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開門扇的瑪莉亞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7萬 字
時常會夢到有人將我緊緊抱住的夢。
我總是沉醉地閉上雙眼,接着突然回過神,心想着必須確認抱着我的那個人的長相,等到我一抬起頭卻已經從夢中醒來。那個人的長相猶如倫敦的濃霧,白茫茫一片。
當原先那雙緊抱住自己的手不復存在,我才驚覺令天又沒看到那個人的臉龐,只能在內心懊悔不已。
這種事情自然無法向姐姐們透露。好不容易等到剛入春的某日午後,在替交情最好的溫蒂刷洗完身體,我曾經將這件事告訴過她一次,當時溫蒂咯咯大笑起來,並用沾滿泡沫的手敲了我的額頭一下。
「你也十足是個女人了,潘蜜拉。不論是胸部或是腰身,以十四歲而言已經發育得相當不錯了。你想早點賺錢的話,我可以替你向傑卡斯說一聲。在『瑪莉亞』只要愈年輕賣越高。
雖然想說抱住我的人並不是男人,但一看見溫蒂的臉龐隨即又打消了念頭。
溫蒂自從可以出入『交誼廳』以來,整個人便改變了。和我一塊在做打雜工作的時候。兩個人總是充滿夢想的討論着倫敦去的話要做什麼,喜歡怎麼樣的男人。可以的話希望能嫁人等等的事情。
「因爲溫蒂有恩客在呀。奧德沃斯公卿只看一眼便中意上溫蒂。」
溫蒂開始出入『交誼廳』纔剛短短半年。便從女人共住的大寢室移到了單人房。當時,傑卡斯喜孜孜地這麼說過。
「所以,從以後開始由潘蜜拉負責替溫蒂洗澡。可不能像以前那樣不知分寸。」
然而,在他說那些事情的時候,總會眯起細眼打量我,並附上一句。
「當然,只要再過一年,就會由當時最出色的女孩替你洗澡。潘蜜拉的話,肯定能招到溫蒂的十倍以上的客人。」
傑斯卡有着一頭黑髮,個子高挑,總是穿着黑色的西裝大衣,有時會在瀏海上做花樣。
十分受到姊姊們的歡迎。好像是因爲他是一位紳士。可是我並不喜歡他。基本上紳士是不可能會經營像『瑪莉亞』這種店。年僅十四歲的我都能有所察覺,爲什麼姊姊們卻無法察覺?
在『瑪莉亞』的男人有傑斯卡,以及像是老鼠一身灰的矮小男人。是由這名男人負責計算收支。然後在大門、玄關以及馬廊有體型壯碩的男人們,負責處理粗重工作,同時監視着女人們有沒有逃跑。
其餘全都是女人。在高聳的圍牆包圍下的庭園宅邸,竟然擠滿了好幾十名女人,坐着馬車通往格林威治河岸的幸福女人們,肯定做夢也沒想過。
『瑪莉亞』並非是一棟顯眼的建築物。雖然窗簾是紅色的,並擺設着鍍金的裝飾品,但比起附近一棟狀棟宮殿的酒館琴酒殿。更顯空蕩寂靜。
當然,只要踏進一步,便能發現裏面與考艾的險暗小巷有如天壤之別。
結束了上午的工作,姐姐們去洗澡之後,我的最後一份工作便是擦拭位於一樓的『鏡之間』。每個房間的天花板都很高,在各處擺放着鏡子;有圓的、長的、大的。
姐姐們結束入浴、更衣以及化妝之後,會先在『鏡之間』的紅色長椅上打盹,等候客人的光臨。有進得去五人左右的房間;也有直接相連着小玄關的房間。另外還有可以窺看『鏡之間』的小房間。
我在那裏也是每天努力地料理食物;也在掃除打雜。
「沒想到會有小孩子在這種地方,真是叫我驚訝。」
「你問爲什麼,因爲你看起來十分認真,我與不起向你要回書的念頭。」
明明是艾佛利叫我學識字,他有什麼好驚訝。在學會書中所有字母之前,我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我的心跳難得急促了起來。一名年輕男子——雖然足足大上我十歲——可是我從來沒有與這種人面對面過。個爾會有客人的奴僕在馬廊或是宅邸中閒逛,但是被交代絕不能在他們面前露面。
與那孩子邂逅也是在這個時期。我記得很清楚。與在艾佛利初次將書借給我的同個時期。
「爲什麼」
雖然感覺不太討男人歡心,但傑卡斯個爾會心血來潮。我暗自領悟。而且她的五官長得並不差。
「坐下吧。」
變美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是自己努力的成果,但同時也是恐懼。大概是接客的日子變得愈來愈近的關係——雖然無可奈何,但我還是不願意。
我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
瑪莉是一個皮膚曬成酒色的女人。身材肥胖,全身佈滿皺紋,因爲不再接客,所以一起負責打雜工作。
「看狗啦貓啦一點也不有趣,又沒有幫助。因爲是已經知道的事情。」
等到艾佛利下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兩個禮拜後。
我倍受傑斯卡的疼愛。所以個爾偷酒。以及在工作後獨自跑到後院玩耍,他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雙眼。但是我最討厭傑卡斯了。
將這些事情告訴溫蒂,她也壓根不會明白的。
他如此說道。
艾佛利將書遞給了我。
馬莉幫我將寫上文字的牀單,修改成放進口袋的大小,並縫合在一起。真是不懂你的想法,她在嘴裏不斷嘟囔。你不需要做這種令人費解的事情,一下子也能成爲紅牌的。
一艾佛利露出笑容。是宛如春風般的笑容。我將書抱在胸前往後退。必須在這個人改變心意之前起趕快離去。
我驚訝的縮起身體,急忙擺出架勢。
¨艾佛利總是沒有現身,我以放心又寂寞般的心情,拿着木棒在地面上寫字。等到學會全部的字母之後,我開始嘗試在洗衣服時順手偷的白色牀單上寫字。
「你看起來相當聰明,潘蜜拉?奧斯汀。而且仔細一看,你的五官長得十分高壓細緻。真期待兩、三年後。」
然而那孩子卻沒有開口。經過一陣子之後我再次朝那方看去,她已經不見了人影。
「……哪裏無趣?」
溫蒂是從鄉下撿來的紅髮女孩。比我大一歲,是以富有彈性的嘴脣與白皙肌膚微傲的女孩。我的禮服立刻交給了隔壁的瑪莉,她在各個地方進行填補修縫之後便還給了我。還給我的時候,瑪莉得意洋洋地說她有隻有在胸部預先加大。
是一名嬌小的女孩。扎着麻花辮子,穿着綠色連衣裙。年紀應該比我還要小吧。
瑪莉是個笨蛋,應該要趁年輕尚有姿色的時候虜獲幾個有錢男人才對,溫蒂輕蔑地說道。『瑪莉亞』的每個女人都在心中暗許,可以靠這種方式離開店裏。
在哪一個春天的日子,一名男子在庭園向我搭話。
「如果你是指接客的話,我沒有接。因爲我只是打雜的。」
「例如像是這樣的——一開始應該是從這樣開始吧。」
「你是在這間店工作的孩子?」
然而,不得不感到慶幸。因爲傑卡斯決定讓在我長得更大之前尚不接客。
我據實以答。
小時候與現在一樣——媽媽身處在更加髒亂的環境,與其他女人們共處一室。有與我歲數相仿,也有比我更年幼的孩子。可是,每一張臉都蒙上了一眉白霧。大概是在那段期同曾經被人擁入懷中,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也沒有回想起來的必要。
「你也是這間店——也就是這些女性中的其中一人?若是那樣的話也太過分了。你還是個孩子吧。待在城鎮裏就可以去唸公立學校。」
溫蒂說只要接過一次客就不會討厭了。在衆多姊姊中挑選到自己是何等幸福!
我被帶到的女人房間放着好幾張牀鋪,出去『交誼廳』也賣不出去的姐姐、像瑪莉一樣不堪使喚的年老女人。以及像溫蒂那樣預定要送出去接客的女人們。全部擠在同一個房間。
女孩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後來發現她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着牀單。她的表情帶着些許悲傷。
「看得懂。」
歷經千辛萬苦正要剪開牀單之際,看見有人在從大門通往這方的路上。
我沒有將視線移開男人,點了點頭。雖然想起快回去宅邸。但他正好擋在回去宅邸的路上。
然後,尚未成爲一名娼婦。尚未。
「你在哪裏學的?」
某一天,經常到這裏露面的男人——傑卡斯托起我的臉說道。
「我想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在十歲之前學會的。」
我不知道他說是不是真的。我唯一知道的是,離開『瑪莉亞』我也會成爲那羣女人的一員。一定總是餓着肚子,也沒有舊禮服可以挑選。至少在『瑪莉亞』不愁食物,也不愁禮服以及牀輔。因爲我們是商品。
「你會寫嗎,這個呢?」
「你的名字是?」
「看得懂。」
是印在第一頁上的字,有一幅戴着翅膀的孩童畫像。是以白與黑,將眼睛畫得特別大顆的奇怪畫像,我卻顯得從未看過如此美麗的臉龐。我入迷地翻着書頁。當然不是全都都看得懂,目前爲止閃過腦海中的字母。變成單字與耳朵聽見的話疊合在一起。
我將飄揚翻飛的牀單攤在後院。外頭風勢強勁。雖然在用炭寫字之前不會造成影響,但因爲向瑪莉借來的剪刀太小,導致無法好好剪開。
「玄關是在那裏。」
「公立學校是什麼?」
「讓我看看。」
是新來的孩子吧,我心想。
來者是一名黑髮男子。臉上沒有皺紋。青年——應該此傑卡斯要年輕。他穿着一套稍稍老舊的西裝大衣,戴着手套。
「我懂。因爲房間有編號。可是這個記號不單只是這樣吧。」
一回過神,發現艾佛利正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我點了點頭。
可是我不願意被人挑選。我不是老舊的禮服。原先愈是美麗的禮服,老舊的時候看起來愈是破爛。沒有什麼比在講究的蕾絲或是緞帶的接縫間,發現積着灰塵時還要令人厭惡。瑪莉與其他女人渾然不覺,穿着原本美麗的禮服,卻顯得可悲又可笑,那是多麼令人討厭的事情。
「原來你會講話啊——不,我不是客人。」
我搖了搖頭。
——Angel
可是,我並不討厭瑪莉。被她肥大鬆弛的手臂抱住,有時會在一瞬間真的以爲瑪莉或許就是聖母瑪莉亞。
溫蒂雖然那樣說,不過我認爲在夢中抱住我的是女人的手臂。手臂柔軟無骨,如同對我疼愛有加,瑪莉的那雙手臂。
之後經過了四年,我長高了七公分,超越了瑪莉。
「A……B……這些你看得懂嗎?」
艾佛利的聲音柔和。
我在那個時候才發現艾佛利手上拿着幾本書。他一定和我一樣打算坐在長凳上消磨時間吧。艾佛利從幾本書中取出最薄的一本,翻開第一頁。
男人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回去。他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摘下帽子。
「那我就將那本書借給你。記得下次再過來。」
艾佛利似乎猶豫了一陣子該如何接話。該不會是驚訝於我的美貌——雖然我還只有十四歲,但曾被傑卡斯說比現在最搶手的姊姊還要漂亮。
在喝太多偷來的酒的夜晚,她會邊哭邊抱着我這麼說道。
「潘蜜拉。」
我每天都會跑到後院,因爲必須將書還給艾佛利。
「我呀——喜歡上那個人了。所以,只要是那個人所說的話我都願意聽。那個人這麼對我說,他說我就像真正的聖母瑪莉亞一樣,我真的很高興。即使那個人有妻子。離開『瑪莉亞』之後,便完全不會想到我……」
「你總是會在這裏嗎?」
「文字與語言是不一樣的。語言稱爲文章,變成文章之後語言纔開始有了生命。裏面指的不是天使,而是指她是宛如天使般的少女。你懂數字嗎?」
「艾佛利。我不是客人,正在等主人。你叫做什麼名字?」
我叫潘蜜拉。不知道是誰取的名字,甚至連自己究竟是不是十四歲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艾佛利不發一言,但也沒有離去,我只好開口詢問。艾佛利頓時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到後院一個人玩耍。『瑪莉亞』佔地寬廣,不愁沒有遊戲埸所,但是規定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當然也不能獨自離這棟宅邸。必須等到可以獨自一人接客時。
擦拭完『鏡之間』之後,終於有了空閒。我將在白天從廚房偷來的酒交給瑪莉,獨自前去庭園。
個爾外出一趟的時候,傑卡斯總會指着站在路旁的骯髒男人,或是一羣賣花女對我們說,你們是幸福的女人。
媽媽一定也是有着那樣的手臂吧。
「那麼……『狗』呢?」
男人看着我,觀察着我的臉龐,似乎在評估究竟值多少價錢。
我將臉別到另一邊。新來的人想要做些什麼的括,必須自己先主動開口。我也是這樣,一路從溫蒂以及瑪莉身上學到在這裏生存下去的手段。取而代之的是她可以幫忙我剪這塊牀單。
「……你是,我不能在陌生的男人前面露面。」
那個時候我漸漸發覺自己開始變美。擦拭完鏡子,離開房間時姐姐們羨慕的眼神,以及溫蒂死纏爛打的追問嘴脣是什麼胭脂,要讓咖啡色頭方法柔順亮麗、眼睛看起來水汪汪必須怎麼做。
「你已經全都學會了,」
據說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出現在『瑪莉亞』的客人,會從偷窺房挑選女人。那乾脆不要來不就好了,真搞不懂男人的行爲。而且前來『瑪莉亞』的客人並非是附近的勞動者,而是頗爲富有,或是家庭美滿,已有妻子的上流階級男人。
「學習很有趣。可是這本書的內容很舞趣。」
我從傑卡斯那得到一隻鏡子。傑卡斯說要收進口袋,個爾拿出來照一照自己的臉。觀察要如何能看起來更具魅力,並檢查自己的頭髮與臉。即使在打雜的時候也千萬不能傷到身體。假如要在收拾破碎的餐具。吩咐瑪莉婆婆去收拾就行了。
我們鮮少步出戶外。廚房的女人或是傑卡斯到集貨市場的時候,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會叫我們出去幫忙,但因爲每個人都搶着去,所以很少會輪到我。
換言之,我在來到『瑪莉亞』也前待的地方也是娼館——而且遠遠比『瑪莉亞』要來得破舊——所以我是從一家娼館又被直到另一家娼館。
我驚訝地注視着艾佛利,感到些許畏懼。送給我如此美好的禮物的這個人。是想要些什麼吧。
來到『瑪莉亞』的第一天,傑卡斯馬上帶我到衣物間。那是一間有着白色螺旋梯的樓梯平臺,裏面放滿了稍微老舊的禮服。傑卡斯替我係上馬甲,並叫我從中挑選出自己喜歡的禮服。我儘可能挑了一套樸素的咖啡色禮服穿上,傑卡斯說看起來很古怪,並笑了出來。
似乎只有瑪莉爲了我變美一事感到高興。她時常嚷嚷着要替我挑選更好的禮服。
艾佛利一面翻着牀單做成的書,一面看着我。
我喜歡後院的小瓦斯燈照耀在身上。我認爲比起鏡子與鍍金所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要來得美麗許多;在燈光的照耀下,自己也變得美麗起來。
「這裏沒有一個像樣的女人。『瑪莉亞』唯一可以領養的只有這個孩子。」
我遞出了書。
「我已經早會了。因爲我想要趕快還給你,在練習寫字的期間便學會了。」
「是接受義務教育的設施。女孩子也會去唸。我的主人在那方面稍有涉獵,要是知道有像你這樣的孩子待在這裏一定會感到心痛吧。你識字嗎?」
我感到遲疑。艾佛利的聲音與傑卡斯、老鼠男以及其他男人一樣,不會令人感到厭惡。
我受到男人的百般崇敬,溫蒂曾經這麼說過,瑪莉也是,她說像我一定會是女王。雖然沒有接過客人是不會懂的。
不對。因爲他不是我的客人。
「我想要看得懂。」
我說道。我想了解所有事物。
艾佛利教我認識數字,我感到有些緊張。
他牢牢地盯着我。點了點頭。他爲什麼會特地爲我抽出時間教我認識數字。卻不求任何回報呢?
聽了我說的話,艾佛利感到敬佩並露出一笑。我常感覺得男人的笑容比女人的還要動人。甚至想要一直看着他的笑容。
艾佛利在那天告別時又借了我好幾本書。這次的書似乎稍微艱深一點。也有印着建築物的圖畫。不知是在介紹什麼地方的書。我再次暗自決定在下次見面之前要看懂這些書。
『瑪莉亞』經常會訂製禮服。並沒有規定固定的日子,應該是照傑卡斯的心情而定。
每次裁縫師上門的時候總會造成大騷動。平常在中午才起牀的姊姊們會特地早起,忙着挑選漂亮的布料搭在身上,或是換上新的內衣褲。我也會被叫出去。必須替接踵而至的裁縫師送上夾着肉的麪包。
當第一批人離開餐廳,我發現有一個小孩獨自坐在原位。小孩——似乎曾在哪裏看到過。想了一下,原來她就是那時的辮子女孩。
我大感驚訝。雖然只有在那次與她見過面,我還一直以爲是傑卡斯帶她回來,但又嫌她姿色不佳,所以將她趕了回去。
「你爲什麼會和裁縫女工在一起,你也是在裁縫屋打雜嗎?」
我邊打掃餐廳邊說道。裁縫師們已經用完午餐,但是那孩子沒有盤子。好可憐,她一定是被棄之不顧,我心想。
那孩子以帶着寂寞的眼神看着我。定睛一看,她那雙綠色的眼眸並不難看。
「是我啦。曾經在庭院見過一次面吧。你忘記了?」
「——我沒有忘記。我一直記在心裏。」
那孩子小小聲地說道。
「我叫潘蜜拉。如果你要幫那些人的忙。不趕快過去可以嗎?」
「對不起,因爲我很在意。想問你將牀單攤平是在做什麼。」
馬莉眯細了白濁的眼睛。她最近身體狀沉明顯不佳,在裁縫師過來的日子纔會突然間有精神起來。
我跟傑卡斯的身後走在走廊上。
傑卡斯的眼神中看似湧現一股怒火,但我沒有移開視線。
「因爲禮服很樸素。她會使用奇怪的顏色,將禮服裁製成怪異的款式。即便外型略感俗氣,但只要用紅色或是紫色之類的簡單顏色製出吸引衆人目光的禮服不就好了。不過,是你的話一定會感到滿意吧。你第一次接客的時候,不如向那孩子訂製禮服吧。因爲其他女人沒辦法穿那孩子的禮服,好像是叫做戀之禮服。」
我將視線移開房間,只盯着傑卡斯的背後看。
「跟着我來。」
不同於傑卡斯的房間,是一間俗氣的房間。裏頭擺放着金色的蠟燭,一張紅色與深粉色的寬闊牀鋪、黑色的窗簾以及龐大的衣櫃。雖然住起來大房間無法拿來相提並論。但同樣顯得得俗氣無比。
「你沒有生日吧,潘蜜拉。不如將十八號當做你十五歲的生日吧。因爲是你重獲新生的日子。」
我站在後方看着那兩個人在走廊上快步離去。
那孩子第一次面對着我說道。
「你沒有事情做。那爲什麼還要過來。」
「我想要『薔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的禮服。」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對自己的特權感到錯愕不已。這些愈老舊便愈可悲的禮服,是我一直以來最不想挑到的。
「已經準備好了。你快點過來。客人在等着了。」
「有啊,瑪莉。是個不會察顏悅色的孩子。」
「不是的,對不起。我——只是——」
我慎重的挑選用詞。
你儘管看着我的臉。傑卡斯不可能毆打即將進入『交誼廳』的美麗女人。只在今天,他勉爲其難地點頭答應。
一來到一樓,從鏡之間爬上螺旋梯。螺旋梯的左右各有許多道白色門扇,有時會聽見呻吟聲或是哀嚎。其中一同房間的門扇敞開,看得見裏面躺着幾個衣衫不整的女人以及男人的身影。而且不止一個男人。
「有名的裁縫師,那孩子嗎,」
「說了也無濟於事。這裏就是這種地方吧。」
我雖然不擅長裁縫工作,但比起這個孩子,我在裁縫師打雜一定會比她做得上手。然而,現實中的我是在『瑪利亞』,而這孩子是在裁縫屋。只是因爲有媽媽在那裏。
我走近衣櫃,伸手打開。
「因爲每個客人都說同樣的裝扮比較好。並不是我選的。」
「我是在做這個。」
「這是你的房間。」
我似乎不小心發出尖銳的聲音。那孩子不由低垂下雙眼。
「那孩子是有名的裁縫師喔。聽說琳達?巴雷斯的女兒,極少會過來這裏。大家正在大廳吵着要給那孩子裁製禮服。忙得不可開交呢。」
我的腦海時浮現了克莉絲汀小姐的身影。明明長得一點也不漂亮。卻受到每個人的重甩。那張一臉困惑的小巧臉蛋。
「我和溫蒂不一樣,瑪莉。」
瑪莉用鼻子哼了一聲,眼神輕蔑地看着我。
我說道。裁縫屋與娼館比較起來,當然是裁縫屋比較正常。
我討厭聽見溫蒂的尖嗓子。因爲自己的身分比較接近溫蒂。聽起來簡直像是我在讓那孩子困擾,令我百般不願。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走廊另一頭傳來歇斯底里的聲音。是溫蒂。她的聲音最近變得愈來愈尖細。原來那孩子是叫來替溫蒂裁製禮服。
「你和那孩子說過話了?潘蜜拉。」
我在內心反省。嚇這麼懦弱的孩子又能怎樣。每當心情不好的姊姊拿我出氣的時候。我明明總是告訴自己不能變成那樣。
「是單人房?」
她近乎全盲,在牀上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沉睡。有時會在嘴裏嚷嚷着不知所云的話話。
傑卡斯細眯起眼睛,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在螺旋梯的最頂端停下了腳步。左右各有幾間房間。其中一間房間的門微微開着,突然聽兒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是溫蒂的聲音。抬着高高的女人的腿。以及體型龐大,露出淫蕩表情的年邁男人。令天是奧德沃斯公卿光臨的日子嗎?
「是能和喜歡的男人兩情相悅的禮服。穿上那孩子所裁製的禮服便能夠實現戀愛。所以大家纔會如此熱衷。」
「好可愛。」
「你在照顧那個女人嗎?潘蜜拉。」
「因爲我沒有事情做所以到那裏打發時間。可是我盤不是在玩。」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傑卡斯的房間。傑卡斯表示有話要對我說,於是叫了我過來。
那孩子翻開的那一百畫着狗。是我用炭畫的。是一幅模糊不清的劣畫。牀單的縫線綻開。瑪莉最近的視力每況愈下,明顯對裁縫工作感到喫力。
「你已經不需要再照顧她了。因爲你即將要離開那間房間。」
瑪莉走進房內,我開始打理剩下的工作。
傑卡斯摸着瀏海,露出滑稽的笑容。
「——沒錯,你很聰明呢,潘蜜拉。」
「你說得沒錯。」
我大爲震驚地看着瑪莉。
「像你這樣漂亮的孩子馬上就接得到好客人的。你究竟是在抗拒些什麼。打雜的工作就交給我去做。」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交誼廳』吧?」
我從傑卡斯的身後走進那間房間。
「爲什麼會抱怨?」
艾佛利。
傑斯卡筆直地看着我,露出一抹淺笑。
一回過頭,發現馬莉站在身後。因爲我耽誤到時間,於是她好像就跑過來幫忙我。
「沒錯。『薔薇色』的克里斯汀?巴雷斯。名聲僅次於琳連?巴雷斯。可是請她裁製禮服,大家又會抱怨東抱怨西的。」
「求你不要拋棄我。不要忘了你剛來這裏的時候。我教了你不少事情。雖然溫蒂一下子就忘光了……」
我並不是不願意,也沒有感到喜悅。傑卡斯瞧不起單純的女人。被傑卡斯瞧不起的話,遲早會變成瑪莉那樣。
我感到一絲不悅。這孩子並不是打雜的。只是因爲是裁縫女工的女兒,所以纔跟着過來的懶人。明明和我歲數相差不遠。
我頓時明白了那孩子當時會在屋外的理由。雖然不像令天有那麼多人,但當時好像也有大名鼎鼎的裁縫師過來。這孩子因爲派不上用埸,所以才被丟到外頭。
我從口袋拿出用牀單做成的書。因爲放在牀上有可能會被人以爲是抹布,所以我都藏在禮服裏面。
我曾經向傑卡斯表示應該要送瑪莉到醫院去。
一位年邁的女人走進房內,開始檢查我的身體。傑卡斯的臉上漾着淺笑在旁觀看。我絕不會低下頭。無論發生什麼,我絕不會在這男人面前露出醜態、不會哀嚎出聲。與其做那種事情讓傑卡斯看好戲,不如自己主動脫下衣服。
我一面將湯舀到瑪莉的嘴邊,一面說道。瑪莉在女人羣中已經變得最沒有用處。
我發現心中似乎有什麼像是沉澱物的東西正在往下沉。
「高傲美麗的處女能夠賣個好價錢。」
我向馬莉借了針線嘗試裁製東西,我果然對裁縫工作不拿手。瑪莉一如往常地爲我擔憂煩心。
「因爲——有媽媽……在……」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論如何都想要大紅色的禮服——」
「——你什麼都不說嗎,潘蜜拉?」
「——媽媽」
「任誰都猜得到。這件事稍後再談,先聽我說。我希望能將瑪莉送這醫院。不行的話。至少也請醫師過來。」
穿上克莉絲汀小姐的禮服便能實現戀愛。腦海中頓時浮現了艾佛利的身影。
那孩子是裁縫師。每個人引頸期盼地想請那孩子裁製禮服——
那孩子伸手接過書,睜圓了雙眼,開始翻開書頁。
自己明明就負擔不了打雜工作了。
正當此時,突然有人敲門,我立刻回頭一看。
「——克莉絲!」
向艾佛利借來的書中文字與圖畫,頓時湧上我的腦海之中。
「你——在那裏做什麼?」
這裏位於『瑪莉亞』的最頂層,是我也從未進入的地方。是一間絲毫不帶淫靡之氣,擺設着高雅的木頭傢俱的書房。光看這間房間就令人難以相信這裏是一間娼館。
「戀之禮服是?」
「是啊。是你的特權。溫蒂可是花了半年才爭取到。」
我佇立在房間外,目不轉睛地盯着走廊另一頭。
被叫克莉絲的那孩子站了起來。她果然比我還小。綠色的連身裙上圍着同樣顏色的圍裙。
映入眼簾的是極其華麗的紅色與黑色禮服,以及紅色的鞋子。每一套禮服的胸口都開着大大的。與『交誼廳』的姊姊們穿的是一樣的禮服。
「我——因爲我和那些人在一起也沒有事情做……」
「其它呢?你似乎對禮服感到不滿。」
門扇外頭站着在那羣裁縫女工之中,僅次於這孩子年輕的女孩子因爲知道我在這裏,她稍微放低了音量。
那孩子第一次露出笑容。Sheislikeanangel。
「纔不一樣。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我第一次對傑卡斯產生恐懼。
「……沒關係。我們又不能選擇自己的身世。」
克莉絲走出門扇之際,偷偷回頭瞄了我一眼,在催促之下匆匆離去。在門外,那名少女似乎聽命於克莉絲,令我感到意外。
「那是當然的。因爲和大家穿得一樣。」
「——我馬上過去。」
「我——我以爲你和我一樣。」
「替瑪莉拿藥」
「我準備了最棒的裝束,安排了最棒的男人給你。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儘管吩咐。」
瑪莉的身體日漸衰弱,頻頻發出刺耳的咳嗽聲,她拖着顫顫巍巍的身子工作,搞砸了一堆事情,最後臥病在牀。每當我送飯到牀前,她總是緊抓着我的手如此說着。
艾佛利。
我一直思考着艾佛利。他那溫柔的聲音、漆黑的髮絲。
艾佛利從未想碰觸我的身體。溫蒂說女人的魅力是從有多少男人想觸摸自己的身體看出來的。與艾佛利在一起的時候,我認爲並非如她所形容的,而是有什麼重要的意羲存在。
艾佛利每隔兩個禮拜便會過來一趟。今天正好是那一天。所以我能忍耐。
令天不需擦拭鏡之間,傑卡斯說道。全都結束之後。我穿上衣服與艾佛利見面。
「你已經會用數字加法了呢,潘蜜拉。」
他的聲音傳入耳邊的那一刻,我幾乎要泛起淚水。
「我會數字加減,也會將差額寫下來了。也能想像是怎樣變成這個數字。」
「想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將書還給坐在長凳上的艾佛利,艾佛利將新的書遞給我。
我打算收下,雙手卻使不上力。想要握住卻握不起來。寫着滿滿數字的書,在艾佛利與我的之間滑落而下。
「你怎麼了嗎?」
我緊咬着嘴脣,杵在那裏。
我明白自己該說什話。我們已經不能見面了,因爲我要進入交誼廳了。你想見我的話就告訴傑卡斯,付錢從大門進來。
「我想離開這裏,艾佛利。」
脫口而出的卻是別的話。艾佛利喫驚地看着我。
「你離開這裏之後要做什麼?」
「不曉得。可是,或許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你想要工作嗎?」
雖然不明白何謂嗎作,我仍然點了點頭。
「——爲什麼?」
「我不想要。傑卡斯也向你說明過了吧,我想要的是我第一次接客所穿的禮服。」
彷佛是一位無情的男人心血來潮,送給我了一個僅有嘴角上揚的微笑。
我第一次對自己不喜歡的男人逢迎獻媚。
「『薔薇色』的禮服並不是戀之禮服。是顯露出深藏在你的內心最強烈的思念的禮服。然後,思念愈是強烈的人,願望愈是能夠實現。」
是我在負責照顧馬莉。雖然已經分配了房間給我,但因爲必須要照顧瑪莉,所以我都是睡在她旁邊的牀上。
可是在那個時候,上帝對我露出了一次笑容。
「——瑪莉過世了。」
我僞裝成感到些許興奮,說話滔滔不絕的女人。
克莉絲看着我。她有着滿腹的話想說吧。從之前這孩子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艾佛利撿起書,另一雙手伸進口袋,取出銀幣。
我說道。沒有認識其他可以拜託的人,也沒有說這些事情的人。
克莉絲出現了。
傑卡斯露出打心底厭惡的表情。當然沒有舉辦葬禮,但比上帝更相信惡魔的傑卡斯,無法將死者不當一回事。也不能長時間放置在這棟府邸。
「……媽媽……?」
戀之禮服。我不禁笑了出來。對於現在的我可說是這不可及的詞。
克莉絲說道。
和我一樣。
此時感到一股動靜。傑卡斯身後站着一位打雜的少女。她畏畏縮縮地說道。
馬莉在十六號那天過世了。
「因爲有人樂於接受嗎?」
「那個人說我是聖母瑪利亞……」。
「你好。」
我一面繫上斗篷的緞帶。一面答道。
不給傑卡斯有插嘴的餘地,我搶先說道。
「配色與款式能全權交由我決定嗎?」
我有黑色的連身捃。因爲在挑選舊禮服的時候,我總是挑選顏色與款式儘可能簡單的禮服。我將牀單做成的書藏進禮服內側。
我的眼睛一瞬間凍結,在下一刻才恢復流動。
「你真的……不想要嗎?」
離開倫敦——她到底是在說什麼,這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有名裁縫師,對着除了肉體以外沒有任何價值的我。
「——是的。」
艾佛利。
可是,我不得不收下。拒絕艾佛利,我便從他身上獲得太多恩惠了。我勉強擠出笑容,收下殘留着艾佛利手溫的銀幣。
「可是——你的媽媽——琳達?巴雷斯呢?」
銀幣。是大家說我以後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東西。我想要的卻是他另一雙手拿着的東西。
我睜大了雙眼。克莉絲的個子比我嬌小,對不上她的視線。你是在說什麼,我想要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卻始終做不到。
然而,這孩子卻說出截然扯不上關係的話。
帶着身後比克莉絲的個頭要高上五公分的女人,慢慢地站在我的面前。高個子的女人要求傑卡斯出去,傑卡斯雖然一臉不滿,但正眼瞧過克莉絲之後,似乎覺得這個小姑娘成不了大事,於是便轉身離去。高個子的女人坐在角落。宛如在說請將她當做空氣。我想這個女人是爲了代替克莉絲開口才來的。
「太好了。這下子你也沒有牽掛了。」
克莉絲行了一鞠躬,在離開房門前一刻,我追上克莉絲。
一到隔天,我馬上告訴了傑卡斯。瑪莉過世之後,意外地有好幾位仰慕她的姊姊含着淚水聚集在她的牀邊。我趁着那個空隙回到房間,換上連身裙。
布料所製成的書——不對、不對。
克莉絲不發一言,默默地將捲尺抵在我赤裸的肩膀上,並記在小小的筆事本里。我也變得沉默起來。
「你——爲什麼要對我說那種話,」
「因爲我一直以來很快樂?」
克莉絲隔着門扇回過頭,默默地看向我。
丈量一步步進行,一下子便結束了。結束之後我再也沒機會和這孩子說話了吧。
我明白了那孩子的心情。明白了那孩子看着我,說我們都是一樣時的心情。
克莉絲滑動着手,握住我的手。是一隻溫熱的手。
克莉絲立刻低垂下雙眼,走下螺旋梯。
那孩子知道我的願望。想要離開這裏的願望。
瑪莉說完便陷入沉睡,等到晚上身體已經變冷。我抱着馬莉的脖子向她道別,將已經開始僵硬的手放在胸前交疊。
我冷淡地說出這句話。
克莉絲加快了語速,打斷我的話。
那孩子討厭這裏。討厭現狀。想要到別處去。
正當藏好之際,沒有先敲過門,房間便被打開了。傑斯卡彷佛在看雕像般地看着我更衣,並開口說道。
克莉絲伸出手,我頓時嚇了一跳。克莉絲將捲尺拉門,開始假裝在丈量已經量好的脖子
「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克莉絲汀小姐。我現在必須到墓地一趟。所以纔會這身打扮。我很久沒有到外頭去了。」
沒錯,我必須要告訴那孩子。能離開這裏的括。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一定可以幫助那孩子。
「你也……想要戀之禮服?」
克莉絲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以爲連靈魂也會被她看穿。
「已經結束了嗎?克莉絲。」
十七號。
我當然知道。
「我或許可以當家傭。上流階級的家庭中不是有許多家傭嗎。你曾說過我很聰明。我也從來沒有生過病。我會掃除也會洗衣服也會下廚,你教我的話,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全交給你了。這不是規定嗎?」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克莉絲與女人一同整理行囊。離開倫敦。對於不曉得倫敦這座城鎮有多大的我,無法瞭解克莉絲所說的話代表了多大的意羲。可是,唯一清楚的是,克莉絲抱着相當的決心。
克莉絲似乎對傑卡斯心存畏懼。身後站着之前帶着一起過來的高個子女人。克莉絲感覺像是被人監視。
一回過神,高個子女人從身後走了過來。克莉絲垂下眼簾往後退。
克莉絲小聲地說道。
只要能瞞着傑卡斯,離開外面的話。
「過世了。」
艾佛利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最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十七號就要離開倫敦。」
她最後的遺言也與以往相去不遠。「那個人愛着我。」或是「你一定會大紅大紫。絕對會成紅牌的。」等等。
「……那是不可能的,潘蜜拉。」
我也要去。
克莉絲看着穿着黑色裝束的我,似乎感到有些驚訝。
「——十八號。」
「是的……真抱歉。」
我終於恍然大悟。這孩子失去了媽媽,孤零零一人。
我先主動詢問她。克莉絲驚訝地抬起頭。
「——你發生什麼事了?」
她爲什麼不笑呢。只要露出笑容。這孩子看起來就像是天使一樣。
「這個給你,潘蜜拉。或許能有什麼幫助。」
「因爲我希望有人能記住。」
我看着克莉絲。在我的內心最強烈的思念——
「真的呢。」
「你什麼時候開始要接客?」
我馬上看出她是在房間角落的那位高個子女人。
「我要陪她到墓地去。因爲和馬莉交情最好的人是我。」
「真叫人驚訝。一般女孩子是不會有那種想法的。因爲工作是低賤的行爲。如果是想結婚另當別論了。」
「禮服送來了,傑卡斯先生——」
「發生什麼事了嗎,你之前就顯得怪怪的。還是說你原本就是這樣?你明明在裁製戀之禮服,明明和媽媽住在一起,你是有什麼不滿才變成這麼陰沉的?」
我一開始以爲克莉絲是察覺到我的情緒低落才默不作聲。可是我漸漸發現,克莉絲自己也同樣悶悶不樂。
不是——我並不是爲了當你的消遣才見你的。
可是,我不曉得我該怎麼做纔好。特別是最近,傑卡斯對我變得格外嚴厲。更何況是在接客的前一天。我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
克莉絲爲了丈量尺寸而來到我的新房間。
爲了讓克莉絲躲在高個子女人的影子下,我若無其事地移動身體。
「送到這間房間。來的人是克莉絲汀小姐吧?」
克莉絲的碧綠眼眸頓時燃起一絲火苗,接着別過了視線。
艾佛利露出笑容。與以往一樣,彷佛是一陣清爽的春風。
「你真笨,傑斯卡。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你不要妄想逃走,潘蜜拉。我看過許多娼婦逃走的下場。瑪莉婆婆還算是幸福的了。」
所以纔會媽媽一樣。
「墓地——是誰過世了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女人。」
傑斯卡答道。他似乎不打算離開房間。
我全神貫注地看着克莉絲。問她是打算怎麼樣離開倫敦。你說出的每一句話,我全都一字不漏地銘配在心。
「所以我現在沒有穿上禮服的必要。我對你的手藝信任有加,克莉絲汀小姐。我會好好處理清款單的。」
「要在哪裏支付款項?『薔薇色』?話說回來,『薔薇色』是在哪裏呀?我不記得是不是在倫敦。」
傑卡斯一臉厭惡地打斷我興高采烈的對話。
「你沒有必要知道吧。」
「是在倫敦。」
高個子女人說道。克莉絲垂下雙眼,打算離開房間。
我想要抓住克莉絲的肩膀猛搖。我要到外面去。這是上帝讓溫柔的瑪莉離開人世,纔好不容易賜給我的機會!
告訴我去哪裏才能見到你。至少告訴我『薔薇色』程,你住在哪裏!
我能夠幫得上你的忙,不論是什麼我都會替你承受!
然而,我卻無法說出口。甚至無法顯露於表。我面帶微笑地收下禮服,房間一關上便轉身面對着傑卡斯。
「真是樸素的裁縫師呢。」
「真的呢。是裁製成什麼樣的禮服啊,」
我收起絕望發出開朗的聲音,打開禮服的箱子。
「你雖然看起來個性倔強,但果然還是個女人呢。一看見新禮服,臉色便整個爲之一變。」
我雖然有聽見傑卡斯的聲音。卻一時忘了回答。
箱內有一套材料輕盈,宛如拂曉前的橘色禮服,然後角落放着一眼小紙片。感覺是不小心將什麼的便條紙放進箱內,是一張寫着一行潦草字跡的薄紙張。
哭天喊地的溫蒂哭的醜陋無比。因爲你總是那樣哭鬧,大家纔會遠離你的。
身後傳來女人傭的叫聲。男人隨即打算追上來。棺架掉落地面,一陣崩裂的聲響。
我探出身子,手抵在窗上。我的胸部在奧德沃斯公卿的手腕附近,奧德沃斯公卿發出巨熊般的笑聲。
克莉絲在道路另一頭朝我伸出手。我牢牢地抓住那隻手。
我死命地跑。男人從後頭追了上來。在路旁開店的男人們疑惑地看着我,判斷出我是娼婦之後便裝作沒有看見。陌生的男人朝我伸出手,另外一個看似他妻子的人抓住了我。我爲了甩開男人們拼命掙扎,快要被好幾人同時抓住的時候,我發現道路的另一端停着一輛馬車。
克莉絲追了上來。小巧的麻花辮子在她的背上跳動。馬車緩緩地往前駛,通過車站。克莉絲的臉龐逐漸遠去。克莉絲大喊着。
克莉絲過來了。她穿過道路,朝着我的方向跑過來。幾乎快被馬以及馬車撞上。
同時往外一躍。
「我成功接住你了吧,」
抵逵墓地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傑卡斯似乎捨不得花付給挖坑人的費用。扛着棺材的男人已經上了年紀。
說起來傑卡斯似乎有說了什麼。奧德沃斯公卿喜歡高傲的年輕女人,但溫蒂已經變成那副德行了,幸虧有我在。
沒有比這一刻更慶幸自己有學習識字了。
此時——克莉絲笑了出來。
我撐起搖搖晃晃的雙腳站了起來。雖然黑色禮服沾滿泥巴,但我沒有時間多看。我馬上跑了起來。不曉得是在車門關上的時候被打到還是夾到哪欄,奧德沃斯公卿發出女人般的哀嚎聲。
我說道。
我搖晃着裙襬。穿越墓地飛奔而去。
我留下一臉茫然的溫蒂,走下螺旋梯。
此晴,濃霧逐漸散去。瓦斯燈朦朧地照耀着我。我將視線移向車站,發現到一個人。
我和克莉絲不顧前後牽着手奔跑。衝這車站的月臺,蒸汽火車正要出駛。克莉絲抓着列車的扶手爬上去,並伸出手。我藉着克莉絲的手搭乘上了火車。
艾佛利偷偷地瞄向這裏。
「等等!潘蜜拉!誰來幫忙抓住那個孩子啊!」
明明聽不見,克莉絲的嘴巴卻拼命地動着。
「我的東西全都都送給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發現額頭流着血。路上人山人海,走在附近的通動族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列車開始行駛。即將離離開倫敦。朝遠方一路駛去。不是在這裏,而是到別處去。
離開『瑪莉亞』,走到考艾的小巷上。鎮上的人看見棺材現實畫了十字架,之後直到我們是『瑪莉亞』的女人後便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
溫蒂不可能會知道克莉絲的事情。那張便條紙因爲被我撕成碎片丟到下水道去了。
我可不管了。我拼命地奔跑。
跟在我後頭坐進馬車的艾佛利,面對着奧德沃斯公卿說道。與面對我的時候同樣溫柔誠懇的聲音。
可是,是我有錯在先,因爲我告訴了溫蒂。
「上車吧,不要緊的。」
溫蒂雙眼圓睜。我意志堅決地注視溫蒂,聲音低沉地說道。
「……是溫蒂告訴你的?」
「你打算對我的客人做什麼!我沒有想到你會是這種人!」
「而且還是處女。」
在挖掘墓穴,將棺材放進裏頭時,男人的雙腳搖搖晃晃的。瑪莉似乎比目測要來得重。人明明都已經斷氣了。監視我的其中一個『瑪莉亞』的男人,急忙走到棺架下支撐,另一個人也跟着下去幫忙。
四名男子擡出棺材,我也跟着走了出去。傑卡斯不去。照傑卡斯的說法。光是照顧年老不堪使喚的女人,併爲她下葬,自己就稱得上十足虔誠的男人了。老鼠男取而代之扛着棺材後方,旁邊有一位與瑪莉同樣肥胖的打雜女人。以及尚在工作的三名漂亮姐姐,還有兩名穿着黑衣的壯碩男子跟着。彷彿團團包圍住我。
艾佛利伸出手抓住黑色斗篷。我扯開胸前的緞帶。脫下來的斗篷,在身後飄揚飛舞。
奧德沃斯公卿伸手摸我的膝蓋。我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無力地垂下手坐着。布料做成的書掉落書馬車的地上。
爲什麼?你想要反抗命運嗎,
抓住我的男人放開了手。而且『瑪莉亞』的男人從身後追了過來。我的眼淚幾乎快要流了下來。面向後車,我衝進敞開的的車門裏頭。艾佛利低聲對馬車座的人說了一句話,車伕漂亮地揮舞着馬鞭。
「你想要逃跑的話,我奉勸你放棄吧。」
「你放心。我的主人會好好地向『瑪莉亞』求情,將這埸逃亡當常作從未發生過,也會給你一筆錢。從令以後你就可以過着如夢般的日子。」
「潘蜜拉!」
夢那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每個人都在想同樣的事情。立刻就看得出來。」
駛到一條熱鬧大街。我被奧德沃斯公卿撫摸着膝羞,眺望着窗外。外頭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呈現不一樣的熱鬧景象,一這麼想,發現這裏有鐵路,聚集了許多人。
我頓時全身癱軟!心想着終於逃過此劫了。
我終究是逃不掉的。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生存的地方只有那間娼館,不論是聖母瑪利亞或是天使,不存在任何地方。
克莉絲提着小包包站在漆黑的車站入口等着我。明明早就超過時間了。
「——潘蜜拉!」
「誰來抓住那傢伙」——假如在人羣之中被這麼一叫我就沒救了,書上這麼寫着。在小巷裏的人發現我之前,必須跑到大街上不可。
艾佛利笑着點點頭。
隔着馬車的窗戶,我辨認着寫在柱子上的文字。滑鐵盧車站。四周一片漆黑,而且能籠罩一層濃霧。我將唯一的希望寄託於之上的地方與時間,已經結束了。
我在心中想了兩次,接着伸出手打開馬車車門。
「讓開!」
克莉絲朝一臉茫然的我伸出手,抱住我的背。
「潘蜜拉。」
我再次感謝瑪莉。感謝瑪莉的體型肥胖。感謝她即使抱病在身,食慾仍然沒有衰減。
我知道墓地附近有個集貨市埸。首先躲到市埸裏。之後若無其事地朝滑鐵盧車站走去。現在已經超過七點了。
一字一句在我的內心回過。溫蒂不顧我選擇了男人——不,不對。她是無法原諒我打算獨自逃跑。
是克莉絲。
「是你明天要陪睡的男人!德沃斯公卿……是你搶走了我的客人!」
紙張上這麼寫着。
我表情沉鬱地走在路上。抵達目的之後才能逃跑。等到天色已暗,離『瑪莉亞』最遠的時候。然後,左右兩旁的幾個壯碩男人放心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的時候。
「聽了這些話也沒有意羲。」
克莉絲緊緊地抱着我說道。
「我有將你的事情告訴主人。說你是一個漂亮又聰明的出色女孩子。當然,我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
「這可真是個美人。」
克莉絲發現到了我。她的嘴巴動了動。
我虛弱地詢問艾佛利。
「背叛者!」
「比溫蒂還要出色暱。」
「潘蜜拉。」
換上黑色連身裙正要走到外面時,發現溫蒂站在前方。我大驚失色地看着溫蒂。
白霧在克莉絲的位置清楚地散去。我僵着身體凝視那個地方。奧德沃斯公卿那雙噁心的手入迷地撫摸着我的身體,此刻我卻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
奧德沃斯公卿托起我的下巴。移往自己的方向。
我一路上沒有哭哭啼啼的。臉上蒙着一層黑色面紗,微俯下臉,慢慢地步行着。老鼠男悄悄地走到我旁邊。
「因爲你是那種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女孩子。還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你要怎麼做都行。逃跑的話,你的屍首遲早會浮在泰晤士河上;不論你有沒有被逮到,你只有死路一條。」
我當下想立刻推開老鼠男,逃進小巷裏。我的個子比較高,力氣肯定也比較大。啊啊啊——可是不行,有兩個男人在盯着我。
「——你在說什麼?」
我嚇了一跳。原來是那麼回事。
早就很清楚了。
然後馬車的車門打開了。我停下了身體的動作。走下馬車的人是——艾佛利。
我在地面上翻滾。跑在後方的馬車驚慌地抬起了前腳。
直到看見坐在馬車深處的一名體型壯碩的年邁男人。
我偷偷伸手握住藏在禮服裏面的地圖。是從艾佛利的書中抄下的地圖。馬莉替我縫的書。一開始連意思都分不清楚,多虧有這張地圖,我才得以知道滑鐵盧車站在何處。
插圖414
滑鐵盧車站,晚上七點,駛往伊夫舍姆。
蒸汽火車已經發車。我整個人向前摔在克莉絲身上,我和克莉絲整個人癱坐在漆黑的火車地板上。
「——我不一樣。」
老鼠男低聲對着我說。我忍不住看向老鼠男。
「溫蒂,我不會搶你的客人的。你問爲什麼的話……因爲我打算在今天逃跑。」
克莉絲睜大了雙眼,連忙衝來了過來。
不過我卻心想着溫蒂一定不適合克莉絲所裁製的禮服吧。
我不一樣。我有地圖也會識字。
我看向克莉絲。感到無法置信。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無法好好說話。
他一開始只是在自言自語吧。老鼠男嘴裏唸唸有詞地走近別的女人。他一定是對每個人都說同樣的話吧。
傑卡斯在螺旋梯下方大喊。我走近溫蒂,悄悄湊近她的耳邊。
「快點!」
「克莉絲!」
溫蒂背叛了我。溫蒂已經崩壞了。
克莉絲的手腕細瘦。比我目前爲止見過的女人都還要細小。
可是,那些事情都無關緊要。
這輛火車的目的地也不重要。
我慢慢地閉上雙眼。將臉埋在深藍色的肩膀裏。緊緊地回抱着克莉絲。第一次落下了淚水。
‘
當時的我感到喜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