餅乾與紅茶

克莉絲正在工作室縫製着禮服。

作法一如往常，克莉絲化身爲柯奈莉亞，從內心尋找出適合的顏色，思想着身體線條，像是要打造出絕對會幸福的故事一般，將心思意念縫入禮服之中。

柯奈莉亞喜歡強烈的顏色，所以她用了許多對比色。儘管那是相當不易搭配的組合，卻是十分適合柯奈莉亞。禮服的強烈存在感奪走了注意力，甚至連柯奈莉亞本身都要看不見了。

克莉絲直接在模特兒衣架上纏起紫色布塊，長長的縫針隨着纖細的線條遊走。從幾天前開始，每天幾寸幾寸地這樣縫製，拿熨斗跪膝漿燙，在禮服上做出褶皺效果。爲了避免天鵝絨起毛而在布上抹油，稍稍摺疊起裙襬的寬鬆部分，將黑色花朵模樣的緞帶及銀色蕾絲布夾在中間縫起。

在不停坐着這些繁瑣工作的同時，也可察覺到自己的感覺變得敏銳。外頭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開始間或地下起毛毛雨。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幾乎沒再見到面了，克莉絲卻爲什麼這麼明白柯奈莉亞的心情呢？

“克莉絲，可以進去嗎？”

潘蜜拉敲了敲門，克莉絲這纔回過神來並將目光移向窗外，已經傍晚了呀。

“啊……嗯。”

門一打開，潘蜜拉便走了進來。

“我拿燈來給你，房間很暗吧。”

潘蜜拉穿着綴有大朵花色的禮服，她將煤油燈放在邊桌，俐落地收拾着空了的水壺及玻璃杯。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才注意到呢。”

“可不能這樣啦。晚餐呢？”

“嗯，我也覺得有些口渴了。”

“露意絲給了我們炸鱘魚，要不要喫？她說炸太多了，因爲下雨天客人就不會上門的。”

露意絲是斜對門的酒吧‘兔亭’的老闆娘，店主露意絲和潘蜜拉交情很好，總是會互相交換食物。走廊微微瀰漫着炸魚及馬鈴薯的香氣。

克莉絲這才察覺到自己是處於空腹狀態。她從早餐之後就什麼都沒喫。由於一直蹲跪着，不僅感覺身體有些痠痛，手也因爲緊拿熨斗過度而變得微熱。

“嗯，我要喫。”

“那麼做到一個段落就出來吧，說了這麼多次，你還是一樣呢，纔剛講好不要再勉強工作了。”

“你就請自便吧。謝謝你送書來。我馬上就拿來讀了，一翻開書頁就讓人迫不及待。”

上次見面時幾乎要算錯身而過，雖然在更之前一次被帶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時聊了很多，然而最後卻以搭上愛德的馬車收場，也沒有辦法好好道別。

“是艾蒂兒小姐的傭人？”

夏洛克有些懊惱似地說着，克莉絲聞言不禁笑了。

潘蜜拉探出頭詢問。夏洛克轉向潘蜜拉回答：

“——克莉絲。”

“啊，這鱘魚好好喫呢。”

“不，不曉得你能不能出來一會兒？今天在汽車上加裝了頂蓬，我想不會引起其他人注意的。”

那是一道熟悉的聲音——汽油車的引擎聲。

“現在正好稍作休息。”

“在忙嗎？”

“當然，你能喜歡就太好了。”

“莉兒也有幫忙做呢。”

“嗯，潘蜜拉有預定要去嗎？”

“你有聽到馬車的聲音啊？”

克莉絲迅速地用手攏了攏頭髮，並一把拉緊綁在辮子前端的綠色緞帶。雖然想在粗糙的手塗上蜂蜜，但是因爲沒有時間，她只能輕輕地搓動雙手。

“爲什麼？”

“我可以再喫一個嗎？總覺得獨自好餓呢。”

克莉絲的臉頰上冒起了熱氣，明明都已經見過無數次面，爲什麼還會這樣呢？

“……是奧爾索普伯爵啦。”

“那些我再慢慢地看就好了。很多字看不懂，而且只看一次也太可惜了。”

“要不要看書呢？夏洛克都特地拿過來了。”

“那些書本真的很棒，我從沒有像那樣仔細裝訂的書本，由於還滿重的。讓我嚇了一跳呢，這真的……可以收下嗎？”

克莉絲的臉頰微微泛紅。

一進到店裏面，就見到夏洛克與斐莉兒。

“潘蜜拉，關於工作方面的事情，你不需要擔心我，我並沒有勉強自己。而且如果不縫製衣服，我也不曉得可以做什麼呀。”

“沒有，我的精神都集中在縫製禮服上，並沒有注意到。是哪位過來了呢？”

“不知不覺雨已經停了呢。”

約定好要在奧克斯賽馬哪天和夏洛克見面時，她覺得穿工作服以外的禮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如今她對於自己爲何會有那樣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潘蜜拉將盛有炸馬鈴薯的盤子放至桌上，目光稍微瞥向了克莉絲。

潘蜜拉走向廚房同時這麼說着，夏洛克淺淺地露出了笑容。

克莉絲回答。

“我明白的。”

斐莉兒帶着微笑奔向潘蜜拉，而戴着帽子的夏洛克則注意到克莉絲的前來。

“我知道。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膚淺。”

“沒有辦法接下吧？”

潘蜜拉來回看着夏洛克和克莉絲，克莉絲頓時變得難爲情，臉蛋於是藏在帽沿底下。潘蜜拉走近正要往門走去的夏洛克，低聲說道：

“唉呀，是這樣啊。”

“謝謝，不過我們現在要出去一趟，就不用麻煩了。莉兒就麻煩你照顧，我們晚餐之前會回來。”

“像我可是每天每天都很努力地在堵呢，不過基本上值得花時間理解的書，如果能再多掌握一些訣竅就好了。”

“是我自己的事啦。”

“潘蜜拉纔是呢，可不要顧慮我喔。”

“對。因爲有莉兒在，所以天黑之前一定得回到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在那之前的時間都沒關係……其實我本來是想去‘普里阿摩斯’喫烤牛肉的。”

潘蜜拉無奈地搖搖頭，走出了房間。

“……可以呀。”

克莉絲聞言便停住拿刀要切的手。

“要不要坐一下？”

“呃……你……”

“只有做壞的而已嗎？”

“你也可以去嘗試看看很多事情啊，也不曉得下一次夏洛克還會不會來邀請你出去，去交交其他朋友也沒關係的。像前一陣子穿些不同的一副，頭髮也可以試着做些變化呀？”

“咦，難道是夏洛克？”

“一直時下時停的啊。我的帽子沾溼了，讓我稍微晾乾它一會兒。”

潘蜜拉邊打開窗戶邊說道。夏洛克的視線從克莉絲身上移向潘蜜拉。

“嗯，對方表示要再委託訂製禮服，好像是因爲不久後會有一個重要的舞會還是什麼的。我告訴對方你不在。這樣要拒絕比較容易，正式的回答就用寫信的方式告知，畢竟我也不太喜歡面對漢諾瓦先生。”

潘蜜拉露出了異樣的表情，再度切下了一塊鱘魚放至克莉絲的盤裏。

斐莉兒的紅髮上綁着她喜歡的藍色緞帶，而夏洛克則是一身長禮服大衣。

可是，克莉絲想縫製看看柯奈莉亞的禮服。

單獨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有很多話想說，這時見面了卻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上次我說的事情你瞭解吧？”

潘蜜拉爲了能隨時有意無意地檢視自己的穿着打扮，所以才掛上這個木造鏡子。

“嗯，大概吧。我想有一天會去的。”

克莉絲來到餐桌旁的位置坐下並問道。克莉絲埋首於工作的時候，接待客人的工作全都是由潘蜜拉來負責。

潘蜜拉率先站了起來。

潘蜜拉開始收拾餐具，克莉絲則負責去泡茶。潘蜜拉開始講述露意絲那裏聽來的傳聞。兩人一邊喫着碎裂的餅乾一邊聊着，繃緊的心情逐漸放鬆下來。

“我纔沒有顧慮，我就只是照我想做的去做而已，像是挑選工作的事情，與其說是爲了你，其實該說是爲了‘薔薇色’才這麼做的。”

這次看起來狀況不錯，而且工作也勉強可以，克莉絲迅速地就給出答案。

潘蜜拉將醋淋在炸馬鈴薯上，不再由於似地開口。

“我馬上過去。”

“啊，非常感謝您。”

克莉絲低頭含糊帶過。

“你問我爲什麼……”

克莉絲站起身，走進了廚房。

其實關於柯奈莉亞的禮服，本來就沒有接受委託的必要。潘蜜拉如果見到了柯奈莉亞更是會這麼想吧，因爲潘蜜拉不喜歡傲慢的人。

“啊……您好。”

潘蜜拉緊盯着克莉絲的臉。

“就只有做壞的和招待客人的漂亮餅乾喔。”

克莉絲臉頰赤紅地回答着。

克莉絲本想跟在後頭過去，然而她的視線卻停駐在廚房門旁所懸掛的鏡子上頭。

“啊，好的，我可以去。”

克莉絲若無其事地說着並將鱘魚放入口中。鱘魚似乎以烤箱重新加溫過了，口感酥脆又熱騰騰地。

克莉絲募地浮上了微笑。

而不過就一瞬間，克莉絲又開始手上的動作。

“……這樣啊，如果能讓莉兒待着就好了。”

克莉絲嚇了一跳，同時打住了話題。

“今天另外還有哪位客人過來嗎？潘蜜拉。”

斐莉兒高高興興地跟着潘蜜拉消失在廚房裏。什麼意思啊，夏洛克一邊在口中喃喃念着，一邊轉而面對克莉絲。

“說得也是……”

夏洛克微笑說道，克莉絲亦以淺笑回應。有時候，夏洛克的笑容看來相當和善而靦腆，好像少年一般。

“你沒有接受嗎？”

“唉呀，愛情小說有愛情小說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喫我們做壞了的餅乾？”

邊框刻有花紋的小鏡子造價昂貴，因爲潘蜜拉認爲用來整理外觀儀容的東西，一定要使用華貴的物品。

“現在嗎？”

“不要緊的，有莉兒在，店裏都變得開朗起來呢。”

潘蜜拉難以啓齒似地說着。

這時，外面傳來了聲響。

潘蜜拉眼見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而似乎有些慌亂，只見她大口地喫下馬鈴薯。

“比愛情小說還要有趣吧？”

“掌握什麼的訣竅？”

克莉絲突然將手按在嘴邊。

寬廣的背脊有些溼漉，他越過削瘦的肩膀望向克莉絲，表情是一如往常的冷靜，夏洛克甚少將情緒表露在臉上。

“夏洛克，要喝茶嗎？還是咖啡就可以了？”

“真的嗎？”

“其實啊，我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粗暴喔。”

她好喜歡那個人的側臉哪。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

克莉絲戴起帽子並問道。

潘蜜拉和夏洛克看看彼此，又同時轉向一旁。

感情真好呢，克莉絲心裏湧上奇怪的感受。不只是夏洛克，她也很羨慕能像這樣開玩笑的潘蜜拉。

“哥哥，要喫餅乾嗎？”

“嗯？喔，那麼我喫一塊就好。”

夏洛克結果斐莉兒遞出的餅乾碎片喫下。一邊走出店門，他還一邊輕輕地說着真好喫。克莉絲則暗暗地笑着，並跟在後頭離開。

潘蜜拉目送克莉絲和夏洛克融洽地坐進蓋有頂蓬的車裏，直到汽車離開後纔回到店裏。

不曉得爲何，她很想嘆氣。

縱然對夏洛克說了要好好珍惜克莉絲，但是兩人在階級上的差別是如此的明確。

就算兩人不能結爲連理，克莉絲也還有我，所以如果能有讓內向怕生的克莉絲去到外頭的機會……儘管她湧上了這樣的想法，但自己錯了嗎？

如果得承受會留下疤痕的傷害，那麼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去經歷任何事情還比較好嗎？

如果夏洛克真的是討厭的男人，她還可以乾脆地反對到底，然而令她困擾的是，他本人的性格並不壞。討厭特權存在，似乎也還算有義氣。

她不知道可以指望貴族到什麼程度。不過看看他至今的言行舉止，潘蜜拉也開始想將對貴族的……進一步說是男性，她想將對他們全然的信賴賭在夏洛克身上看看。

“……如果是伊恩醫師的話就好了。”

潘蜜拉不知爲何如此低語着。如果克莉絲喜歡的人是伊恩醫師，她絕對會毫不抱怨地傾力支持——畢竟除了容貌以外，克莉絲全都勝過自己。

只是在現實中的情況，克莉絲喜歡的人是夏洛克，伊恩則是對我有意思。

“不太順膩（利）呢……”

一回過神，身旁的斐莉兒正挽着雙手，並且皺起了眉頭。

“怎麼？你也有不順利的事情啊?”

“當然有啊，哥哥真是的，本來還以爲他偶爾也會體貼地帶我來‘薔薇色’呢，結果沒想到是爲了自己，真是失禮呢。”

克莉絲說道。夏洛克靜靜地望着前方，雖然努力地思考着，卻似乎仍然無法理解。

“空茶杯與細口徑的茶壺嗎……如果一點一點慢慢來的話，應該就可以吧？”

“‘薔薇色’沒有做錯我，我覺得柯奈莉亞小姐不要欺負艾蘋就好了。”

夏洛克說着，並環顧張望四周。

“其實，我並不討厭被魚淋溼。”

“是啊——會覺得寂寞嗎？你希望我住在這裏？”

有像艾蘋那樣不想來到倫敦的女孩，也有像斐莉兒這樣的貴族千金，所謂的上流階層，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我對夏洛克來說纔是無預期的闖入者不是嗎？我讓夏洛克感到混亂，心神煩躁不寧不是嗎？

“因爲我聽到許多好評啊——就在這裏停車吧，這附近沒有人會過來。”

湖水美麗而澄澈，照映出遠方的教堂。

夏洛克看着克莉絲，那目光實在太過溫柔，克莉絲不由地感到害羞，轉而凝視湖面上點點迸彈的水滴。

“你不認爲和諧也是很美的一件事嗎？”

雖然潘蜜拉說夏洛克自私妄爲，但是她不這麼覺得。無論說什麼，夏洛克總是不帶一絲看輕之意地回應，這對克莉絲來說，是可以讓她感到安心一點。

克莉絲看着夏洛克的側臉，她至今從沒有被問過這樣的事情。

潘蜜拉和艾蘋的感情也很好，從她來到麗浮山莊，兩人都還沒見過面。

克莉絲因爲不明白夏洛克的話語而顯得不知所措。

“艾蘋小姐長高了。她終於能夠在社交圈露臉，我好羨慕喔。莉兒爲了希望身高能夠快快長高，還在房間裏抬頭挺胸走路喔。”

“如果繼續這樣往前進不曉得會到哪裏去呢，說不定還可以去到西北方的英格蘭。”

“是啊，我的確是說過那樣的話呢。那個時候，大概是因爲很多事情打亂了思緒。”

“艾蘋最近好像很忙，都沒有辦法一起玩。聽說作了新的禮服，不是‘薔薇色’的，好像是找了一家新的裁縫屋。好不容易來到附近了，讓我好失望呢。”

“現在有工作要忙，很辛苦吧？”

“——啊，不錯呢。”

“我討厭無法預期的事情，如果是汽車，就算有狀況也因爲清楚地知道原因和結果，而能有對應的處理方式。”

夏洛克以聽不出是開玩笑還是正經的語氣回答，克莉絲急忙換別的話題。

寂寞……沒錯。如果這個人不在就會覺得寂寞，這種感覺與因爲有這個人的存在而感到高興是不同的嗎？

雖然出了些狀況，不過當時兩人單獨共度一晚這件事，她連潘蜜拉都沒有說，想必夏洛克也是一樣吧。

斐莉兒聞言顯得有些沮喪。

“嗯，相信自己一點一點慢慢地注入的話，就可以仔細將茶杯倒滿。相信自己沒有弄錯，如果謹慎一點的話，無論什麼都可以放入。”

夏洛克單手握着方向盤，喃喃自語似地問道。

潘蜜拉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斐莉兒對面的位置坐下並問道。

“……我從沒想過那樣的事情呢。”

“當我因爲很多事情而思緒混亂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一個空杯，旁邊又一個茶壺，得想辦法將裏頭的紅茶倒進來不可。然而茶壺的口徑太細，想要一次泡好卻沒有辦法順利倒出，因爲茶葉滿滿地塞住了的關係。”

克莉絲變得有些悲傷。夏洛克並不相信自己。

“前一陣子，你曾經說過要我回絕住在遠處的客人。”

“獨自待在家裏時嗎？”

“這次我就不說有關客人的事了，因爲也只見過一次面而已。麻煩也幫我轉告艾蘋小姐，請她如果有時間的話就過來玩吧。很久沒見面了，真希望能夠見她一面呢，應該多少有點不一樣了吧？”

“因爲這樣會比較自由一點。”

“明明喜歡和諧的事物不是嗎？”

夏洛克一邊撥起劉海一邊說道。以爲沒有戴帽子而稍微有些沾溼了，黑髮看來比往常更加深濃。

“那個不至於，原本我就是喜歡忙碌一點。你纔是吧？我從斐莉兒那裏聽說，目前正在縫製柯奈莉亞小姐的禮服。”

“那麼，這次的工作結束後有時間空出來嗎？”

“那並不是禮服所造成的，夏洛克，那只是因爲客人的心情表露出來了而已。”

不對……認爲自己對夏洛克造成如此影響的這種想法，太自以爲是了……

“唉呀，果然是這樣。”

“那個村莊嗎？”

潘蜜拉說道。

即然這樣，爲什麼是我呢？克莉絲如此心想。

“討厭馬而喜歡車子也是因爲這樣嗎？”

夏洛克轉過頭，求助似地望向停在林蔭下的車子。

克莉絲回答着，臉也變得赤紅。

這附近是阿文河畔，他們曾經來過一次。

“那就停止，一旦在中途有那麼一次受阻，就連後面單純的東西也沒有辦法出來的。是因爲這樣，才造成常常停手的狀況。”

“如果失敗的話，怎麼辦？”

“咦，柯奈莉亞小姐會欺負人嗎？”

克莉絲一說出口就感到尷尬。

“你到倫敦的時候可以過來，我的父母都不在那裏。”

“如果過了五年，愛德不是也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紳士嗎？”

克莉絲與倒映在湖面上的夏洛克交談着，那緩緩盪漾的美麗幻影，不見平日的堅定確信，克莉絲也可以不用看見他榛木色眼瞳裏所隱含的情緒。

“我不喜歡淋雨，但是喜歡因爲下雨而獨處的時候。”

“我只要有時間的話，要去哪裏都可以，因爲鄉間四處都有我們的別墅，而且我也打算在倫敦另外買一間房子。”

“我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儘量帶着穿禮服的人的心情去縫製而已。”

“對了，莉兒，最近你有去艾蘋小姐那裏嗎？”

河面寬敞而遼闊，形成一個湖泊，周遭的林木阻絕了從道路而來的視線。

穿上‘薔薇色’的禮服會成就戀情這件事，只不過是謠言而已，這夏洛克應該很清楚的呀。克莉絲和潘蜜拉總是一直在對客人說明同樣的事情。

克莉絲如此表示。夏洛克瞄了眼克莉絲，視線又再度回到前方。

克莉絲想起曾經有人說過喜歡和諧的狀況，是誰呢——？

“啊……好的，如果下一個工作沒有進來的話……”

“不，工作比較重要。”

“……會討厭馬是因爲……小時候曾經被馬追上來啃咬我的頭髮，還被蜜蜂叮了的關係……”

“戀之禮服啊……你縫製禮服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潘蜜拉心有所感地說道。

“愛德還差得遠呢，根本比不上哥哥~~”

“如果哥哥肯再多等五年的話，莉兒就會變得比現在更漂釀（亮）的呀？可是，我也很喜歡克莉絲，所以現在很煩惱呢。”

“尤其是最近。”

“你快點在社交圈上出現也好。”

克莉絲露出了微笑。

夏洛克有些難以啓齒地說着，克莉絲不由得笑了出來。

或許是因爲下雨的關係，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夏洛克自然地放慢了補發，走在克莉絲的身旁。

這時，夏洛克抬頭仰望天空，而克莉絲也感覺到一滴水滴落到了自己的肩頭上。

斐莉兒含糊帶過了話語，相當規矩地啜飲着紅茶。潘蜜拉稍微想了一想。

潘蜜拉從斐莉兒那裏接過盤子，放在桌上的同時這麼表示。斐莉兒隨後便跟了過來，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她從克莉絲那裏得知，原來要訂製禮服的不是艾蘋，而是她的姐姐要穿的。而願意承接訂單，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擔心立場艱難的艾蘋。

“下雨了。”

夏洛克停下了車子，自己先行下車，然後對克莉絲伸出手。

斐莉兒的臉頰鼓脹地喫着餅乾，潘蜜拉將泡好的赤色紅茶端至斐莉兒面前，差不多也該放一個斐莉兒專用的茶杯了吧，潘蜜拉如此心想着，而夏洛克則是還不到時候。

克莉絲回過身，腳步因爲稍微有些電波，她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夏洛克的手腕，心臟頓時急跳了起來。

這樣的情況簡直就像是作出了約定，當克莉絲工作結束後兩人就要一起去哪裏一樣。

“我是這麼認爲啊。”

“嗯……這些事情不能說的。柯奈莉亞小姐的事。克莉絲那邊不是很清楚嗎？”

“不，一定會有其他想法的人和沒有其他想法的人，就連我自己也認爲，我身爲一個貴族想得實在太過實際了……該怎麼說，就是沒有辦法有太多的想像空間吧。”

“往後你不打算待在麗浮山莊，而是要住在那邊嗎？”

現在，他還因爲我而受到一次禁足的懲戒。

他攬着克莉絲的腰，往樹林中最大的一棵樹木走去。克莉絲在進到樹林之中便把帽子拿下，水滴自帽沿上地下。

“禮服的事情對艾蘋小姐實在很抱歉，我們沒有注意到要訂製禮服的是柯奈莉亞小姐，其實我們也是希望爲艾蘋小姐縫製的。”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你認爲不是嗎？”

“那麼，這究竟是爲什麼呢？你的禮服與其他裁縫師所做的完全不一樣，那些千金小姐穿上你所縫製的禮服，就變得分外地美麗，表情墜入戀情之中。”

“我想你一定有其他想法的。”

“嗯，不過那本來就是我平常的工作。”

儘管雨勢已停歇，仍是有厚重的雲層密密覆蓋着天空。夏洛克和克莉絲開着車子往麗浮山莊的南邊駛去。夏洛克直視着前方，就這樣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克莉絲這麼一說，夏洛克不禁苦笑。

似乎是經過人爲種植的茁壯楓樹，將雨水阻隔於人之外。

“我不明白。”

“對，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讓人覺得安心。”

“你也會有那樣的時候呢。”

兩人都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伸出右手從身後緊抱住克莉絲的妖忌。

“能常常來這裏就好了。”

夏洛克如此說着。

在耳畔聽到的聲音比往常熟悉的聲音還要溫柔，克莉絲將帽子緊緊抱在胸前，面朝前方凝視着湖泊。

夏洛克的力道變得強勁，溼溼的長禮服大衣香氣從克莉絲背後包覆而來。

雨勢慢慢地增強，將兩人困在樹林之中，四周圍不見任何一道人影。

夏洛克的脣，輕輕貼上克莉絲耳邊的髮絲又離開，想必是不想讓克莉絲發現吧。雖然是極度無聲的一個吻，克莉絲仍然感覺到了。

在那教人震顫的一瞬間，克莉絲如此祈求着——

繼續在我耳邊輕語，讓我再多聽聽你的聲音。

告訴我你喜歡我，不是貴族的遊戲，也不是客套話。

告訴我你沒有締結婚約，是因爲就像我喜歡你一般，你也同樣喜歡着我的緣故。

如果你無法說出口，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我不想見到那厭惡的黑色物體。

夏俐！

“克莉絲……”

夾雜着雨聲，夏洛克以嘶啞的聲音輕輕說道。

“……我只是假設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縫師的工作？”

克莉絲的身體頓時僵住，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問題。

克莉絲慌亂地表示：

“我沒有辦法……這樣我會死去。”

“——這樣啊。”

“雨好像停了。”

“不，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事情……我們走吧。”

夏洛克的手緩緩地鬆了開來。

克莉絲幾乎要落下淚來了。

這樣的反應就好像已經遺忘剛剛所發生的事情似地，就好像是要撇清——那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似地。

夏洛克說着，聲音聽來平靜。他離開樹林走向外頭，仰望着天空。

一時變得劇烈的雨勢逐漸恢復了平靜。雨停了，可以看見雲縫間隙慢慢透出了光照。

克莉絲只是一徑地呆杵在原地，她察覺到自己似乎說出了無可收拾的話語。

克莉絲注視着夏洛克的背影，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像被拋下似地湧上了不安。

夏洛克牽起克莉絲的手，緩緩地邁出步伐。

“你不喜歡那樣嗎？夏洛克，你覺得我很奇怪是嗎？”

夏洛克已相當熟悉的模樣領着克莉絲往前走，臉上帶着正經而冷靜的表情。

夏洛克有些錯愕，他回頭望着克莉絲。

她無法想像不再見到這個人，就算是遇到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