諒解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1萬 字
夏洛克回到自己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間。
在書桌前,他提筆回覆陳堆的信件與邀請函。
我絕對是比較喜歡麗浮山莊這個城市,夏洛克如此心想。比起倫敦的連棟住宅,待在這裏更讓人平靜。雖然一開始是爲了妹妹的靜養,不周最近一到週末,他便會來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
當然不只是爲了見到克莉絲。
「……」
握着筆的手莫名地加重了力道,在紙上停頓。當察覺不妙時,已經太晚了。
夏洛克看着沾在高級信箋上的墨漬數秒,輕輕放下了筆。
他手肘撐在書桌上,撫着額頭。
他很少犯這種基本的差錯,他也很清楚自己正心煩意亂。
(我並沒有……想要傷害她的意思。)
是克莉絲的錯,他心想。
他了解克莉絲有時候會陷入低潮,好像要昏厥一樣,他也親眼看過好幾次了。所以,他儘量小心避免。
就像是閣之禮服的事情也是,爲了怕克莉絲關上心門,他什麼都沒問,因爲想到琳達•巴雷斯是克莉絲的母親,纔會除了肯尼斯以外誰都沒有透露,着手進行調查。
從那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克莉絲始終沒有跟他聯絡。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克莉絲正在工作中(這是消沉的主要原因!既然這樣,拒絕那樣的工作就好了呀)克莉絲要跟我聯絡的話,要不就是打電報,要不然就是隻能託夜晚俱樂部,普里阿摩斯』轉達(當他來這裏的時候,每天都會去『普里阿摩斯』),內向沉靜的克莉絲是不可能做那種事的。
難道,克莉絲認爲我還會去『薔薇色』嗎?
都那樣拒絕了,男人怎麼可能還若無其事地出現呢?
就連眼睛也不看我,她內心已經先表明『不要過來』,這怎麼可能叫我不生氣(可是克莉絲道歉了,她看起來似乎很歉疚,所以其實原諒她也無所謂的)。
是抱着玩弄我的打算?把這看得這麼天真嗎?我不會中計的(克莉絲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潘蜜拉的話就不置可否。)
還是說,果然暫時不要見面呢:
潘蜜拉停住腳步,不再猶豫似地開口:
「真好。」
「今天廚師做了烤牛肉,好久沒有一家人一起用晚餐了。」
「沒有那回事。因爲克莉絲的情況似乎不太好就去。」
從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出來往南一小段距離的這一帶,是麗浮山莊最爲漂亮的地區,整體就像是一座公園一樣。住的人也都是些藝術家和小說家,或者是退伍軍人等等,與麗浮山莊車站附近匆忙的氛圍不同,也和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周邊的田園風情不一樣。
「你是指結婚的事情?還是針對女性的事?」
「我去的話她就變得不舒服了,都是因爲她很黏你。」
夏洛克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伊恩和潘蜜拉感情很好。
「慢慢再考慮。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帶克勞德過去。如果有幾個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芙蘿拉要來倫敦也比較方便。」
「那就好。艾蒂兒小姐似乎很欣賞你,我聽說她有一次來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共進午餐?」
「我不會進賽馬會的。不會騎馬的男士就算是聊馬的事情。也只會讓周圍的人掃興而已。如果是賽馬會的工作,就讓安迪,布朗德雷伊去做就好了,反正他總是要與芙蘿蕾絲結婚的。幸運的是,他無論賽馬、騎馬還是打獵都很喜歡。」
「潘蜜拉?」
對了,今天父母親爲了看看芙蘿蕾絲而來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
「夏洛克,你對克莉絲說了什麼?爲什麼她的狀況變得這麼差?尺寸已經丈量完了,布料也決定好了,至今明明都沒有什麼問題的。」
艾佛列特一邊輕輕吐出煙霧一邊說道。
「這就是我想問的,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次是個出乎預料的聲音,夏洛克靜靜地站了起來,打開門。
「使得。因爲蘭貝斯的宅邸中,也有好幾間房舍在我的名下,請讓我挑選一間。有空着的房屋把。」
「如果之後會比較常待在倫敦的話——可否讓我在倫敦另外擁有一處住所呢?父親。」
「不會,沒關係,正好想出來轉換心情。」
「下次見面是奧克斯賽馬的時候,你也會來吧,也藉此把你介紹給賽馬會。」
「芙蘿蕾絲還滿有精神的吧。」
夏洛克低聲回答。
「兩者都是。」
「呃,有事情要跟你說。如果可以跟我到外頭的話,那就太感激你了。」
艾佛列特•哈克尼爾公爵——曾幾何時開始,他已不是將夏洛克當成兒子,而是以對等的男性來看待。夏洛克心想,或許是從他懂事以後吧。
他和克莉絲之間當然沒什麼,夏洛克並沒有向任何人提到克莉絲的事情。所以即便父親,最多也不過就是他不時會去『薔薇色』裁縫屋。
「說得也是。蘇菲亞也擔心芙蘿拉,她說要明天一起去散散步。」
「……寫了,等等要送出去。」
……那就這樣也無所謂,我也是很忙的。
「說得也是。」
夏洛克與潘蜜拉並肩走在河畔。大概覺得並不是談什麼祕密的事情吧,伊恩於是也跟住後頭走着。
夏洛克笑道,他站起身目送父親離開。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
「——請不要再說了,我現在不想去考慮這些。」
「倫敦?」
艾佛列特整個人坐進長椅裏,從菸草盒拿出香菸點燃,甚少抽菸的夏洛克就這麼面對父親坐下。
身穿高雅深紅色禮服並戴着同色寬邊女帽、手上戴着手套的潘蜜拉,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販售店員。她的姿態亦頗有架勢,無論怎麼看部像是中產階級以上的美麗千金。潘蜜拉會隨着場合轉換氣氛。
「回覆奧爾索普家寄來的邀請函了嗎?」
「伊恩?怎麼了?」
「應該還要找安迪•布朗德雷伊一起來,畢竟他是未婚夫。」
艾佛列特稍微思考廠一下,然後看着夏洛克點頭道:「……應該可以吧。雖然蘇菲亞很怕寂寞,不過等她冷靜一點,你就挑選一間好房子。傭人呢?」
夏洛克瞄了眼父親的臉龐,避開了視線。
「那究竟是什麼?我應該有說過我比蘇菲亞要來得寬厚纔對……」
「如果有什麼理由我也想知道,你不是也說她那天一直沒什麼精神嗎?」
「我想過幾天,亨利——莫亞迪耶公爵有事情要跟你說。現在要更常去威斯敏斯特會比較好。」
父親穿着黑色長禮服與襯衫,雖然不比在倫敦時那般整齊,然而全身的裝束仍是一絲不苟。身材高挑,有着一雙比夏洛克還稍微淺一點的淡褐色眼瞳。鼻子與下巴明顯有緊繃的紋路,然而年過五十還算有着男士風采。
(逢場作戲的對象。)
夏洛克浮現出有些厭惡的神情。
夏洛克話一說完,父親便打開門進到房間裏頭。
只不過,若是克莉絲有那麼一點想見面的心意、有那樣的表示的話。其實特別趁着去麗浮山莊車站時見個面這樣的事,立刻就可以做得到……
潘蜜拉在阿文河畔等待着。
「雖然我不願意像這樣找你出來,不過因爲我聽克莉絲說,你大概好一陣子不會過來店裏了:
難道不打算再見到我了嗎……
父親望着在他眼前的自己。夏洛克轉向前方,回望着父親的容顏。
夏洛克像是打斷父親的話般說道。
艾佛列特的聲音變得嚴厲,夏洛克則沉默不語。
「莫亞迪耶公爵有什麼事?」
「請進。」
「就儘量滿足她吧。」
夏洛克從書桌處站起身,說話的口吻是與家人談話時纔有的自在。
艾佛列特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他抽一口菸並換了個話題。
說出來比較好嗎——這樣好嗎?他在腦中思忖。
「跟你見過面之後就真的完全陷入了低迷。老實講吧,你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麼惡劣的行爲?
如果父親認同了克莉絲——就算是當作逢場作戲的對象也好,如果認同了克莉絲的存在,那麼到那時候,自己就會對克莉絲說出不同的話吧。
剛剛那封還沒寫完的信件,就是要給奧爾索普家舞會的回覆。
夏洛克頓時笑了出來,總是不會顯露出情感的父親,相當寵愛唯一的女兒。
不會只說句我知道然後就回家的。克莉絲是對我卸下心防了吧?
「夏洛克」有人敲了敲門,夏洛克緩緩地抬起頭。
艾佛列特的臉色一點郡沒變。
「你若是想在社交圈生存下去,不要讓女性對你的風評下滑比較好。作爲一個紳士的評價,是從女士那裏傳出的。」
他的心臟突然間揪痛了起來。
「因爲柯奈莉亞小姐正好要來這裏,她就趁這機會過來,並且也是來探望芙蘿拉的。比爾德也一道同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我怎麼可能對她做出惡劣的舉動?你以爲我是什麼樣的人啊!」
「這不是討厭或喜歡的問題。這是一種教養,夏洛克。」
「你說的怎麼回事是指什麼?」夏洛克反問。
夏洛克反駁着自己所想到的字眼,他無法忍受被漫不經心的對待。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邀她一起用晚餐而已,於是她就變得很驚恐——像是看着厭惡的東西似地看着我……」夏洛克如此回答,再次微微地感覺到怒意。
門關起之後,他回到書桌,他得把信寫完纔行。
「好像是從之前就很欣賞你,大概是聽了上次的宴會時說的話吧,似乎希望你出任新成立的委員會的委員」
在菸灰缸捻熄抽完的香菸,艾佛列特站了起來。
一開口仍是平常的潘蜜拉,卻沒有像往常那般爽快的氣息。
走廊上,伊恩一臉抱歉的表情。
夏洛克讓伊恩進到房間。伊恩是芙蘿蕾絲的醫生,定期會造訪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不過從來沒有來過夏洛克的書厲。
「這我明白,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是機械工人,也不是發明家。」
「一開始總是這樣,接下來能讓兩人的交情更深入就好了。艾蒂兒小姐是個如傳聞般出色的女性,年紀還輕卻很懂禮貌,素養方面也無話可說。當然,柯奈莉亞小姐也是,不過……」
不是的。
夏洛克說道,他不想做無謂的爭辯。
艾佛列特曾經問過夏洛克是不是去裁縫屋。
「就算是比其他人還會用槍?」
「不好意思,在你忙碌的時候請你出來。」
「當然,我只是有興趣而已。」
「我深感榮幸,請在告訴我詳細一點,下次見到他本人可以和他談談。」
「當然也不是——是潘蜜拉小姐想要見你。」
「夏俐。」
「我是對那種工具的構造有興趣,至於用途——」
就在他寫完的時候,門又再度被敲響。
「你不認爲那纔是無須去考慮的事情嗎?」
「父親,在你這麼想的時候,鐵軌開始運作,電燈也被髮明出來,還有電話也可以通了喔。」
「她對我是很任性的。」
夏洛克跟在伊恩的馬車後面從車裏走下來。或許是與太陽逆光的關係,在河畔佇立的潘蜜拉瞇起了單邊眼睛。
艾佛列特緩緩地吐出煙霧,早已料到似地繼續說:
「教養的事我明白,像是不畏工作的辛勞,或是跳華爾滋的時候不去踩到女性的腳之類的事情。可是,不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我不會去做。像是狐狸和鹿,它們生來並不是爲了被狩獵。」
「不能在這裏說的事情嗎?」
夏洛克憤怒地說道。
那樣的怒火沖天讓潘蜜拉頓時噤了口。
「不是就好。」
「拜託你不要對我有莫名其妙的懷疑,讓人很不舒眼。我對克莉絲——不對,我不會對所有的女性做出讓人討厭的事情。」
夏洛克的口吻難得顯得粗暴。
「……對不起。那麼就不是你的關係了吧……」
「克莉絲這麼消沉嗎,。」
潘蜜拉的口吻已不見尖銳。夏洛克恢復平靜地反問潘蜜拉。儘管對自己的懷疑已經澄清,但反而更讓人不明白原因爲何了。
「工作遇到瓶頸,。你不是說過至今也常有這種情況嗎,。」
「過去這種情況她都會找我聊聊。雖然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不過在談話當中就會有結果出來不是嗎?可是這次她並沒有這樣做,也只喫一點點東西,工作一直處於停手的狀態。她明明就有說,這次的工作是不能失敗的呀……」
「這麼說起來——克莉絲好像是對什麼感到很不安」
夏洛克說着。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被針對,所以沒有多餘的心思注意得那麼仔細。
「難道是和暗之禮服有關——?」
「我不願意去想。」
潘蜜拉搖搖頭。
「而且,愛麗絲已經不在了呀?雖然那一天只有伯爵幹金來到店裏,不過我認爲她並不是一位會遭到暗之禮服下手的客人。」
「事情都有萬一。還是問一下比較……伯爵千金?哪裏的伯爵?」
夏洛克聽着潘蜜拉的話,忽然有了頭緒而問道。
那一天就是艾蒂兒來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那天。
「這可是隻能在這裏說的話喔,是奧爾索普伯爵家。我想你也知道吧,貴族名門又未婚的幹金小姐。似乎也有戀愛的對象了,如果沒做好禮服實在是過意不去。」
「……是潘蜜拉吧,伊恩也一起嗎?」夏洛克開口說道。
如果我能丟開期待就好了。光是有喜歡的人這點,就應該感到滿足了。
因爲有了期待纔會變得悲傷,克莉絲這麼想着。說不定夏洛克也喜歡着自己,就是因爲有了一點點這樣的想法才倍感煎熬。
這時——外頭傅來馬車停下的聲音。
夏洛克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這麼站着。夏洛克的心跳聲傅向了克莉絲。
前一陣子,她殘酷地對待好不容易上門造訪的夏洛克,甚至做出像趕他離開的事情克莉綠一直很在意,明明夏洛克是擔心自己纔來的。
那雙煎熬而畏怯的眼眸。
「——不要再說了。」
「謝謝您如此爲我着想。我是明白的,只是實際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情,所以纔會嚇一跳而已……原本也是想平靜地去面對,可是……」
克莉絲下意識地發出驚呼,身體緊縮發僵。
夏洛克的聲音顯得激動。他撥起瀏海,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所以拜託你……」
「就跟平常一樣,談自己爲什麼要訂製禮服……我想有提到對方的事情。」
並非剛纔的溫柔聲音,而是急速地轉換成了公式化的口吻。走進門的潘蜜拉看到克莉絲和夏洛克,臉色於是變得不安,但仍以同樣的口吻回答。
「那個……說到艾蒂兒,奧爾索普小姐,傳聞中的一位美麗千金小姐。人人稱她爲英國社交界的一朵花,這是我從芙蘿蕾絲那裏聽來的,不過確實——」
夏洛克拉直身體,轉頭望向門扇,而克莉絲也望着同樣的方向。
爲什麼這個人會發出如此溫柔的聲音呢?
艾蒂兒和夏洛克是什麼關係,夏洛克是沒有必要向克莉絲解釋的。
仿彿悶得難受似地,夏洛克如此說着,並且也顯得有些焦急。
克莉絲呼喚着他的名字,腦海裏無法浮現其他的話語。
「什麼意思?夏洛克。艾蒂兒小姐她——難道,艾蒂兒小姐的未婚夫是……」
像艾蒂兒這樣的女性,爲了可能會成爲未婚夫的男性而縫製禮服,這的確是有可能。就算是沒有戀愛的感覺,但說不定會一時念頭興起而去訂製。或許是奧爾索普家某個希望婚約可以締結成功的人,聽到了『薔薇色』的風評。
「不,我得去泡茶……」
「因爲剛好有點時間空出來,就過來看看了——好了,不用站起來沒關係。」
這個人真是殘酷,克莉絲心想着。他清楚知道我的心情。
不對,等等。
該說的話她早已經決定好了,克莉絲像是在誦讀着什麼似地說道。
卻沒有辦法,克莉絲在心裏想着。說話的聲音亦發顫。
「歡迎光……啊!」
「……是艾蒂兒,奧爾索普小姐嗎?」
艾蒂兒和夏洛克很合適,至少艾蒂兒是喜歡夏洛克的。夏洛克無論如何都要跟其他女性……說不定馬上就會和艾蒂兒結婚……這對夏洛克而言,像自己這樣的女性當然不可能成爲戀愛的對象。
這種感覺一定就是所謂的,戀愛……
用了好幾天的時間讓自己接受,之後就只剩下開始縫製禮服而已。就把夏洛克的事情從腦海裏驅離——全心只爲艾蒂兒小姐的幸福祈禱。
淚水已然止住,夏洛克的手撫觸着自己的背,克莉絲頓時覺得害羞而拉開距離。
夏洛克露出了微笑。灰色長禮服搭配水藍色領帶,姿態一如往常的優雅,他拿下帽子。掛至帽架上。
克莉絲忽然覺得不解。
河川的聲音聽來異常地大聲,水面映照出尖銳的教堂屋檐。
她只知道,討厭的心情已經隨着落下的眼淚流出,夏洛克的胸膛是如此地寬闊而強悍若身在其中就什麼部下需要擔心了。
那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榮幸,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樣。
「一點都不像是不要緊的臉。」
從那天之後,她想過好多遍,明明原本認爲自已已完全接受這整件事隋……
更何況,讓克莉絲倍感煎熬的,不是隻有艾蒂兒的事情。
因爲克莉絲沒有進去工作室,潘蜜拉大概是顧及她的感受而到外頭去了。克莉絲拿針在布上移動,唯有這麼做,她才能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看、不去聽,注意力也可以從對漢諾瓦的恐懼及媽媽的記憶中移開。
克莉絲從夏洛克身旁越過,打算走向廚房之時,卻被他叫住。
「你們回來得正好,現在我要和克莉絲出去,可以吧。」
至今始終沒有出聲的伊恩,輕咳了一聲之後插進話來。
怎麼可能,夏洛克是這麼想的。因爲他認爲艾蒂兒雖然對自己有好感,卻從沒感受到從她而來的強烈情感。
「我已經聽潘蜜拉說工作的事情了,我不清楚奧爾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小姐——艾蒂兒小姐跟你說了什麼,總之那是個誤會。我來這裏是爲了要告訴你這件事。」
「我不是說了這是誤會嗎!」
夏洛克脫口問道。
潘蜜拉抬頭看若夏洛克,輕輕地眨了眨眼。
夏洛克理所當然似地攬住克莉絲的頭,用力按向自己胸口。克莉絲的額頭抵着長禮服那摻有些許汽油味的最高級布料香氣,將克莉絲包覆其中。
夏洛克碰觸着克莉絲的力道一瞬間加強。嗯,他沉聲回應。大大的手輕輕撫着克莉絲的頭髮。
「……你爲什麼知道?」
「或許艾蒂兒小姐有提到,關於我是她的未婚夫的事情,但不是那樣的。雙方父母親或許有談到這件事,然而,那一切都和當事人——也就是我和她的好惡,完全無關的談話。」
「……午安。」
克莉絲停下了腳步。
「這是誤會啊!」
「她是去訂製戀之禮服?」
「與艾蒂兒小姐談過話之後,她的狀況就變得不好——接着之後,我又去拜訪是吧?」
然後談到熱切之時,便對克莉絲說出未婚夫的名字,我——哈克尼爾公爵家的夏洛克。
如果進到工作室開始工作的話,馬上就能做出來。我可以讓艾蒂兒小姐閃耀動人,我的禮服會變成戀之禮服,牢牢抓住那個人的心吧。
慢慢地將頭轉向夏洛克,然後垂下了眼睛。
「我是沒問題……克莉絲呢?狀況還好嗎?」
「不……沒關係的,你不需要道歉。」
咿——一道聲音響起,店門打開了。
夏洛克的語氣變得暴躁,潘蜜拉錯愕似地點了點頭。
夏洛克也挑選着字眼慢慢說道。
「艾蒂兒小姐見到克莉絲時跟她說了什麼?」
克莉絲打着招呼。雖然有些僵硬,不過也能夠露出微笑了。
儘管有些不穩,然而她馬上就站起身。夏洛克走到長椅前,想要抱住克莉絲卻又猶豫人就這麼站定在那裏。想要開口說什麼,卻又沉默。
夏洛克一把將克莉絲拉向自己緊緊抱住。
是夏洛克站在那裏。
「嗯……」
「總之和暗之禮服沒有關連。不好意思,我要先離開了,謝謝你告訴我,潘蜜拉。」
門被敲了敲,接着輕輕地開啓。
「……你說……誤會……」
「是啊,我請他陪我去買東西。」
不這樣做的話……不能做到這件事的話……
夏洛克打斷伊恩的話語。
自己喜歡夏洛克,明明始終認爲這樣就好了……
克莉絲心想,一切的難受都會消失。至今所忍耐的一切,自己內心所壓抑扼殺的一切,如今全都得解放。只要與這個人在一起……
克莉絲勉強地回望着夏洛克,再度移開了目光。視野開始變得模糊,在這種時候,爲什麼眼淚好像要流下來了呢?我不明白。
「是的……剛聽到的時候是很難受。你來的時候也是,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真的是非常抱歉。可是,以我的立場從一開始就是不能說什麼的我已經不要緊了。」
「……克莉絲。」
莉絲心想,如果做得好,說不定可以縫製出截至目前爲止最漂亮的禮服。
「嗨……」
克莉絲望着夏洛克。淡褐色的眼瞳裏沒有一絲惡意,只是直直地回望着克莉絲。
如果着手去做的話——很快就可以完成。
「上一次的事很抱歉,夏洛克先生。您難得過來,我卻因爲工作上有讓我迷惘的事情而使得情緒激動。」
潘蜜拉猛地扯着話說到一半的伊恩的袖子制止他,夏洛克早已走向汽車,將手伸向曲軸發動。
「……夏洛克……」
對那個人的心思,我是最瞭解的了,初戀的意義同樣也是。
潘蜜拉臉色隨之一變,來回看着夏洛克秈伊恩的瞼。
不行了,她心想。已經撐不下去了,克莉絲低下頭,明明已經伸手搗住,眼淚卻還是撲簌地掉落地上。
夏洛克站在克莉絲面前,靜靜地看着克莉絲的眼睛。
克莉絲坐在『薔薇色』的長椅上,縫針在灰色布塊上游走。她並不是在刺繡,只是日常的縫補工作而已。
「原本是想平靜地去面對,。可是其實並不平靜吧?就像我來的那時候,你其實相當難受吧?」
她不想去到工作室。
禮服的布料和樣式都已經決定好了,她不使用藍色,全部織入金色,營造出融化的軟濃質感。不摻有一點黑的洋紅色上,也要縫入金色刺繡。
聽見喜歡的男性有未婚妻,怎麼可能不難受……
克莉絲雖然掉下了眼淚,卻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何哭泣。
「不用了。」
「如果是要去『薔薇色』的話,我們一起走吧,夏俐。我也得送潘蜜拉小姐回去纔行……」
「不……不要緊的。拜託你,不要管我,至少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衷心爲你的幸福祈禱,我一定可以的。」
克莉絲勉強地點了點頭,爲了避免被發現淚痕,連忙用手抹去。
潘蜜拉拿下帽子放至收銀臺,快步走近克莉絲身邊輕聲低語着。
「如果不願意的話就說出來沒關係喔。」
克莉絲搖搖頭。
「……我要去。」
「沒關係嗎?」
克莉絲輕輕地點了點頭。
夏洛克戴上帽子,朝克莉絲伸出手。克莉絲自然地握住小心翼翼伸來的手,兩人走向了門口。
在要伸手開門前,潘蜜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要安全送回喔。」
「當然,晚餐前就會回來。」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說完便走出去。在路面高起的段差低處,兩手抱拿着物品的伊恩喫力地行走着。
「唉啊,真是不得了!東西買得比預期中還多,就算是我這回也派上用場了……啊,夏俐你要出去啊?去哪裏?」
「別問這種不識趣的問題。」
夏洛克以低沉的聲音回答,就這麼握着克莉絲的手遮住眼睛,從伊恩身旁穿過。帽於壓低至遮住眼睛,視線沒有交會。
克莉絲突然心想,夏洛克相當地——該不會甚至比自己還緊張吧。
太陽尚未西沉。天空就像是要降下雨似的陰沉天空,人們都快步地走着。
夏洛克駕駛着小梅費爾號往南行,而克莉絲也知道他其實並沒有決定要去什麼地方。只是往郊外的方向去,順着路走罷了。
「——我不會跟任何人結婚。」握着方向盤,夏洛克望着越來越顛簸的路面說道。
克莉絲看向夏洛克,不明白爲什麼會說到這個話題。
從馬車會留下行跡的道路換到了石版路,車子喀搭喀搭地搖晃着。儘管慢慢地前進着但周遭的綠意開始豐富,不知不覺問他們正行駛在河畔的路徑上。
幸福的黃昏,克莉絲如此想菩。
這個人也是很清楚的,清楚知道無法訴諸言語的事,一切不能說出來的事。而就算是這樣,或許——在許多條件與身分的束縛之下,他仍極盡全力地吐露出最底限的話語。
夏洛克害羞似地微微一笑。
克莉絲低垂的頭躲向了一旁。感覺相當不好意思,眼睛下方一定有着黑眼圈,臉頰還有淚痕,脣瓣肯定是粗糙的,而且頭髮凌亂,辮子鬆鬆散散地。
只是,話語無法好好從嘴巴里說出來。
夏洛克又再次展露笑容,克莉絲也微笑以對。總覺得,兩人很久沒有這樣笑着了。
克莉絲由夏洛克牽着手步出車子。因爲最近沒喫什麼東西的關係,導致她身體有些搖晃不穩,夏洛克於是將手放在克莉絲的腰上支撐着她。
不對,艾蒂兒心中懷有強大的熱情,然而這個人並沒有察覺。
……爲什麼?已經來到喉嚨的話語,克莉絲卻說不出口。
「可是……那個……」
克莉絲想起第一次見到夏洛克的情形。克莉絲當時心想,這個人是不會戀愛的人。
(你母親的事情……)那也是他的條件嗎?
周遭沒有任何人,並且可以聽得見水聲。夕陽將樹木的影子照得深長,夏洛克默默地走到樹叢的暗影。
夏洛克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接着難以敢齒似地開口?
克莉絲想聽的,只有那唯一的一句話。
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克莉絲心想。
「……對艾蒂兒小姐……也是嗎:」
「我們彼此……」
對這個人來說,並沒有『唯獨此時此刻』這樣的話語,就如同沒有『唯有自己』這樣的話語一般。
「我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我的家庭和工作方面、你母親的事情——愛麗絲的事情,很多都需要考慮。可是,總有一天會讓這些都明朗化的。然後,我想一定可以找到最適合我們彼此的道路。」
夏洛克開進河畔的樹叢程,將引擎熄火後,走下汽車。緩步繞過前方,向克莉絲伸出了手。
克莉絲不知所措地回答:
「艾蒂兒小姐與其他情況的不同在於,每個家族都對她很感興趣,我想她只是順着雙親的意思而已。你可能不知道,不過像艾蒂兒小姐這樣的貴族千金,如果條件符合的話,是可以什麼都不想便輕易愛上對方的。」
「這次的工作什麼時候會結束?」夏洛克問着,手從臉上拿開。
「常有的事情喔,至今不曉得捲入多少次那種事情當中了。喜歡戀愛一事的千金小姐,在某個宴會上注意到我,然後進而發出邀請的狀況也有。像那種事情我當然不是討厭,可是卻不會更進一步。」
克莉絲坐上座椅,夏洛克發動引擎之後走了回來。尖銳的聲音在周遭迴響,還可聽見受到驚嚇的鳥兒拍鼓翅膀的聲音。在有好幾個操縱裝置的駕駛座,他以長長的手腕及大手,一個個仔細地熟練操拄着,汽車往前駛動。
「小心點。」
「好。」克莉絲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那天可以見個面吧。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在晚餐前回到家不可。」
「我有拒絕的權利。畢竟對方來頭不小不能冷淡對待,如果明白我沒有意思的話,對方就會主動離開,女性有所謂的顏面問題。在那之前,只要巧妙應付不致使對方受傷就好。」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這個人不可能從重要的社交活動中溜出來。
「迂迴點出事實也是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上多得是無法達成的事情。總而言之,你不用擔心,我只是希望你明白這點而已。」
條件、權利或顏面,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現在在這個地方,就這麼一次如果能告訴她的話,其他的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不求。
時間若能在此停止就好了。
克莉絲仰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看着克莉絲,表情有些苦澀。
夏洛克安心似地笑了。
「相信我,雖然不曉得要到什麼時候。我現在不會軺任何人結婚的。」
「這種說法……」克莉絲爲之語塞。
媽媽的事,還有戀之禮服的事情。
就連克莉絲始終封存在腦海裏的事情,對這個人來說包只是事務性地、該考慮的其中一件事情而已。一思及此,反而心情變得輕鬆了起來。
爲什麼要拒絕結婚?爲什麼我應該要知道?
「兩點到維多利亞車站,布萊頓鐵路的最大出入口,我會去接你。」
「啊……好的。」
夏洛克微微低頭凝視着克莉絲。因夕陽而波光瀲港的河面反射出光芒,在夏洛克側臉上映照出淡淡的暗影。
「是的。」克莉絲堅定地點點頭。
「——我希望你相信我。」
「我……並沒有擔心的立場。」
「剛開始無論如何都要出現纔行,不過我想之後應該就可以溜出來。如果是那天的話的話,不管是倫敦的那裏都不會有認識的人。因爲大家都去賽馬場了。不是像這樣突然的見面……我們可以……慢慢來』
夏洛克又再次無法好好地說出話來,整個人顯得焦躁。
戀愛並不是那種東西,像那樣的作法是不行的,與你相處時那段時間的寧靜與美好,不能被所謂的條件、顏面等等的字眼所玷污。如果看輕戀愛的心,將來哪天會遭到反擊的。
「在奧克斯賽馬會之前,對方是這麼告訴我的——所以不快點不行了。」
「……好的。」
「回去吧。不能待太晚——可以嗎?已絰平靜下來了嗎?」
他靜靜地伸長了手,撫摸克莉絲的瀏海,再移向臉龐,大拇指像是要碰觸嘴脣。
好幸福,好幸福呢。
「不是那樣的。你應該知道纔對,我不可能與別人締結婚約的。」
身爲裁縫的克莉絲雖然那麼想,但是那樣的念頭隨即消失在夏洛克的聲音裏。
「……好。」克莉絲答道。
「可是……我……」
夏洛克的手緊握住了方向盤,車子喀叩地晃動了一下。
「可是……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