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剪羽之鸟

《维多利亚蔷薇色》 · 青木祐子 · 9727 字

爱德坐立不安地在波顿庄园四处徘徊。虽然沿着池塘发现了水鸟的巢穴,却因为风过于寒冷的缘故,既无法探头窥望,也无法进行破坏。

今天是约翰·麦道斯将军休假归来的日子。

一回到宅邸,仍然一身粉红色家居服、也没有盘上发髻的雪伦发现爱德时,脸上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雪伦对着不禁要展露笑容的爱德说道:

「吶,爱德,你知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放在哪里?」

爱德的笑容倏地僵硬。

雪伦以央求的眼神看着爱德。

「为什么要穿那件过去?反正约翰就算下了船,也不会正眼瞧我们的,他马上就会前往伦敦吧。」

「达维特要过来。」

爱德闻言耸耸肩。话说回来,达维特这阵子都没有出现,所以雪伦才会如此地迫不急待吗?

「穿别套礼服不就行了?现在过去不是为了等达维特,而是去等约翰回来。」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穿上那套礼服,说不定达维特……会讲出重要的话。」

雪伦犹豫地低下头。

映照在镜子里的雪伦,早已不是爱德所认识的雪伦。甚至连『只要约翰回来,说不定就会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也失去了指望。

「可是,没有的话也没办法不是吗?」

爱德冷淡地丢下这句话。

「爱德……」

雪伦拾起头,满脸悲伤地注视着爱德。

「爱德,求求你,将礼服还给我。」

「——妳在说什么啦。」

打断正想回嘴的爱德,雪伦继续说下去。

克莉丝伫立在窗边,看向外头,天空沉窒,没有预约的来客,工作也告了一段落,照理说应该是最为悠闲放松的时期,却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雪伦大喊着。爱德回过头,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一起去迎接父亲吧。

「克莉丝,妳好像刚好有空呢。」

潘蜜拉冲进厨房,在玻璃杯中倒入少许白兰地并注入开水。急急忙忙地端到店里,克莉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握在手中的礼服。

归国固然是件好事,却遍寻不着理由。忽然间他心想,该不会是为了小孩吧,麦道斯将军应该不是那种男性才对。

艾佛列特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妳等我一下,我去拿水过来。」

潘蜜拉迅速将礼服收进箱子,放置在店内角落后走进厨房。克莉丝按着头,站在窗边沉思。等潘蜜拉将另一杯水递过来时,她才终于平静下来似地抬起头。

一想到雪伦心中只想着穿上恋之礼服迎接达维特,甚至或许连约翰回来这件事都觉得无所谓,爱德便感到厌烦至极,甚至心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那个时候,我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安东尼定了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不寻常模样,遂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样?这是暗之——」

夏洛克单手拿着报纸,走进父亲的书房,并指着告知战况的版面中短短几行字。

艾佛列特拿起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火。

「……不要说。」

「喝太多会醉喔。」

「还好——不过……」

潘蜜拉在收银台一面记帐,一面悄悄地拾起头看向克莉丝。

然而,潘蜜拉无法扶持克莉丝。克莉丝需要的,是有着宽阔肩膀以及淡褐色眼眸,拥有微薄的爱与力量的男性。

然而雪伦却噤口不答,只是宛如控诉似地看着爱德。

克莉丝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礼服。她脸色倏地发青,吸了一口气后努力阻止自己失去重力地往后倒,而紧紧握住窗框的手已经开始泛白。

「我并不害怕被嘲笑不解风情,比起外表,内在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美国人一样。」

克莉丝点了点头,潘蜜拉再让她喝下一口水。

艾佛列特瞇起双眼,他将雪茄叼在嘴里,边吐着烟边说。

「我觉得……妳可以再倒一杯白兰地加水给我吗?」

爱德一口气穿过庭园。水鸟啪搭啪搭地拍打翅膀,却绝对无法振翅而起。

「你——似乎有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是我多心了吗?」

——恩,果然是这样,潘蜜拉如此想着,内心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所以是吗?」

「不然,让雪伦和达维持在一起就好了。安东尼,快去准备马车,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爱德话一说完,片刻之后,安东尼答道:

「爱德!那个——」

「听说麦道斯将军暂时要归国,父亲。」

爱德看向安东尼。安东尼一面准备马车,一面露出一丝悲戚的表情。

「求求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唯独今天我希望你还给我。」

「所以……雪伦开始想要一个人展翅高飞。」

「他没有提到那些事,只有说不想被爱德先生发现这套礼服的存在。因为已经有点老旧了,我想一定是雪伦小姐的礼服吧。」

「多想也是无济于事,总不能替爱德先生裁制礼服吧。他本来就是很任性的个性,我想他会说出暗之礼服,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克莉丝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脸色却不差。

「我讨厌港口,全挤满了人,我讨厌每个男性。」

这次他没有在店内徘徊,径自脱下外套丢到一旁之后,理所当然地坐到长椅上。

潘蜜拉解开包裹在外的布料并打开箱子,接着再掀开里面的布包,深祖母绿天鹅绒与白色蕾丝显露而出。潘蜜拉拿起礼服摊开,高举在克莉丝面前。

「本人已经回绝了。实在是一位杰出的人才啊。」

「我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爱德少爷。」

克莉丝摇摇头,往窗外看去,这时身体瞬间静止不动,然后又急忙绕到店门前。

雪伦眼眶含泪地望着爱德,最后她移开视线并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打开衣柜试穿礼服,因为礼服的位置有变。」

潘蜜拉从地上拿起箱子,放至桌面。克莉丝一脸讶异地缩起身子。

「恩,有一点。我在想,那样就好了吗?」

「要受颁勋章?」

「可以啦。」

「是安东尼先生托付给我的,一件小孩子穿的老旧礼服。」

「像你这样的男士,或许不适合无趣的事物。」

潘蜜拉此话一出,克莉丝回过神似地转过身。

潘蜜拉又想,不,不对,妳要一个人站起来。若是受人扶持才站起来的话,一旦那个人不在,不是又会再度倒下吗?

「潘蜜拉,安东尼先生将礼服交给妳时,有说什么吗?在何时、是谁穿上礼服等等。」

「克莉丝,喝吧。」

「我也可以同行吗?」

约翰已经说过讨厌我们两个了,现在却连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会保护自己的人。

「爱德少爷、雪伦小姐,准备好了吗……雪伦小姐?」

在打开之前就莫名地已经明白了吧,明白这是讨厌的东西、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不,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以来,你总是随自己高兴穿上我的礼服对吧,我并没有不高兴,你比我还要适合穿上礼服,捉弄男性也非常有趣。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蔷薇色』的礼服!叫作『戏水之鸟』与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玩耍虽然开心,同时却也很空虚,绝对无法一起展翅高飞。」

夏洛克致意后走出房间。

爱德朝安东尼走去,『砰』的一声,拳头打向了墙壁。

「雪伦小姐?」

「我在意的不是爱德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克莉丝恐惧地睁大绿色双眸,她伸出手紧紧扶住窗框。

「礼服的话,正如姊姊说的。我已经撕裂了,礼服已经变成一块黄色碎布,因为那套礼服不适合姊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订制恋之礼服,而是订制暗之礼服才对。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姊姊只需要一直和达维特在一起就好。」

成天到晚拿捏时机也不是办法,潘蜜拉下定决心。克莉丝容易变得闷闷不乐,或许也是因为这件礼服放在屋子里的关系。既然如此,赶快打开箱子确定,再立刻还给安东尼才是上上之策。

爱德顿时语塞,呆站在原地。

「这样好吗……」

爱德说道。明明脸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却似乎莫名的开朗。

「爱德少爷,不能这么做,而且达维特先生也会来——」

「妳的意思是我拿走了礼服吗?」

「不,不对——应该不是……」

「应该是比莉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这件是家居服吧,体型比想象中细瘦。」

约翰也是这么希望的。你死一死算了——因为他曾经这么说过。

潘蜜拉倏地瞄了一眼角落用黑布裹起的箱子。那箱子里的礼服,是安东尼表示希望调查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而托付的。

「虽然是有……这是什么?」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安东尼并将礼服还给他的。妳要不要先坐下,我去准备一些饮料过来。」

「那么……就去『蔷薇色』吧。」

克莉丝立即将话打断。潘蜜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走礼服,克莉丝也直接放开手;与其说是放手,不如说像是手失去了力量无法抵抗。

爱德将视线从雪伦身上栘开,向安东尼下令。安东尼不知所措地跟着爱德。

听着克莉丝的话,潘蜜拉离开椅凳并纳闷地歪着头。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是雪伦应该是一位个性十分温和的可爱少女。

艾佛列特坐在书房桌前徐徐说道。

「是您多心了,父亲。」

「一下子就好。」

「走了,安东尼。」

「爱、爱德少爷……」

雪伦的眼睛顿时为之冻结。失去新礼服、失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的礼服的悲伤,让她的眼眶冒出了泪水。

「潘蜜拉——等等。」

潘蜜拉看见出现在敞开大门对面的身影,不禁杏眼圆睁。安东尼与爱德正站在外头。

「要前往港口吗?爱德少爷。」

「克莉丝,怎么了吗——啊!」

「既然刚好提到,妳能看一下这个吗?妳也察觉到这个箱子的存在了吧。」

「克莉丝,妳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还没准备好,因为没有礼服,今天的南安普顿行必须中止了。」

克莉丝顺从地喝下水,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但是脸色已经渐渐恢复。

「没错,将军下午会抵达南安普顿港口。不只有麦道斯将军,我与大臣打算一路随同他至伦敦。」

「妳还好吗?」

「谢谢。」

他脑海中浮现出约翰的脸庞。约翰不会拥抱自己吧,他会说个子怎么还这么矮小,并瞪着自己吧。

「也好,我差不多也要正式将你以我儿子的身分介绍给世人。首先,工作无疑会比舞会要来得有趣。」

「不是一个人。原谅我,爱德。」

安东尼跟在后头走进店里。

「约翰·麦道斯先生就要回来了,是相当难得的一次机会。」

「——我不会去的。」

克莉丝看向爱德,爱德栘开了视线。

「雪伦小姐呢?安东尼先生。」

克莉丝问道。安东尼难以启齿地面向克莉丝。

「呃……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约好在港口会合,我现在必须过去迎接雪伦小姐。真是抱歉,今天能不能够让爱德少爷在这里待到晚上?」

「等等,你在说什么呀!虽然说『蔷薇色』的确很欢迎来访的客人……」

但这里可不是托儿所!然而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克莉丝从旁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克莉丝静静地看着爱德,露出微笑。爱德像是横躺般靠在长椅上,傲慢的表情中彷佛透露出一股不安。

潘蜜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克莉丝对爱德涌起了怜悯之情,既然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出言制止。

「那么,麻烦妳们了。」

安东尼走出店内,克莉丝紧跟在后,潘蜜拉迟疑了一会儿也随即追上前。

麦道斯家的厢型马车停放在店前,克莉丝叫住驾驶座前方的安东尼。

「我想请教关于爱德先生父亲的事情,爱德先生的父亲是如何对待爱德先生与雪伦小姐的?」

麦道斯将军是如何对待爱德与雪伦的?

潘蜜拉站在克莉丝身后看着安东尼,安东尼与潘蜜拉视线交会,接着以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始娓娓道来。

克莉丝安静不语,绿色的双眸担心地眨个不停。

靠岸的联络船架上舷梯,乘客接二连三地走下船。以两百名乘客人数来看,并非规模庞大的船只。这艘船是来自欧洲中最靠近英国的地方——加莱。

「我想也是吧。以目前的情势,我认为将军不是在获知消息之后,仍然会将战争抛在身后的人。」

雪伦回答道。

「没关系。不过,有一点寂寞。」

「我要送信到麦道斯将军家,波顿庄园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很近。请不用担心,送完后,我立刻就会回家。」

雪伦虚弱地点点头并低俯下脸,这名男性知道『蔷薇色』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雪伦无力地垂下双手,粉红色小洋伞掉落至地面,飞滚而去。达维特连忙抱住雪伦。

「妳上次说花朵是什么颜色?」

「是谁告诉妳那些紫色的花朵是鹅掌草?爱德?」

夏洛克出乎意料地以强硬的语气回问。

「没有不一样,父亲之所以想让我早日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有人照顾爱德。我也是因为你那么说了,才喜欢上你的。」

于是,雪伦开始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斥责爱德而后悔不已。即使没有穿上恋之礼服,达维特也已经对我够温柔了。

「说不定会感到失望喔。」

夏洛克赶在周围开始骚动之前,迅速走向前。

「当然可以,谢谢。」

「鹅掌草?」

爱德因为被父亲殴打而哭泣。

夏洛克话一说完便快步离去。

「没有那回事的,雪伦,至少我不一样。」

「他在『蔷薇色』?」

「……我不知道。」

「爱德……他说今天不想过来。」

「因为我在烦恼一些事,不过做出结论了,所以妳不用担心。」

雪伦目不转睛地叮着收件人的名字,死心般地开口说:

(爱德,这是鹅掌草喔,不是僧鞋菊。就算喝下去也不可能会致命的,不要去想那种事情。)

「父亲总是只担心爱德……」

没错,这是鹅掌草。

「每一次、每一次,父亲只会问爱德怎么样了,请医师也是为了爱德,还因为痊愈的不是爱德而是我,所以大感失望;找来安东尼也是为了爱德。爱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得到任何人的疼爱。你也是,那个叫做夏洛克的人也是,甚至连克莉丝……一直以来我也是努力去接受爱德。然而……父亲的信是给爱德的,绝对没有任何人会说心爱的雪伦这种话。」

不……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有达维特了。

不可能会致命的。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呢?」

一回过神,达维特正望着雪伦的脸庞。

厢型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与爱德容貌相似的千金被一名栗色头发的男性扶着手走下车,正准备要撑开一把小巧的洋伞。分外引人注目的金发、黑色帽子与粉红色礼服,相同颜色的斗篷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对方感觉是有点孩子气,宛如妖精般的女孩。

「我当然清楚妳说的意思,但我认为虽然我的个子矮小,不是一名军人,那也不代表我就很软弱.我想让麦道斯将军了解这一点。」

尽管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但达维特一脸的和颜悦色,让雪伦顿时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我有一些关于鹅掌草的事情想要问妳。」

「看来麦道斯将军相当严厉呢。那么杰出的人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可是管教孩子和对待大人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你们似乎将两者弄混淆了。」

夏洛克与父亲及两位政治家一同等待麦道斯将军的到来。当最后的乘客下船之后,水手出现在舷梯上东张西望地环顾港口,待他发现了夏洛克等人,随即小跑步前来。

「那封信是?」

雪伦哭倒在达维特的胸膛上。

船放下舷梯,已经有人开始下船。因为先送爱德去『蔷薇色』,导致来晚了一步。

站在舷梯前面的男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达维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吧。对方有着修长的优美身形,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他端正挺拔的站姿。

「对不起。呃……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指你不好,是因为父亲喜欢和自己类似的男性,高大、强壮又恐怖的人。」

夏洛克不禁回望父亲的脸庞,却看不透他的表情。

雪伦认出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以前是紫色的吧。妳记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白色的?例如,妳以前不是住在伦敦吗,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达维特温和地反驳,并压低了音量。

夏洛克向船务公司办公室借用了电话之后,便坐上小梅费尔号。非马车型的水蓝色车身极为罕见,因而吸引了大批人群聚集围观,从驱散人群到打开车门为止,花费了夏洛克好大一番功夫。

他说的话,教人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达维特若无其事地走到雪伦前方。

听见安东尼的声音,达维特率先下车,他绕至马车另一侧并牵起雪伦的手。

雪伦脑中彷佛蒙上一层纱,究竟是哪一个呢?

「妳过得好不好?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联络妳。」

父亲没有回来。

妳知道僧鞋菊吗?听说也叫做乌头,就是那在庭园盛开的紫色花朵。听说若喝下煎煮之后所萃取出的苦涩汁液就会死掉。反正迟早都会死,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达维特先生、雪伦小姐,可以请两位先下车吗?我要先去停好马车。」

「那么他人在波顿庄园吗?抱歉,其实我和爱德华多有过一面之缘。可以的话,我想将这封信亲自交给他。」

「妳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雪伦,这我最清楚了。」

对着将浏海往上拨并思考些什么的夏洛克,达维特开口说道:

「住在伦敦的时候应该是紫色的。我记得偶尔造访波顿庄园的时候有看过,开始住在这里之后——已经很久以前了,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是什么颜色呢?」

雪伦抬头望着身旁的达维特,他穿着一套高级长礼服,看来似乎有些消瘦。

「不好意思。」

继达维特之后,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跟着看向雪伦。

艾佛列特的声音透露着失望,然而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夏洛克这时注意到水手手上拿着一封信。

没关系吧?反正是鹅掌草。

他在港口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爱德华多。四周飘散着强烈的海水气味,人们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他走到仅离雪伦一尺的地方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请问妳是麦道斯将军的亲人吗?」

雪伦悄悄地拾起头,并不觉得惊讶。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父亲对雪伦不感兴趣,而雪伦也对父亲没有任何期待。

明明爱德有病在身、明明必须好好疼他、明明是麦道斯家唯一的男孩子。若是被父亲知道雪伦没有好好疼爱德的话,父亲必定会大失所望吧。

他朝这里走了过来,明显是朝雪伦走来。一思及此,雪伦不禁感到惧怕万分。

「爱德华多?麦道斯将军有儿子吗?那么得尽快确认一下他是隶属于哪个部队!」

达维特在南安普顿的车站等待。当达维特一坐进马车里,雪伦顿时感到紧张。

「你要去裁缝屋吗?」

夏洛克微瞇起一只眼睛,一辆厢型马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是安东尼。

「麦道斯将军没有回来。抵达加莱的时候,将军获知战况趋于不利的消息,于是决定直接折返。」

达维持的胸膛比想象中要来得宽阔、温暖、强壮得屹立不摇——而且,非常温柔。

——我心爱的儿子,爱德华多——

「真过分啊,虽然我也那么认为,但居然连妳都那么说。」

雪伦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到父亲或许近在咫尺,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麦道斯将军因为战况不利,取消了这次的归国行程。」

雪伦喃喃自语地说道.父亲信上的收件人名字,父亲方方正正的字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好难受。连自己是想哭或是想笑都分不出来,然而话语却无止尽地涌上。

「不可能的。父亲总是赚爱德矮小又脆弱,还为此大发雷霆。」

「……雪沙伦,要不要紧?」

爱德在的话,就会代替雪伦想尽办法向父亲解释。只要是爱德说的话,父亲就愿意听;相反的,虽然会被殴打、责骂,但是只要雪伦之后再给爱德一个拥抱就没关系了。父亲虽然对雪伦很温柔,然而对雪伦只有一个期盼——就是好好地照顾爱德。

这是一名高个子男士。他的身材高挑而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而且举止显得优雅,端正的五官看来有些冷峻。

「紫色的喔,会在秋天开花。不对,或者是最近——是白色的吗……」

所以——要试试看吗?

雪伦话一说完,夏洛克便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一年前与父亲前去伦敦的时候,也样样无法如父亲所愿,让父亲失望了。

夏洛克二话不说将信拿走。

(父亲……)

「信?」

夏洛克听到声音而从窗户采出头。艾佛列特定上前来,手中拿着有象牙握柄的拐杖。

父亲不爱我。

「夏洛克,你要去哪里?」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与其说我是亲人,应该说是想成为亲人的人。竟然让公爵家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敢当。这一位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千金,雪伦·麦道斯小姐。是否有来自将军的消息——?」

马车外的街景不知何时变成了港口,空气中蕴含着海水味,马车在此停住。

「我认识爱德华多先生,我会负责交到他手上。」

「我们现在要去波顿庄园,爱德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吧。我希望拆信的时候自己也能在场,能否稍等一会儿?」

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件事?雪伦困惑地回答:

「爱德……在裁缝屋。」

年幼的爱德……年幼的我。我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死掉,爱德是这么说的;他今天不小心听到了医师说的话。

「不知道麦道斯将军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雪伦。」

随着马车的震动摇晃身体,雪伦陷入沉思。

「将军将这封信托付给同行者,拜托对方将这封信交给等待他的人。看来是家人吧——给儿子,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父亲。」

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话之后,夏洛克发动了车子。

克莉丝推着放有红茶的餐车进入店里。

爱德坐在长椅上,潘蜜拉则待在收银台。克莉丝先在桌面及收银台上各摆放一杯香气馥郁的红茶后,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单人椅上。

「都特地端茶来给你了,总该说些什么吧?」

潘蜜拉眼睛不离帐簿地说道,爱德一脸无趣地面向旁边。

「我又没有拜托她,擅自说是为了我去做的事情,我没有感谢的必要。」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要红茶,克莉丝,收进去吧。」

「妳没有资格命令我!」

「还有,若是有客人光临的话,要将位子让开。安静待在店里也无妨,若是妨碍到我们,我会把你赶出去。」

「反正这种店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客人上门。」

「拜托你别说那种失礼的话,我们可是靠这间店的收入维生的。」

「真是凄惨啊,没有财产的女孩。」

「比起没人在身旁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要好多了。」

「妳说什么!」

「潘蜜拉,呃,不要再吵了,爱德先生也是。」

克莉丝介入两人之间。即使工作已经结束了,爱德仍是客人,而且潘蜜拉也不是有立场到可以纠正他人的人。

爱德与潘蜜拉互相别过脸,同时喝起红茶。

「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不去迎接好吗?」

克莉丝话锋一转。

说着说着,爱德便再也讲不出话来。接着,换成克莉丝发问。

「雪伦以为自己也会遭受和我一样的对待。」

「这是什么?」

爱德只说了这句话,便精疲力尽地瘫在椅背上。

「令尊——像令尊般的男性,雪伦小姐也是相当畏惧的。」

「然后麻烦你将这个箱子还给安东尼,不要被爱德和雪伦发现。然后转告他,你猜得没错。」

「只要我死掉,雪伦就能得到幸福吗?」

爱德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回答。或许是安东尼不在的关系,总觉得没有什么气势。

「……我知道了。」

潘蜜拉将箱子放置在驾驶座,转身面向休贝尔。

「……信?」

这是暗之礼服的箱子。彷佛是在说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不好一样,潘蜜拉将箱子拿起来,远离爱德。爱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箱子。

然后——就在此时,店外传来了声音。

休贝尔如玻璃般的眼珠望着潘蜜拉。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答道。总觉得,休贝尔应该知道暗之礼服的事。

「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呢,夏洛克也会去波顿庄园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从那种想法跳脱出来?」

「可是很久没见面了吧。我听安东尼先生说,麦道斯将军对爱德先生抱有很高的期望、相当疼爱等等。不去迎接的话,令尊不是会失望吗?」

休贝尔·沙利夫,当她被艾丽斯逼到走投无路时也在场的男人,有着一口神秘外国口音的男人,联系母亲与爱人的男人。

爱德华多不知该如何面对突然现身的休贝尔,身体随之僵硬。

「……是的,没错。」

「——无所请,反正他马上又会跑去工作。」

然而克莉丝明白,纵然休贝尔粗暴,其实是一位温柔的男性。在那次事件的时候,他与夏洛克一同挺身保护了克莉丝。从斐莉儿口中得知他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时,克莉丝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名黑发男子走进来,蓝色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深邃。

爱德如此问道。

「他手边似乎有来自约翰·麦道斯将军的信,另外也已经取得安东尼的允诺。反正总是得回去不可吧。」

「……休贝尔。」

休贝尔看向放置在驾驶座的箱子。

「约翰和雪伦的幸福有什么关联?」

爱德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出来。

爱德注视着休贝尔,转而向克莉丝投以哀求般的眼神。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

潘蜜拉沉痛地摇了摇头,她离开椅凳,从地上拿起箱子。

石版路上有一辆单马有篷马车,休贝尔搂抱着毛色光润的栗色马颈回过头。

「大概吧。」

将箱子用两层布包起的潘蜜拉,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麻烦你转告夏洛克,不要说会让克莉丝昏倒的话,要温柔一点。克莉丝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有精神,但其实还没完全振作起来。事情结束之后,要将她安然地送回来这里。」

「为什么要问约翰的事?克莉丝。」

「——为什么是夏洛克先生?」

是马车的声音。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大门随之开启。

「我希望,爱德先生能够祈祷雪伦小姐获得幸福。」

「我明白了……不要紧的,爱德先生,我也一起去。」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夏洛克联络我,立刻将爱德华多·麦道斯带回波顿山庄——就是他吗?」

「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然后换成雪伦是男孩子。我常和雪伦这么说……雪伦也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还说自己应该也忍受得了约翰可怕的处罚吧。」

「妳是潘蜜拉吧?」

在收银台上,潘蜜拉重新用黑布紧密地将箱子包裹起来。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蜜拉将用布包起来的箱子拿到店外。

「暗之礼服,不过是小孩穿的。」

「如果爱德先生一直憎恨着约翰先生,那么雪伦小姐就无法得到幸福。」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他确实对我有所期望,问题是我无法响应他的期望。如果知道经过一年了,我的个子还是很矮小,身体还是很虚弱,约翰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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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1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蔷薇S』裁缝屋
  4. 04爱Q的形状
  5. 05等待的少N
  6. 06午后的红茶
  7. 07悲叹的撒拉布列特马
  8. 08心之所向
  9. 09陷入泥沼的夜晚
  10. 10花儿啊,花儿啊
  11. 11尾声

第二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2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1. 01插图
  2. 02
  3. 03马车和剧场
  4. 04黎明的戏曲
  5. 05永无止境的乐园
  6. 06感动满溢的花束
  7. 07野蔷薇的礼服
  8. 08开幕之钟
  9. 09谢幕
  10. 10尾声

第三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3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1. 01拂晓前的蔷薇
  2. 02初恋
  3. 03零·夜晚·俱乐部
  4. 04温柔的雨
  5. 05迷路的幼猫
  6. 06泪水的舞会
  7. 07初始的结束
  8. 08尾声

第四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4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1. 01插图
  2. 02乡间宅邸少N
  3. 03森林之秘
  4. 04蔷薇肖像
  5. 05苹果之梦
  6. 06淡粉红S
  7. 07虚假之恋
  8. 08夜阑细雨
  9. 09迎向未来
  10. 10尾声

第五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5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1. 01插图
  2. 02「蔷薇S」裁缝屋
  3. 03不幸的恋人
  4. 04金S巧克力
  5. 05蔷薇的秘密
  6. 06暗之光与恋之影
  7. 07日落
  8. 08光之列车
  9. 09尾声

第六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6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1. 01插图
  2. 02暴风雨后的宁静
  3. 03小朋友的游戏
  4. 04潜伏于闷倦之中的黑暗
  5. 05反复无常的庭园
  6. 06『蔷薇S』裁缝屋
  7. 07抱紧我
  8. 08剪羽之鸟正在阅读
  9. 09归还爱Q的时刻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第七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7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1. 01“蔷薇S”裁缝屋
  2. 02隐身雾中的街道
  3. 03成对的果实
  4. 04迎风吹拂
  5. 05以蕾丝点缀漆黑布料
  6. 06最为坚强的人
  7. 07这片天空的彼端
  8. 08尾声
  9. 09后记

第八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8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1. 01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2. 02黄S花朵的法则
  3. 03怕寂寞的王子
  4. 04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气
  5. 05敞开门扇的玛莉亚
  6. 06后记

第九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9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1. 01插图
  2. 02开始的一片光明
  3. 03为了被掳获
  4. 04视野良好的房间
  5. 05伦敦的东边城镇
  6. 06恋爱的箭疾射
  7. 07看不见的背影
  8. 08谅解
  9. 09庞大的赌注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第十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10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1. 01插图
  2. 02‘蔷薇S’裁缝屋
  3. 03蔷薇之心
  4. 04喜欢苹果吗
  5. 05饼干与红茶
  6. 06应当守护的事物
  7. 07两面镜子
  8. 08沉睡森林的少N
  9. 09尾声
  10. 10后记

第十一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11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1. 01插图
  2. 02
  3. 03深闺的公主
  4. 04骑士之瞳
  5. 05打开窗
  6. 06异乡的人们
  7. 07约定之信
  8. 08热Q
  9. 09黄昏之梦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第十二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12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1. 01插图
  2. 02更衣室的高窗
  3. 03窗外尽是一片夏之S
  4. 04幸福的淑N
  5. 05后记

第十三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13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1. 01插图
  2. 02Q书
  3. 03『蔷薇S』裁缝屋
  4. 04好想见面
  5. 05绅士的风范
  6. 06干枯的花束
  7. 07邪恶的占卜师
  8. 08强悍的N悻
  9. 09前住所爱之处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第十四卷维多利亚蔷薇色 14 恋之礼服与舞会的一抹青

  1. 01插图
  2. 02贵族的假期
  3. 03『蔷薇S』裁缝屋
  4. 04邀请函的回复
  5. 05前一晚的准备
  6. 06高耸门扉
  7. 07舞会·上
  8. 08舞会·下
  9. 09尾声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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