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天空的彼端

“克莉絲，你起來了嗎？”

當房門想起敲門聲時，克莉絲已經將禮服完成了。

一抬起頭才發現煤油燈早已熄滅，縷縷晨光從窗戶投射進來。

以這種旅舍而言，牀鋪顯得相當大而富有彈性。將毛毯送去給夏洛克之後，本來想試着入睡，卻反覆在淺眠後又醒過來，直到清晨起牀，乾脆着手最後的工作。

即使不去想，昨晚的事情仍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夏洛克必定習慣受到他人的愛慕吧，他一定感到厭惡吧，心裏或許想着原來你也是嗎？

克莉絲與夏洛克的階級不同。假如，他對克莉絲抱有些許的好感，也不可能視她爲戀愛對象。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克莉絲帶着想哭的心情思考，爲什麼要說你的戀人一定很幸福這種話？什麼和我在一起便能感到平和寧靜。或者那只是客套話？對於上流階級的男性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發言？

是因爲我太在意夏洛克，他察覺到後便先發制人嗎？是嗎，謝謝你——因爲他要說出這句姑且算是對我表達謝意的話語。

或者是——或者是——

“……嗯。”

打開房門的那一瞬間是最緊張的時刻。

夏洛克如同昨日一樣，一派貴族的得體打扮，表情也十分平靜。

“早安。”

“早，你在工作嗎？”

“是的，總覺得輾轉難眠。你有好好睡一覺嗎？”

“沒有睡得很熟。謝謝你的毛毯，我剛去洗手檯梳洗過了，你還沒有的話，最好現在趕快去，畢竟也不想和那些勞動者男人們待在一起吧。這段期間，我也會先收拾好行李。”

“好的。”

夏洛克似乎不在意昨天的事情。克莉絲以安心又悲傷的複雜心情，開始從行李裏拿出瑣碎用品。

這樣被夏洛克看着實在感到難爲情。他整個人顯得清爽乾淨，自己卻只有紮好辮子，和剛起牀的時候一樣。

萊利點點頭，重新握住方向盤。看着萊利及腳步忽然變得機密的夏洛克，莎希亞於是眯細了雙眼，丹尼爾與萊利也經常這樣交談。

萊利依舊鼓着臉頰，搖了搖頭。

萊利打算拿回皮帶，夏洛克連忙閃到一邊問道。

萊利頓時顯得垂頭喪氣。莎希亞伸出手，輕輕撫着萊利的手。

“我對丹尼爾先生的事情深感遺憾，莎希亞小姐。”

接着拿出一雙上頭有着黃金綴飾的黑色鞋子。因爲加高裙襬的關係，不時可以從黑色蕾絲縫隙間看見鞋子。

“就在那邊的旅舍旁。你弄到備用品了嗎？”

“克莉絲她……告訴你的嗎？她說‘夜想’那間店很危險嗎？”

“凱薩琳以馬車到附近山丘的墓地迎接我們。因爲突然開車闖入的話，家裏的人似乎會被嚇到。雖然距離不遠，不過得在這裏和你道別了。”

“闇之禮服！？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個！”

“可是你們還是一起回來了。莎希亞小姐又沒有穿上闇之禮服，在聽到明確的回覆之前，不能輕言放棄。”

“情侶？”

“樓下已經準備好餐點了，等你靜下心來，我們再去喫吧。聽說這個村子的教堂建造得十分不錯，在萊利過來前，我們先去散散步吧。”

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始終注視着克莉絲，那是令人害怕的深沉目光。

夏洛克清楚簡單地回答，萊利驀地俯下臉。

在這種時候，率先開口的總是莎希亞。

“莎希亞說想要在‘夜想’訂製闇之禮服？”

“或許不用多說就能瞭解彼此的想法吧。”

夏洛克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讓詢問的語氣變得激動。萊利被那股氣勢震懾，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夜想”，克莉絲知道裁縫闇之禮服那間店的店名。

冷靜下來。

夏洛克乾脆地說道，沒有什麼比看見高大男性悶悶不樂更令人煩悶的了。

“沒有什麼值得提的，只是我只有訂到一間房間而已。”

“不是喪服吧……”

過了一會兒，夏洛克宛如下定決心似地開口道。

克莉絲將黑色闊邊女帽的緞帶在下顎的位置系起，同時開口問道…

“你們要直接前往莎希亞家族的宅邸嗎？”

“伱紮起頭髮了呢。”

萊利搖搖頭。

“——啊，唉呀！你在做什麼！”

“好朋友……你們不是要結婚嗎？”

夏洛克靜靜地說道。

“哪種顏色好呢？莎希亞小姐。”

克莉絲的胸口感到陣陣刺痛。

“……請你忘記昨晚的事情，我也……會忘記的，我喝醉了。”

“你們不是結婚了嗎？不會吧。”

“你先走吧，萊利，我還沒退房。”

上半身爲柔軟的透明平紋薄織物，顏色是泛灰的黑色。因爲是午裝女服，沒有露出胸口，僅稍稍露出肩膀部分。袖子是看似透明的薄平紋棉，長度只有稍微覆蓋過手肘。

這些人並不是惜字如金，只是知道怎麼以最簡短的話語來和對方溝通。遺憾的是，那對女人不管用。

細看之下，便可發現裙子是波紋圖案，並充分運用了紋理細緻的黑色斜紋絲綢。裙身疊出大量皺褶，裙襬則縫上了黑色蕾絲。略高腰身的併接部分，束上相同顏色的細長裝飾腰帶，內側則加入了堅硬的腰帶芯，可隨腰身的位置隨意變化形狀，今天則隨意地束在腰際。

“……我不會忘記的，希望你也不要忘記。”

“你和克莉絲汀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使得，因爲我不希望工作的時候有髮絲掉落。”

莎希亞選了黃金色。

“當然囉。”

克莉絲在袒護闇之裁縫師嗎？明明甚至流傳出克莉絲任職於那間店的不實謠傳。

“雖然我爲了莎希亞很想成功，所以一直努力到現在……但或許我其實只是不想輸給丹尼爾而已……”

“我不曉得，我聽說在考艾有人知道，雖然去了一趟，卻沒能找到。然後從別人口中得知，那可能是位於在麗浮山莊的一間店，所以我纔會去到‘薔薇色’。”

“或許適合穿去墓地。”

“是啊。”

“可是莎希亞說你們是情侶。”

“因爲留有丹尼爾回憶的這塊土地最讓她悲痛，封地正好相鄰……莎希亞和丹尼爾是表兄妹，連同妹妹在內，三個人的感情很要好呢。”

夏洛克趕緊將嘴抽離皮帶，他險些岔氣。

莎希亞說道。

“莎希亞很享受在這趟旅行中喔。”

“聽說穿上闇之禮服的人，會因爲自己內心所擁有的悲傷情緒而致命。真的有這麼可笑的事情嗎？”

“我聽莎希亞說的……她想在倫敦一間名叫‘夜想’的店訂製禮服，那裏有位名叫克莉絲汀小姐的有名裁縫師，所以我纔會拼了命地到處找。”

“真是愚蠢，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大老遠專程跑到這裏來？”

夏洛克抵達旅舍時，萊利已經開始着手更換小梅費爾號的輪胎，夏洛克在一旁蹲下。

夏洛克說道。他不認爲莎希亞的性格有那麼複雜。

“夏洛克，汽車呢？”

“我想莎希亞會很高興吧。”

“這塊布料你可以用珍珠，或是手邊有的寶石加以固定，會將顏色襯托出來。”

夏洛克邊說邊抬頭看着旅舍那棟建築。

“我沒有全部都相信，我認爲主要是在於相信，並且想穿上它這點。明明知道闇之禮服是那種東西，卻還是想要得到，所以也就代表想要自殺吧。我沒有想到會帶給她這麼沉重的悲傷。然後莎希亞說，闇之禮服可以讓我體會重要的人死去的痛苦。簡單來說，如果莎希亞穿上闇之禮服的話，就是在報復遲鈍的我。”

話說完，萊利又檢查起車身下方。將滿腹的心事一吐爲快後，似乎終於順利將壞心情一掃而空，他再次朝皮帶吹起。

“可是兩人都沒有什麼交談啊。”

莎希亞的目光頓時變得遙遠。

“莎希亞拜託我的時候，沒有提到關於闇之禮服。要不是克莉絲汀小姐告訴我，闇之禮服很危險，我也不會發現。”

萊利見夏洛克咄咄逼人的態度，頓時忘了要將皮帶取回，接着又表示…

莎希亞看見從教堂走出來的克莉絲與夏洛克。

“不，都已經來到這裏了，也算得上是一種緣分。爲了和我相似的那位丹尼爾先生，我也想要跟着去。”

兩人彷彿肩靠着肩地一同步行。因爲克莉絲的身形嬌小，夏洛克的個子高挑，看起來宛如大人與小孩子，但是夏洛克刻意配合克莉絲的步伐，克莉絲一臉羞怯地說着話，夏洛克則以平穩的表情回應。

“那不是夏洛克嗎？怎麼回事？……昨晚發生什麼事了嗎？”

萊利喘了一口氣，壓着橡皮帶以及洞口交給夏洛克。夏洛克接過皮帶，取出手帕壓住之後，依舊畫葫蘆地鼓起臉頰吹起。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麼，又希望……在昨晚同樣的地方，再一次被擁入懷裏嗎？暗自期待在耳畔聽見其他話語嗎？

“嗯……”

夏洛克的聲音聽來平穩。克莉絲回想起昨晚，立刻變得滿臉通紅。在這個人面前，我甚至沒有紮起頭髮。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是在車上過夜的，只是晚上一起喝了酒而已。”

“那是誤會。我想大概是比你們想象中還要好的朋友吧，僅止如此而已。”

“不，我慶幸自己沒有穿上。”

克莉絲表示禮服已經完成了，無論莎希亞一開始的期望爲何，她最終沒有穿上闇之禮服。穿上克莉絲的禮服，或許會出現什麼轉變。

“你想穿上闇之禮服嗎？莎希亞小姐。”

“真是令人羨慕，我和莎希亞已經連能不能成爲好朋友都不知道了。”

克莉絲梳理着莎希亞的頭髮，高高地將其紮起。

“我想應該不是那樣的，他們原先交情就不錯了。”

“莎希亞她曾經喜歡一個叫丹尼爾的人，他是我以前的夥伴……有點像你，是一個好人。莎希亞因爲自己內心對他的哀傷，打算穿上闇之禮服。”

在旅舍的偌大房間裏，莎希亞穿上了一套黑色禮服。

“在沒有縫製東西的時候，你偶爾可以試着放下來。氣質會不一樣，給人的感覺很好。”

萊利鼓起臉頰，嘴巴超橡膠圈洞口呼呼地吹進空氣。

夏洛克注意到萊利的汽車，他表情倏地一變，若無其事地從克莉絲身旁離開，萊利緩緩地駛近夏洛克。

“萊利，有情侶在散步呢。”

因爲昨晚的事情和剛纔的散步，夏洛克原先認爲兩人的距離已經縮短，然而如今又再次拉大。克莉絲果然對我隱瞞闇之禮服的事情。

“是嗎……我自己也不曉得這樣究竟對不對。我想，或許已經傷害到萊利了，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

是因爲闇之裁縫師琳達·巴雷斯是她的母親嗎？

“在迷茫的時候，光明越是能帶來希望。光明的名字就是萊利先生，我認爲你爲了不讓他的火苗熄滅而活在世上的。”

克莉絲準備了幾樣質地細緻的布料，好讓莎希亞搭配纏繞在頸部。有沉穩的黃金色絲綢，以及帶立體花紋的厚實黑色和銀色蟬翼紗。

“‘夜想’是那間店名嗎？在哪裏？”

坐在駕駛座的萊利，眼皮稍微顯得有些浮腫，或許是昨晚睡不着覺。

今天早上將拿到備用的橡膠皮帶放到車上的時候，他一如往常地精神奕奕，然而當兩人獨處便立刻變得沉默，始終不發一語。

克莉絲將黃金色大塊布料纏繞在頸部四周。從外務包中取出黑色、銀色、金色三種顏色的別針，再從中拿起最大的金色別針，將布料固定在肩膀上，調整纏繞的布料。

“呼——”

“有。”

“莎希亞小姐，禮服的名字是……‘夜光’。”

萊利抬起頭，表情有着意外。夏洛克見狀則以平靜的表情補上一句。

莎希亞抬起頭，斬釘截鐵地說。

“爲什麼會那麼認爲？”

“因爲萊利會傷心。”

“莎希亞小姐並不曉得，‘夜想’是一間會裁製闇之禮服的店吧。”

莎希亞投降似地露出笑容。

“沒錯，爲什麼你會曉得？”

“……請站起來。”

莎希亞站起身。

克莉絲在穿着漆黑禮服的莎希亞身上，披上有着大大衣領的短上衣。袖子輕盈地膨展開來，那是一件胸口敞開的黑色上衣。因爲形狀的關係，並不會給人沉重難受的感覺，扣上紐扣之後，領口內側的黃金色也隨之覆蓋住下顎。

“只要更換上衣，模樣就會截然不同。你也可以穿上手邊有紅色、亮粉紅色或是水藍色上衣。”

莎希亞看着上衣，以及使用了各種不同款式的黑色布料所裁製的禮服，她於是嫣然一笑。

“真不可思議，我一直認爲黑色是憂鬱的顏色，經你這樣一形容，開始覺得其實是一種非常明亮的顏色。”

“越是漆黑的夜晚，光亮越是顯著。”

克莉絲微笑回應。

“我接下來要去墓地，凱薩琳預定搭乘馬車過來。首先，我想將凱薩琳介紹給萊利認識，然後再回家。”

“凱薩琳小姐……是莎希亞小姐的妹妹吧。告訴莎希亞‘夜想’那間店的人，就是她嗎？”

莎希亞訝異地看着克莉絲，半晌之後終於開口。

“……是的，沒錯。你爲什麼會知道呢？”

“因爲莎希亞小姐會袒護的人，除了萊利先生之外，就只剩下凱薩琳小姐了。”

莎希亞嘆了一口氣，已經被克莉絲看穿了。

“可是你在接獲通知之後，立刻就飛奔而來，手上只握着一封電報。然後對我說，要爲了丹尼爾繼續開發下去，我不知道從你的那股勇氣中得到了多少力量。”

丹尼爾意外身亡。

（有適合姐姐穿的禮服喔，在倫敦有間名叫‘夜想’的店，要回來南方港的時候，務必要去那家店裁製禮服喔，我相當期待——）

行駛片刻之後，塵埃、泥土和穿着咖啡色寬鬆衣服的勞動者們，逐漸不見蹤影。可以見到路上的馬車越來越高級，還能見到平坦的山丘。這是領主們從過去便用心經營安定生活至今的地方。

“……她會願意搭乘嗎？”

莎希亞打斷萊利的叫喚，萊利一臉頹喪地緩緩起身。

“丹尼爾的雙親十分反對兒子去到美國。”

凱薩琳正面注視着莎希亞說道。

“你這麼做又能改變什麼，凱西。”

丹尼爾過世一年後，她決定返回英國是因爲凱薩琳寄來了第二封信。

萊利雙手於胸前交握，仰望着凱薩琳。

萊利注視着戴着闊邊女帽的莎希亞，搖了搖頭。

“你是第一次穿深色的禮服吧，不過非常適合你喔。”

“莎希亞……你好美麗啊。”

站在莎希亞身後的萊利，畏畏縮縮地站出來，凱薩琳頓時僵直了身子。

“是的，我想永遠都沒有辦法吧。那是不應該的嗎？”

“姐姐，那套禮服……是我介紹的店裁製的嗎？”

更何況，竟然會被素未蒙面的凱瑟琳憎恨，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吧。

“如果是我就一定找得到，我和丹尼爾死後馬上就與其他人訂下婚約的姐姐不一樣。姐姐不去訂製的話，就由我去那邊訂製禮服。像姐姐一樣，我也打算替自己訂製禮服。”

接着注意到站在莎希亞後面的萊利，便一直觀察着萊利。

狗從鼻子發出嗚嗚叫聲，長長的鼻面磨蹭着凱薩琳的禮服，看似兇猛精悍，但其實已經是一隻年邁的老狗。狗兒拖着踉蹌的步伐，對莎希亞做出同樣的舉動。

這時候萊利開口說道。

這時在墓地的另一頭，一名少女佇立該處。

莎希亞眯細了雙眼。

“你說的沒錯。凱西曾經喜歡過丹尼爾，想必是比我還要喜歡。所以她才恨萊利和我，我一直瞞着萊利這件事。”

萊利看着莎希亞。

莎希亞來不及出言制止，凱薩琳的眼神中便閃過一絲怒火，她舉起握着花束的手，朝萊利揮下，接着又再一次。莎希亞趕在前一刻，抓住凱薩琳的手。

既然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繼續隱瞞的意義。萊利和凱瑟琳見面的日子終於要到來。

“不是，我找不到‘夜想’，不過有找到一間更棒的店。”

我願意，自己點頭答應時沒有一絲猶豫。只有在收到凱薩琳寄來寫着“我最討厭姐姐了”的簡短信件時，才感到痛苦難當。

然後，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卻是一封電報。

“更衣之前就已經先用過了，畢竟這是一套來之不易的新禮服呢。”

“過來，史班奇！”

他不顧正在用餐，他一把抱住了莎希亞，陡然又回過神露出了悲傷的神情。未婚妻那素未謀面的妹妹凱瑟琳對自己懷恨在心，他似乎仍未從那樣的打擊中振作起來。

莎希亞一走進來，視線最先定住的是他。雙眼圓睜，接着臉上浮現滿是讚美的微笑。萊利抬起頭，目光癡迷地站起身。

凱薩琳哭喊着恨死美國了，這輩子絕對不會踏上一步，於是希望莎希亞獨自搭上船隻。

“因爲是從未離開這片土地的人，似乎無法想象和美國人來往是什麼樣的情景，甚至連丹尼爾過世之後，也從沒有考慮過要去美國，凱薩琳也只是哭個不停。”

淚水從凱薩琳的眼眶撲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淚珠彷彿是將至今所忍受的一切，一口氣解放出來。

莎希亞微微一笑。

“我不會原諒，絕不會原諒的……”

“要用餐嗎？”

莎希亞心想，其實在初次見到萊利的時候，或許就喜歡上他了。因爲與丹尼爾之間的婚事是父母雙方約定的，丹尼爾又像是一位溫柔的哥哥，然而自己怎麼樣都無法像凱薩琳那樣深陷其中。

莎希亞與克莉絲步下樓梯時，萊利與夏洛克待在餐廳裏，享用着番茄口味的燉煮餐點。

凱薩琳呼喊着，隨後坐進一輛高雅的馬車，史班奇急急忙忙地從後頭追了上去。

莎希亞說道。

“沒有那種店的，凱西。”

萊利咬着嘴脣，有所覺悟似地跪了下來，變成祈禱的姿勢。

“你變瘦了呢，凱西，好像也變得比較成熟了。”

萊利覺察到那件事。汽車停放在一旁。

“我並不是那麼認爲，我同樣也一輩子不會忘記丹尼爾。”

莎希亞走近佇立在十字架面前的妹妹。

萊利縮起身子。莎希亞想握住凱薩琳的手，凱薩琳隨即將莎希亞的手揮開，緊緊握着薔薇花束。

雖然我知道纔剛服完喪……萊利笨拙地如此向她求婚，請將丹尼爾的愛分給我，我不會要求全部，我會珍惜保有他的回憶。

克莉絲微微一笑。她手上拿着外務包，將空的禮服箱交給萊利。

“……不，沒關係的，莎希亞。”

凱薩琳想要尋思嗎？想沉浸在丹尼爾的回憶中死去嗎？或者是想拖着溫柔的姐姐一同步上黃泉……莎希亞後悔這一年來都沒有去見凱薩琳。儘管沒有收到回信仍經常寫信回去，但這麼做仍然不夠。

當時，莎希亞以爲凱薩琳原諒了萊利。

“是害死我的丹尼爾的人吧，姐姐，你果然還是跟這個人一起回來了。”

一開始如此告訴萊利，是因爲自己認爲丹尼爾會是那麼希望的，然後……寄住在波士頓的遠親家，爲期六個禮拜的服喪結束之後，突然發覺內心有種不一樣的情愫萌芽。

凱薩琳的聲音倏地變得尖銳，聲音充滿恨意。

丹尼爾依循英國國教會，在美國進行哀悼。莎希亞手中只有拿着丹尼爾的一撮黑髮。

“沒關係的，莎希亞，因爲我也只能這麼做而已。”

“追也沒用的。”

“請你原諒我，凱薩琳·羅賓森小姐。你打我吧，如果這樣能讓你氣消的話。”

“我來向你介紹，凱西。這位是萊利·馬汀先生，我有向你提過吧？是我的未婚夫，也是丹尼爾的好友。”

萊利仰望着凱薩琳。

真是個傻瓜，莎希亞萬般心疼地想着。萊利總是積極進取，即使因爲丹尼爾或許仍殘留在莎希亞心底而沮喪，卻仍然信任莎希亞，甚至能生氣地要求莎希亞愛自己。

凱薩琳的馬車尚未駛動，正等候着兩人。

“我這整整一年都沒脫下黑色衣服。”

凱薩琳穿着與削瘦身材極爲合身的漆黑衣裝。莎希亞眯起了眼睛，兩人已經足足有一年不見。

“那麼，我們走吧。”

“囉嗦！姐姐又瞭解什麼！居然和這種人訂下婚約。”

“莎希亞……我不想失去你。”

“等事情結束之後，再來做打算吧。”

自己有對他生氣嗎？當時除了擁抱他以外，還能做什麼呢？

唯有夏洛克表情不變，只見他以餐巾擦拭嘴角後開口說…

戴着護目鏡的萊利發動汽車，後頭傳來小梅費爾號的引擎聲。

由於稍微耽擱到用餐的時間，餐廳裏除了夏洛克與萊利以外，只剩下一位看似學生的旅行者。

凱薩琳穿着黑色衣裝，身旁有一座十字架形狀的墳墓。

莎希亞看着久久未見的體弱妹妹，即使身旁穿與莎希亞同樣的黑色衣束，氣息卻迥然不同。整個人似乎消瘦得可怕，臉色蒼白，手上捧着一束白薔薇。

莎希亞看了萊利一會兒，最後發出一聲嘆息說道…

“萊利，你在想什麼？”

“莎希亞……沒有人能夠像你這樣瞭解我了。”

丹尼爾偶爾從美國返回這塊土地的時候，凱薩琳曾經露出些許厭煩的表情表示——丹尼爾真是的，總是在說汽車或是陌生美國人的事情，一定是那個叫做萊利的人害他只能偶爾回來一趟。

“……這麼做究竟對不對，我實在沒有信心……”

莎希亞說道。

內心只是想着，必須要讓變成一具空殼的這個人重新振作起來不可。有人憎恨他，甚至決定一輩子憎恨他——丹尼爾的雙親開始仇視美國這個國家，凱薩琳也稱呼萊利爲不知廉恥的機械工，大喊着若是他死掉的話該有多好等等這些話，莎希亞都暗自決定不要說出來，要等開發進展上軌道，直到他振作起來爲止。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凱薩琳。希望你能原諒我只有我一個人得到幸福，可是爲了丹尼爾，我要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夏洛克即使身處在這種地方，仍然挺直背脊使用刀叉用餐，萊利則是直接以叉子叉起肉大快朵頤。

可是莎希亞明白，那個人是充滿熱忱地朝自己的夢想邁進，甚至可以確定，他擁有自己從以前到現在從沒有碰過的魅力。

墓地周圍由高聳入天的樹木靜謐包圍。莎希亞與萊利緩緩步行，夏洛克與克莉絲則走在稍遠處。雖然沒有進入墓地，但是充分感受到對丹尼爾的哀悼之意。

“這都是多虧了克莉絲。”

真正想訂製闇之禮服的人，果然是凱薩琳。

“不曉得。不過，你不是每次都能完成不可能辦到的事嗎？”

莎希亞靜靜地表示。

“那孩子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可是她是個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慢慢地花時間，好好地向她說明吧。關於你的事情，與其在口頭上說明，我覺得見面會比較好，下次讓她搭乘史班奇看看吧。”

凱薩琳拋下這句話，隨即轉身飛奔而去。黑狗回過頭，像是猶豫着該不該追上去。

“姐姐……”

用餐結束後，衆人魚貫走出旅舍，莎希亞自然地走在萊利旁邊。

“……我怎麼能高興的起來，莎希亞。雖然你很漂亮，但仍然無法忘記丹尼爾吧。”

“凱薩琳！”

萊利有着與想象無異的壯碩體型。你就是莎希亞·羅賓森吧……話一說完，萊利便哭喊着對不起，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

“羅賓森小姐……”

“你不需要擔心那些事情的。”

是凱薩琳。模樣與莎希亞極爲相似——只是咖啡色頭髮沒有像莎希亞一樣經過太陽暴曬，接着還看見她身旁有一隻黑色大型獵犬。

“是呀……我也是這麼認爲的，萊利。”

萊利的臉頰因爲被白薔薇割傷而紅腫，莎希亞將冰涼的手貼上。

萊利自然地抱緊莎希亞，兩個人靜靜地相互擁抱。

刻意不走進墓地，站在後頭看着的克莉絲連忙移開視線，轉向旁邊。

隨後與同樣裝作沒看見的夏洛克視線交會，一股尷尬氣氛瀰漫開來。

“呃……我送你去有通往麗浮山莊路線的車站去吧。我接下來必須去拜訪朋友，即使只是形式，我也必須編出一個旅行的目的纔行。”

夏洛克說話難得結巴，而克莉絲費勁地點了點頭。

“好的，謝謝。”

“其實我想要直接送你到麗浮山莊。”

“不，請你以自己的事情爲優先。”

“這樣啊……”

夏洛克的語氣似是遺憾，又像是鬆了一口氣。克莉絲露出了微笑，她也一樣感覺到悲傷，同時卻又稍稍鬆了口氣。

珍貴的回憶不會消失，無論何時都能從內心深處再次取出，盡情觀看。

萊利與莎希亞從另一頭走了過來，接着要開車前往莎希亞的家吧。萊利舉起手，夏洛克隨意地回應，克莉絲與夏洛克並行走向汽車駛回的道路。

因爲被朋友強行留住，夏洛克回到倫敦已經幾個禮拜之後的事了。

很久沒有回到倫敦的宅邸。在被禁足之前，只要沒有事情時便會待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以麗浮山莊爲據點四處走動。

在侍女打開行李整理的期間，夏洛克站在鏡子前。每當觸碰到自己凌亂的劉海，夏洛克便會回想起克莉絲那帶着沉穩，有着神奇觸感的髮絲。

（是的，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吐了一口氣，重新系好領帶步入走廊。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父親艾佛列特·哈克尼爾公爵的書房。

母親總是致力讓引以爲傲的兒子在諸多千金會聚集的場合曝光。原先以爲發生過需要禁足的事件，母親就會變得比較收斂，沒想到爲了挽回名譽，在這陣子反而卯足全力，四處尋找機會。

夏洛克雙腳交疊，視線移向窗外。

“那麼，你是有什麼話要說？夏洛克。你會親自過來表示有事，真是稀奇呢。”

“這樣就讓您省事多了，母親。”

桌面有個放着書信的托盤，裏面放置了好幾份信封。

“父親，我有話要對您說。”

“並不是什麼急事，所以請兩位先說吧。”

“你來得正好，夏俐。我們也正好有話對你說，原本還在討論什麼時候要到你的房間找你呢。”

總之，我是屬於這一邊的人吧，夏洛克暗忖。無須多做思考，自己在這裏必須做的事情十分清楚，沒有必要着急，也不需要感到驚慌。

夏洛克規矩有禮地回答。

夏洛克坐在母親的對面。蘇菲亞瞄了丈夫一眼，在得到同意之後，她便以流暢的口吻切入正題。

母親口中不斷說着讚美奧爾索普家千金的話，夏洛克把那些話當成了耳邊風，同時伸手拿起一張邀請函。

“進來。”

夏洛克打開門走進裏頭，不禁輕皺起眉頭。母親蘇菲亞·哈克尼爾正坐在書桌前方的長椅，帶着充滿慈愛的微笑注視兒子。

果然，儘管夏洛克從心底感到厭煩，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艾佛列特坐在書桌前，注視着夏洛克。

“對你來說是一件非常棒的事。以前應該跟你提過的奧爾索普伯爵家，寄來了邀請函喔，希望務必能邀請你過去。”

外頭天氣晴朗，到高聳大門之間的園地經過細心整頓，聘用的傭人也規矩地完成職務，將每一寸角落整頓得美輪美奐。是南華科那條汙穢道路、西北英格蘭佈滿灰塵的旅舍所無法比較的景色，如此地井然有序教人無法聯想是同一個國家。

沒想到母親竟然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