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門扉

「這間飯店比想象中的還要豪華呢，會讓人覺得有些惶恐。」

座落於倫敦西北的華美達飯店前，潘蜜拉稍微拉起帽子，以讓人一點都不認爲她會惶恐的語氣喃喃說道。

克莉絲就在她身旁。潘蜜拉穿着白底琥珀色薔薇圖樣的塔夫綢禮服，帽子間垂落富含光澤的咖啡色捲曲頭髮。旅館大廳服務生正將大禮服箱拿下馬車，好像以爲潘蜜拉是哪裏的千金小姐，而克莉絲則是她的侍女。

「是啊，不過住這裏的話，離巴恩滋家的宅邸也近，所以剛剛好。」

「不過自己出錢住宿，還真狠得下心呢。」

兩人利落地辦好手續，走入三樓的房間。由於行李太多，除了引導她們的服務生，還有一位大塊頭的服務生也幫忙搬行李上來。

平常就算是在倫敦有工作，總是會一大早就出門，然後到很晚也會回家。不過這次因爲難得有機會參加舞會，所以兩人便決定入住平常不會來的高級飯店。

而且，不知是否因爲在訂房時有提到要參加奧爾索普家的舞會，即便沒有交代，飯店仍爲她們準備了寢室與會客室分開來的連通房。

雖然巴恩滋夫人自然地表示「反正會有很多朋友來訪，你們也來住我們宅邸就好了」，但她們當然還是回絕了。要是受到太多的照顧，今後要如何以裁縫師的身分接待她們纔好，這會讓人變得不知所措。

潘蜜拉預定是以正式受邀的客人身分出席，而克莉絲則是以巴恩滋家的一名傭人身分前往奧爾索普家。由於太多千金小姐在現場的話，要換衣服會很麻煩，所以對方理所當然地命令她一起來幫忙。克莉絲不禁就點頭答應了。

儘管是在巴恩滋夫人的強勢引導下前來（總覺得可以明白巴恩滋家的次女米蘭妲爲何如此順從了），然而潘蜜拉也是鼓起勇氣單獨前去舞會，所以她不能說任何抱怨。

「唉，要是我可以和你一起就好了。更衣室離舞會現場很遠，而且又不能進去；而你有工作的話狀況就會比較穩定吧。難得都來了，今天就去百貨公司買東西，去喫好一點的餐廳吧。」

潘蜜拉拿下帽子，迅速換上平常穿的衣服並如此說道。克莉絲則是穿着一如往常的藍色工作服，所以不需要換衣服。

衣服換完後，拉開窗簾讓風吹進來。窗戶外頭是一片公園綠意，人們悠閒地走着。住在這附近的並不是貴族，當然也不是勞動階層，而是從以前就生活富裕的倫敦市民及新興的中產階層。

「說得也是。」

「如果你接下來要去找夏洛克，我不會阻止你。」

克莉絲打開禮服箱，一面將衣服移到衣櫃的同時，一面搖搖頭。

「不行，我得將禮服送到倫敦客人那裏。」

「那種事可以讓我來做。」

「潘蜜拉到舞會之前都禁止工作喔。」

（這一次另當別論，因爲是不用看也知道的情況。）

「因爲是千金小姐嘛。」

「瞭解。」

至於倫敦，我們會在前一天就住進華美達飯店。所以舞會的隔天也好，或是再隔一天也可以，我們是不是可以見個面呢？就算是在晚上，只有一點點的時間也沒關係。工作的部分會暫且休息。

「我說了不會參加後，他好像就鬆了口氣的樣子。」

那並不是空想，或許在現實之中曾經有過也說不定。

「有海倫娜·巴恩滋夫人的留言。」

就算沒有被誰絆住，但克莉絲沒有睡覺沒關係嗎？

在想什麼啊，都什麼時候了——

「明天的訪問和餐會不可能更動，後天的話，晚餐結束後若取消前往俱樂部，便可以空出時間。然後再隔天要與科克先生去工廠，我聽說是要在那邊過一夜的樣子……」

克莉絲說道。潘蜜拉忽然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麼，隨後又作罷。她聳聳肩，以開朗的聲音說：

夏洛克抬起頭。

親愛的克莉絲

服務生將卡片交給克莉絲，克莉絲一面打開，一面轉向潘蜜拉。

如果克莉絲參加舞會的話，我絕對不會把她的手讓給別人。

夏俐

「我明白了。如果有任何想轉告克莉絲汀小姐的話，請交代給我。」

這時門被敲了敲。有點沒坐相的潘蜜拉連忙整了整裙襬，克莉絲起身去開門。

夏洛克·哈克尼爾先生

我會以巴恩滋家的禮服打理助手身分，前往奧爾索普家的舞會。因爲會待在客人用的更衣室，所以我想應該不會與你見到面，而潘蜜拉會參加舞會。

克莉絲有告訴他，收到了舞會的邀請函。

「啊，已經這麼晚了嗎？」

「不然這樣，大概是明天上午吧，舞會結束之後，如果早上九點之前可以回到家的話就來得及。但是我聽聞舞會會一直持續到早上，這樣的話就會沒時間睡覺……」

克莉絲

如果你工作繁忙的話，就不勉強。

「只有這一點得視情況而定，現在什麼也說不準，要是失約會令人很懊惱。待舞會一開始，查一下巴恩滋家的更衣室在哪裏，然後告訴我。」

他站起身，走近衣櫃。

「要抽身的話是有辦法，但我想哈克尼爾公爵和奧爾索普伯爵會在現場，我無法判斷這樣做好或不好。而且也不曉得克莉絲汀小姐那邊方不方便。」

夏洛克利落地解下領帶，開始舞會的準備。

「到火車站的路途中會經過郵局。如果有信的話，要不要先寄出？」

「非——非常謝謝您。」

如果沒有遠道而來的客人，他就會想叫克莉絲在舞會結束後不要回飯店，而是到他這裏來。

會不安嗎？夏洛克心想着。一想到我會和其他女性跳舞，她會無法保持冷靜嗎？

克莉絲轉過身背對潘蜜拉，開始將小東西和飾品收進專用的抽屜裏。

克莉絲如果感到不安的話，就算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好，他覺得還是儘早見到面比較好。總覺得讓克莉絲等四天太久了。

夏洛克將筆放在信件上，然後站起身。

潘蜜拉笑道，她將身體猛地投向客廳的豪華沙發上，儀態難看地將下巴靠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嗎？只是一、兩天沒睡覺的話是還好，但如果結束之後被誰逮着的話，可就很麻煩煩。」

「我不知道，可是不要參加比較好吧，一定是這樣。」

夏洛克喃喃說着。

克莉絲並不是機靈的人，也不是會撒嬌、說些諂媚求寵的話來吸引男人的個性。如果她是會做這種事的女性，夏洛克反而可以無情地對待她。

安東尼在行過禮後從房間離去，夏洛克隨即站到了窗邊。

忽然間，夏洛克很想看看潘蜜拉身穿正式禮服的模樣。

雖說應該不及艾蒂兒和柯奈莉亞這樣的千金小姐，但她的面貌和儀態的美麗，會展現到什麼程度呢？

他撕掉先前寫的信，取出新的信紙後，隨即流暢地提筆寫了起來。

「幫我送到華美達飯店，可以的話，直接交給克莉絲。沿着皮卡迪利大道走，會有一座格林公園，告訴她請她記住東邊出口的位置。那裏離奧爾索普家最近。」

克莉絲會看來乏味而像小孩子。是因爲她沒有打扮的關係。若盤起頭髮，露出手臂和胸前的肌膚，戴上華麗的飾品與蓬展的禮服，一定會看起來截然不同，或許會相當地楚楚可憐而美麗吧。

「不可以這樣，反正男人這種生物……算了，那就這樣也好。你有說邀請函寄來的事情吧？夏洛克有什麼反應？」

還是想看兩人墜入情網呢？（爲什麼——是因爲再看到一次的話，我就能夠放棄嗎？）

安東尼視線左右遊移着，拼命地思索。

「我想你會擔心潘蜜拉吧，如果和克莉絲聯絡上了，可以以你那邊爲優先沒關係。」

「不需要去顧慮，畢竟是工作嘛。巴恩滋家的侍女們每個人都很好，所以你只要去聊天就好了。夏洛克在那種場合是什麼樣子，就由我來幫你看清楚。」

「……有沒有辦法從舞會的第二場抽身呢？」

而如果要提到這點的話，克莉絲纔是——

如果是緩慢的華爾滋，或許克莉絲也會跳也說不定。夏洛克相當擅於帶領不會跳舞的女性。

安東尼眨了眨黑色大眼。

儘管說不可能出席，但在舞會進行的時候，克莉絲也會在同一間宅邸裏——

安東尼嚴肅地回答。他馬上就察覺了，夏洛克不禁苦笑。

「其實第二場真的是要不要出席都無所謂，想認識我的人全都會在第一場之後就回去了。至於奧爾索普伯爵的話——若讓他知道我不在現場的話可不好，不過如果他能在結束之前回去的話。我應該可以想想辦法。」

克莉絲似乎不知該怎麼做纔好，但在夏洛克口氣強硬地問她「要參加嗎」的時候，最後仍是搖了搖頭。夏洛克放下心來，回答她「那就好——」。潘蜜拉另當別論，但克莉絲是沒辦法參加這種場合的，如果突然去參加貴族的舞會，一定會昏倒的。

「潘蜜拉，是關於明天的事情。信上說，巴恩滋家會舉辦一個茶會直到舞會開始，所以明天下午請前來宅邸，然後大家再一起去奧爾索普家。」

那是與潘蜜拉、艾蒂兒和其他女性截然不同的美麗。那並不是華麗的薔薇之美，而是有如一朵靜靜綻放、沒有人知道名字的小花。

「——如果明天傍晚的訪問能夠一個個往前推進一點時間的話，大概會有二、三十分鐘左右。」

「謝謝。」

我想要確認什麼呢？

克莉絲

夏洛克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回到書桌前。

安東尼是最近才被夏洛克僱用的僕人，個性認真，而且因爲沒受過僕人的訓練卻辦事機伶，這點讓他很喜歡。

不管是潘蜜拉、夏洛克或是傑瑞德，大家都異口同聲說着一樣的話，不想讓克莉絲看見一些畫面。注意到克莉絲略微有些迷惘，就拼命地阻止。

「說得也是……」

「來了。」

透過旁邊的鏡子，那熟悉的榛木色眼瞳正回望着夏洛克。

「……這樣啊。克莉絲，你其實想參加？」

一打開門，安東尼所準備的藍灰色晚宴服就掛在該處。

「平常難得見到面的朋友會聚集在俱樂部。工廠也想盡可能跑一趟——如果是幾十分鐘呢？」

「夏洛克知道你要去奧爾索普伯爵家嗎？」

夏洛克信寫到一半就停手，再重新看了一次克莉絲所寄來的信。

「——我有寫信了，我想他應該不喜歡後來才被告知吧。也不可能在那邊碰面，畢竟他並不是我在現場就會改變態度的那種人。」

連等封蠟幹都覺得不耐，夏洛克將信件交給安東尼。

一大早見面然後馬上又要分開的話，也不可能去太遠的地方，那就沒辦法兩個人單獨相處了。

潘蜜拉說着，口氣卻不像話中所說的那般感覺麻煩。她視線轉向排在衣櫃裏的禮服上。

能不能在飯店住一陣子呢？因爲會有遠方的舊識和朋友過來，所以大概有兩、三天的時間無法休假。第四天就可以空出時間來，所以請再稍待一會兒。

我會調整行程好讓我們兩人見面，關於詳細情形之後再聯絡，不用擔心任何事情。

「二、三十分鐘啊？」

「夏洛克先生，接下來將要前往迎接科克·萊特先生。萊特先生是搭乘上午的蒸汽火車前來倫敦。」

克莉絲或許在意着報導，但他和艾蒂兒之間並沒有什麼，潘蜜拉應該可以幫忙確認纔對，夏洛克心想應該不需要擔心。就算是形式上的交談，若是潘蜜拉的話，應該可以看穿那不是他真心在做的事情。

艾蒂兒到底會穿着什麼樣的禮服呢——？

花壇上，鐘點女傭栽植的矢車菊正綻放着。

艾蒂兒人在奧爾索普家，自己專用的更衣室裏，只穿着貼身衣物。

「我會先畫好地圖交給她。時間呢？要在第二場的時候溜出來嗎？」

門被敲了敲，接着安東尼出現。

我其實是想看那兩人互相不理睬對方嗎？

並不是潘蜜拉所說的「夏洛克的誠實」，那種東西克莉絲已經看得很明白，夏洛克在克莉絲面前是很正直的。他會如少年般地笑着，克莉絲光是看到他這樣就滿足了，在其他女性面前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這種事她無所謂。

「不管他是什麼樣子，我都無所謂。」

夏洛克和艾蒂兒——在克莉絲心中，浮現出了唯獨會讓她不安的一對男女身影。黑色如霧般的物體從某處冒出，慢慢充塞了克莉絲的心口。

「潘蜜拉·奧斯汀小姐，克莉絲汀·巴雷斯小姐。」

「安東尼，有沒有辦法調整舞會之後，像是明天或後天的行程？幾個小時就好。」

安東尼目光銳利地注意到桌上寫到一半的信。

比起工作，你以能見到我爲優先這點，讓我感到驚訝。但是我很開心，坦白說，我認爲你應該訓練自己把意見說出口——

「這可麻煩了，得再多挑一件禮服不可。」

「——不——這個先沒關係。」

聽到潘蜜拉的名字，安東尼頓時顯得慌張地回答。安東尼喜歡潘蜜拉。雖然這件事不太有希望。

夏洛克在今晚要溫柔對待千金小姐們，讓她們爲他着迷，同時還要如冰般冷漠地對待，得要打碎她們的希望纔行。

克莉絲想起了傑瑞德說的話。

夏洛克搖了搖頭。

身旁是布里姬和柯柏特女士，另外還有一個人，就是琳達·巴雷斯。幫艾蒂兒穿衣服的主要都是布里姬和琳達，而柯柏特則是在稍遠處望着艾蒂兒。

晚宴禮服是帶點粉紅色的溫暖真珠色澤。帶有光澤的塔夫綢和棉布交互重疊，讓艾蒂兒看來柔嫩而溫和。

肩膀和胸前大大敞露，前襟與袖子形成一體往橫向拉開，強調出鎖骨的線條。裙子的部分則是隨着袖子往裙襬方向延伸蓬展開來，可隱約看見雙重布料的美麗第二層。

「真的是一件很耀眼的禮服呢，艾蒂兒·奧爾索普小姐。」

柯柏特將艾蒂兒裝有各式各樣飾品的箱子擺在大理石桌上，然後來回看着那些飾品及艾蒂兒。

裝飾品是奧爾索普家代代相傳的寶石，不管哪一個都是價值數百英鎊的東西。柯柏特失神望着的，也是艾蒂兒在這當中最喜歡的一個澄澈藍寶石首飾及耳環。

「——您有稍微瘦一點呢，艾蒂兒小姐。」

在艾蒂兒身旁，正量着胸前尺寸的琳達，有些困惑似地喃喃念着。

「照理說沒有才對，畢竟尺寸是最近才丈量的。」

「應該再丈量一次尺寸，因爲女性的身體很容易馬上改變，胸前的部分或許需要放入一些填充物。」

艾蒂兒睜大了眼睛。

琳達以少女般的直率眼神回望着艾蒂兒。

綠中帶黑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內看到的黑色，其實是綠色啊——年齡大概比柯柏特還要少一點，纖細的身形與聲音，使她從遠處看來散發出的氣息也與柯柏特相似，然而近距離一看，兩人相異到甚至讓人覺得完全相反。

柯柏特一有所動作的時候，琳達便顯得安靜。就彷彿一個女人所擁有的兩種特質，分給了兩個人一樣。

「要在胸前塞填充物？根本沒有那種必要吧。」

艾蒂兒語氣不自覺地強硬起來。

艾蒂兒的腰間和手臂皆屬纖細，然而胸部也是形狀漂亮地挺立着，那是各個裁縫師和各國求婚者，望着艾蒂兒的人們所讚賞的中心點。

儘管知道煩惱着胸部平坦的女性會悄悄地塞入填充物，但她沒有想過自己也會被如此要求。

「那是當然，艾蒂兒小姐擁有完美的胸形，可是因爲現在禮服的尺寸不合。尤其這件晚宴服又會更突顯出胸前的上緣部分。」

艾蒂兒驚愣之時，身旁的布里姬挺身相救。

艾蒂兒現在穿着蓬軟的蕾絲襯裙。那是一件豪華到光這一件也幾乎稱得上禮服的象牙色貼身襯裙。腰間的部分放入輕巧的鯨魚骨架，那滑順的蓬起線條與身體的曲線化爲一體。

「如果將馬甲的上半部緊緊綁起呢？至今都是這樣做的。」

原本還以爲打招呼的男女是艾蒂兒的雙親，但走近一看發現比想象中還要年輕。聽他們與其他客人說「父親晚一點會過來」，應該是艾蒂兒的哥哥佛烈德瑞克·奧爾索普和他的妻子吧。

布里姬點着頭，而柯柏特則滿是欣賞地笑着離開艾蒂兒身旁。這時布里姬拿來了長手套。

這一次已經決定好了，要交由柯柏特和琳達全權處理。

爲什麼呢——雖然真的是不曉得爲什麼——不過，這讓潘蜜拉想起了多年前，她曾經卑微工作過的娼館『鏡之間』。那是男人審視、挑選女人們的地方。

艾蒂兒順着柯柏特的話語，在鏡子前面坐下。將她一頭漂亮的捲髮仔細盤起，柯柏特拿出了白粉，輕輕撲打在艾蒂兒的臉上。布里姬驚訝地望着艾蒂兒，不過艾蒂兒卻沒有出言責備。

「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呢，你也會出席嗎？」

看來如果進來的男女是一組的話。似乎都會兩個人一一介紹的樣子，而且好像也有先後順序之別。

房間的門打了開來。

「第二場的禮服是什麼樣子？」

這時，門被敲了敲。

大家都說我很美，所以是美麗的吧，如果不是的話就麻煩了，因爲我活着就是爲了受到這樣的稱讚。有如那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美麗寶石一般，將所有的裝飾品戴在身上，出現於衆人面前並受到讚賞是我的責任。

布里姬將薔薇花遞給柯柏特。那是一朵楚楚動人的粉紅色薔薇，爲了怕枯萎而插在小小的花瓶裏。

「瑪格麗特·貝爾小姐、羅伯特·理查先生——」

「那當然，艾莉思。安東尼，工作加油囉！」

「啊，不好意思。艾莉思小姐，米蘭妲小姐，我馬上過去。」

「這邊請。」

柯伯特從艾蒂兒身後替她戴上鑽石耳環，胸前以及腰際也都以薔薇裝飾，當她輕輕一晃動頭，耳環便會發出輕盈聲響。

艾蒂兒重新站到了鏡子前。

不知什麼時候，琳達已經來到自己身邊。艾蒂兒望着琳達的臉。

然後，要儘量冷淡對待夏洛克。

潘蜜拉一走進奧爾索普家的玄關便注意到了安東尼。在描繪出華麗拱門的支柱旁，安東尼彷彿住等誰似的，一副索然的樣子杵立在該處。

艾莉思誇張地皺起了臉。

艾蒂兒一面透過大鏡子注視自己，一面思考着同樣一件事。

在寬闊的階梯前，主辦人夫婦正忙着向客人打招呼。平常會設置在中央的長椅，現在完全緊靠着牆邊設置，客人們在寬闊的房間裏排成了一列列。傭僕們自然地爲客人們打理着各種細項需求。該說不愧是貴族之家嗎？連傭僕們都一副昂然的樣子。

「凡妮爾·伊修丹頓小姐——」

潘蜜拉帶着笑容說道。當一在這種場合相遇，安東尼的語氣好像就變得不一樣，讓潘蜜拉忍不住想調侃他。原本安東尼與她就是這種交情的朋友。

「今天不來這裏，那律師也實在不懂禮節呢。」

柯柏特、布里姬和琳達都望着艾蒂兒。

潘蜜拉暗暗想着，大概不是能成爲朋友的類型吧。儘管兩人臉上都帶着微笑，但卻感覺是對難以親近的夫婦。

安東尼頓時手足無措了起來，望着潘蜜拉。

「我知道。」

這樣的話，不就好像穿着貼身衣物般邋遢，父親看到會說什麼呢？艾蒂兒忍住已經到了喉邊的話語。

「那還真是可惜。或者比起被說是在等女伴，這樣還比較好一點呢？」

裝扮完美，接着不能依賴任何人了。

「是可以，但那麼做就不美了。」

是潘蜜拉將安東尼介紹給夏洛克的。雖然在適應所有的工作之前相當辛苦，不過與夏洛克個性似乎沒有不合的地方，最近好像也漸漸找到工作的價值了。

「雖說是填充物，但絕對是看不出來的，除了你自己知道以外。」

「——是爲了工作，潘蜜拉。」

柯柏特望着艾蒂兒的眼睛，堅定地說着。

每當有人進到會場大廳，奧爾索普家聲音最好聽的僕人，就會大聲朗誦出名字。

當潘蜜拉一踏進大廳中，視線頓時全射了過來。儘管她下意識地幾乎要退縮，不過仍拼命鼓勵着自己，她屈膝行禮，並笨拙地招呼致意。

大廳閃閃耀動着光芒，本來還在想是什麼東西，原來是房間四處都放置着玻璃燈。屋內有着高高的天花板，以及有着金色複雜圖樣的牆壁。到處都裝飾着的大朵鮮花，似乎是以紅色薔薇和藍色矢車菊爲主。所有相通的房門全都打開，地板似乎上了蜜蠟，相當地光滑。

潘蜜拉挽住安東尼戴着長手套的手。

潘蜜拉馬上就放開手，最後朝安東尼拋出一個最美的微笑，便走向了宅邸裏頭。

居然跟娼館相比！明明這裏是完全相反的地方！

「不如說，布料在使用上讓胸前若隱若現，會讓胸形顯得更爲美麗。」

「做好了喔。」

夏洛克輕輕屏住氣息，無言地將手伸向艾蒂兒。

巴恩滋夫人讓潘蜜拉作爲與自己同行的人，陪着女兒進去。潘蜜拉雖然不知所措，不過奧爾索普夫人並不在意客人來自何處，都帶着微笑握手招呼。真是一位經過歷練且高雅的美女，而奧爾索普子爵則是一名有着金髮和藍色眼瞳，給人印象強烈的男子。兩人差不多都已年過三十了吧。

艾蒂兒問琳達。

她平常大多是穿着頸項和袖口部分剛好合身的午宴禮服，不過今天則是穿着蓬鬆的晚宴服。其顏色不知是香豌豆，還是非洲堇，總之就是有如一朵不大卻明亮的花朵般的粉紅色澤。胸前大膽袒露，以花瓣般的波浪皺摺飛舞似地覆蓋其上。

離入口最近的一位鬍子男，雖然是用讚歎的目光望着潘蜜拉，卻令人鹹覺不舒服。

「達維特·蘭伯特先生、雪倫·麥道斯小姐——」

「我這就過去。開門，布里姬。」

「削瘦的女性的確看來沒有魅力，不過艾蒂兒小姐並不會這樣，而且現在不需要想這些。請艾蒂兒小姐只要想着今天晚上的事就好了，只要想着抓住夏洛克先生的心。」

「潘蜜拉，過來這邊。不快點的話，我們要拋下你先走囉。」

呼喊潘蜜拉的人，是巴恩滋家的長女艾莉思。她和次女米蘭妲不同，是一個身材高大、身形過瘦的女孩。潘蜜拉回過了頭。

琳達微微地皺着眉頭，望向艾蒂兒。那眼瞳看起來與過去那些裁縫師都不一樣，艾蒂兒突然好想詢問，卻被柯柏特打斷。

柯柏特點點頭，將薔薇插上艾蒂兒的頭髮中。

而且在這裏，還有比男人目光更嚴厲的、女土們的視線。她們會以扇子遮住嘴邊假裝在聊天，其實是若無其事地在觀察者進來的紳士淑女。

艾蒂兒微笑以對，挽住了夏洛克的手。

「麻煩這個。」

「那是爸爸爲了今天，特地到城堡的倉庫拿來的。聽說媽媽和奶奶，還有更之前的奧爾索普家的女性們，都會在結婚典禮上配戴。」

我美麗嗎？

「是啊，很帥氣吧？」

「夏洛克先生前來迎接了，艾蒂兒小姐。」

柯柏特又再次看着飾品。艾蒂兒一面望向該處一面回答：

「我說過叫我艾莉思就好了吧？今天你不是裁縫屋的人，而是我的朋友，要裝得像一點——你男朋友？」

柯柏特說道。

「——所以伊修丹頓男爵千金，還是和那位律師一起——」

「我知道了，就隨你的主意去做吧。」

身爲男爵千金的凡妮被唱名的時候，與瑪格麗特現身時不同的竊竊私語傳了過來。

寬闊的走廊上，有一位身穿藍灰色晚宴西服的青年貴族，那是艾蒂兒許久未見的男伴。

「——而且在舞會上，如果馬甲過於固定的話，會影響跳舞的。因爲當對方爲了與你跳舞而將手放在腰部時，會感覺到你的身體。」

「——您不能再瘦下去了，艾蒂兒小姐。」

柯柏特開口說道。

雖然來過奧爾索普宅邸。但沒有進入過客房樓層以外的地方。

潘蜜拉笑道。

柯柏特拿下斗篷，艾蒂兒便站起身。

如果人們認爲這樣的我就是真實，那麼我已再也不能將沒扮裝過的自己展現於衆人面前了。

「美女還真是好呢，麻煩讓點給我們吧？畢竟今晚我們可是期待有對象出現。」

「唉呀，安東尼。」

艾蒂兒點點頭。

「海倫娜·巴恩滋夫人、艾莉思·巴恩滋小姐、米蘭妲·巴恩滋小姐、潘蜜拉·奧斯汀小姐——」

琳達展開禮服，布里姬接着拿過去。

雖然一開始因爲巴恩滋夫人的強勢而難以開口說話，但現在看來，潘蜜拉反而感到慶幸。總而言之不管怎麼樣，反正就是模仿前面三人的行爲就好。從巴恩滋夫人和艾莉思，到懦弱畏縮的米蘭妲全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進到了大廳，潘蜜拉一面努力讓自己不要顯露出緊張表情的同時，一面繼續跟在米蘭妲身後。

「這話我可只告訴你喔，我覺得凡妮爾小姐其實可以找一個更好的人選——」

接着另一間掛有金黃色流蘇的藍綠色窗簾，在同色系地毯相襯之下，房間顯得明亮活潑。就潘蜜拉所去過的貴族宅邸來看，若和哈克尼爾公爵家或是莫亞迪耶公爵家的別墅相比，這裏顯得較爲女性化而建設優美。

艾蒂兒的角色很明確，第一場是工作——她要代替今天無法出席的父親及其妻子，向客人打招呼問候，以及展現出自己比哥哥的妻子還要居於高位。

正拿着針作業的琳達，瞄了一眼艾蒂兒。

「所以這就是所謂愛的證明吧，可以感覺得出它的歷史。」

「第二場的禮服，在胸前的部分並沒有做如此緊密貼身，而是寬鬆而舒緩的款式，所以並不需要填充物。」

「但不是隻有一帆風順的戀情。」

艾蒂兒又再次穿起禮服。然而一旁的柯柏特則展開一件大大的斗篷，輕輕地披上艾蒂兒的肩膀。

艾蒂兒在輕輕調整好呼吸之後，靜靜地拉起禮服。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是這間宅邸裏的僕人的聲音，艾蒂兒抬起頭。

（即使真心喜歡的人——夏洛克不接受？）

「麻煩請站起來，艾蒂兒小姐。」

艾蒂兒沒有看向三人，只是望着鏡子。

作爲主要會場的大廳似乎是在樓上，階梯因爲夫人與紳士們來來往往而顯得雜沓。他們分別互相摟肩，誇張地打着招呼，或是讚美對方。

「都已經造成那麼大的風波了，要是不就這樣結婚的話，伊修丹頓男爵的面子也會不知道往哪兒擺呀。」

「這個首飾相當美麗呢，艾蒂兒小姐。」

女演員瑪格麗特一進場，四周圍流泄出如嘆息般的聲音。禮服是裝飾不多的光滑深紫色款式，不僅僅讓人感覺是個美人，還讓人覺得她整個人打從體內綻放出光芒。羅伯特也是，明明是瑪格麗特的丈夫，似比起所謂的夫婦，他仍保持着照顧女演員的劇作家這樣的態度。

凡妮靜靜地跟在雙親後面進到裏頭。

她穿着『天空之淚』，是一年多前在『薔薇色』做的禮服。

漂亮的天空藍，依然沒有喪失當初完成時的光澤。潘蜜拉一想到對方是因爲很喜歡而謹慎地對待禮服，就不禁高興了起來。脖子上戴着漂亮的水晶首飾，相當適合她那淡淡的金髮。

凡妮以淺淺的笑容致意。

雖然沒有瑪格麗特那樣的華美，然而卻是相當謙和清純的笑容。

與肯尼斯先生順利地相處着呢，潘蜜拉於是感到安心。今天肯尼斯應該是碰巧無法作爲她的男伴出席，但她即使一個人也沒有顯露出寂寥的神色，臉上也看不見第一次造訪『薔薇色』時的憂鬱表情了。

凡妮在人羣中注意到了潘蜜拉，嚇一跳似地大大眨動着眼睛，接着立刻滿臉笑意地準備往潘蜜拉的方向走來。

然而正跨出步伐的凡妮，卻因某位男士的搭話而只得停下腳步。

因爲凡妮困擾似地看着潘蜜拉，潘蜜拉便丟出眼神回應她，示意自己這邊不要緊。包括跟着凡妮的侍女諾拉在內，凡妮在裁縫屋的客人們當中，算是與她們感情不錯的了。

儘管是不熟悉的場合，不過一想到有認識的朋友在，潘蜜拉終於覺得安心了。

「亞柏·米爾頓先生——」

「肯特·康威先生、派翠西亞·索爾斯巴利小姐——」

「亞倫·威廉斯先生、康妮·威廉斯夫人——」

現場所有人似乎全都着迷似的注視接着進場的人。

而潘蜜拉也被勾起了興趣，看向那些人。步伐穩重的紳士，以及其妻子接着出現。

「艾佛列特·哈克尼爾公爵。蘇菲亞·哈克尼爾女士、芙蘿蕾絲·哈克尼爾小姐、安迪·布朗德雷伊先生——」

當芙蘿蕾絲的名字被唱名出來時，會場頓時一陣騷動。

而那也不是像凡妮出現時那種完整對話，而是「她有參加啊」、「果然」、「爲什麼」之類，近似感嘆的竊竊耳語。而且，男性的聲音還更勝女性。

點頭致意的芙蘿蕾絲相當地美麗，帶點金的粉紅色髮絲，以及那對榛木色眼瞳——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緊張，她臉上沒有笑容，而是感覺有些笨拙。雖然身旁的未婚夫安迪看似扶着她，但實在很難說他是個擅長護衛的男伴。

艾佛列特·哈克尼爾公爵是個看來嚴厲的寬肩男子，臉上表情叫人難以測度。削瘦的身材與夏洛克相似。

那是不同於方纔投向衆人的笑容。

不知何時入口已經關上。大廳深處的樂團開始演奏起音樂，人們靜靜地分了開來，分成排在大廳的男女之列，以及在一旁看着的人們。

儘管柯柏特有交代，在第一場舞會上要冷淡對待夏洛克，但這種事哪可能辦得到，畢竟在這一首曲子的時間裏，他是屬於我的。

因爲是主辦人及其男伴，所以就沒有唱名啊——正當潘蜜拉在這莫名的事情上心生佩服時，就被身旁的艾莉思拉了拉袖子。

「——潘蜜拉，走囉。」

「比爾德·戴維先生、艾蘋·莫亞迪耶小姐——」

原來夏洛克那端正的五官，就是承襲自這裏。

簡直就像配合着音樂似地，裝飾在頭髮上的薔薇，一片花瓣翩然舞落。

然後希望夏洛克也能稍微回以笑容。

步下階梯的，是艾蒂兒與夏洛克。艾蒂兒穿着帶有粉紅色澤的真珠色禮服，胸前大大敞露，樣式高雅的衣袖包裹住其纖細的手腕，胸前與秀髮上都裝飾有粉紅色的大朵薔薇。長過手肘的象牙色手套。更加強調出手部的修長。

夏洛克一副可以說是恭謹的態度，牽着艾蒂兒的手。他身上穿着硬挺的藍灰色晚宴西服。雖然穿上了正式禮服，不過表情還是一如往常，不特別顯得緊張，也不覺得親和。那是一張有點冷淡、端正而優美的貴族表情。

最美麗的母親蘇菲亞，正展露出那些未婚千金也比不上的笑容。實在看不出她有一個像夏洛克這麼大的兒子。

凡妮是沒關係，但得避免與其他客人視線交會纔行。正當她如此心想，另一對男女悄然從內側大螺旋梯上走下來。

四周圍的人都望向該處。

隊伍中的第二位，排在兄嫂隔壁的艾蒂兒望着面對面的夏洛克，而夏洛克也回望着她。

柯奈莉亞也是她們顧客中的一員，也曾經因爲工作的關係和比爾德談過話。雖然覺得兩人似乎是在交往，但好像並沒有做爲彼此的男女伴。

艾蒂兒見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便露出甜美的笑容。

最初的方舞開始了。

「你在說什麼呀，我們不是練習過了嗎？」

潘蜜拉越來越感覺到無法平靜了。

艾蒂兒浮出笑容。

潘蜜拉雖然慌張抵抗着，但已經被艾莉思拉過去了。在不知這時候該怎麼辦的情況下，潘蜜拉只能排在女性們當中，面對着眼前素未謀面的男性，笨拙地屈膝行禮。

艾蒂兒好開心。明明是在跳舞，心情卻是如此地飄然。

「咦！不行啦，等一下！我不會跳啦，這麼突然。」

夏洛克眩目似地眯細了眼睛，回以微笑。

想要做些什麼來傳達自己的心情，傳達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歡你」的心情。

明明是第一支舞而已，怎麼就如此地大膽呀！身旁哥哥那跳着舞的妻子露出微笑。

「朵洛西亞·莫亞迪耶仕女——」

還在想原來艾蘋也來了，接着就聽到熟悉的名字唱了出來。

「柯奈莉亞·莫亞迪耶小姐、艾力克斯·修米特先生——」

輪到我們兩人了。兩人向前跨出，自然地兩兩相望並交錯，手在一瞬間貼合。

夏洛克臉上沒有笑容，不過原本在『薔薇色』的時候，他也就不是那麼常會笑的男子。

噢……還發出了這樣的讚歎聲。

熟悉是熟悉，可是這樣的話，感覺心情不就又要回到『薔薇色』的店員了嗎？從坐上前往倫敦的頭等車廂開始，她就一直說服着自己是出席舞會的千金小姐。

兩人在步下最後一階之前，先靜靜地行了個禮。

雖然我不是克莉斯汀小姐，但希望你現在只看着我。

艾蒂兒輕盈地和夏洛克繼續跳着舞。夏洛克的新手套相當地柔軟，簡直就好像包覆着自己一樣，艾蒂兒感到相當地幸福。

這時會場又再次籠罩在陣陣窸窣耳語之中。

周遭的目光全集中了過來，哥哥也望着兩人。艾蒂兒拉着裙身行禮致意。夏洛克將落於胸前的薔薇花瓣以手指沾起，朝着艾蒂兒輕輕一吹。那是對於尊敬並略帶一絲親暱的對象，展露出帶有玩心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