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的遊戲

「克莉絲汀·巴雷斯小姐，我是安東尼·史卓特，目前任職於麥道斯家。這一位是愛德華多·麥道斯少爺，是這次將委託訂製禮服的雪倫·麥道斯小姐的弟弟。」

「叫我愛德就好，因爲我討厭愛德華多那個名字。」

「請多多指教，愛德先生。我是克莉絲汀·巴雷斯，請叫我克莉絲。」

克莉絲深深一鞠躬，注視着走進『薔薇色』的兩個人。

明明是初次與這位一身漆黑裝束的安東尼見面，對方卻沒有誤認潘蜜拉，而是筆直地注視着克莉絲。看起來尚未超過三十歲，然而一頭柔順的黑髮與黑色眼睛，散發出一股老練男管家所有的穩重氣質。

一旁的少年有雙看似純真無邪、微微泛藍的灰色眼眸，此時正歪着頭站在原地。

金色捲髮自肩膀垂落，纖細的身形穿着合身的褲子、白色襯衫及外套。尖細的下巴與細長的睫毛相當惹人憐愛。與其說是少年，反倒更像是一個等身大的洋娃娃。

他約莫十四、五歲吧，若是身在擁有一定資產的家庭，目前該是正值就讀寄宿學校的年紀。然而首先，少年帶着男僕一同造訪裁縫屋就應該是極爲罕見的事情了。

安東尼似乎看穿了克莉絲的想法，他隨即說：

「愛德少爺自幼身體病弱，因此是待在家裏唸書。今天本來應該由姊姊雪倫小姐親自光臨，不巧沙倫小姐身體不適，所以才由愛德少爺代替前來一趟。」

「我和沙倫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喔。所以，不論是禮服或是什麼，只要依照我的模樣來做就行了——那一位是?」

名爲愛德的少年開口詢問，潘蜜拉不由自主地以警戒的表情低下頭。

「我是店員潘蜜拉·奧斯汀，請您多多指教。」

「哦……」

愛德以評估的眼神，打量着克莉絲與站在後面的潘蜜拉，看身高，潘蜜拉只比克莉絲高上一些。忽然，愛德冷不防地笑了出來，完全無視一旁的斐莉兒，徑自環視店內一圈。

「我對『薔薇色』很瞭解喔。聽說在店裏的兩個人之中，不漂亮的那位纔是大名鼎鼎的裁縫師克莉絲汀小姐，還真的是呢。而且，我認爲這剪店配不上作爲裁製戀之禮服的店。」

潘蜜拉一時之間怒火攻心，克莉絲隨即以眼神表示『不可以喔，因爲他是客人』加以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等一下，請收回您剛剛說的……」

「竟然說克莉絲是不漂亮的那一位，你的內心纔是最不漂亮的!」

打斷潘蜜拉說話的人，正是斐莉兒。

就在此時，克莉絲終於想起來了。

「我並不介意等待。」

斐莉兒的大蝴蝶結用力地上下晃動。

「我以爲只要我過來就行了，看樣子似乎是錯了，果然還是應該要由雪倫親自過來一趟纔對。首先招待妳來宅邸好了，雪倫相當喜歡待在波頓莊園，不願意離開到外頭去。禮服訂單就之後再做決定可以吧，克莉絲汀小姐、潘蜜拉小姐。」

安東尼慢條斯理地端起紅茶往口中送去。

喀啦、喀啦、喀啦……馬蹄聲消融於石版路問。直到馬車消失之前，克莉絲一直佇立在原地，臉頰上的燥熱揮之不去。我真是的，竟然做出將客人丟在一旁這種事——

斐莉兒偷偷望了下潘蜜拉。

潘蜜拉在廚房切了一大塊加有核桃的磅蛋糕，並以紅色格紋餐巾裹好。克莉絲則取出兩隻茶杯，準備泡紅茶。

「——那麼，首先有一件事必須請您瞭解。」

（果然是喜歡他的外型啊。）

潘蜜拉若無其事地代替克莉絲倒了一杯茶。愛德在店內東晃西晃，當克莉絲離開後也跟着走到外頭。潘蜜拉暗自心想，他比斐莉兒還要毛躁呢。

潘蜜拉從自家用的出入口走到外頭，克莉絲推着餐車走進店裏。安東尼坐在椅子上，愛德則是站在收銀臺的前方，一臉稀奇地觀察着模特兒衣架。外面傳來斐莉兒搭乘的馬車將要駛離的聲音。

「等見到面就會曉得了。」

「要穿禮服的人是愛德先生的姊姊，並不是愛德先生。」

『薔薇色』的門已經關起，橡木製的門扇前方有三階石階，石階上站着方纔的客人——愛德·麥道斯，他雙腳輕輕交迭並倚靠在店門口的柱子上，嘴角隱約浮現着一抹笑意。

雖然被斐莉兒搶走表現的機會，但是潘蜜拉因爲有人代爲發言而心情暢快地回到廚房。克莉絲爲了招待客人用茶，也緊接在後頭。

「你們若能夠了解的話，我就不需要多說了。請問雪倫小姐今年幾歲了呢?」

「那麼莉兒要先走喔，馬車也已經在外面等了——恩，不過，若是有餞別禮的話，莉兒會更開心的——」

而潘蜜拉將蛋糕交給了斐莉兒後，這會兒走進店裏。

「斐莉兒·瓦林福特。家父是一名伯爵，但莉兒並不是想賣弄自己的身分，那是非常粗鄙的行爲。」

想起工作後，克莉絲便轉過身，卻在看往店面方向時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好的。」

愛德的脣辦浮現出宛如天使般的微笑，以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

「——我們差不多已經到了不接訂單不行的地步了吧?」

克莉絲爲了不讓自己陷入思緒中，硬是擠出話來。

說話的人是愛德。他沒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讓身體像攀着模特兒衣架似地站着。

潘蜜拉看向克莉絲，克莉絲仍然滿臉赤紅，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她本來就不是能夠一次同時思考多個問題的女孩。

安東尼將茶杯擱在膝蓋上說道。

「沒錯，這又不是什麼奇怪的說法。禮服是可以讓戀情發展順利的利器，如同熱情如火的情書，或是一頓光線昏暗的晚餐、兩個人在公園漫步等等全都是一樣的，有的話當然比較好，然而並非只要有就能夠順心如意。潘蜜拉小姐，妳剛剛不是這麼說嗎?」

「大概十七歲吧，和我差兩歲。我們這次想要訂製的是午裝女服，宛如羽毛般輕盈的戀愛利器。」

克莉絲大概是要告訴斐莉兒關於信的答覆吧。

那時愛德有趣地看着混亂的自己。他雖然看起來一副頑劣的模樣，不過我相信他沒有惡意，但是被他聽見夏洛克這名字這點真讓人在意!

安東尼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表情緩和了下來。

「——真慢呢。」

「愛德·道斯先生、安東尼·史卓特先生，我馬上會過來招呼，請兩位先坐。」

「莉兒是克莉絲與潘蜜拉的私人朋友，不能打擾你們，莉兒要先回去了。不過請記住，對淑女說話時千萬要慎選用詞。」

放在工作服口袋中的信件，似乎替自己帶來了一點動力。

「總覺得那位弟弟也很令人傷腦筋，又不是說外表相似就能夠代替對方，竟然還說禮服是戀愛的利器，這麼說客人是不好，但他真是一個棘手的孩子呢。」

見斐莉兒納悶地看着自己，克莉絲的臉上感到一股燥熱。自己究竟打算說些什麼?全憑衝動行事好嗎?她的內心動搖不已。

「莉兒——」

忽然間，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事情，是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莉兒也說過麥道斯家似乎是頗有名望的家族，而且現況也由不得我們去挑工作了。」

「哎呀，當然可以呀，莉兒。我去幫妳包起來，妳先上馬車吧。」

安東尼似乎終於認同斐莉兒的身分，他恭敬地行禮。

愛德一面有趣似地笑着，一面在克莉絲耳邊輕聲低喃。

克莉絲站在餐車前面，驚慌地抬起頭。

「請用茶，安東尼先生。」

安東尼聽她這麼說，於是坐好並露出正經的表情。潘蜜拉見狀不由地苦笑，這又不是多麼嚴重的大事。

克莉絲雙手捧着玻璃杯，垂下雙眼。

「也是，聽說克莉絲汀小姐要先見過對方，才能決定要不要裁製禮服嘛。」

「是呀……愛德先生或許只是覺得日子枯燥乏味吧，畢竟有說過他身體病弱……」

「這位是——?」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克莉絲罕見地以急促的語氣說完，急忙拎着裙身轉過身去。

「不，那個……」

「妳轉告夏洛克先生什麼?」

「可以請妳們承接嗎?」

「宅邸的名宇叫做波頓莊園喲。坐馬車只需要七十分鐘，比起到倫敦負擔還比較小呢，希望雪倫小姐是位好人。」

安東尼緊接着又追問。

「戀愛利器?」

比潘蜜拉更重視客人的克莉絲居然會這樣直接飛奔而出，潘蜜拉錯愕的同時，另一方面又有種放心的感覺。

而且在前陣子的事件中，夏洛克挺身保護了克莉絲，若是沒有他的話，克莉絲說不定已經被逮捕了。

由於談話的中心人物不在，兩個人似乎同樣沒有事情做，潘蜜拉與安東尼不由自主地對彼此露出有些乏味的笑容。

潘蜜拉相信，戀愛就是歷經各種不同的經驗後逐漸成長。既沒有規定初戀就得要開花結果，以此爲契機讓克莉絲的個性能變得積極的話，對於店鋪而言，也算是一種好的結果。

夏洛克……給予那樣的回答就行了嗎……

「咦，克莉絲也要送我什麼餞別禮嗎?」

「恩……莉兒，我要拜託妳替我轉告，將信的答覆傳達給夏洛克先生!」

被看到了!克莉絲臉頰再度發燙。她撫摸着披散的髮絲，臉上儘可能地裝出平靜的表情，正要走回店裏與他擦身而過之時……

在麗浮山莊開設『薔薇色』的兩年來，克莉絲幾乎足不出戶，總是一心二忌地裁製禮服到現在。因爲工作的關係，克莉絲開始鼓起勇氣招待客人、拜訪客人住處，逐漸地能夠與他人交談，但是她實在沒想過克莉絲竟然會爲了某人而拼命地上前追趕。

潘蜜拉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正題。

兩人不禁面帶困擾地望着彼此。

「呃——瓦林福特小姐是這間店的?」

沒有阻止愛德講出狂妄言論的安東尼，這才終於發現了斐莉兒的存在。他低下視線尋向聲音的主人，並再次轉向克莉絲。

潘蜜拉將水倒入玻璃杯後遞給克莉絲，克莉絲仰頭喝下。

「妳說的確實是事實。不論穿上了多麼美麗的禮服，也無法藉此打動對方的心。打動人心是需要時機與技術的，不管是戀愛或憎恨都一樣。」

「雖然有傳聞指出『薔薇色』的禮服是能夠成就戀愛的禮服，但如果說單憑穿上禮服就能夠成就戀愛的話，那是不對的……」

此時店門開啓，克莉絲、愛德兩人依序進到裏頭。克莉絲臉上隱約泛着一絲紅潤，愛德則看起來怎麼好像是在竊笑一樣。

愛德與安東尼離去之後，克莉絲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氣。

克莉絲似乎這纔回過神，好不容易開口。

「愛德先生?爲什麼弟弟也會感興趣?」

不知愛德是如何解讀克莉絲的回答，只見他這麼回答。

「很少會出現這種情況的，真的很抱歉。」

克莉絲說道。如果說與愛德容貌相似，沙倫必定是個美人，說不定值得替她裁製禮服。

斐莉兒重新調整好蝴蝶結後拎起禮服裙身，單腳往後行一鞠躬。

「呃……是否能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呢?」

斐莉兒倏地一改先前的語氣，轉而一臉開心的模樣，店內的氣氛因而緩和下來。克莉絲頓時鬆了一口氣，領安東尼與愛德入座。

以長相而言，潘蜜拉認爲他也稱得上是俊美的男人。一頭柔順的黑髮與黑色眼睛，並且擁有穩重的相貌，看起來就像是接受過高等訓練的人。如果夏洛克是上等紅茶的香氣，那麼這個男人則是適合平民的咖啡。

「那個，抱歉——不好意思，我先離開一下!」

「因爲他們姊弟兩人的感情相當要好。」

克莉絲結結巴巴地說：

斐莉兒將手扶在窗邊，探出了笑臉。從外面看的話，好似蝴蝶結浮在半空中一樣。

單馬廂型馬車正要向前行駛，克莉絲大喊出聲後，馬車隨即停下，似乎是在第一鞭揮下之前趕上；只見克莉絲立刻奔往馬車旁。

「啊——失禮了。」

那語氣帶着鄙視的意味，令潘蜜拉感到些許不悅。

對方是傲慢的貴族夏洛克·哈克尼爾，這一點不禁令人擔憂，但至少他的爲人並不卑劣，潘蜜拉心不甘情不願地予以肯定。

然而，她一定要說。

回想起夏洛克那雙不可思議的淡褐色眼眸，有如貴族般的端正側臉，潘蜜拉深切地思考着，唯獨外型這一點無可預期。

「那個……就說我明白了……」

潘蜜拉看着克莉絲，在思考半晌之後點了點頭，隨即離開收銀臺走至廚房。

「不好意思——莉兒雖然不曉得你是哪位，不過那些話是可以對初次見面的人說的話嗎——你說你叫愛德華多·麥道斯吧，麥道斯家是顯赫的軍人世家，兒子竟然是這副德性，未來真是令人憂慮。」

「『薔薇色』的禮服只能反映人心。以結果而言，雖然確實曾使戀愛開花結果，但是談戀愛的是客人本身，光是藉由穿上禮服並不能改變對方的心。」

「希望你們能夠記住，『薔薇色』是一間裁製美麗禮服的店。至於配不配，應該看過禮服之後再下評論。」

雖然早已習慣富裕人家的任性，面對少年這倒是頭一次。

「據傳『薔薇色』這陣子回絕了不少訂單，所以想事先確認貴店這次是否願意承接。得知『薔薇色』能夠裁製出成就戀愛的禮服，雪倫小姐和愛德少爺可是相當有興趣。」

潘蜜拉看了看安東尼所給的名片。

「總而言之，我們邊喫蛋糕邊談這件事吧。好不容易烤好了，卻錯失端出去的機會，我還買到了新鮮的奶油呢．我去準備泡茶，妳可以幫忙把奶油打泡嗎?」

水鳥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互傾愛慕之情。

風和日麗的午後，雪倫漫步着並滿足地眺望着鳥兒們。

波頓莊園的好處就是距離車站相當遠，雪倫再次於心中印證。即使是距離最近的麗浮山莊，搭乘馬車也需要一個小時。拜此所賜，客人幾乎不會前來此處，這一片綠意也不用遭受被人踐踏得滿目瘡痍的命運。

聽說波頓莊園的起源，是因爲曾身爲軍人的祖父，爲了想在繁重事務的短暫空檔稍稍放鬆心情，於是買下一棟與倫敦距離甚遠的住處，而之後更逐漸收購住處附近的土地；目前的小村子景象，儼然符合了莊園的稱號。在小溪旁悠然轉動的水車、用途不明的老舊農具，或是外觀簡樸、靜立在一片蓊鬱綠林中的茅草屋頂小屋，這片美景光是欣賞便教人倍感幸福。

雪倫與愛德正式入住這個地方是在七年前——雪倫十歲的時候。在這之前都是待在倫敦的宅邸，由父親與奶媽扶養。趁着母親的表弟安東尼從寄宿學校畢業的機會，他們便搬遷至此處。

父親遠赴海外工作，他參加戰爭之後便極少回來，最後一次回來是在一年前。當時，父親帶着百般不願的雪倫到各地遊走。

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雪倫心想着最近想去一趟倫敦。

身體的狀況已經大幅好轉，然而這也是因爲待在空氣乾淨清新的波頓莊園之故；只要一到別處，又會立刻咳嗽不止。

只是她很想去看看位於倫敦的巨大玻璃展示場，名爲水晶宮的建築物。雖然這件事無法對愛德啓齒……

步行在大門遠處的路徑上，她在生長茂密的林木中發現了綠茵上盛開着成簇的白色花朵，雪倫見狀不禁感到納悶，奇怪，鵝掌草的花應該不是白色，而是大朵的紫色花朵纔對吧，下次一定要向愛德問個清楚不可。

當沙倫步行至莊園大門的同時，正好看見了馬車行駛而來，弟弟早已經從馬車的窗戶探頭而出。

「愛德!」

雪倫一出聲，只見愛德任由與自己雪倫相同髮色的金色長髮飛舞搖曳，他伸出了手並揮舞帽子，白皙的臉龐隱約染上一層粉紅色，宛如一位嬌小的少女。

連在去年逼不得已才踏進的社交界中，雪倫也認爲沒有一位男士擁有如同愛德般端正的長相。說到倫敦的男性，不管哪位的舉止都顯得粗野，渾身充滿香菸或是酒的臭味，一會兒大聲怒吼、一會兒放聲大笑，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問候或是讚美，甚至還想趁機碰觸雪倫的頭髮或是手。

愛德現在仍像年幼時，彷佛散發出甜美的牛奶香味一樣。

「我回來晚了，雪倫。安東尼，可以停車了，我要從這裏走回去。」

「還請您在用晚餐前回來。」

愛德跳下馬車，雪倫笑盈盈地走近愛德，兩人瞬間緊緊相擁。長直髮與捲髮這兩束金色髮絲隨風起舞，粉紅色薄禮服輕盈地搖曳翻飛；雪倫的個子比愛德稍微高上一些。

「『薔薇色』如何?」

雪倫說道。

「我已收到雪倫小姐要訂製禮服的要求，所以是要訂製於宅邸接待客人時的禮服嗎?」

小溪潺潺流動，茅草小屋旁的水車悠緩地轉着，溪水透明清澈，還看得見在水裏遊動的鱒魚，連空氣也顯得格外澄淨清新。

房間是淨是咖啡色與白色，堪稱風雅樸質。鑲木地板一塵不染，室內沒有肖像畫或是鏡子，裝飾品就只有沒看過的金色動物擺飾。房間內擺着高大的綠色植物盆栽取代花朵，藤桌上放置代替香菸盒的一座叼着拆信刀的木雕貓咪：在一旁的水果盤之中，則堆放着前所末見的橘色水果。

「不是，是戀之禮服喔。」

好美麗呀，克莉絲入迷地欣賞着景色。真的好美麗，然而……卻莫名散發出一股人工之美。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都已經過了一年，無論我回絕幾次還是一直寄來。真的就像愛德說的，那些人沒喫過一次苦頭是不會記取教訓的。」

「愛德真是的，竟然直呼父親約翰。」

雪倫不禁笑了出來。

「——有的。那麼妳就是雪倫小姐——請叫我克莉絲。呃……愛德先生呢?」

少女嫣然一笑。

「如果愛德去參加戰爭的話，我每天都會哭的。」

「那麼，雪倫·麥道斯小姐。」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你不斷地在捉弄我……真的很抱歉，或許會嘲笑我不解風情，可是我不擅長面對這種遊戲。」

那是一名少女。

「——最不應該的人其實是約翰纔對。」

「那件事待會兒弟弟會向妳說明。啊，那就是住處。」

「又是男性寄來的邀約嗎?」

「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怎麼可能會讓雪倫難過。好了，我們進屋裏去吧，讓我看看我不在家時寄來的信，實在沒有比男人求愛的情書要來得有趣的事物了。」

「討厭啦，愛德真是的。」

此時，克莉絲看見從對面步行而來的身影。

大門裏頭與其說是一座庭園，不如說是一座綠意盎然的村莊。

房間一側有座沒有燃火的壁爐及小巧的陶瓷娃娃，男女各一，大小與手掌差不多。

「愛德先生，我懇求你，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克莉絲終於開口。

胸口作有墜褶使之蓬起，並於正下方縫上並接後平順延展開來。

「你回來了，雪倫小姐。克莉絲汀小姐，妳好。」

「沒有其它傭人嗎?」

克莉絲心思被看穿，只能含糊地點點頭。

克莉絲望向前方。石子路盡頭的前方，有棟三角形屋頂的石造房屋；與其說是宅邸，其實比較接近鄉村住宅。

「妳好，是裁縫師小姐嗎?」

兩個人像緊貼在一起似地站着，彷彿刻意讓克莉絲看一樣同時綻放笑靨。

「恩……若是沒有在談戀愛，不是就不需要戀之禮服嗎……?」

「太好了，我正想說妳應該快到了，所以特地出來迎接呢。愛德在屋裏，妳直接叫我雪倫就好，大家都這麼叫我的，不過大家也就只有安東尼和愛德而已。」

雪倫嘆了一口氣，愛德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張臉。

「現在先保密，等裁縫師過來這裏時，我再告訴妳。雪倫這邊有什麼事嗎?」

「初次見面，雪倫小姐。雖然我沒料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但是我已經充分明白您的美麗。我的名字是克莉絲汀·巴雷斯，請您多多指教。」

「妳來啦，克莉絲。我很高興呢，快進來。」

一旦受到親切的招待，訂單就更難回絕了。

愛德笑着說道。平坦蜿蜒的道路前方，出現了一棟石造的簡樸建築物。

「難道不是這樣嗎?硬是將不情願的雪倫帶到倫敦去，甚至說我應該去學校唸書。我纔不要呢，我不認爲學校的那些傢伙會比我聰明，而且艱深的事情安東尼也會教我。我可不想象約翰一樣把殺人當成工作。」

「什麼事不要再繼續下去?」

「因爲雪倫很漂亮呀。」

「又有一堆信寄來，糾纏不休的好煩喔。」

少女張着小嘴似乎在歌唱。是華爾茲呢，只見她輕輕地伸手拎起裙身，飄然地轉了一圈後登時與克莉絲對上了視線。

只要一想到愛德要離開去別的地方，心就彷彿被撕裂一般。然而對父親卻完全沒有這種想法，甚至還覺得父親不在比較好。

「——啊。」

「我怎麼可能會去談什麼戀愛。告訴妳，我是認爲會去談戀愛的人，應該是本身有什麼缺陷的人吧，因爲想在他人身上尋求自己不足的事物吧?不對嗎?」

雪倫從克莉絲身後走出來。她踩着若隱若現的小巧粉紅色鞋子走近愛德，並且挽住他的手臂。

「請進。」

「我們剛剛正在談戀之禮服的事。」

「總覺得和想象的不一樣，而且還有奇怪的小孩子在場。確實是有一位美人，不過絲毫不及雪倫。」

「明明完全不瞭解我，爲什麼還寫得出那些話。」

「每個都一樣啦。」

「這裏就是波頓莊園，克莉絲汀小姐。我必須先去將馬車停妥，請妳沿着此路前往宅邸。」

該名少女十分美麗，淡金色髮絲從肩膀滑順而下，陽光從樹葉間灑落在白皙臉龐上，映出睫毛長長的影子。少女一隻手拿着一朵粉紅色的小巧花蕾。

「其實裏面相當寬敞的。因爲一開始沒有想到會像這樣居住在此!進來吧。」

少女如此說道。克莉絲垂下雙眼，邁步至房間中央。

沙倫打開門。

「以麥道斯家的宅邸而言，妳一定認爲很狹小吧。」

少女的嗓音清脆如鈴。

「是的……我是克莉絲汀·巴雷斯。請問妳是……」

克莉絲重新提好外務包，緊追在雪倫的後頭。雪倫的步伐輕盈，彷佛翩翩起舞一股。她身穿淡粉紅色絲綢禮服，定睛一看，上面隱約透出淺淺的碎花圖案，是一套材質上等的禮服。

「我是雪倫·麥道斯，愛德沒有跟妳提起嗎?」

「——愛德先生……」

「他一定有準備的。明明聽說『薔薇色』的點心很好喫，卻沒有送上來，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討厭去外面。」

明明表示過會自己安排馬車前往，安東尼卻特地前來接她，使得克莉絲相當困擾。

克莉絲有些驚訝。

克莉絲答不出話，她陷入一片混亂。

克莉絲不知所措地回答。她想要從雪倫的眼神中讀出什麼，卻依然不明白。

愛德毫無疑問地長得與雪倫極爲相似，金色捲髮，泛藍的灰色眼眸……個子稍微比站在身旁的少女高上一些。寬鬆的白色襯衫下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褲子，上頭還繫了條淡金色皮帶。

「有什麼奇怪的事情?」

沿着河畔步行，愛德美麗的臉龐皺了起來。

克莉絲再度倒抽了一口氣。

是因爲膚色白皙的關係嗎?或許與身材纖細也有關，她整個人彷佛不存在於這個世上般的虛無縹緲。禮服的袖子服貼地依附至手腕處，卻細瘦得好像會一折就斷。

「我……不清楚。」

「但無論如何，並不是穿上『薔薇色』的禮服，就保證能夠成就愛情吧?」

而就在壁爐前方，愛德正佇立於該處。

出來迎門的人竟然是安東尼，克莉絲爲此再度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拴好馬車之後能比克莉絲還早抵達宅邸的話，根本不需要刻意在庭園前讓克莉絲下車。

「戀之禮服!那麼——沙倫小姐正在談戀愛嗎?」

在安東尼的催促下，克莉絲打開了位於盡頭處的房間門。

少女與帶着人工氣息的波頓莊園極爲相符，感覺儼然是一棟碩大無比的洋娃娃屋，以及爲其擺設的洋娃娃。

克莉絲抬起頭，注視其中一人的臉龐。站在身後的安東尼，靜靜地觀看着這一切。

「啊，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就只是個裁縫師。」

安東尼從心緒紊亂的克莉絲手中接過斗篷，接着將入口內的門扇打開，接着便看見一道漫長的走廊。如同雪倫所言，裏面似乎有着更爲寬敞的房間。

「我講過很多次了吧?那些傢伙很遲鈍的。」

「妳看就知道了，這裏並不是多大的宅邸。傭人的話——大約有三名侍女。呃，我忘記她們的名字了，反正也沒有記住的必要。」

「信裏的內容寫得相當認真喔。有時候我會覺得對方是一個非常好的人而難以回絕，這樣實在只會令我困擾而已。」

「妳在說什麼呀!」

「謝謝。」

愛德以強硬的語氣說着。隨着熟悉的三角形屋頂逐漸浮現眼前，雪倫的心情也變得平穩沉靜，她緊緊握住與自己外表相似的弟弟的手。

「如果安東尼已經有早一步進門準備好茶點就好了。」

雪倫也同樣皺起眉頭。

「那麼，爲什麼想訂製戀之禮服?」

因爲少女簡直就像是愛德。

雖然前來造訪宅邸，但是對方直言禮服純粹只是戀愛利器的說法，令克莉絲以及潘蜜拉不太能接受。兩人討論過，若是愛德的冷嘲熱諷過了頭，而姊姊雪倫也是一樣的話，她們決定要回絕對方。不論如何，如果無法與雪倫產生共識，是不可能裁製出一套好禮服的。

克莉絲一回答，雪倫的笑饜便宛如花朵般燦爛綻放。

克莉絲提着安東尼幫忙從車上拿下來的咖啡色外務包，走在大門前方的道路上。

克莉絲面對着雪倫——那位裝扮成愛德的少女，深深地低下頭。

「很無聊。」

雪倫窺探着克莉絲的臉龐，克莉絲不禁看得出神。泛藍的灰色眼眸旁雪白得近乎透明，頸項附近浮現的藍色血管亦清晰可見。

愛德露出竊笑，這勾起了雪倫的興趣。每當愛德露出這個笑容，就表示他發現了有趣的事情。

愛德站在窗邊凝視外頭，婆娑葉影灑落在豐潤的臉頰上，她彷彿現在才注意到似地回過頭，看着克莉絲露出燦爛的笑容。

雪倫隨即轉過身來回答。

「所以我在問妳到底是什麼事呀!」

一旁的愛德臉上露出與身上粉紅色禮服格格不入的不悅神色，他將金髮往上撩開。

「爲什麼妳看得出來?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識破。」

愛德打橫坐於長椅上。

他換下了禮服，身穿黑褲及手腕處大大膨起的襯衫。選擇裝飾過多的法式風格襯衫，或許是爲了遮掩不像男性的瘦弱體態。唯獨頭髮省下重新上卷的手續，直接以一條白色手帕紮成一束。

雪倫則還在更換衣物。

「因爲我曾經見過一次。」

「我在店裏時，明明刻意稍微讓人看不清楚自己的五宮。」

愛德無趣地說道，接着從盤子中拿起水果，一口送進嘴裏。克莉絲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低下頭。克莉絲不知道自己立刻拆穿愛德他們的惡作劇，究竟是不是做對了。

「兩位經常玩這種遊戲嗎?」

「偶爾吧。碰上沒什麼交情的傢伙前來拜訪，接見或拒絕都很麻煩的時候就會；那種時候就會由一方換上衣服，代替另一方出去接見客人。反正連自己拜訪的對象都搞不清楚的傢伙，也沒有資格當客人。」

愛德坐在長椅上，隨意伸了伸懶腰，還舔着沾上水果汁液的手指。雖然行爲有失體統，然而愛德做起這種行爲，看來宛如一隻懶洋洋的小野獸。

克莉絲心想，自己原本就不擅長面對男性，或許更不應該隨着他的行爲起舞，自己並不像潘蜜拉會將內心想的事情直接說出口，看來這次的訂單還是回絕掉比較好吧。

「愛德，你們談完了嗎?」

雪倫打開門走了進來。與愛德先前所穿的禮服不一樣，沙倫換上一套蓬鬆的棉質禮服，未經加工染色的素面白色，搭配上淡綠色的蟬翼紗，模樣猶如從森林中翩然現身的妖精。

雖然同樣是極其美麗的五官，雪倫則有着隆起的胸部；儘管身材細瘦，體態卻顯得相當柔軟。不顯病態的纖細頸項上，若是配戴一條小巧的項鍊肯定十分適合。

克莉絲見狀鬆了一口氣。沒錯，這纔是女孩子的身體，還有那披垂於陶前的金髮。如果是這名少女，要讓她穿上什麼樣的禮服纔好呢？

「還沒進入正題，我在等雪倫過來。」

「哎呀，那麼趕緊先交給她會比較好吧?」

跟在沙倫後頭定進來的人是安東尼，他拿着一個大小剛好可以用兩隻手捧着、上面鑲有水晶的四方形箱子。

「對對對!安東尼，你快拿給克莉絲汀小姐瞧瞧。放心，不會太麻煩的。」

在這之前只像是記號的文字，在突然意識到是個名字後，連信的內容也變得截然不同。

被三個人團團圍住，克莉絲於是噤口不語。

「呃……這我辦不到。」

我最珍貴的友人，雪倫·麥道斯小姐——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會發現。」

愛德接口說道，而克莉絲依舊看着雪倫。來到這裏之後，她這會兒首次卸下緊張的情緒，心情輕鬆許多。

「我並不是用抽的。你們曾經見過他嗎?」

因爲她看見拿着信封的雪倫，眼瞳在短短的瞬間似乎閃過了一絲戀愛的色彩。

安東尼將箱子置於桌面上。

「不能斷定是寫給我的，那些男性前來拜訪時，大多是愛德出去接見他們。每個人都被矇在鼓裏並乖乖打道回府，而我的心情卻很複雜。」

「這是戀愛呀，因爲這些男士已經墜入愛河了。」

「雪倫有什麼看法?」

「雪倫。」

克莉絲抬起頭，看見坐在長椅上的雪倫面露微笑，手上拿着克莉絲所挑選的信封。

「我還不是得在接見他們的時候，忍受被親吻手背的行爲。」

「我也會同行喔。」

即便愛德覺得他是個沒禮貌的傢伙而爲此火冒三丈，雪倫卻喜歡他的那份直率。當然，曾經油然而生的好感，在快樂的波頓莊園生活之中也隨即被淡忘。

「所以纔要拜託妳啊。妳大可放心，我們不會叫妳裁製出抓住這些男士的心的禮服，反正他們的心已經向着這裏了。只是繼續這樣下去，這些傢伙遲早會認爲沒有希望，最後就會離開吧?這樣就不好玩了，而且約翰——約翰是我們的父親，他會不滿這樣的狀況，又會去找新的男性介紹給雪倫。約翰很擔心雪倫沒有戀人，所以不將這些男人的心留在這裏的話，雪倫又會被帶到倫敦去的。」

「是愛德吧，你又睡不着嗎?」

「全都是情書。有的激昂澎湃，有的只求見一次面，每個人對雪倫相當着迷。」

總共有十二封信。克莉絲謹慎地將所有信看完之後，仔細地將信封封好，放置在桌面上，接着從中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安東尼將擺在桌面上的信件盒盒蓋打開，裏頭放着好幾封信。

「這沒有關係。」

「可是，我並不是爲這些人縫製，而是替雪倫小姐裁製反映出心情的禮服。」

就這樣直接婉拒訂單離開是很簡單。

「無所謂，反正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爲對方的戀人呀。在約翰回來之前可以當作是打發時間。」

「你們想要給我看的，就是這些信嗎——?」

「今天有些爲難了妳，歡迎妳再度光臨，下次我想帶妳慢慢參觀莊園。」

愛德急忙接過藥，打算窩進牀裏。

瞬間有些恍惚的克莉絲，猛然回過神連忙點頭。

「——真是頑固呢。」

「竟然要留下這些人做爲沙倫小姐的戀愛對象……雪倫小姐的心若是沒有向着那些人的話，不論穿上什麼禮服都一樣。對方的感情越認真，受到的傷只會越重，並且深感失望而已。」

「因爲在那之後，他們總是會說我比想象中還要美麗呀。」

達維特專程前來波頓莊園拜訪雪倫的時候，雖然見的人愛德，但是雪倫當時也在場。愛德照例扮成雪倫，達維特卻仔細地端詳愛德並表示『妳似乎和在倫敦見面時有些不同』。

愛德與雪倫看了看收件者姓名，安心似地笑了出來。

「妳識字嗎?」

「只要穿上『薔薇色』的禮服，不論和誰在一起肯定看起來都像戀人吧。這樣約翰也能夠接受，不能有好幾個的話，從中選出一人就行了。」

拿起水壺在玻璃杯裏注滿水。愛德喫完藥之後，雪倫放棄再將達維特的信看一遍的念頭而將燈光熄滅，反正還記得內容。信上寫道，有機會務必要帶她去參觀水晶宮。

收件者姓名寫着「我最珍貴的友人，雪倫·麥道斯小姐」，字跡略顯潦草而難以閱讀。

每封皆是使用高級的紙質。信已經被拆封過，有些信紙從信封裏露出半截。

克莉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因爲不打斷的話，似乎會無止盡地持續下去。

每個信封上都以十分細心漂亮的字跡，寫着親愛的或心愛的雪倫·麥道斯小姐……

「雪倫很美麗吧?所以沒問題的，只要稍微表現出戀人的樣子，每個人都會感到滿足。」

——不想和愛德分離——

雪倫在被窩中反覆看着信。

「有點累了吧，克莉絲汀小姐。」

雪倫掀開毛毯讓愛德躺進去，愛德雖然已經十五歲了，身形卻與沙倫一樣纖細，即使睡在一起也絲毫不顯擁擠。

愛德忽然用女性的口氣說話，並坐起身雙腳交迭。克莉絲見狀於是緊張地縮起身子，對方甚至連身體也顯得十分柔軟，宛如變成直正的少女一般。

面帶微笑在一旁聆聽愛德說話的雪倫，這時開口回答。她那微傾着頭的舉動，看來與愛德極爲相似。

「無論哪一位，雪倫小姐都可以的。」

「我不想被父親帶去倫敦、不想和愛德分離，所以只需要在父親休假的期間，假裝有戀人就好了。反正休假結束之後，父親又有好一陣子不會回來。」

進行到途中，開始感到厭倦的愛德打着呵欠如此低語，而克莉絲仍舊沒有停下。如果寫給獨一無二的女性的情書，必須由毫無關係的自己看過並從中挑選的話，至少不要以草草了事的態度去面對，必須好好地感受所有男性的心情纔行。

這些信有十封以上，安束尼戴着手套的手不停地往返於桌面與信件盒之間。

「是的……不過，很抱歉，可以另外找時間來丈量尺寸嗎?」

「如果是要裁製能展現雪倫小姐魅力的禮服，我或許可以作得到，但是同時要滿足這麼多人，我不認爲這是戀愛。」

「我並沒有想要將大家的心留下的念頭喔。」

雪倫相當不可思議，爲什麼克莉絲汀小姐會知道呢?

「是的……」

夏洛克是待在那間書房裏拆信、協助父親工作，並且閱讀書籍的嗎?然後——也會在房裏寫信嗎……

「這些是寄給雪倫的信。從去年開始就不斷寄來，實在很煩，都是因爲約翰四處去向人宣傳，導致連素未謀面的傢伙也寫信過來。」

「啊，沒錯沒錯。爲了裁製戀之禮服，所以纔想讓克莉絲看看這些信。」

愛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臉。克莉絲有些後悔，她原本打算挑出感覺最務實的人，看樣子她選錯了啊?自己怎麼可能會有看男性的眼光，若這種時候潘蜜拉在場就好了!

「任何人都無所謂，我們不會將責任推給克莉絲的。」

「雖然是形式上的，但我認爲這位男性做爲戀愛對象應該不錯。」

「克莉絲汀小姐，請妳看看這些信。既然誰都可以，那麼請替第一封看到的信中男性及雪倫小姐裁製戀之禮服。反正並不會成爲真正的伴侶，只要在約翰先生回來的時候有一位形式上的戀人，約翰先生也就能放下心來。爲此，我們需要一套禮服。」

克莉絲順從着安東尼的話點了點頭，明明什麼工作都沒有做，然而被兩個人捉弄，再加上看了許多充滿愛意的信，她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但是，她辦不到。而且方纔看見愛德的眼神，以及雪倫唯一能令自己相信的話語，仍殘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麼說起來，她曾經進去過一次夏洛克的書房，裏頭似乎也有這樣的箱子。克莉絲模糊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記得那是比這一個感覺更公事化的紅褐色箱子。

「妳要挑選出最能順利成爲我戀人的男性喔。」

「那個……我全都未曾謀面，無法隨意翻看他人的信件。畢竟我的工作是裁製禮服……」

雪倫從開着沒關的抽屜裏拿出藥。

「妳願意接受禮服的訂單吧。」

愛德在一旁等克莉絲看完信封，便開口說道。

「感覺會糾纏不休的人已經先剔除了，所以妳不用擔心，名單和卡片是一樣的。」

安東尼從信件盒中取出信，默默地排在克莉絲面前。

她看過後又放回桌面，接着又拿起一封。

愛德發出冷笑。

自己只是要請斐莉兒轉達短短一句話，卻必須鼓足全部的勇氣。

克莉絲頓時覺得頭暈目眩，如果這些信真的都是在傾訴愛意，寫信的時候究竟灌注了多少情感，而且居然有這麼多封。

「啊，可以。」

「我見過。」

克莉絲坐在長椅上，看着這一對宛如洋娃娃般美麗的姊弟。兩人一同注視着克莉絲，愛德回望着克莉絲，眼神相當堅決。究竟哪句是玩笑話、哪句又是真心話，克莉絲拼命地想去看清這一切。

聽見有人敲門，雪倫連忙將信收進牀邊抽屜裏。

始終默默無語的安東尼，這會兒忽然開口說道。

克莉絲如此表示。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要求。

「只要待在房間，我就會做惡夢。」

克莉絲再次感到不安，身體頓時也變得僵硬。明明只是過來談關於禮服的事情，這次又打算讓自己做什麼?

「達維特·蘭伯特啊?這位公子哥兒大學畢業後，成天遊手好閒地四處玩樂。妳抽到不錯的人選嘛。」

可以看見那紅褐色箱裏放着白色信封，想來應該是信件箱吧。

達維特·蘭伯特……

克莉絲在三個人的注視之下，拿起了最前頭的水藍色信封。

「傻瓜，乖乖把藥喫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