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的人們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萬 字
「我來替您量尺寸吧,艾蒂兒小姐。」
柯柏特以平靜的所以說着。
「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訂製禮服。所有的事情,並不是我一個人就可以決定的。」
艾蒂兒如此說着。布里姬解開艾蒂兒斗篷的扣子,而基爾雷見狀便走至艾蒂兒身邊接過斗篷。
「您的意思是,還需要家裏的許可是吧?這我當然明白,伯爵千金。可是光是知道您對『夜想』感興趣,我就相當開心了。基爾雷?」
「是的,柯柏特女士——如果方便的話,請你在隔壁房間等候。」
基爾雷對布里姬說道。於是布里姬看向艾蒂兒確認,艾蒂兒便示意她離開。
「就照他說的去做沒關係,布里姬。」
布里姬仍然一副提高警覺的模樣,不情不願地跟着基爾雷離開。
柯柏特與克莉絲汀小姐很像,艾蒂兒如此心想。或許是因爲作法與『薔薇色』一樣的關係吧。沒有助手,一邊量尺寸一邊自然地聊着,不知不覺就會將戀情的始末通通都說出來吧。
然後做好的禮服就會讓我的戀情有圓滿的結果,就是這樣子的吧……
柯柏特走近艾蒂兒。艾蒂兒望着柯柏特,一直以來,她始終覺得裁縫師與傭人差不多,但是這次卻是不來見她不行。因爲這個女人或許知道……如何將某種龐大物體——也就是夏洛克的心——打動的方法。
就像克莉絲汀小姐一樣。
柯柏特碰觸着艾蒂兒。柯柏特的個子較矮,她伸出手撫過艾蒂兒那水藍色禮服的前襟,接着又摸了摸有些凌亂的衣袖。
「艾蒂兒小姐,您相當迷惘是嗎?」
柯伯特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問道。
「迷惘?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來到『夜想』的客人大多都是這樣.」
「你是指艾蘋·莫亞迪耶小姐吧?我聽說你替艾蘋小姐縫製了一套禮服。」
柯柏特靜靜地回答:
「我想要的……並不是像那種下層階級人們所要的戀愛。」
「……哪裏?」
奧克斯——園遊會……所以柯柏特當時有看見我和夏洛克是嗎?
「這邊請。」
柯柏特說完,突然就開始着手進行。雖然不疾不徐,卻沒有一絲無謂的動作。
「那麼我現在就去準備,請您先坐在那邊。」
柯柏特有些故意地說道。彷彿是在表示——她已經完全看透艾蒂兒的心意了。
艾蒂兒定神凝視着柯柏特。
柯柏特放開了手。
夏洛克問着走在前方的基爾雷。
艾蒂兒坐在椅子上看着柯柏特。以沉穩冷靜的姿態走到隔壁房間,接着如滑行般出現在艾蒂兒面前。她圍上黑色圍裙,拿了個捲尺,不過沒有拿手札;難道她一切都是要用記的嗎?
埃莉諾旅館雖然規模不大,卻是相當完善的一間旅館。大廳的顧客們則漫不經心地望向夏洛克,而肯尼斯則是在大廳看着報紙。
「柯柏特女士已經在房間等候,哈克尼爾侯爵。我是基爾雷,歡迎您前來拜訪。」
「只有暫時?還真是短暫呢。」
艾蒂兒下意識地露出微笑。
「沒有,但是聽說過『薔薇色』的風評,無論是倫敦時期的或是現在的。」
「請進。」
「因爲克莉絲汀小姐真的是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開始於麗浮山莊經營『薔薇色』的。那潘蜜拉是從哪裏來的?會不會是曾經在倫敦的『薔薇色』當過打雜的?」
艾蒂兒受傷地回望着柯柏特,然而柯柏特只是一臉沉穩,她的眼神透露出她對一切都瞭然於心。
夏洛克在田園風情般的公園旁,找到了一處剛好可以停得下一輛汽車的位置。他一邊注意着左右路況,同時拉起了煞車。旅館則是安然地佇立在離停車處約兩條路遠的巷弄內。
肯尼斯說話的口氣絲毫不見緊張,接着將放在膝蓋上的袋子交給夏洛克;高級百貨公司的袋子裏頭,放着一個平坦的盒子。
「……你似乎可以做得到呢。」
「那會阻隔戀情的靠近喔。」
「好的壞的通通都有,爲此我們真是滿困擾的。其實,柯柏特女士只是將客人的心意縫製成禮服而已。」
肯尼斯並沒有看向夏洛克,而夏洛克聞言便跟着基爾雷爬上了螺旋梯。
艾蒂兒回道。
「雖然變裝沒有什麼意義。不過這是爲了以防萬一。」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潘蜜拉自願的——夏洛克如此想着。如果不說出口,就不會有任何人發現這件事。潘蜜拉的個性與其外表相反,她是相當理性的(除了偶爾會比較粗暴之外),而且爲人處事也很有原則。當她在店裏利落地整理着文件時,夏洛克甚至還會把她看做是與肯尼斯那種男人同一類的人,也就是同樣擁有需要用到智慧腦力的工作。
一下了車,肯尼斯便用瀏海蓋住額頭,並且戴上眼鏡。
畢竟潘蜜拉再怎麼剽悍,在十歲出頭的年紀還是……
「不要過度揣測,假設就算是真的好了……有沒有接客也不知……」
「不丈量嗎?柯柏特女士。」
「潘蜜拉與裁縫屋沒有關係,她與克莉絲是兒時玩伴,聽說好像是匆匆忙忙離開倫敦的。」
「兩人獨處?」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的身邊無論何時都有人跟着。」
夏洛克穩重地回答並打量着基爾雷。身材高挑而骨瘦如柴,穿着作工精緻的黑色長禮服,看來是經驗老道的傭人了,年紀大概超過三十了吧。
「如果暫時的話可以。」
而且,潘蜜拉也會拒絕他的多事。或許……潘蜜拉有着莫名的傲氣。對勞動階級的女性用『傲』這個字也很奇怪,但仔細想想,果然還是隻有那樣的字眼適合她。
「柯柏特女士一直長期住在這聞旅館裏嗎?」
在柯柏特女士的觸碰之下,艾蒂兒明白了自己的渴望。即便自尊心受到傷害,她也不得不承認。
「現在是在麗浮山莊呢。」
而柯柏特則笑了。
「她曾經待過倫敦的『薔薇色』嗎?」
格雷斯在倫敦的東北部地區,與哈克尼爾家所在的西敏市雖然不同,但絕對不是一個低俗粗野的城鎮。由於遠離了秦晤士河,路上行駛的馬車不多,沁涼的空氣於是飄蕩其中。
如果潘蜜拉可以重新再好好學習許多事務的話,或者……
「那不然是哪裏?」
肯尼斯以微妙的表情看着夏洛克。而夏洛克也不給予否定或肯定,就這樣步出車外。
「你看得到我所看不見的背影嗎?」
「你可以讓我的戀情實現成真嗎?」
柯柏特馬上就理解了那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
「你也去過考艾地區的琴酒殿吧?記不記得有間店叫做『瑪莉亞』?」
夏洛克心想,這話在哪裏聽過呢。
艾蒂兒輸給了好奇心,不禁開口詢問。
「突然提出來訪的要求,不好意思。」
「是的——如果能成爲戀慕之人的伴侶就好了對吧,而且您相當在乎兩人可以獨處的時間。」
「柯柏特女士之前到四處去旅行,最近纔剛回來到這裏。因爲她的身體不好,不太常出門。」
「是的,因爲艾蘋小姐是一位成長背景複雜的客人。可是也不一定生長環境健全,就不會有迷惘困惑的事情。」
「有的,只有一個地方,就只有那裏不會有人來打擾,可以兩人單獨相處。」
不需要和漢諾瓦商量,艾蒂兒已經決定了要在這裏訂製禮服。柯柏特一定就跟克莉絲一樣,會縫製出如『薔薇色』那般的戀之禮服來吧。
居中與闇之禮服牽線的琴酒殿旁邊,有一間很大的娼館。
「我曉得,前一陣子碰巧遇見了克莉絲汀小姐。她是相當可愛……縫紉技術高明的裁縫師呢。如果能接下您的委託,我也會像她那樣滿足艾蒂兒小姐的要求。」
「真的嗎?不過夏洛克先生似乎喜歡自己一個人行動。」
柯柏特會知道艾蒂兒與夏洛克的事情並不奇怪,只要對貴族間的八卦稍微有點興趣的人們,都會聽到這件事。
等待已久的一位男子走上前迎接夏洛克,並且低下頭深深地行了個禮。
「我曾經若無其事地詢問過現在『薔薇色』的諸位客人,但她們也都只知道在麗浮山莊經營的『薔薇色』而已。如果有知道倫敦時期的『薔薇色』的人,請告訴我——雖然我曾如此告訴過那些客人,然而似乎無法對現在的客人有什麼期待。」
對於有着傲氣的人,夏洛克作爲一個紳士也不得不給予尊敬。
「有些事情不用測量,雙手觸摸了就會知道。」
「……可是……」
艾蒂兒詢問。
「在舞會上,不管是夏洛克先生還是艾蒂兒小姐,都被許多人團團包圍着吧。而在其他的晚宴上,或是園遊會上也都一樣,奧克斯賽馬會那天也同樣如此。你始終在意着人們的目光,不會透露自己真正的心意出來。而夏洛克先生則是笑看一切,無論什麼都可以閃躲。」
琳達就租房子在琴酒殿和娼館旁邊,並在該處與她的愛人修伯特·克萊因幽會。據說,年幼的克莉絲爲了找母親,甚至還曾經一個人去到那裏。
克莉絲和潘蜜拉是在那裏認識的吧,夏洛克是這麼認爲的。潘蜜拉說話的時候偶爾會出現地方口音,而且縱然她很會應付男性,卻並不信任男性。
「倫敦的『薔薇色』歇業的時間,差不多剛好是在三年前吧,從那之後,琳達·巴雷斯就下落不明瞭。麗浮山莊的『薔薇色』則在幾個月之後開店,從一開始就只有克莉絲和潘蜜拉兩個人而已。話雖然這麼說,但倫敦的『薔薇色』承接貴族夫人們的訂單到什麼時候,這就不清楚了……」
柯柏特一定知道自己不曉得的事情,總覺得可以放心,她是會讓人想相信的女性。
「不要把一切都聯想在一起比較好。」
「我想應該不是。」
克莉絲的話就另當別論,他沒有義務連潘蜜拉的事情也操心吧。
「我也聽說過許多關於『夜想』的評價。」
「埃莉諾旅館是嗎……」
(……我或許也干涉太多了吧……)
「謝謝您的讚美,我很開心。雖然『夜想』和『薔薇色』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我聽過『薔薇色』的風評,我知道她們總是縫製出相當美麗的禮服。」「是啊,的確是相當美麗的禮服喔。『夜想』和『薔薇色』真的沒有任何關係嗎?」
「可是,那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不過,伊恩家也不會注意到這個部分吧,可能是會把潘蜜拉和想以美貌做爲武器的娼妓視爲同一種人吧。
夏洛克含糊地說着。就算沒有其他人在聽,但是要明白的講出口還是有些顧慮。
「離以前的『薔薇色』還真近,是巧合嗎……」
「就是經由碰觸我好明白我的期望吧。」
艾蒂兒老實地說道。
肯尼斯謹慎地對夏洛克說道。
走在前方的基爾雷,雙腳有如棍棒那麼細。從基爾雷的講話方式,可以知道他是土生土長於英國的傭人,而且長期在上流階層的家族中服侍。
「如果您希望的話。」
「是的,我從來就沒有開店,一直以來就都只是接受特別的訂單委託而已。說到『薔薇色』的話,聽說就在倫敦的……剛好就在這間旅館旁邊。」
艾蒂兒問道。看不見的背影——是克莉絲汀小姐在量尺寸的時候所說過的話。
「是否要丈量尺寸呢?艾蒂兒小姐。」
「嗯,麻煩你。」
就算只是短暫的片刻也好,好想得到他的心啊。
「我和夏洛克先生沒有獨處的機會。」
夏洛克不禁爲自己考慮的事情露出苦笑。
肯尼斯低聲說道。
肯尼斯率先往前走去。夏洛克則在公園慢慢地繞了一圈,等到適當的時機才前往旅館。
「該不會其實是哪一家貴族的千金吧?」
車子緩緩地靠近那間旅館。
「總覺得你讓我想起了『薔薇色』呢,柯柏特女士。」
「——如果那是真的,那可是很荒謬醜陋的事情呀。」
柯柏特脫下艾蒂兒的禮服,而她脫禮服的方式也與克莉絲汀小姐簡真一模一樣。接着,她伸手撫摸只穿着貼身衣物的艾蒂兒的頸項,大拇指撫上了喉嚨,並與艾蒂兒四眼相對。柯柏特的臉上沒有笑容。
基爾雷上樓後打開了房間門,夏洛克走進了裏頭。
房間內有些昏暗,雖然是白天,卻幾乎將窗簾全部拉上,周圍以大大小小的煤油燈照明。黑色窗簾下,有精細巧制的金色流蘇垂掛着。
一名女性在房間中央站起身,伴隨着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響。
儘管不算搶眼,但的確是個美麗的女人。年齡大約是三十五歲吧,不過也有可能更多一點。黑髮以現下流行的微蓬樣式盤起,手上帶着白色的漂亮手套,沒有做成蓬鼓設計的袖子所包覆的手腕纖細而修長。
身上的禮服不是黑色的,而是緊緊貼合身體曲線的深綠色調,下襬部分滾上金邊,可以看出是用精密的縫紉工夫縫製而成的禮服。微開的領口處,其頸項又白皙又細長。
一對幽黑的眼瞳直直凝望着夏洛克。
那名女性迅速而無聲地來到夏洛克身邊。
「不該先由男士開口打招呼嗎?夏洛克·哈克尼爾先生。」
女子有些撒嬌似地張開紅豔的嘴脣說道。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爾,很榮幸能夠見到你。」
夏洛克客套地回應。
看來對方希望他以同等階層的女士相待,而並非裁縫師
但是,他不會去牽起她的手,畢竟這又不是舞會。
「哎呀,說什麼榮幸呢。彼此彼此,因爲我沒有什麼機會可以跟年輕又俊美的男性說話——請坐,基爾雷現在去泡茶過來了。」
女子一個轉過身,以動作示意夏洛克坐下。夏洛克望着女子柔軟流暢的儀態,同時眯起了一邊的眼睛。
柯柏特是琳達·巴雷斯嗎?這個纖細瘦弱的女子身上,有任何她是克莉絲母親的證據嗎?是否有任何遺傳給克莉絲的特徵呢?
夏洛克隨性地將手上拿的袋子放着,彷彿在表示這並不是伴手禮。
基爾雷從相通的隔壁房間走進來,而不是從走廊。這裏似乎沒有旅館的侍女來服侍。基爾雷將茶擺到桌上。
「不拉開窗簾嗎?今天的天空很美。」
夏洛克一問,女子便狀似悲傷地低下頭:
「我有聽聞關於禮服的評價,艾蘋小姐也因爲你而受到很大的鼓勵。」
那是給兒童穿的綠色禮服,裝飾雖然精巧,但畢竟是七年前的東西了,難免顯得陳舊。
「我今天來是因爲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柯柏特女士剛有說,她正準備要縫製一件戀之禮服。她看着我的臉……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那克莉絲汀·巴雷斯小姐呢?」
「好像曾經在哪裏聽過的樣子。」
「剛剛……是誰?」
夏洛克莫名地湧上了不快。這讓他想起,有很多婦人想要女兒抓住自己的心並且藉以誇耀。
夏洛克問道。也有裁縫師未婚,但是以Mrs.的方式自稱(注:在小說原文裏,柯柏特女士的稱謂爲ミセス,亦即是Mrs.)。
夏洛克無聲地將瀏海往上撥起,這實在是太棘手了。
「我們在莫亞迪耶家見過面了,對方是相當惹人憐愛的一位小姐。」
在步行當中便繞了公園一圈,來到汽車附近。肯尼斯沒有坐上車,只是將手輕輕搭在窗框上。
夏洛克不禁回問。
夏洛克想到了幾本以她們這種女性爲題材的小說。
「四處都有別墅啊,法國也是……還有蘇格蘭、愛爾蘭,以及北英格蘭,而且也有很多認識的朋友,詳細的內容可以去問問基爾雷。」
「如果我這邊有什麼門路打探的話倒還好,但對方是奧爾索普家就實在行不通了。雖然覺得不可能,還是要小心行事啊,夏俐?」
「……嗯,這我知道。」
夏洛克依舊是面無表情,接着將禮服收回盒裏。
「唉呀,居然被男人想像拿着針的樣子呢。」
他心裏有些意外,沒想到對方會出現如此的反應。
「那另外一件收穫呢?」
與闇之禮服有關的女性,除了艾蘋之外還有好幾人。像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蘿蕾絲、肯尼斯的戀人凡妮、身爲女性卻持槍的艾琳、女演員瑪格麗特,以及身爲休貝爾戀人的女伯爵伊芙琳,這些人通通都是。
「謝謝您的操心,因爲我有財產,裁縫師的工作就只有在我想做的時候才做。日常生活一切都交由基爾雷處理,他是一名相當不可多得的傭人。」
「你也要多注意一點啊。」
「艾蒂兒小姐與柯奈莉亞小姐是好朋友,如果將『夜想』介紹給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現在唯有伊芙琳還居於倫敦之外。
「究竟那是不是闇之禮服,還有柯柏特到底知不知情,這些都不清楚。『針』以前曾經到過我那裏,不過或許只是單純想來消除謠言而已。」
「雖然確認了是『夜想』沒錯,但是其他還沒有辦法確定。無論問她什麼,她都是一副愉快的模樣,不過看到麥道斯家的禮服時,內心似乎浮出了什麼想法。」
「……感覺起來,柯柏特女士想要隱藏的事情,似乎是她經由琴酒殿承接禮服訂單的事情吧……」
肯尼斯壓低了聲音說道,黑色的眼瞳綻放着光芒。
雖然那名女性會一邊說話一邊觀察夏洛克的神情,並且音調常有高低起伏(這點與克莉絲完全不同),但是講話和自然散發的舉止身段是騙不了人的。
「那裏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呢?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間店名。所有的委託都是由基爾雷來處理,基爾雷的人面很廣,當然會有許多顧客上門。」
就只有在看到禮服的那麼一瞬間,柯柏特動搖了,他看見柯柏特眼神中流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神色。
「出國都到哪裏去呢?」
「那麼,現在的生活方面——」
肯尼斯看着夏洛克,表情似乎別有深意。
但也不太像是一位真正的貴族夫人——如果要說的話,夏洛克覺得還比較像是貴族的情婦。在這種身分可以受到認同、甚至還能如此自稱的國家裏的……高級娼妓。
說到『針』——尼珥,夏洛克曾有一次將肯尼斯的住處位置留在考艾琴酒殿,而『針』就是上門拜訪的人。肯尼斯曾經見過他一次,不過因爲那時候還沒有正式委託肯尼斯調查,因此也沒有深入追查。
「……」
柯柏特悄聲表示,伊芙琳的父親特里維西克伯爵是自殺身亡的。
「那麼比如說像伊芙琳·特里維西克這名女性,你知道嗎?」
「是啊,可是要完成一件禮服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喔。」
「……不,先等一等,我這邊會想想辦法。」
「如果說麥道斯將軍——你曉得這個人嗎?這是該家族的千金小時候穿的衣服。我正在找尋他們是從哪裏獲得這件禮服的,所以纔想如果是你的話,有可能會知道吧。」
肯尼斯的聲音並不帶任何的調侃或諷刺之意。
肯尼斯靠着車旁的樹幹,眼鏡已經拿下來了。他看見夏洛克便揚起帽子。
夏洛克一面緩緩地往前走着,一面描述他對柯柏特女士的印象。肯尼斯想了一會兒後問他:
「不過我聽說,你爲了縫製艾蘋·莫亞迪耶小姐的禮服,還去到麗浮山莊呀?」
他說這句話有一半是真心的。他實在很難想像柯柏特會做出如同克莉絲那樣,用小小的手拿着針線,如祈禱般地縫繡的的姿態。甚至連這房間也是,在克莉絲的工作室裏看到那些用途不明的器械,或是大大小小的熨斗(那應該是熨斗沒錯)等等,在這裏根本就沒有。
「總覺得難以想像你拿針的摸樣,我這當然不是在貶損你,我的意思是你並不像裁縫師,比較像是一名地位更高且優雅的女士。」
肯尼斯問道。
「柯柏特女士怎麼樣?」
「注意什麼?」
「你對這件禮服有印象嗎?」
「對,因爲是在大廳內聽到的耳語,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個人有着金髮和藍色眼瞳……雖然整個人藏在斗篷之下,不過身爲美女,光是那樣就還是很引入注目。似乎就只有他與侍女兩個人步上了螺旋梯而已。」
柯柏特粲然一笑。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啊——她的口氣帶有如此濃厚的意味。
「告訴克莉絲汀小姐吧?如果柯柏特女士所縫製的是闇之禮服,我們不可能處處都能小心提防吧?」
「因爲我的眼睛不好,如果可以的話,白天都是儘量不出門的。所以我沒有開店,就只能以這種方式來接受委託。」
打開盒蓋,接着從裏頭取出一件禮服。
「伊芙琳·特里維西克小姐……我記得這個名字呢,好像是伯爵千金吧。我曾經在報紙上看過她父親所發生的事,雖然已經過很久了,不過還是讓人相當在意呢。」
「漂亮嗎?」
夏洛克小心地問着。
「是啊,因爲我覺得所有可愛的女性都應該要擁有一段戀情。我剛剛也才接下一名相當出色的女性所委託的訂單喔。」
柯怕持壞心似地笑了笑。
「——艾蒂兒小姐?」
「這樣啊……」
這大致上是可以猜想得到的事。
「不好意思,你已經結婚了?」
「那是祕密喔。不過,我打算替她縫製戀之禮服。沒錯——我將盡我全部的心力。」
女子自然地露出微笑。
柯柏特朝夏洛克遞出別有含意的眼神。
「這個嘛……算是吧。」
「——你覺得她是琳達·巴雷斯嗎?」
柯柏特的聲音宛如被硬殼包覆一般,與先前截然不同。
夏洛克問道。
柯柏特目不轉睛地看着禮服,卻沒有接過手。
夏洛克離開了旅館,往公園的方向走去。
夏洛克不禁仰天長嘆。
「……我知道。」
這時柯柏特的表情才終於變得柔和。
「那你那邊怎麼樣了?」
「最近在這個國家裏有接到什麼工作嗎?」
像是生平故事被改寫成『茶花女』的名妓瑪麗·杜普雷西,記得就曾經當過裁縫學徒。還有『娜娜』(注:作者爲法國文學巨匠、自然主義的主要倡導者左拉,此爲其20部自然主義家族史小說『盧貢·馬加爾家族』中,最著名的5部長篇中的一部。小說描寫了一位輕浮放蕩、窮奢極侈的年輕妓女娜娜短暫一生的興衰沉浮,詳盡表現出第二帝國時期法蘭西上流社會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荒淫糜爛生活風俗,預示着第二帝國走向崩潰,走向滅亡)的女主角範本布朗什·安蒂尼,則是一名女演員。
「愉快啊……該不會是很欣賞你吧……」
「那你認爲是她在縫製闇之禮服嗎?」
夏洛克手裏拿着禮服,朝柯柏特遞出。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眼睛不好還真是辛苦你了,柯柏特女士。你做的禮服十分細緻,而且全都是你一個人自己完成的吧。」
「……這真是相當可愛的禮服呢,是小女生的吧,可是我並沒有縫製過兒童穿的禮服。」
「你忘記休貝爾說的話了嗎?如果不能好好保護重視克莉絲的話,就趕快離她遠一點啊。而且本來艾蒂兒小姐思慕的對象就是你……」
夏洛克坐在入口附近的長椅上。
「沒有,艾蘋小姐的禮服是第一件。之後要到偏遠地方去,基本上是以法國爲主,在那邊有許多顧客。」
「那位客人是不一樣的。因爲我曾經替艾蘋小姐的媽媽——拉薇妮亞女士縫製過禮服。畢竟對方的身世境遇可憐,我總是會想要爲她多盡一點心力的。」
「我不清楚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呢,因爲之前我與丈夫離開倫敦,總是四處來來去去的。」
「你認識一位名叫琳達·巴雷斯的裁縫師嗎?」
「伊芙琳小姐現在繼承了伯爵位階,在鄉間地方生活。由於她是相當愛慕父親的人,所以那起事件讓她悲傷不已,而我則是她的朋友。大約在半年前,在她要與戀人展開新生活之時,有人幫她縫製了新的禮服。」
夏洛克說着,並從百貨公司的袋子中拿出一個方盒。
「我有兩個收穫喔。首先,來迎接你的人是叫做『針』——尼珥。」
夏洛克老實回答。
「艾蒂兒·奧爾索普說不定有去那間旅館。」
那並不是犯人的眼神,而是充滿着無法壓抑的疼愛的——母親的眼神。
「……這是在哪裏拿到的?」
女子有些誇張地對夏洛克眨動着睫毛,而夏洛克則假裝始終沒有察覺這名女子的挑逗。
「看起來不像是侍女般的裁縫師。」
「你曾經去過考艾的琴酒殿嗎?我聽說可以在那裏委託訂製禮服……」
夏洛克回答道,心情變得好複雜。
自從察覺自己莫名地被艾蒂兒吸引,接着是克莉絲替柯奈莉亞縫製禮服,而穿着那件禮服的柯奈莉亞去到森林,這些事發生之後,夏洛克心中開始慢慢地有什麼東西逐漸成形。
(那邊那個女孩做的禮服,要置我的女兒於死地!)
夏洛克兀自思索着,朵洛西亞那出人意表的話語。
克莉絲說她不認識柯柏特,克莉絲是在說謊嗎?爲什麼?如果是爲了要保護母親,態度也太坦蕩磊落了。
希望柯柏特就是琳達,和希望她不要是琳達的心情,同時存在夏洛克的心中。
如果不是的話,那麼關於『夜想』的種種傳聞,就只是謠言而已嗎……
克莉絲總是什麼都不告訴夏洛克,她說過自己說不出來。
夏洛克在發動汽車引擎前,將裝有兒童禮服的袋子交給了肯尼斯。
至少現在自己手上就有一件闇之禮服,麥道斯家的孩子——雪倫·麥道斯和愛德華多·麥道斯在穿着這件禮服時,內心的確帶有殺意,想殺了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
肯尼斯謹慎地接過袋子,並且喃喃說道:
「就算是舊衣服,如果真的是有着闇之禮服力量的物品,我就想試着去追查。如果我穿得下的話,即便明知會有危險,我還是會穿上的。有沒有哪裏會有九歲……十歲的勇敢少女呢?」
夏洛克的思緒被拉回了現實,伸向曲軸的手這時停了下來。
「……等等,你不會是在動斐莉兒的腦筋吧?」
「我只是稍微想想而已啦。」
「拜託你想都不要想,莉兒真的很有可能會穿上。」
夏洛克說道。
他的意思是在求肯尼斯放過他吧。因爲身爲夏洛克表妹的那位伯爵千金,本來就很男孩子氣,不是個好招惹的人。
「——我開玩笑的,她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孩子。不過,這件禮服到底是是誰做的,而且當初那個穿上的孩子,現在不曉得究竟在哪裏呀?」
「現在……大概是十七歲上下吧?」
克莉絲即使與我分離,一定不會覺得寂寞,一定不會渴望見我吧……
雖然他認爲克莉絲並不是那種人,但是另一方面,在克莉絲裏頭那如影隨形的東西卻是夏洛克所忌憚的。
「……或許是吧。」
「——目前暫時沒有,你要上車嗎?」
(我就像是她的擋箭牌一樣……)
他突然深刻感覺到藏在長禮服底下,那插在手槍皮套裏的槍枝重量。
夏洛克嘴裏一邊說着,一邊有意無意地看着小梅費爾號,他回想起與克莉絲一同共度的那夜所發生的事。
克莉絲與潘蜜拉在十四歲的時候離開了倫敦,夏洛克不曾問過她們離開的原因,潘蜜拉只說「因爲有個好機會」。
美麗的女人、溫柔的女人,在這個世上要多少有多少。夏洛克想要接受克莉絲那原原本本的一切,正是因爲如深水般的眼瞳,纔看得見平和安穩,不是嗎?
你的同伴並不是我,而是像愛麗絲那種女人嗎?你期待就連小巷弄裏的殺人犯們,或是那些從滑鐵盧橋上跳下來自殺者的心情都能體會嗎?
「不要生氣。畢竟就算動作再怎麼快,也沒有時間分別爲各個委託人縫製戀之禮服和闇之禮服吧。」
緊握方向盤的手套已經髒了,皮製手套雖然高雅,但不能清洗就很麻煩。夏洛克心想,如果能有一個更加柔軟而合手的手套的話,那該有多好呢。
「如果琳達也會縫製戀之禮服的話,那至少可以確定,克莉絲也會縫製闇之禮服吧?」
「但如果是呢?」
夏洛克的內心湧上強烈的渴望,他現在就想去見克莉絲。
「你有打算去找克莉絲汀小姐嗎?」
肯尼斯嘴巴上雖然這麼說,語氣卻是嚴厲的,腦中應該是正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吧。
「——喂……」
「可是,這是她小時侯的事情了,現在當然沒有在做,而且至今發生的事件中,所有相關的禮服當然也不是她縫製的,克莉絲不是那種人。」
夏洛克終於說出口了,這無法永遠掩飾下去。
看向天空,太陽已經隱而不見,雲層開始慢慢覆蓋陰鬱的天空。
喜歡和信任……是兩回事嗎?
肯尼斯錯愕似地搖了搖頭,想必是要去戀人那裏吧。
他已經知道肯尼斯想說什麼了。
夏洛克心裏鬆了口氣,接着啓動汽車的引擎。因爲他現在想要一個人獨處。
夏洛克喃喃說着。
雖然想相信克莉絲,但是在記憶深處的克莉絲卻讓夏洛克感到痛苦。有某樣東西是夏洛克怎樣都無法理解的,就藏在無法踏入的深水底處……
肯尼斯若無其事地問着。
「是克莉絲穿着闇之禮服嗎?還是她過去曾縫製闇之禮服……?」
夏洛克望着肯尼斯。
夏洛克發動了車子前進,打橫穿過馬車後,往郊外駛去。
現在立刻停止做那種工作吧,也不要再經營裁縫屋了,如果有任何想要的事物,一切我都會給你。
明明克莉絲說了喜歡我的,而我也——喜歡她……
他想搖着克莉絲的肩膀,問出一切的事情。是你縫製闇之禮服的嗎?你想殺了誰嗎?你曾經想死嗎?
「做那種事……沒有意義。」
麗浮山莊這時候是晴天嗎?而『薔薇色』——克莉絲正在那間狹小的工作室裏,拿着針工作嗎?一針一針地,織起了客人的愛戀之心。用她那小小的手,小小的、可愛的指頭,獨自一人縫織着……
然而,夏洛克原本就是被克莉絲內心深處那神祕的闇影所吸引的,不是嗎?
夏洛克抬頭望向天空,他拿下帽子,撥起凌亂的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