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9946 字
夏洛克的車子穿越倫敦橋往前駛去。抵達南華克時,夏洛克減慢車速並環視四周,穿着咖啡色外套的紳士及腳步急促的女人往來穿行,許多輛無篷二輪馬車亦行駛其上,此爲一條繁華熱鬧的大街。
夏洛克在路旁發現正在照料馬匹的休貝爾。他的工作似乎是在馬車伕要離開馬車時,負責照料馬匹;雖然不是那麼必要的工作,不過他看來習以爲常。大概是想靠這種方式工作的同時,順便找到馬車伕的工作吧。
怎麼又是馬,夏洛克忍不住在車上抱怨。真是毫無效率的交通工具——英國近代化的第一步是蒸汽火車的話,第二步就是要車輛普及——“沙利夫先生!”
夏洛克沒有下車,直接開口叫住對方。
“……你——好像是那位貴族……”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爾。特里維西克仕女呢?我聽說她已經向索爾斯巴利家請辭了。”
休貝爾臉上明顯擺出厭惡的表情,百無聊賴地握着馬轡。
“如果是要找伊芙琳的話,她去散步了,她說總不能成天關在房間裏不出門。”
“她去哪裏?”
“你見伊芙琳打算做什麼?”
“有一位認識特里維西克小姐的人託我傳話給她。你大可放心,我對已經有戀人的女性沒有興趣。”
夏洛克看向休貝爾,之前沒有注意到,那雙謎樣般的藍色眼眸確實充滿魅力。散發出狂野氣息的渾厚胸膛與寬闊肩膀,應該能將高挑的伊芙琳完全納入懷中吧。
“你去過索爾斯巴利家嗎?”
質問的口氣似乎又帶有焦急,夏洛克不禁感覺意外。那表情不像是跨越逆境、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男人臉上該有的。
“是啊,你也是擅自離開的吧,他們正在尋找你們的下落。”
“你有告訴他們這個地方嗎?”
“我沒有說。特里維西克仕女在哪裏?我並不是要告訴她壞消息。”
“這樣啊……”
休貝爾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猶豫片刻之後補充道:“伊芙琳或許是在滑鐵盧車站。”
“謝謝你。”
伊芙琳回頭望向滑鐵盧車站。不同於至今的強硬口氣,令人想起方纔休貝爾表現出的不安感,夏洛克的注意力於是轉向她的禮服。
“尋找我?”
“身旁的人選擇自我了斷,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特里維西克仕女……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女性受到有力男性的庇護,並不會因此失去自己。我看得出來,克倫威爾爵士是一位紳土,他會鄭重地前來接你,等到有一天你和家世匹配的人結婚時,他會代替令尊成爲在背後支持你的後盾。”
夏洛克回想起休貝爾提到金錢的問題時,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兩人大概正爲了生計所苦吧。
“你要和艾麗斯碰面?要做什麼?”
“貴族不應該有謀財取利的想法,而且既然對車站有不愉快的回憶,你更不應該來這裏。用過餐了嗎?”
伊芙琳奮然仰首凝視着夏洛克。她的表情一如往昔,姿態凜然而無畏,眼神透露出堅決,夏洛克暗自心想,真是一位美麗的女性。
夏洛克切入正題,伊芙琳思考了一陣子答道:“我認識他,以前他造訪宅邸時曾寒喧過,不知道封地是在哪一帶。雖然他與父親的歲數相差甚多,但是我們時常受他的照顧。”
“你能夠理解他的一切嗎?或是他能夠體會你的處境嗎?”
「羅德里克&史東納律師事務所」正處於忙亂的狀態。
夏洛克像是喃喃自語地說着。伊芙琳果然與暗之禮服有關連。
“——我可以詢問你關於禮服的事情嗎?”
“你果然相當喜歡禮服呢。”
夏洛克喫着炸魚排並佐以啤酒入喉,同時觀察着伊芙琳。無論是用餐方式或餐桌禮儀,幾乎完美到讓人覺得與這間小酒館格格不入。
“不是。”
走出店外,來到可以看見夏洛克的車輛所停之處時,伊芙琳面向前方開口:“我和艾麗斯約定好,當派翠西亞的特別列車抵達帕斯托克車站時,我們要在那碰見。”
滑鐵盧車站附近有一家銀行。這裏是中產階級上班族經常利用的車站,車站裏人羣雜沓,月臺上及附近都沒有發現伊芙琳的身影。雖然休貝爾說她是外出散步,可是車站裏煤灰漫天飛舞,不出一會兒全身就會變得髒兮兮。
“……沒有要做什麼。”
“要給你一件工作。我得知艾麗斯現身的時間了,明天晚上派翠西亞會要求行駛一班特別列車開往南安普頓,艾麗斯似乎與特里維西克小姐約在列車抵達帕斯托克站時碰面。”
去銀行嗎?縱使父親宣告破產,應該還有歸在伊芙琳名下的信託存款——她打算領出那筆錢?或是來借款的呢?
“我勸你打消念頭比較好,就由我去見艾麗斯吧。”
“還沒。”
夏洛克已經放棄從克莉絲口中打探關於暗之裁縫師——琳達。巴雷斯的消息,他決定直接質問艾麗斯,所以他不想拜託警察或是肯尼斯;更何況就算通報了,警方會不會採取行動也是未知數。
老舊建築物中,有好幾位事務員與祕書忙進忙出,肯尼斯也擁有一間個人辦公室,這全都得歸功於肯尼斯的合夥人,法院律師羅德里克爵士的能力。肯尼斯屬於將好奇心擺第一的類型,經常會接下賺不了什麼錢的案件。
“這是我祝賀兩位的一點心意,之後會再致贈紅酒給兩位。”
夏洛克在車站前面停下車子,在附近的店家買了巧克力。
伊芙琳雖然裝出強勢的模樣,語氣卻已不若先前那般堅定。
“那就改訂啤酒吧。”
“不知道,體會與愛情不一樣吧。”
“我是有理由的,你可能不清楚艾麗斯其實是罪犯,如果你曉得任何關於艾麗斯的消息,請務必通知我。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能換上別套禮服!不用馬上換掉也沒關係。”
“這次換我們埋伏等她來。”
“他沒有明白地告訴我,只知道你的祖父似乎有恩於他,而令尊的遭遇令他深感悲痛。他說恩人的孫女正陷入困境,希望能以一己之力藉此回報恩情,但是沒有得到本人的允許,所以不能輕易告訴我詳情。”
肯尼斯臉上帶着親切熟悉的笑容。
“說的也是,那麼恕我失陪了,休貝爾正在等我。”
“你說得沒錯,所以……”
夏洛克如此問道。
走出車站,在附近稍微繞了一會兒後,夏洛克看見了朝車站走去的伊芙琳,緩緩地定在高聳的建築物之間。
“真的嗎?”
階級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跨越的。以休貝爾的情形,不管是出衆的外型或是有些許法國腔的口音,這些無法讓他完全歸類爲勞動者階級的特質反而更麻煩。
夏洛克發動車子。
“一定是克里米亞戰爭的關係吧。聽說祖父是一位英勇的軍人,十分受部下敬重。”
“——伊芙琳。特里維西克小姐。”
“——我想你一定對暗之禮服有所誤解。”
伊芙琳頓了一會兒,靜靜地開口。
“是有那個意思,但不僅僅如此,如果你不明白就不要隨便和貴族談戀愛。”
“請問你認識克倫威爾爵士嗎?特里維西克小姐。”
“你……告訴克莉絲汀小姐了嗎?”
夏洛克說道,並將咖啡一飲而盡。
伊芙琳盈盈一笑,夏洛克呆楞片刻後回以微笑,沒想到自己會被開這種玩笑。
伊芙琳有些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打算掉頭離開。夏洛克小跑步直奔上前,一把抓住伊芙琳的手,他抬頭望向伊芙琳剛步出的建築物。
“前陣子,我在經常光顧的一傢俱樂部碰到他,他似乎正在尋找你的下落。”
“請你不要干涉我。”
伊芙琳以開玩笑的方式敷衍帶過問題,這不像伊芙琳的作風。夏洛克於是開門見山地直接詢問:“你認識一位名叫艾麗斯的女性嗎?或者是聽過暗之禮服嗎?”
“單獨去不會太危險嗎?對方可是擅長耍小伎倆的女人耶。”
“都已經中午了,我們到餐廳用餐吧。由我擔任你的男伴,不知你是否會感到不滿。”
夏洛克腦海中同時出現伊芙琳及表情肅穆的休貝爾,那兩人看來宛若一幅畫般莫名地,令他不禁嗤之以鼻。
“爲了休貝爾。沙利夫,散盡財產你也無所謂嗎?”
罪犯?艾麗斯犯了什麼罪嗎?”
“你還年輕,雙方相互瞭解體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伊芙琳話一出口就將臉別開。
“沒錯。”
“能否請教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這樣啊,那麼我也沒有權利再幹涉你了。”
“特里維西克仕女,你無法靠利息生活下去了嗎?爲什麼不去投靠令堂?爲了無謂的自尊,你打算出賣自己更爲重要的事物嗎?”
夏洛克望着伊芙琳的側臉。
夏洛克一時爲之語塞。
“我不打算告訴她,特里維西克小姐不太算是「薔薇色」的客人……而且她似乎有些疲累,我不想讓她聽到有關暗之禮服的事。”
“你是指金錢方面的問題嗎?”
夏洛克舉手道謝。發動引擎之前,他冷不防地開口:“沙利夫先生,我這樣說或許有點多管閒事,但是如果你要和她結婚,就去找更有出息的工作吧。”
“我能禮貌性的拒絕你嗎?”
“不,請你不要再說了,也不需要擔心我。不論禮服會產生什麼影響,我知道行爲是由自己去掌控的。”
“不,你非常完美,除了不是休貝爾。沙利夫本人這點以外。”
若有附設俱樂部式包廂的酒吧就太好了,但是從外觀也看不出來哪一間有。最後,兩人來到一家客人不多、上班族常會在此享用午餐的酒館坐下。在炸魚排送上桌之前,夏洛克將裝巧克力的袋子遞給伊芙琳。
聽見自殺這個詞,伊芙琳的眉毛突然微微一顫,接着喝了口咖啡。
“……我並不那麼認爲。”
“而且將所有錯誤推到他人身上很簡單,我能體會將自殺原因歸咎於他人就會較爲輕鬆的心情……然而,我認爲選擇自殺的人必有其理由。”
休貝爾拾起頭。
“——家父的夢想是擁有屬於自己的車站,可是最後終究無法實現。家父投入所有財產購買鐵路股票,打算建造車站……就是賽芬。艾姆斯車站。然而,當車站完工的時候,那條鐵路卻遭索爾斯巴利鐵路收購,之後家父就在賽芬。艾姆斯車站結束生命……”
“你果然知道啊。”
伊芙琳停下手邊的動作,注視着夏洛克的臉龐,然後又驀地低下頭繼續用餐。
伊芙琳毫不猶豫地說完話就起身離開,夏洛克急忙從後面追上去。伊芙琳不時展現出年長者的從容,令夏洛克無法實時反應。
萬萬沒想到肯尼斯會提及克莉絲,或許他是因爲知道「薔薇色」與暗之禮服有牽連,但是這一次的事情,他應該都沒有提到與克莉絲相關的事情纔對。
“夏俐,怎麼啦?竟然會來事務所。”
夏洛克舉手示意,走近伊芙琳的身旁。
他離席前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
她會說出與艾麗斯的約定是爲了答謝這頓飯,或是想要藉此向我傳達什麼嗎?
“不,我會親自出面和她交涉。我有一些事想向她問清楚,爲了以防萬一,你就守在帕靳托克車站外好了。”
“你去銀行辦事嗎?”
“既然如此,我們趕快召集一些人,或者是直接通知警方比較妥當!”
“謝謝你,不過休貝爾比較喜歡啤酒。”
“特里維西克仕女,我不是這個意思——”
“艾麗斯對貴族前金懷抱恨意,曾設法讓貴族前金穿上暗之禮服,使對方自殺。”
“家父是向這間銀行借錢的,這附近原先都是家父投資的土地……”
她似乎清瘦許多,身上穿着與之前不一樣的綠色禮服,薄絲巾在頸上纏繞數圈,看起來相當高雅。伊芙琳似乎是穿着一套嶄新的禮服。
笑容倏地從肯尼斯臉上消失。
待用完餐、餐具撤走後,侍者送上了咖啡。
“哈克尼爾先生,請問你在做什麼?我怎麼可能與男性談論禮服的事。”
伊芙琳一臉不想被人發現,偏偏卻又被看見的表情。
伊芙琳回問。
“你現在身上這件禮服是艾麗斯送你的嗎?”
伊芙琳啜飲着咖啡,靜靜地這麼說道。
夏洛克剎那間皺起眉頭,想說什麼似地張開口,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那麼我也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深愛着休貝爾。”
伊芙琳彎身行禮後離開。
夏洛克不清楚克莉絲究竟希望如何,也無法預期告訴克莉絲這個消息,她會出現何種反應。會像以往一樣挺身對抗?還是請求夏洛克收手呢?
夏洛克總是摸不透克莉絲。
自己明明很瞭解伊芙琳的想法及她所要的。
而對於伊芙琳來說,我這種人一定比休貝爾更容易理解纔對。
(——雙方相互瞭解體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是說,想去了解對方是一種錯誤嗎?夏洛克搖搖頭,將手伸進外套內側,現在不是思考那些問題的時候。
“你就先帶着這個過去。”
肯尼斯目不轉睛地望着夏洛克手中那把閃耀黑色光澤的手槍,那是一把功能實用的黃銅製左輪手槍。槍柄鑲上黃金,經過長期自然的磨削而極爲光滑平順,與夏洛克的手掌恰恰吻合,證明了這並非只是裝飾品。
“我還以爲你不太會狩獵呢。”
肯尼斯說道。肯尼斯如同自己所明言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任何一種作爲戰鬥用途的器具皆不擅長。
“不好意思啊,我只有對馬無法招架而已。”
“哦……這樣,我想也是吧。我明白了,總之我這邊也有自己的考慮,你可不要太過沖動。雖然你不想聽我這麼說……”
“沒錯,我沒問題的。”
夏洛克露出笑容。他是哈克尼爾公爵家的繼承人夏洛克。哈克尼爾,從以前到現在,無論面對任何事情,最後總能順利迎刀而解,這一次同樣也沒有失敗的道理。
“——你和哈克尼爾見過面了嗎?伊芙琳。”
一回到家,休貝爾正待在裏頭準備餐點,外皮粗硬的黑色麪包、不知名的醬料和兩顆柳橙。伊芙琳解下繞在頸上的絲巾,將巧克力盒擺放在搖晃不穩的桌上。
“是啊,他送了一盒巧克力給我們,說是賀禮。”
“打開看看如何?說不定有支票在裏面,那傢伙對金錢問題特別操心。”
“那個人不會做那種事,他只有請我喫飯而已。”
“他不是有錢人嗎?”
伊恩停住伸向柳橙的手,換上了醫師的表情。
“派翠西亞小姐說今天會去參加南安普頓的宴會,我希望能趕得上。”
店門已上鎖了。雖然很抱歉,但是我們已經打烊了,克莉絲一面想着一面點亮了工作室的照明。
“我明明已經上鎖了……”
“歡迎光臨——哎呀,是伊恩醫師。”
“爲什麼……”
“哎呀,克莉絲,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正在拜託伊恩醫師替你看診……你怎麼了嗎?那是什麼?”
“謝謝你,請先坐下吧。我其實跟平時差不多,只是克莉絲正在縫製禮服,我不能隨便離開店裏。”
“潘蜜拉,可以麻煩你現在送去給派翠西亞小姐嗎?”
“這種鎖要破壞很容易,反正店門總是開着不是嗎?我是來找你交涉的,我要在「薔薇色」訂製禮服。”
“那個人……夏洛克他做了什麼嗎?”
克莉絲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一般。這時的克莉絲,臉上表情與平常沒自信的模樣完全不同。
“呃,我正巧是駕駛馬車過來的;”
伊恩醫師話還沒說,潘蜜拉便以最甜美燦爛的笑容回應。
潘蜜拉輕披上披肩並點頭附和。
克莉絲在夏洛克來過後暫時恢復了一些,然而之後不知道在思考什麼,不久又繼續窩回工作室。
克莉絲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明天我會再跑一趟。我們先用餐吧,休貝爾。”
克莉絲小心翌一翼地慢慢往後退。伊芙琳將暗之禮服送過去了——她感到一陣暈眩,看來自己急着趕製派翠西亞的禮服,顯然是正確的決定。
“他——夏洛克他怎麼了,你知道什麼,快告訴我!”
正當潘蜜拉記完帳,打算去烘烤一些點心而從凳子上起身時,「薔薇色」大門隨着開門聲開敔。
“你已經不需要讓派翠西亞小姐穿上暗之禮服了吧。你不是和伊芙琳小姐互相深愛着對方嗎……?”
“歡迎光臨,伊恩醫師。潘蜜拉,我縫製了一件披肩,你能不能試穿看看?”
“喂——你在做什麼——”
“伊芙琳都跟他說了。”
“真是稀奇,沒想到你會在禮服完工後又增加配件。”
伊芙琳回答。其實她原先打算將財產全數轉爲現金領出,但是一到銀行時卻想起父親的臉龐,因而沒有勇氣踏進裏面。
克莉絲從潘蜜拉口中得知,派翠西亞因爲失戀變得很糟。這麼說來,休貝爾已經和伊芙琳在一起了吧——那個休貝爾及伊芙琳。
“說的也是。”
“禮服……?”
起初在店門口看見休貝爾時,他所散發的陰沉氣息實在讓克莉絲難有好感,而兩者太過契合,讓克莉絲不禁憂慮。
“那你說伊芙琳小姐拿到暗之禮服……她要和艾麗斯見面是因爲……”
潘蜜拉將披肩收好,同時回想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派翠西亞,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振作起來。潘蜜拉打從心底認爲,對男性而言,率直表現情感的派翠西亞,或許比高不可攀的伊芙琳更有吸引力,潘蜜拉徑自點了點頭。
“因爲那個人什麼都不瞭解……出生於伯爵家且一直過着公主般的生活,不論什麼都會信以爲真。連我詐騙得來的支票,她都以爲是從天而降的——如果派翠西亞提出告訴,一切就完了——那個小姑娘的嘴巴根本不能信任……不,我沒關係,但是絕對不能書伊芙琳醜聞纏身——那個人已經遍體鱗傷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用暗之禮服讓派翠西亞——!”
“不快一點的話,那個人就會離我而去。”
咚!砰!敲擊聲轉爲劇烈。
“你的意思是要載我過去嗎?非常感謝你。這種時候有伊恩醫師在,真是太好了。”
伊芙琳坐到椅子上。事實上她完全沒有食慾,但是在休貝爾的注視之下,也只好硬將食物喫進嘴裏。
“哈克尼爾今天要和艾麗斯碰面,這是伊芙琳告訴我的。”
“……我後來忘記了。”
休貝爾難以啓齒似地開口問:“那你去銀行的事情……?”
“我手頭上還有工作,現在正裁製另一件禮服,馬上就要完工了。”
既然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伊芙琳認爲就不應該感到後悔。如果休貝爾的笑容會因此消失,那麼自己從今以後不能再與夏洛克見面。
克莉絲將小箱子封起,應聲表示同意。
克莉絲堅定地點了點頭。
伊芙琳在小鏡子前整理頭髮,並將絲巾折起來。她脫下手套,撫上站着不動的休貝爾那滑順臉頰,原本是想藉此得到溫暖,然而伊芙琳包裹在舊手套裏的雙手,卻與休貝爾的臉頰同樣冰冷。
顏色深濃的咖啡色布料平滑地覆於肩上,胸口處有條綠色寬緞帶可以繫緊。做工令人無從挑剔,卸下披肩、展現閃耀晶瑩光澤的白皙肌膚時,必定會擄獲衆人的目光。
休貝爾謹慎地不時瞄向短劍。克莉絲喃喃地說着又緊緊咬住嘴脣。伊芙琳是出生於伯爵家……忽然之間,克莉絲奮力轉過身。
是休貝爾的聲音——休貝爾手上握着一把小短劍,縱然金色握柄鑲有裝飾,然而微彎的刀刃在昏暗店內泛出森冷銀光,讓人明白那絕對不是裝飾品。
“哇,感覺不錯呢,是試作品嗎?”
潘蜜拉正在「薔薇色」的收銀臺記帳。
“現在?送到倫敦去?”
伊恩抱着滿袋子的柳橙,那副模樣與剛出診回來的邋遢打扮顯得格格不入,潘蜜拉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麼我出門囉,克莉絲。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我覺得可以先打烊了。”
“是又怎麼樣,你不曉得嗎?伊芙琳是特里維西克家的獨生女,她是一位女伯爵吶。”
克莉絲微笑向伊恩問好。潘蜜拉見狀,終於放下心來。她已經不再是前陣子一臉憔悴的模樣,現在的眼神看來鎮定自若。
克莉絲的手倏地僵硬,雙眼圓睜。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伊芙琳的心因爲對休貝爾的愛意而動搖。
“我是來訂製暗之禮服的。我不是說過嗎?是要讓派翠西亞穿的。”
“對了,能不能麻煩你替克莉絲看診呢?她至今也曾因爲太勉強自己而病倒,可是這次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
伊恩一副安心的模樣說着。潘蜜拉將柳橙漂亮地擺在提籃裏。
“還有一件?”
“不要動——乖乖聽我說。”
“雖然我有收到你告知最近很忙的電報,不過正好路過就順道進來拜訪你們。我發現了相當美味的水果喲。”
“再裁製一件。伊芙琳已經送一件給她了,她卻不知爲何始終都沒有穿,我要讓她在宴會時穿上,快點,我急着要。”
她推開工作室的門飛奔而入。在煤油燈的亮光下,快裁製好的禮服映入眼簾,該禮服採用的是婉約樸實的素面棉料。
他是那麼正直而堅強的人,即使面對艾麗斯也毫不遲疑地挺身面對,想必他是選擇獨自奮戰。
“我和他之間的交情並沒有那麼好,休貝爾。”
“是的,不過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潘蜜拉心想,特地叫夏洛克來一趟似乎不是個錯誤的決定。同樣在忙着趕工,反應卻有若天壤之別。
昏暗的店內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克莉絲的手腕上掛着一件咖啡色披肩。
“這是給派翠西亞小姐的,和之前那件禮服是成套的。”
她看向已經是漆黑一片的窗外,冬天的太陽西沉得特別快。
休貝爾挨近克莉絲,克莉絲於是往走廊的方向後退。
「喀嗒」——大門同時應聲開啓,陣陣冷風吹過的聲音也傳了進來。
“可是,他很在意你的事情,有錢貴族就算多養一個人也絲毫不費力。”
此時門打開,克莉絲從裏頭走了出來。
“我能做的就只有裁製禮服而已。”
“好,我明白了。你不過去嗎?”
“我已經將禮服交給派翠西亞小姐了。”
原來伊芙琳與艾麗斯認識,而且夏洛克要去見艾麗斯,怎麼會這樣——那個人不再向我追問媽媽的事情,是因爲他知道伊芙琳其實是貴族千金嗎?打算在我不在的地方逮住艾麗斯嗎?
他惡狠狠地吐出話語。
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一想到必須脫離生活至今的世界,胸口便隱隱作痛。不知爲何,父親倒臥在鐵軌上的畫面,此刻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休貝爾本身那對藍色雙瞳也散發着懾人光芒,外套的鈕釦沒有扣上,可以窺見裏頭髒污的白色襯衫。
“爲了和那個人遠走他鄉,爲了讓那個人能夠過着該有的生活,我需要錢,絕對不能被逮到。尤其是那個貴族哈克尼爾侯爵知道情況後,那個男人打算要從我的身邊奪走伊芙琳。”
“伯爵家……你說伊芙琳小姐出生於伯爵家,那是……真的嗎?”
她正思索前幾天叫夏洛克過來看看的舉動是否正確,因而無法集中精神於帳簿。
“他是貴族,所以絕對不會有機可乘的——那些傢伙不論何時都無懈可擊,要殺害那些人就得使用暗之禮服纔行——真遺憾那傢伙是個男人,沒辦法穿暗之禮服。對了,假如你不替我裁製暗之禮服,給我錢也可以。這間店裏有多少現金?只要有足夠讓我和伊芙琳遠走他鄉的金額,就能夠——”
“當時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所以沒考慮到其它一些地方。直接穿那件禮服的話,胸口會開得過低,所以我想天冷時可以披上這件披肩。”
克莉絲相當驚慌,於是連忙提燈走進店內——她頓時發出了驚呼。
埋首於工作中的克莉絲聞聲抬起頭,只要再一會兒就完工了呢……
“這真是教人擔心,那她現在的情況如何?”
如果營業額能夠穩定下來,就能僱用一位女店員來上班了……
“你說什麼……”
一聲輕咳在耳邊響起,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
回到工作室,拾起縫製到一半的布料。
不清楚是出自於什麼原因,唯一確定的是她正在裁製禮服。克莉絲一旦進行裁縫工作,潘蜜拉也就連帶着不得離開店裏,只能回絕伊恩與布料商詹姆士的邀約,以及頗有交情的「兔亭」女主人的下午茶邀請。
既然如此,克莉絲認爲自糥遣彌撇豢傻睦穹何巳昧餃說牧登檳苄腋5刈呦氯ィ瞬蝗眯荼炊胍淋攪盞幕奚枷氤詘檔姆較蚍⒄梗蘼廴綰味嫉孟氚旆ㄗ柚掛淋攪沼胄荼炊門紗湮餮譴┥習抵穹?br/>這時忽然傳來咚、咚的聲響。
送潘蜜拉離開後,克莉絲將「薔薇色」的小招牌翻面並鎖上大門。縱然潘蜜拉不在家的夜晚令人不安,不過也沒有辦法。
敲門聲持續不斷,好似不耐煩般越來越大聲。店裏有這麼粗魯的客人來過嗎?克莉絲停下手邊的動作。
“我瞭解了,我也很擔心派翠西亞小姐,幸好是在我準備要點爐火烤點心前告訴我。”
克莉絲囁嚅着。
休貝爾說話的語氣好似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休貝爾走進了工作室。克莉絲從工作室的桌上,用力扯下幾近完成的禮服。裙襬不小心勾到抽屜,因而讓抽屜拉開了半截,可以看見裏頭放着一個被白布裹住的物體。
克莉絲瞬間嚇了一跳,隨即以左手一把將之拿起。
“……你什麼都不知道。”
克莉絲反手拿着手槍,轉而面向休貝爾。
“穿上暗之禮服的人並不是派翠西亞小姐……是伊芙琳小姐。你爲什麼不懂呢?艾麗斯其實是想讓伊芙琳小姐自殺啊——”
休貝爾瞇起一隻眼睛。
“……你要我相信這種話——”
“我說的是真的,艾麗斯只會對貴族下手。伊芙琳小姐在哪裏?如果伊芙琳小姐穿上了暗之禮服……她的內心會被帶入黑暗之中的——”
“……”
休貝爾握着短劍的手開始打顫,陷入了思考。
克莉絲左手拿着手槍。她解開白布,摸索着槍柄緊握於手中。
“伊芙琳穿着一套新禮服……”
“貼身衣物也是?”
休貝爾飛快地看了克莉絲一眼。
“嗯。”
克莉絲幾乎要崩潰倒地了,艾麗斯會讓千金先換上沾染暗之氣息的貼身衣物。故作堅強的休貝爾靠了過來,克莉絲奮力地將桌面的素面禮服丟向休貝爾。
那是給伊芙琳的禮服,沒有使用臀墊或裙撐,是一件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禮服。休貝爾因爲被禮服覆蓋住上半身,而未及時抓到克莉絲;克莉絲一面繞到桌子的另一頭,一面大聲喊叫。
“這並不是暗之禮服,是戀之禮服,這是戀之禮服——是伊芙琳小姐的禮服——”
“——伊芙琳的?”
“我絕對不會裁製暗之禮服——也不會給你錢,我能夠給你的只有戀之禮服!”
“……你跟我一起去。”
他快步穿過店面;克莉絲在走出工作室前,拾起了禮服並緊緊抱住。
克莉絲抬起頭,努力擠出聲音。
克莉絲將握着手槍的手伸進口袋。
“我怎麼會知道——如果不相信,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說我最瞭解暗之禮服的人,不也是你嗎——”
店面的門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在這裏浪費時間的同時,艾麗斯正朝伊芙琳伸出魔爪,夏洛克則緊追在後。克莉絲用手扶住桌子,她的意識逐漸遠去——現在絕對不可以昏倒,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夏洛克的臉龐。
“那套禮服給你。那是我完成了派翠西亞小姐的禮服後,傾注了所有力量立即縫製的。因爲我希望伊芙琳小姐能夠得到幸福——伊芙琳小姐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能獲得幸福——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呢?你爲什麼不相信伊芙琳小姐?”
她根本沒有自信可以開槍,克莉絲擁有的只有禮服。
不久,休貝爾苦澀地開口說:“你……喜歡那個侯爵……你喜歡夏洛克嗎?”
克莉絲沒有響應,因爲答案已經十分明白。
克莉絲發出哀慟的聲音。
“……伊芙琳穿着暗之禮服這件事……是真的嗎?”
休貝爾放下劍收入外套內,走近克莉絲,粗魯地捉住她的手臂。
外頭停着一輛雙頭馬無篷馬車,克莉絲與休貝爾並排坐在駕駛座上,休貝爾只是默默地駕着馬車。外頭寒風刺骨,只有星辰分外明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