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賭注

「艾蒂兒小姐，爲您送來禮服了。」

克莉絲行過禮，走入艾蒂兒的化妝問。

雖然潘蜜拉表示，這次就由我送去，不過克莉絲仍決定像往常一樣自己送來。這是第二次造訪奧爾索普伯爵家，已經比之前更爲熟悉，另外也想去看看平常沒有機會用到的維多利亞車站。

保持和平常一樣就好，克莉絲始終如此想着。她這麼告訴自己。並且裁製了禮服。

克莉絲的任務。是縫製出有千金小姐的心之禮服。戀愛的對象是誰，這隻要看了艾蒂爾小姐的心就知道。

說不定，艾蒂兒已經察覺夏洛克並沒有對她產生感情。

不能因爲這樣就覺得歉疚。

還有，像是夏洛克的心意或許是向着艾蒂兒這一類的事情也不能去想。

因爲這是工作。克莉絲唯獨對縫製禮服的事非常努力地去做，因爲希望讓夏洛克看看那樣的克莉絲。

（相信我。）

是的，我相信你……克莉絲在寬廣的更衣室裏打開禮服箱。

從最裏頭的貼身衣物到所有完整的服裝部縫製好了。她拿出美麗的珍珠色襯衣，在其下襬與胸前配搭有細緻的蕾絲。

「克莉絲，你認爲戀愛的必要條件是什麼？」艾蒂兒站在鏡子前詢問。

布里姬接過艾蒂兒脫下的所有衣物。

克莉絲從艾蒂兒身後鑿着鏡中所照映出艾蒂兒的裸體，沒有穿上禮服的艾蒂兒，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嬌小的少女。

「我認爲喜歡上一個人是沒有條件的。」克莉絲回答。艾蒂兒從頭上罩下輕柔的襯衣。

「可是，並不是哪一個人都可以。我認爲，應該有非要那個人不可的理由纔對。那究竟是什麼呢？」

「想必那在每一個人的心裏都有。我想，自己的心能自己來尋找的話是再好不過了吧。」

「我想知道的是，對方所要的條件。知道對方期待什麼、知道要補足什麼樣的欠缺的就可以努力去做。」

「……努力……」

她回想起夏洛克的話。

克莉絲的臉蛋更加紼紅，潘蜜拉儘量不以爲意地說？

潘蜜拉在狹窄的澡盆中轉向克莉絲，像這種時候體滿的胸部就顯得礙事。

「不，不用了。明天雖然是要去倫敦，但時間和你們不同。」

「那是什麼？」

克莉絲心想，今天果然還是應該要讓潘蜜拉來的。

那裏放置着禮服。並不是自己的，而是一直以來的試作品以及潘蜜拉色彩繽紛的禮服。克莉絲和潘蜜拉完全把小房間當作是衣櫃在使用。

「我找了找現有的禮服，剛好適合的有這兩件。一些地方修改一下的話，我想大概……可以穿。想要挑一件，可是不知道哪一件好。」

「要做什麼？」

「是禮服，做好至令部沒有拿出來的禮服和試作品。」

克莉絲在平滑的臀墊外，套上融化奶油般的禮服。

克莉絲點點頭。一如往常地綁着髮辮和深藍色工作服的模樣，不過手裏拿着華美的粉紅色和綠色布塊，似乎是禮服。

克莉絲在『薔薇色』裏自己的房間內悄然站起身，打開隔壁小房間的門。

「……嗯。」

克莉絲將禮服像寶物般緊抱在胸前，從廚房離開。

克莉絲將上衣的鈕釦扣好，一瞬間無法做出回答。

「那麼，我協助你換衣服吧。頭髮大概也沒有辦法一個人自己打理，我有的東西不管什麼都可以借你。在那之前，你得先修改好禮服喔。」

艾蒂兒笑道：

克莉絲想要努力，她想找到能爲夏洛克做的事情。

「這與喜歡討厭沒關係，我只是覺得那沒有意義。」

克莉絲幫艾蒂兒穿好所有的衣裝，站到稍遠處望向艾蒂兒，她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克莉絲打開禮服箱，顏色乍看之下像白色，其實摻混着金色在其中。與柔軟而沉穩的布料顏色相搭配，看起來猶如奶油般滑潤。

上半身是洋紅色，也就是紅色。而這部分同樣也是仔細看的話，便可以看見織線裏有金色混摻其中，那是克莉絲縫進去的。白色搭配金色，並有着紅色刺繡的高領包覆起奶油色的喉頭部分。

（如果明白我沒有意思的話，對方就會主動離開，你不用擔心。）

我爲了夏洛克努力過嗎？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立刻放棄的話比較好。」克莉絲回答。

「是的……不，我也不清楚。」

「果然，克莉絲汀小姐是說話直接的人呢，的確常有人說我有魅力。」

潘蜜拉把澡盆運到廚房，並在裏頭倒滿煮沸的熱水。

由於克莉絲之前一直專心在工作上，因而表示想要休息，而潘蜜拉也希望能稍微放慢腳步。儘管掛上了休息的牌子，人仍是在裏面，所以若是有急事的客人來敲了居住處的門口，便可以馬上知道。

我明明得一直爲艾蒂兒小姐的幸福祈求才行……

「那個……與夏洛克見面是什麼時候？如果要去艾普森賽馬競技場的話，伊恩醫師會來接我，我想我們可以一起過去。」

「謝謝您，我衷心爲您的幸福祈禱？」克莉絲雖然這麼說，卻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爲真心。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呢，內心裏有着隱約的後悔。

「……說的也是。」

平常都只是在狹隘的洗手間裏泡半身浴，清洗身體和頭髮就已經相當費事。像是將澡盆運過去，或是燒很多熱水部是很累人的，如果沒有時間及心情的話就沒有辦法，潘蜜拉脫下家居服及貼身衣物扔進桌上的筐籃裏，身體沉入溫暖的熱水中。

往後仰躺，讓熱水浸泡至肩膀。在熱水中悠悠仲展着軀體，讓熱水在柔嫩的手臂表面滑動，享受在那樣的膚觸之中。

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薔薇色』從下午之後便休店。

「對方不喜歡我的話，就不符合條件。也就是說，如果不喜歡單戀的話，就應該要放棄的意思吧，就算是其他的條件都符合。」

「夏洛克要從奧克斯賽馬溜出來嗎？」

艾蒂兒毫不猶豫地回答。

潘蜜拉突然間毫無頭緒，整個人到鼻子的部分都呼嚕呼嚕地浸入至澡盆邊緣。

而另一件則是富含光澤的祖母綠禮服，袖子高雅蓬鼓而腰線寬厚，在緊東的領口處繫着同色緞帶。

想知道那個人的喜好，希望自己也能夠受到喜愛。想了解那個人的想法，希望自己也能被瞭解。

眼前並不是平常清純的艾蒂兒。與艾蒂兒髮色相近的奶油色下半身，唯有一側縫製了大大的墜褶。墜裕唯有內層部分是帶有紅色的深濃顏色，縫入織線的方式是不一樣的。紅色上衣包覆住墜褶，使纖細的腰際呈現出性感的曲線。燃燒般的紅色與淡淡的金色相襯，這是一顆如熱風般的金色果實。還有那不失一貫冷淡的眼瞳，猶如將被吸入其中似的兩處清澄天空。

其實是每天都想泡澡的，潘蜜拉邊將咖啡色頭髮高高盤起邊這麼想着。

可是她認爲唯獨伊恩是不會逢場作戲的人……但總覺得克莉絲好像也會說同樣的話。

艾蒂兒拉開禮服照鏡子，裙身在腳邊開啓，輕輕地揚動。

「嗯。」克莉絲害羞地點點頭。潘蜜拉見狀開始想沒入澡盆裏了。

幸好，『薔薇色』的廚房原本是紅茶店的關係而相當寬敞。雖然平常不會將水潑灑在地上，不過廚房的角落就設有排水溝。

看到了如此的模樣，以這身姿態說出好喜歡你，無論是什麼樣的男性一定都會受到吸引。如聚艾帶兒是太陽，那麼克莉絲就是地底的老鼠，如果艾蒂兒是孔雀的話，身旁的兜莉絲就只是一隻不會散發任何光芒的麻雀。

潘蜜拉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克莉絲一時之間忘記了工作，思考起這個問題。

艾蒂兒縱聲一笑。

『未成熟的果實』是用來裝飾的美麗水果，擺飾在餐桌及花臺上讓人欣賞，而非取來食用。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被悄悄地摘下來，芯的部分始終處於青澀，不會成熟。

艾蒂兒穿着兜莉絲所縫製的禮服，比想像中更爲美麗。

「啊，可以啊。你等一下也要泡澡對吧？我將熱水留給你，不會讓肥皂弄髒的。」

「有沒有……好感……」艾蒂兒重複說着。

克莉絲送達禮服之後，如逃跑似地離開了奧爾索普家的宅邸。

她不希望成爲夏洛克的負擔，希望能讓兩人相處的時間是快樂的。總是被義務與身分責任束縛的那個人，希望讓他和我在一起時可以多少感到平靜安穩。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不過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像是漂亮的水果一樣呢。」艾蒂兒天真無邪地說道並輕柔地旋轉，可以看見艾蒂兒那高雅而形狀漂亮的腳踝。

心臟怦怦鳴動，艾蒂兒的疑問在心中盤繞，我願該要做出什麼回答纔好呢？如果這不是艾蒂兒，而是總以空白的心，去承受戀愛中的女性所有心思意念的克莉絲汀小姐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回答呀。

兩人是如此地不同，想必教人訝異的事情也很多吧。

克莉絲在胸口處嵌入大大的紅色包釦，像是要強調出艾蒂兒胸部的挺立與優美。

「如果艾蒂兒小姐不喜歡單戀，那麼我想作爲戀愛的條件並不是喜歡，而是有沒有好感。就像是對方所有的條件都不好，卻仍對他傻有好感的狀況一樣，也是有即便全部的條件都吻合。卻仍沒辦法產生好感的情形。我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對方的想法，自己無論如何是使不上力的。我想，或許那就是所謂的魅力吧。」

艾普森賽馬競技場在倫敦十二哩外的南方郊區薩里。

「總覺得你和前一陣子見到時感覺不一樣呢，克莉絲汀小姐。不過確實，如果覺得對方不喜歡我的話，那就是所謂的單戀，是沒有意義的。」

當她得知艾蒂兒的戀愛對象偏偏是夏洛克的時候，儘管十分錯愕，但夏洛克似乎儘可能地考慮着克莉絲的事情。自從和夏洛克見了面之後，克莉絲揮去迷惘專心工作，最後總算將禮服縫製完成。

「我只有一個想法，可是我並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條件。」

「那是什麼？」艾蒂兒透過鏡子注視着克莉絲。

潘蜜拉撩起濡溼的頭髮，並再次往後仰躺，不知爲何就連自己的血液循環都莫名奇妙地變好。

潘蜜拉直直地看着克莉絲，接着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禮服。

就算自己喜歡他，也從來沒想過他能回應自己的愛情。因爲不想受傷，而一直否定自己這樣喜歡他就好了……這樣的想法看似卑微謙讓，實則是相當任性自我的。

「當然，我也是這麼認爲。」

克莉絲陷入了沉鬱。那一瞬間，她好像感覺到自己的心情頓時不知去向，眼前看見了前所未見的黑暗物體。

「說的也是。」

克莉絲居然說出那樣的話。她至今只爲了試穿才穿深藍色以外的禮服，然而這不是出自於本人的意願，她明明總是很不情願的樣子。

「呃……我只是在想……我穿的話怎麼樣而已。」

好想早點離開房間，心裏痛楚地像是要炸開似地，想見夏洛克的心情幾乎無法壓抑。想聽聽那個人的聲音，想碰觸到他，也想被碰觸。

……傷腦筋呢。

「禮服的名字是『未成熟的果實』艾蒂兒小姐。這名字包含祝福艾蒂兒小姐永遠如此美麗的含義。」

艾蒂兒的禮服十分地美麗，潘蜜拉甚至暗自心想，會不會有點太過美麗了，但她並沒有告訴克莉絲。

當她清洗過頭髮和身體，仔細檢視着平常隱藏在禮服之下看不見的雙腳及腹部之時，克莉絲打開廚房的門出現。

克莉絲有些結巴地說：

「潘蜜拉……我有事情想麻煩你，現在可以嗎？」

就算穿上戀之禮服，也煞法讓對方墜入情網——潘蜜拉對自己說着平常告訴客人的話。

「既然這樣的話，我就爲那努力吧。我想那一點都不是無法努力的事情喔。」

即便期盼着哪天也想成熟之後被某個人採擷食用，卻永遠只能裝飾而已。就這樣保持着那份美麗與無垢，小小的果實中永遠包藏着熱切的心意。

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自己再變得更漂亮一點，讓夏洛克感到驚訝，讓夏洛克讚美。

最爲寬心的就是克莉絲很有精神這件事吧，潘蜜拉想着。

不知道夏洛克說了什麼，但如果是開玩笑和玩玩的話就不可原諒。還是說，畢竟自己也正爲了奧克斯賽馬做準備而泡澡，所以應該是同樣的情形吧。

「可不可以稍微攤開來看一下？」

克莉絲以讚歎的眼光看着艾蒂兒，多麼潔淨、出色的女性啊。

答案是沒有。我只是喜歡他而已，從沒有做過什麼事，他總是一直爲我着想，讓我開溫柔地安慰我。

布里姬轉過身，以驚愕和憤怒交雜的眼神看着克莉絲。

「雖然適合搭配長珍珠項鍊或者是耳飾，不過你也不習慣把。頭髮的話，別上我的白薔薇色緞帶怎麼樣？」

克莉絲將禮服攤開。

「我覺得綠色那件比較適合喔。粉紅色雖然可愛，不過突然穿上太明亮的顏色會坐立難安把，如果是綠色的那件的話，可以漂亮的呈現出你的細腰，而且也與眼睛的顏色相親呢。」

「嗯」

「您不喜歡單戀嗎？艾蒂兒小姐。」克莉絲說。艾蒂兒透過鏡子凝視克莉絲。

克莉絲將華美的禮服緊抱在胸前站着，臉龐微微泛紅不光是因爲蒸騰水氣的關係吧。

即便是在麗浮山莊，雖然大型宅邸有配置管線的浴室，然而在『薔薇色』並沒有那樣的設備。在廚房使用可以泡入全身的澡盆，運送熱水會比較省事。

「嗯，我想很快就可以做好的。謝謝你，潘蜜拉。如果你洗完澡了再叫我。」

潘蜜拉在澡盆邊緣兩手一撐，探起身體。熱水隨之湧動，溢出至地板上。

該怎麼做纔好，這是克莉絲和夏洛克兩人之間的事。如果克莉絲沒有受傷的話，在一旁說東道西就顯得不識相。

一件是繚繞煙霧般的粉紅色絲綢禮服，稍微開低的胸口處有着小小的花朵刺繡。裙身的接縫處做成雙層，散發出活潑輕快的氣息，另外還有成套的同色短襬外套。

夏洛克當然是駕駛着小梅費爾號前去，然而行駛在熱鬧的道路上實在辛苦。路旁的人們擁擠地仿彿不兄空隙般往前走着。特殊的公共馬車不知已來回多少次仍無法消化，人們就好像攀着馬車後方的柱子似地搭乘着。

夏洛克將車子停在離出口最近的地方，走向正面看臺區。周圍雖然有許多男士們穿着騎馬裝、諾福克上衣和燈籠辮，不過夏洛克仍是穿着一貫的長禮服。

也許是心裏作用吧，總覺得周圍的人腳步比平常還要匆忙，沒有人注意夏洛克。上頭有着哈克尼爾家家徽的馬車停在位置最好的地方，他看見有個狀似無聊的男子站在旁邊。

「休貝爾，」

一出聲呼喚，休貝街艇不院似地看向夏洛克。

「你也來了啊？不是很討厭馬嗎？」

並不期待這個男人表現忠誠心的夏洛克，唯獨嘴邊泛起笑意。

「這也是所謂的義務啊。你呢？」

「因爲我是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裏騎馬最快的人，所以便叫我過來了。」

「你來當騎師嗎？」

「沒有那麼了不起，只是擔心會有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狀況而已。」

由於休貝爾會突然被夏洛克叫去，所以就不再參與馬車伕們的輪替。然而發現了這個男子意外是個可用的人才。

「不去草地囤場嗎？」

「去吧。你很喜歡馬匹吧，因爲哈克尼爾家是馬匹主人，說出我的名字就可以進去了。難得過來就盡興點。」

「你呢？」

「賽道的話還另當別論，如果是草地圖場就免了。」

休貝爾點了下頭致意。在確認過他走向草地圍場之後，夏洛克從貴族專用入口進到正面看臺。

這種場合不只有馬匹的氣味，甚至有一般社交場所不會有的汗水及塵埃味道。因爲一批批的人接連不斷地從平民用人口湧進。

夏洛克的身體靠着欄杆，他拿下帽子，任由風勢吹動頭髮，六月的風不熱也不冷。

他心想，自己並不討厭賽馬場這種地方。由於正面看臺在最高的位置，所以能夠將賽馬場整個周邊一覽無遺。包括草皮所包覆的緩丘，以及泥土所堆起的賽道。

「小母馬就是那樣嘛。可以馴服的話就乖乖聽我們的了，不過不是隻有馬是這樣。」

真是遲鈍，真是愚笨，他是如同傳聞中那冷淡如冰的男子啊。

「我當然是有同伴一起來，但不是克莉絲。」

對自己感興趣的不是哈克尼爾家嗎？對奧爾索普家來說，只不過是衆多未婚夫備選名單裏的其中一名而已。

「我暫時陪你一段時間吧。」

包裹在灰色和咖啡色衣着下的人們當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才一注意到就立刻明白是伊恩。

（伊恩這傢伙……真討厭。）

安東尼開始以認真的表情開始解說賽馬，身旁的潘蜜拉暗自輕嘆了口氣。

周遭的男性們打量着潘蜜拉，並朝她吹口哨。安東尼看着他們，表情瞬間變得險峻。那是傭人保護主人的眼神，黑色睫毛在臉上落下暗影。

「不用了，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的，而且你也有朋友一起吧。」

從比爾德的話聽來，是跟柯奈莉亞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是伊恩醫師，他離開去買食物和飲料，不過到現在還沒回來呢，要不要緊啊，我擔心他會不會迷路了呢。」

腰部沒有做出蓬鼓效果的亞麻色禮服相當地美麗豐滿。小小洋傘下充滿活力的走路方式，爽朗的笑容。

艾蒂爾在會員專用的女性房間裏。

夏洛克的態度和之前見面時不同。

「我不賭，賽馬時看人比看馬還要有趣。」

「艾蒂兒小姐，若有什麼不合您意的事情，我來向對方告知。哈克尼爾家族不過就是養馬和從政的家庭，有我們這邊拒絕就可以了。」

儘管有過戀愛經驗，然而對於大部分在讀書與校內政治中度過的學生生活，夏洛克開始感覺有那麼點後悔。

假設就算是勞動階級，能夠擁有這般容貌的女孩，那麼這也可以說是伊恩的壯舉吧。堅持也算是有價值了。

「是比爾德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啊：」

「艾卓安是一匹很優秀的馬，父親也說是最棒的，我也是這麼認爲。」

「夏洛克。」

朋友得到他所想要的是令人高興的事，不過，夏洛克的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艾卓安的脾氣實在張狂，牠是父親的驕傲。」

如果最先從曲折的彎道衝出來的不是馬的話……

夏洛克說道。雖然知道艾蒂兒希望能讓自己牽住她的手，可是他沒有那麼做。艾蒂兒一瞬間晈了下脣瓣，然而馬上又回覆原本的微笑。

「夏洛克先生下午要在哪邊觀賞賽事呢？」

潘蜜拉所說的『惡劣的舉動』和戀愛之間的差異是什麼呢。不過如果油嘴滑舌就可以得手的話……

「潘蜜拉？」

夏洛克的視線從艾蒂兒移開，直直朝向前方邁出步伐。

「會去草地圍場看看嗎？」

對艾蒂兒來說，明明夏洛克怎麼樣她都無所謂的，明明怎麼樣都好的呀。

夏洛克踏上階梯，走向中央的建築物。正面看臺的最高位置，一處石造堅硬露臺往外延伸，盛裝的人們正從該處往外看。站在高處往下注視，可以發現滿滿的人們在柵欄旁擠得水泄不通。正面看臺的左右低處，是視野比較不好的塔特薩爾區，在該處的更旁邊一點則是長長的草地位置銀圈區。這些都是有階級限制的席位，這當然是沒有明訂的規範，可是若一定程度以下階級的人進去的話，便會因地位的無足輕重而遭到輕視。除了這些區域及賽道之外的地方，就是誰都可以進去的位置。由於有急升坡道，即便塞滿擁擠的人潮，也不至於看不見賽道，但是像在正面看臺區附近，就很難掌握賽事全景吧。

懇切而細心，以絕不失禮數的方式盡其可能地避開艾蒂兒。周圍有人在的時候，就會牽起艾蒂兒的手。視線絕對不會交會，彷彿在說我只是形式化地做這些事而巳。他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錯過大好機會的木頭人一般。不讓周遭的任何一個人察覺，唯獨讓艾蒂兒知情地拒絕了她。

安東尼原本也是『薔薇色』的客人。受僱於嚴格的軍人家庭及對出生背景的自卑，讓他隱約有着壓抑自己的感覺。理清一直懷抱着的疑問之後，陰暗從他的臉上消失，不時會以告知主人情況的名義造訪『薔薇色』。好幾次邀請她一同去倫敦，然而潘蜜拉因爲忙碌的關係始終予以拒絕。

「我剛剛纔付完賭金。」

克莉絲不在，看來是沒有來奧克斯賽馬會場，直接去到相約的地點了吧？克莉絲對於人多的地方相當恐懼。

「夏洛克先生也下注了嗎？」艾蒂兒就在柯奈莉亞身旁，清麗的嗓音傳進了耳朵裏。

雙親希望她去試試，而艾蒂兒自己也覺得如果是夏洛克的話，他的條件與至今所有男性比起來是最好的。無論是禮儀、智慧或者是姣好的外表都相當符合條件。

夏洛克重新戴好帽子。比爾德笑着來到夏洛克身旁。正面看臺中央的會員席已經有許多人開始聚集，不曉得誰帶來的食物散發出香氣。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只能放棄了。不對不是放棄，因爲我並不喜歡他，就以這樣的情況離開就好，他是如此希望着，這樣做的話一切都會好的。

夏洛克不喜歡自己。

「夏洛克先生，怎麼了嗎？」

艾蒂兒纖細而修長的手腕就在夏洛克的右手旁。

「我遠遠地看到你，馬上就過來了。」安東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他有着看似柔軟的黑髮與一對黑色眼睛年紀大約是二十多歲吧，看起來比第一次見面時還要年輕。

也就是說，我不符合戀愛的條件。

「我的哥哥與父親今天也都有到場。」

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

「安東尼，我沒有想到會在這邊遇見你呢。」

今天她穿着清爽的水藍色禮服，與嘴脣的漂亮粉紅色，耳朵上的珍珠耳環相當適合，看來相當地清純。頭髮一絲不苟地高高盤起，可以看見紋理細緻的後頸。

艾蒂兒的腦袋裏，就只有迴繞着這件事而已。

如果是汽車的話，明明還比較有趣。如果這一代全都回響着爆炸性的引擎聲，想必內心會大爲激動吧。

在對面的一羣人遠望着艾蒂兒，甚至可以知道他們彎細了眼睛。緊接着，說不定還流傳哈克尼爾家的長男意外是個不解風情的人。

「是的，因爲我還沒有打招呼。」

「我很榮幸。」

「我想艾卓安比較穩當喔，因爲我有去草地圍場看過，不會錯的，之後我們再一起來看看戰果吧。」安束尼說完，突然開始東張西望了起來。潘蜜拉笑道：

比爾德看都沒看夏洛克便低聲飛快地說完，走向柯奈莉亞伸出手臂。柯奈莉亞微微一笑，然後挽住此爾德的手。

是潘蜜拉，夏洛克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潘蜜拉對夏洛克來說，光是一些不是動手就是就是對他生氣的記憶在先。讓他實在難以將她當作異性來看待。即使如此夏洛克也不討厭她，與對肯尼斯和比爾德並不相同。有種奇妙的感覺。

「父親在會員室裏，您要與他聊聊嗎？」

「我們走吧，大家好像都聚集上前了。」

夏洛克帶着和緩的微笑望向艾蒂兒。

由男生這邊先接近追求，明明也沒有締結婚約，是怎麼做才能建立起親密的對等關係？明明在階級方面是比爾德處於劣勢的。

「這是事實啊，在有身分地位的人面前我是不會說的。你的話我就不曉得了。」

離開！就完全照他所期望的去做？

縫製出艾蒂兒的禮服，對克莉絲來說也是好的吧，夏洛克心想。在奧克斯賽馬會上，所有階級的人都會聚集前來，是展示體面外表的重要場合。如果克莉絲的禮服能獲得更多的好評，能成爲一個衆所公認有着難以取代價值的女孩就好了。

「你賭哪一匹？」潘蜜拉窺探着安東尼手上的賭馬券。

比爾德的視線所及之處是艾蒂兒和柯奈莉亞，她們正朝着這邊過來。夏洛克頓時隱約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如果是開玩笑的話也太不經大腦了，比爾德，注意你的用字。」

到底是哪裏？哪裏不行呢？我有哪裏不好？

「艾蒂兒小姐。」

如果汽車也舉辦比賽的話，到時候一圈一點五哩的距離就太短了，至少也要兩哩，可以的話最好是三哩……

雖然沒有特別需要，但說不定應該先將一些方法學起來……

「還沒有決定，艾卓安也要出場，說不定會和父親在一起。」

在艾蒂兒內心，有股熱切正翻湧。

艾蒂兒走近鏡子，凝視着自己。高高盤起的秀髮，最美麗的禮服——明明穿上了看起來最爲清純的禮服，夏洛克卻沒有爲我所着迷。

「這樣啊？謝謝，安東尼。」潘蜜拉形式化地回答，接着轉向身後。賽事即將要開始，人牆的亢奮已經達到最高點，而伊恩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到處竄動的人羣，是爲了看見在眼前瞬間奔過的馬匹而來到這裏。

很明顯地——夏洛克是在那次造訪之後做出了判斷。決定不選擇我，認爲這樣的對象不適合自己。

「莫亞迪耶公爵呢？」沒有回應艾蒂兒的話，夏洛克若無其事地詢問柯奈莉亞。

「果然是選擇艾卓安呢。」

「真是大膽呀。」

「不，我還滿擔心你的，所以在護花使者回來之前我都要在這裏。」

「因爲我不瞭解馬的事情嘛，不過大家都賭艾卓安的話，我想若賭不同的馬纔有加油的價值吧。」

「選擇可靠的最好嘛。潘蜜拉呢？」

「不會。」

如果要和莫亞迪耶公爵談話的話，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

「不，沒什麼，只是看見認識的人而已。我們走吧。」

安東尼說道。他原本也是馬車伕。想來是喜歡馬的吧。不曉得是否爲賽馬場的熱鬧氣氛所影響，表情看來明亮開朗。南歐模樣似的深邃五官看來頗爲顯眼。

（戀愛的條件，是有沒有好感。）

「不要進來，漢諾瓦。」

「離開場還有一點時間，你們家的馬是最受歡迎的呢。」

儘管討厭馬的味道，卻相對的很喜歡汽油味。冷冷的汽油注入溫熱的車體時，夏洛克多少可以理解馬匹主人看待馬的感覺。

艾蒂兒的禮服十分地美麗，透過打開的袖口與手套之間，可以看見領口開敞的幅度與肌膚形成絕佳的比例。這是克莉絲縫製的禮服吧。

她知道那就是一種體貼。

本來是共用的房間，不過要換穿午裝女服的婦人和千金小姐們，應該是晚一點纔會過來。房間裏，有許多花朵及盛裝裝飾用水果的盤子擺飾其中。

夏洛克相當紳士。

「是那個醫生？」

他聽到聲音轉過身，看見是比爾德站在那裏。

難得今天自己穿了新的禮服呢。

潘蜜拉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而回過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漢諾瓦！」艾蒂兒喊道，門的另一頭於是安靜下來。

如果要說伊恩的風格，錯過賽事最重要部分的這點大概就是了。

潘蜜拉輕輕一笑並讓他看手上的賭馬券。

透過牆壁可以聽得見賽道傅來的喧囂，她對那種事情不感興趣。

不要，艾蒂兒心想。有如被刺穿般的疼痛在胸口蔓延，現在她還做不到我被夏洛克吸引了。雖然不甘，可是就是這樣。我喜歡上那個冷漠的男人了。

光是承認就幾乎要流下眼淚，但是艾蒂兒忍住了。她承認了，不承認的話就沒有辦法前進。

她拿下發飾，拔出髮簪，金色髮絲遂而滑順地垂落至肩膀。

她心想，這是賭注啊。

人生的賭注，我自己的賭注。

「布里姬，你在嗎？」艾蒂兒調整好氣息，朝着門外呼喊。

布里姬似乎一直在門外待命，她馬上就回應。

「我在，艾蒂兒小姐。」

「還有其他的侍女嗎？麻煩都進來，我要換衣服。」

艾蒂兒一改方纔喊叫的態度，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門扇開放，侍女帶着大大的禮服箱跟着布里姬進到裏頭。艾蒂兒在鏡子前站定。

布里姬在艾蒂兒身後，細長的黑色眼睛望着鏡中的艾蒂兒，薄脣漂亮地彎起。

「要換『薔薇色』的禮服是吧，艾蒂兒小姐。雖然有點太早了，不過就先換下來吧。」

「麻煩了，布里姬。」

布里姬一切都瞭然於心。

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她心想。其他男性的讚美也是一樣。就算是一瞬間也好，我希望能讓那個冷淡如冰的男子目光，停駐在我身上。

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有如被盛裝堆起的水果，紅色與金色的漂亮水果。爲什麼在那旁邊都沒有人擺放刀子呢？

爲什麼身體在顫抖呢？

這是一場賭注，明明是自己決定的，然而艾蒂兒也不知道，如果賭輸了，自己究竟會變得如何。

她至令從來沒有輸過。

夏洛克在汽車前面屈膝，一邊將手伸向曲軸一邊回答「是的。」

休貝爾看起來有些悲傷，好像一匹迷失的黑馬。面對比自己年長的頑強男性。爲什麼自己會這麼想呢？克莉絲覺得不可思議。

「上車，夏洛克不會來？」

「我不知道爲什麼，因爲我沒有喜歡過其他人的經驗……」

「上車。」休貝爾伸長了手。

「如果我好強的話，那並不是因爲他是首相，而是我尊敬的人。」

男士們正逐漸接近當中，父親亦回望着夏洛克，賽馬場裏傳來了歡呼聲。

克莉絲在心中反覆着這句話。

「夏洛克還在艾普森賽馬競技場，我們現在過去。」

克莉絲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被拉住手坐上駕駛座。休貝爾揮動馬鞭，高級的雙頭馬車往前奔去。

「是哪一個？『薔薇色』裁縫屋的——裁縫女工？還是那個漂亮的店員？」

「怎麼……回事？那個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洛克看了一眼父親的臉。

休貝爾伸出戴有手套的手，繞過克莉絲的背後環住她的腰。

「不會的。」

「如果艾蒂兒小姐得知該如何是好？」

「那個人不只是如此而已，不要這樣說那個人。」

「如果是在工作，也有無論如何都不能去的時候。」

「告訴我約定的地點，現在的話可以派出馬車前去通知。這麼做，會比讓對方白等還要體貼。艾佛列特低聲說道。

艾佛列特手上拿着帽子，緩緩地朝夏洛克走去。

「沒有關係的，我與艾蒂兒小姐並沒有締結婚約。」

「……父親，怎麼了嗎？賽事不是已經開始了嗎？」

夏洛克望着艾佛列特的臉。兩人並肩站在一起的話，他比父親要高一些。長相雖然不同，眼珠卻一樣是世代遺傳的淡褐色。

「是不是和誰約好了見面？」

背後傳來了歡呼聲。

「我從沒有懷疑過你明智的判斷力。」

「——請您讓開，我要發動引擎了。」

「相約的地點在哪裏？我派傭人過去，告訴她你有事情不能去。撇下這麼多人聚集的場合去跟裁縫師見面，真是愚蠢。」

克莉絲緩步走在月臺上，來到最容易看見的正面出口處。

約定的時間是兩點——在車站外面等待。由於從麗浮山莊直通過來的車站是混雜的滑鐵盧車站，所以她不熟悉接近威斯明斯特的車站。不曉得是否爲心理作用，行人們的服裝看來不相同，而搬運工人也很多。

他重新戴好帽子，手伸向曲軸。正要拿開制動裝置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爲什麼夏洛克就可以，而其他的男性就不行？克莉絲。」休貝爾脫口問了這麼一句。

男士們這時看到了艾佛列特。父親揚起手，夏洛克則一臉嚴肅地站在父親身旁。

「……是夏洛克……吧？你是那麼說的。」

潘蜜拉其實自己也得要準備，卻仍早早就起牀替她整理頭髮。髮髻盤在較低處，爲搭配綠色的帽子，在後頭以白薔薇色緞帶綁起。

趁綁頭髮的時候，將蜂蜜抹在脣上，再以溫熱的布仔細地蒸熱。潘蜜拉表示，如此一來便可以剝除多餘的皮，變成漂亮的嘴脣喔。克莉絲從來就不知道，居然還有這種方式。把如此的想法告訴潘蜜拉之後，潘蜜拉以錯愕的口吻表示，難道你一直以爲我只是傻傻地坐在那邊就可以那麼漂亮嗎？這麼說着的潘蜜拉嘴上也覆蓋着一塊溼布，頓時不禁覺得怪異而笑了出來，兩個人一邊嬉鬧着，一笑溼布就會脫落，一邊仍然是笑得無可遏抑。

克莉絲人在維多利亞車站。

「現在並不是那種時候。」

「是因爲有錢、看起來不錯嗎？因爲所作所爲都無懈可擊？或者是說，會讓你感覺很舒服？」

「已經要走了嗎？賽馬那邊怎麼樣？」

「抓好。」

「潘蜜拉在……奧克斯賽馬會里。」

夏洛克斷了念頭，與克莉絲無論何時都能碰面的。（畜生別的不說了，實在看不下去了。）

面對眼前父親視線裏的強硬，夏洛克受到壓制而陷入沉默。他明白自己正要做的事情是愚蠢的。還有遭到反對的理由也是，他明白與艾蒂兒締結婚約是爲了哈克尼爾家。他當然也明白，艾蒂兒是無可挑剔的幹金小姐。

禮服的名字是『綠鍾』……開花前的小小葉片。

和誰很像——？當克莉絲正想詢問的時候，休貝爾倏地轉回前方，揮動鞭子策馬。

「好像來了。」艾弗利特也看着同樣一羣人，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儘管臉上熱辣辣地，然而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理由。

克莉絲身穿亮麗的綠色禮服，袖子蓬鬆鼓起，而寬版的腰線讓她就算不穿馬甲也能漂亮地束緊腰身，領子上有細緻的滾邊，前面有三顆綠色包釦，頸部處以大大的緞帶結起，腰際亦有同色的緞帶。

只是，他已經不想再讓克莉絲流露出悲傷的模樣。

休貝爾突然一笑。

夏洛克逆着人潮走向賽馬場的出口。等到看見水藍色小梅費爾號的時候。他才送了一口氣。雖然勞動階級的人不會來這裏，但是沒有限定誰不可以進來。

「那樣更糟」

「等一下要進去賽馬場？」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坐在馬車伕位置的是——休貝爾。

艾佛列持微微半瞇起單邊的眼睛。

「與裁縫師的約定如何處理，。」

灰髮男子看見艾佛列特遂而變得一臉懷念，接着目光停留在了夏洛克身上。看來是知道那是兒子吧，或許是曾聽父親提起過吧。

「好像是今天剛回來，是配合奧克斯賽馬的時間，他也很期待。」

「——請讓我自己斟酌，給我一些時間去思考。」夏洛克不久終於吐露出話語。

「在維多利亞車站，靠近布萊頓鐵路那何……麻煩請轉告她——克莉絲汀小姐，我很抱歉。」「一定會告訴她，夏俐。」艾佛列特點頭。

「——是裁縫女工。有着綠色眼瞳的漂亮女孩子，她是芙蘿拉的恩人。」

「是的。」

道路急速開展，眼前可以看得到賽馬場。賽馬場宛如變成一個生物體般，傅出激烈的歡呼聲。

唯獨讓克莉絲被認爲是娼婦這件事他無法忍受，然而艾弗列特卻乾脆撂下話語。

時間已經過了雨點十分了，夏洛克沒來，即使到了二十分也沒來。

「裁縫屋的人？」

夏洛克瞬間整個人動彈不得，他放棄發動引擎，直起身體。

那個人說，相信我。還說，要找到最適合我們彼此的道路。

什麼意思呢……

就在手要碰到車子之際被人叫住了，夏洛克錯愕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我不會失約的，這與對方身分無關，不管對方是誰得遵守承諾過的約定，這是父親教導我的。」

夏洛克放棄說服父親。曾經想過總有一天要告知父親，但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地方。

可以見到夏洛克——一想到這個，就多少安心了一點。克莉絲看向休貝爾。

克莉絲也開始思考她可以爲夏洛克做的事情。兩人都那樣思考着，不可能會落至不幸。

休貝爾望着克莉絲，眼神中莫名有着沉痛與哀憐之色。

「你也有好強的時候啊。」

克莉絲說道。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我以爲他還在國外旅行——爲了公事嗎？」夏洛克小聲問道。

夏洛克明明是個遵守約定的人。

「克莉絲。」

「去到那裏的話……可以見到夏洛克嗎？」

克莉絲驚訝地揚起頭，馬車上有哈克尼爾家的家徽。

難道是自己穿着不同於以往的服裝而沒有注意到嗎？但就算是這樣，夏洛克的車一經過的話，克莉絲應該也會馬上察覺纔對。

他看見一羣身穿黑色長禮服的人們從入口處走進來。處在中央的是一名高挑而過度削瘦、滿頭灰髮的男子，大概與父親差不多歲數。一旁狀似祕書的男子以溫厚的表情說着話，目光卻帶着犀利。

「當然，畢竟是會員，所以我纔出來迎接。我來介紹，夏洛克。」夏洛克戴着手套的右手不禁緊握。

夏洛克頓時低下頭，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嘗他再拾起頭的時候，臉上已恢復平靜的表情。夏洛克朝着站在這個國家最高位的男子，緩緩地道出了步伐。

有潘蜜拉在真好，克莉絲如此心想。不過當然，她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

「真像。」休貝爾喃喃說道。

隨着馬車往郊外駛去，人越了越多。道路雖然寬廣，然而喝醉酒的人卻在馬車旁邊走着，視線望向克莉絲。克莉絲縮起了身體，讓身體靠着駕駛座。

「我有說過吧，我沒有什麼興趣。不僅和莫亞迪耶公爵進行過有意義的交談，也已經陪同了艾蒂兒小姐，接下來是我的時間了。」

「夏俐，你要去哪裏？」

「——她並不是父親所以爲的那種女性，還只是……熟稔的朋友而已……」

「——是啊。」

「如果害怕的話可以儘管抓住……你從以前就是很膽小的人。」臉上表情毫無一絲變動，休貝爾說道。

「不可能見得到面，那裏人更多。你要見的是其他人。」

克莉絲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呆杵在原地。

「有朋友晚來了。」

很抱歉。

心臟噗通噗通地直跳。

「即使變得不幸也沒關係嗎？」

「夏洛克有話要轉告你，他說他很抱歉。」

已經三十分了，在這甚至教人擔心起來的時候，一輛馬車停在克莉絲的眼前。

克莉絲看着休貝爾的臉，想起過來帶走媽媽的男子。那是在洋行『瑪莉亞』後邊的公寓。那人輕輕環抱住來到『瑪莉亞』找媽媽的克莉絲，在夜晚的城鎮中奔馳。那時候，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只記得那雙玻璃彈珠般的眼瞳。這輛馬車正要通往何處呢？意識仿彿漸漸飄遠——不行的，不能在這裏昏倒。

「從這裏進去，你這身打扮應該可以進去吧。往前直直走去會看到觀衆席，夏洛克就在那棟建築物的露臺。」

「露臺……」克莉絲抬頭看着石造建築物。

休貝爾停下馬車的地方，不是路旁那些走路的觀衆所進入的地方，周圍的人盡是絕不會走路到賽馬場的上層階級人士，還有他們的傭人。

縱然與平民用的出口相較之下並不擁塞，然而還是很多人。也有一些婦人用着「這人是誰？」的眼光看着克莉絲走過。

就在克利絲猶豫之時，休貝爾操控着馬車離開了。

克莉絲鼓起勇氣，走入觀衆席之中，一走進觀衆席瞬間，便有迸裂般的馬蹄聲自地下傅來，接着她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吶喊。

「艾卓安！」

「爲什麼會這樣！沒有出來！」

「什麼扳回劣勢，要是小看艾卓安在最後的零點五英哩的話——」

感覺地面似乎部在搖動。周圍的人們專心看着賽道。沒有任何人注意克莉絲。

克莉絲轉過身，找尋着露臺。石造建築物上有着大面的窗戶，在裏面的所有人全以祈禱似的表情注視着賽道。無論是喧鬧而閃亮耀眼的貴族們、穿着長禮服的紳士們，或者穿着作工最高級的午裝女服的婦人們，甚至是自己的愛馬出來遲了而苦惱抱頭的某個階級的人們，全部都一樣地專心。然後，克莉絲看見露臺中央有一對如畫般的兩人，彷彿分隔開那些人似地走了出來。

夏洛克和——艾蒂兒。

艾蒂兒穿着，未成熟的果實』，簡直就是像某種諷刺——她沐浴在午後的太陽光下，那是彷彿就要成熟的橘色光芒。

（很抱歉。）

克莉絲反射性地挪開了目光。

當作沒有看見。視線移向賽道上，纔剛開始的賽道一片凌亂，現在只能等馬匹們回來。身穿咖啡色和灰色衣服的勞動階級人們人緊握賭馬券，揮舞着瓶子吶喊。就在比克莉絲所處位置更低一階的地方。那遠處擠得水泄不通的觀衆席裏，有個人高高舉起兩隻拿着飲料瓶的手，被人潮推擠而奮力掙扎的眼鏡醫生——伊恩就在那裏。

黑馬艾卓安追趕上來，化爲一個生物體般的觀衆席大爲轟然，從後面湧上前的人們像是要把克莉絲壓垮一樣。

她頭暈目眩，太陽光灼灼照耀，綠色緞質的光澤反射着克莉絲，好希望能就這麼消溶而去。

「——克莉絲汀小姐。」

一道不合現場氣氛的沉靜聲音傳來，有一個人在克莉絲前面叫住了她。

唯獨想在露臺看艾卓安的奔馳——由於衆人這樣一致的意見，導致現在才終於能夠離開會員室。

克莉絲感覺到一股視線，疼痛似地視線，那隱約好像心臟的疼痛。

三點了。

那呼喊，消失在地震般的馬蹄聲中。

「喂，等一下！你不是『薔薇色』裁縫屋的克莉絲汀小姐嗎？」

「——等等我，媽媽！」

克莉絲轉過身，在某處，媽媽就在某處。

賽馬進入最後的直線衝刺，觀衆全都湧到柵欄邊，推擠着克莉絲的身體。男僕針想要抓住克莉絲的手。

夜想……的男子——針。從琳達•巴雷斯那裏接過暗之禮服的男子，修伯特，克萊因爵士……媽媽的情夫……的傭人，媽媽的男僕。

媽媽、媽媽，對不起，拋棄了媽媽，對不起。

……不妙，夏洛克心想。

（媽媽，幫幫我。）

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中產階級，身上穿着華麗禮服的中年女性——身旁還有看似朋友的一羣人。那名女性右手握着賭馬券，左手緊拿着裏頭像是放有一疊鈔票的提袋，面對蜂擁而來的人們，她不當一回事地奮力排開。走向在某處見過的那名女人，克莉絲搖搖晃晃地抬起頭，就在那名女性朝她伸出手的同時，克莉絲倒入她那豐滿鬆軟的胸前。

媽媽。

夏洛克跟在男士們後面，看了一眼時鐘。

柯奈莉亞微微一笑並挽住比爾德的手臂，艾蒂兒站在夏洛克面前，輕輕地歪首一笑。

夏洛克湧起了焦躁。

「是的，克莉絲汀小姐，這邊請。可以見到媽媽——琳達•巴雷斯喔。」

「嗯——」

插圖p233

（我相信修，和修在一起會幸福的。）

「媽媽……」

琳達•巴雷斯就站在出入口的前方，是克莉絲進來的那個出入口。

克莉絲想要從人潮奔出，想要走過去。媽媽的眼光卻從克莉絲身上移開，轉身背向了她。媽媽也是一樣，不擅長處於人潮之中，她要走向外面。等等，不要走。

「……沒事……」

原本決意不再讓她露出悲傷的表情……不可以思考這些，他心想。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似乎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笑容了，這是勝利的微笑。

孩童般天真無邪的藍色目光，穿透夏洛克的眼睛。

「艾卓安輸了！」

「輸了呀！」

蒂兒周遭所有的人，從會員室走出來的男士們，見到如一幅畫般的兩位年輕人——由其是艾蒂爾，都不禁發出嘆息。

明明是盛堆裝飾於該處的美麗果實，從沒想過那是可以食用的東西？明明沒有比牆壁上掛的畫更在意的事物了。

「該死！我的十先令。」

媽媽什麼都知道。

（心愛的、心愛的那個人……）

羣衆激烈湧動，賽馬如風殷奔過賽道。頭一兩匹相互競爭，黑色馬匹迅速逼近領先的栗色毛馬，卻沒能追過就這麼衝過終點。周遭的人們全一同發出了哀叫似地聲音。

人羣全齊聲喊叫着，也有人穿過柵欄走向賽道。隨着如雪崩般的洶湧人潮推擠，男僕針的手放了開來。克莉絲連抵抗部沒有，任由人羣推着走。白色緞帶散開，腦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何時進到會員室的比爾德頂了頂夏洛克。無論如何都要四個人一起行動嗎？夏洛克帶着半覺煩躁的心情抬起頭。

「夏洛克，艾蒂兒小姐來了——」

克莉絲對那名男子有印象。

在昏沉朦朧的意識之中，克莉絲看見了他。

綠色的眼瞳，長髮於頭頂盤起，身體纖細，軀體包覆在柔軟的黑色禮服之下。她用疼愛而溫柔的眼神望着克莉絲。

「怎麼了？夏洛克先生。」

艾蒂兒看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睛離不開艾蒂兒。

在全身有如織入金色的禮服上那融化般的墜稻，唯有單側的滾邊所形成的不對稱讓人移不開視線。上衣部分爲紅色，託高的胸前有着紅色鈕釦，好似某種東西該按壓的記號一樣。

艾蒂兒笑了，露出如珍珠般的牙齒。

一個渾身黑衣的細腿男子……駛動廂型馬車的男子。

他束手無策，面對戀愛中女性的美麗，面對她穿着的禮服，夏洛克只能看得失了魂。

就要在羣衆中失去意識前，克莉絲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

儘可能不有所接觸——他忘記自己如此的決定，忘情地牽起伸來的手。

艾蒂兒就在眼前。不對，正確來說是艾蒂兒和柯奈莉亞。

克莉絲應該沒有生氣或是哭泣，只是暗暗地放棄了吧。

如南國的果實一般的甜膩香氣不由分說地灌入，甚至要拒絕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