快。
「牠的毛色從小時候就長得相當漂亮,不過,身爲野貓卻不怕生這點讓我倍感困擾。」
「其實很希望牠至少會試着逃開。」
凡妮與諾拉兩人口徑一致地互相點了點頭,男子則面帶微笑地說:
「妳們兩位都很溫柔呢,所以貓纔會不怕生吧。」
凡妮在男子面前蹲下,男子望向她的臉龐,這讓凡妮不禁羞紅了雙頰,雖然兩人之間隔着柵欄,但是凡妮不曾如此近距離地與男人面對面。放在韋修腹部上的那隻手,骨架結實而明顯,是凡妮未曾見過的大手。
「沒有必要因爲訂製禮服這點小事,而對未婚妻疑神疑鬼的吧。」
「我對於沒有事先徵求我的同意就擅自做主的這件事很不滿,而且聽說那還是裁製戀……戀之禮服的店,這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有未婚夫了,爲什麼還需要訂製那種東西呢?費用甚至是由我支付的。」
凡妮彷彿被震攝住般全身僵硬,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那位矮胖男士——梅爾文?巴魯特,原先應該是打算前往正門。平常他明明鮮少前來拜訪的!因爲他坐在馬車內時看見凡妮而下車,他注意到了凡妮以及和凡妮說話的年輕男子!
「我是凡妮爾?伊修丹頓,父母親都叫我凡妮。」
「我純粹是路過而已。」
「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我就是不相信纔會來這裏。」
「我從她的母親那兒聽說她去訂製新禮服,卻不是前往和我頗有交情的裁縫屋,而是另外找了新的店家,而且還是瞞着我去的。從以前到現在明明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或許只是貼身衣物之類的東西,箱子上並沒有註明寄件人的姓名。」
凡妮忽然想起剛纔認識的律師肯尼斯,她現在才意識到,關於自己的小祕密——野貓韋修,肯尼斯並未向巴魯特透露隻字半語。
是可以成就戀愛的禮服!克莉絲汀小姐會爲我裁製什麼顏色的禮服呢?
「我不穿的話又會被說一頓的。」
「不會吧,不對,說不定是巴魯特先生贈送的。」
『薔薇色』的禮服。
「喔!你住在麗浮山莊啊?」
凡妮待在自己房間裏,面對諾拉的回報,她只是擁着枕頭、有氣無力地回答。
凡妮無法坦承對方是自己的未婚夫,肯尼斯凝視着凡妮的臉龐,他沒有離開此地,而是選擇面對巴魯特爵士。
「……真的很對不起。」
「咦!!?」
街道的對面停了一輛馬車,凡妮看見緩緩步下馬車的身影。
「你結婚了嗎?」
諾拉輕扯凡妮的袖口,凡妮無能爲力地沿着通往宅邸的小路走回去,並回頭望向肯尼斯,肯尼斯側邊臉頰的酒窩,似乎在凡妮回頭望去的那一瞬間刻畫得更深了。
巴魯特的眼神散發出冰冷的氣息,凡妮畏畏縮縮地觀察着兩個人,無法站在任何一方。
凡妮口氣急迫地拼命說着。
「這件事和凡妮爾小姐沒有任何關係喔,她想回去宅邸,卻被我挽留下來,但是對你而言,我確實做了有失禮節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妳有什麼話要說嗎?凡妮爾。」
「我叫做梅爾文?巴魯特,目前經營農園。看見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在路旁和一名年輕男子談天說笑,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諾拉從鼻腔發出細微的聲響。
「可是我真的只是路過而已,你不相信自己未婚妻說的話嗎?」
諾拉走進房內,將淺灰色的箱子放在長椅前的桌上。
諾拉皺起眉頭。
巴魯特狠狠地瞪着肯尼斯。
肯尼斯聽到他說『費用甚至是由我支付的』這句話時,悄悄地瞄了凡妮一眼。凡妮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她心想自己應該會被認爲是爲了金錢才與巴魯特結婚的!!而且,那的確也是事實。
諾拉難得以結巴的鄉音反駁凡妮的想法。
我也認爲自己最好能喜歡上巴魯特爵士,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想見我的意思,也不給我任何表達的機會。
「摸牠喉嚨這個地方,牠會很開心喔。」
「也就是說,妳沒有什麼重要的原因,就隨隨便便地跑到外頭來對吧。妳這個樣子要怎麼當一位稱職的巴魯特夫人呢?我一定得告訴伊修丹頓夫人,都是她沒有好好看管。」
「我也知道『薔薇色』喔,因爲我家在麗浮山莊,那間店不是隻有提供戀之禮服,而是一間比較高級一點的普通裁縫屋罷了。」
「而且這裏不只貓咪可愛而已喔。」
「拜託您,會給您帶來麻煩的,我一個人被責罵就好了。」
「……很恐怖的人。」
「肯尼斯先生很喜歡貓咪對吧。」
然而,肯尼斯對凡妮的請求視而不見,他伸手製止凡妮,彷佛要她不用擔心。
「不,我單身。」
巴魯特瞧都不瞧凡妮一眼便這麼說道。凡妮注視着肯尼斯,沒問題的!!肯尼斯像是要說這句話般回望凡妮,他拾起下巴注視着巴魯特,臉上流露出充滿自信的神情。
韋修被撫摸了一段時間,像是厭倦似地起身跳開,男子拍拍膝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凡妮一副困惑的模樣,肯尼斯的表情則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巴魯特一時之間像是在思考着該說些什麼似地注視着肯尼斯與凡妮兩人,最後臉上帶着幾分氣憤的神情,轉身面向凡妮。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耶,要將箱子收起來嗎?」
「不,要被責罵的話,我也應該一起呀!而且,妳本來就沒有做任何應該被責備的事,是我先開口向妳攀談的。」
自然地介紹完自己之後,凡妮不安地想着說這麼多是否妥當,於是凡妮又像是想趕快帶過般又接着說:
凡妮緊抱着枕頭恣意地幻想,幻想着在那座賽馬場見到的風之精靈,然而他的面貌卻始終模糊不清。
明明是比自己高大的男士,凡妮卻不知爲何想要摸摸他的頭,如同她對韋修那樣。就在此時,凡妮的表情突然爲之僵硬。
「我將今天送到的東西拿來了,好像是禮服喔。」
「這裏是她的家,她要定去哪裏、做什麼,不需都得經過同意吧。她又不是到哪裏遊玩,侍女也陪在身旁,更何況,你還不是她的丈夫,就如此嚴厲地對待她,這樣不是讓她感到相當害怕嗎?」
巴魯特定到肯尼斯面前快速地打量他一眼,以低沉的聲音詢問。
「說的也是。」
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有了未婚夫,這使得凡妮的胸口疼痛不已,卻也由衷地感謝肯尼斯的回應,請千萬不要將韋修的事情說出來!
「肯尼斯先生,您不能待在這裏,請您快去別的地方,不然會造成您的困擾。」
「從你剛剛說的話聽來,我並不這麼認爲。我的意思是,我認爲我的未婚妻胡亂編造理由,然後跑到外頭和別的男人見面。」
「抱歉,因爲牠太可愛了,忍不住就想與妳們交談,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叫做肯尼斯?史東納,在麗浮山莊從事律師一職。」
「我想呼吸一下大雨過後的新鮮空氣……」
「妳應該要說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我什麼都沒有做。」
「嗯……」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尺寸呢?」
「你是誰?你在對我的未婚妻做什麼?」
凡妮漸漸流露出絕望的眼神,相反地,肯尼斯那圓滾滾的雙眼則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並毫不猶豫地回答:
「可是再過不久,在『薔薇色』訂製的禮服就會完成了,凡妮小姐穿上那套禮服肯定會變得更加美麗動人,所以我認爲沒有穿這套禮服的必要。
「我在散步的途中遇見美麗的淑女,忍不住開口向她攀談,我是肯尼斯?史束納,是在這個地區工作的一名律師。」
「凡妮小姐,巴魯特先生好像已經打道回府了。」
「您千萬不要這麼說。」
「妳給我進到屋裏。」
「他是誰?」
「妳說禮服嗎?」
凡妮立即抬起頭來,她正好在思考關於禮服的事。
「……等一下,你怎麼可以這麼做,巴魯特先生,你對自己的未婚妻……」肯尼斯忍無可忍地插嘴說道。凡妮不停地注視着肯尼斯,沒關係的,我沒關係的,請您什麼都不要說!!
肯尼斯的聲音極爲正常,彷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妳究竟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凡妮爾。」
巴魯特地提高音量地大聲回答。
肯尼斯從胸前內袋拿出名片遞過去,巴魯特來回看着名片和肯尼斯。
「你不單純只是個路過的男子吧。」
「是嗎……」
「呃……我……」
凡妮放心地點了點頭,從一開始她就不想打開箱子。
凡妮全身顫抖不已,若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的話,還可以推說是因爲想呼吸大雨過後的新鮮空氣纔來到外頭——
肯尼斯的個子稱不上是高大,但是巴魯特的身高僅及肯尼斯的鼻子。他有着一頭黑髮,黑色眸子微微泛藍,還有高挺的鼻樑,雖然沒有爵位,但是不愧爲擁有貴族的出生背景,過去或許也曾經被稱爲美男子,外貌上也看不出比父親年長,但是粗壯的肩膀與突出的小腹卻將一切體態破壞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