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戲曲

梅森酒店的規模並沒有很大，不過已經是伊夫舍姆中最豪華的酒店了。

整體建築雖然奢華，卻鮮少有王公貴族入住，最主要的客人是國外的觀光客，或是到倫敦工作時順道投宿的有錢人；長期留宿的則大多是往返於伊夫舍姆劇場的作家和演員們。正如羅恩所言，這家酒店的優點就在於因爲不是最高級的酒店，而比較沒有貴族出沒，所以可省去那些無謂的社交應酬，而這也是瑪格麗特中意的原因。

瑪格麗特的房間是位於酒店頂樓——五樓的套房，他們訂下了酒店裏最大的兩間房間後，這個樓層裏便不會有其他客人在此出入。

瑪格麗特悠閒地斜坐在豪華長椅上，滑順而有光澤的黑色禮服在腰際處增加一個極爲輕柔的臀墊鬆軟地隆起。她的右手拿着扇子，頭髮披散而下並未盤上，看起來也許會有些凌亂，但是她覺得無所謂。頭髮與禮服之間露出的胸口宛如珍珠一般白皙光亮；她的臉上未施脂粉，僅在嘴脣抹上紅色的口紅，瑪格麗特十分滿意今天自己的模樣。

瑪格麗特面前有一名男子，而在她身旁的兩張單人椅上坐着羅恩和一位褐色頭髮、戴着眼鏡的女陔。

「聽說再過不久，帝摩斯就要來了喲，凱斯。」

瑪格麗特一邊用手上的扇子指向房間門口一邊說道。

「該和你說的我全都說了，在客人來訪之前，你們先回去樓下的房間好嗎？你們也得趕緊整理行李了吧？」

「帝摩斯要來……你是認真的嗎？」

那名叫作凱斯的男子，雙手緊握按在膝蓋上，黑色的西裝褲上繫着華麗的斜紋腰帶，縫有縐邊裝飾的白襯衫外僅搭一件西裝背心，他有一頭光芒閃耀的金髮，藍色的眼珠以及悅耳的男高音聲調。

「認真的呀。」

「你覺得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勝任那個角色嗎？」

「不管那個人是誰，絕對都會勝過你。」

「不過，那是我的角色。」

瑪格麗特看了身旁的女孩一眼，她的身體十分僵硬。

卡俐娜·理查——羅恩的女兒，雖然長得不是十分標緻，卻是個能夠寫出精采劇本的女孩，纖瘦的身體穿着與她不相稱的粉紅色衣服，那藏在她眼鏡底下的雙眸，好似閃耀着戀愛中的喜悅。

但是，那一頭閃耀的金髮，讓人僅僅只是面對面便覺得神魂顛倒；像公鹿般出色的演員凱斯和初出茅廬的劇作家在一起實在太不搭調了。

「凱斯，那並不是你的角色哦！那是爲了我而寫的舞臺劇，是專屬於我的舞臺，雖然你負責和我演出對手戲，但是『樂園』並不是你的故事。對吧，卡俐娜？一開始我是這麼拜託你的吧？」

「……沒錯。」

卡俐娜用近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男子的聲音頓時變小聲了起來。

纔剛聽到走廊的那一頭傳來男子的聲音時，聲音的主人便立刻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內定了出來。

『啪』的一聲，瑪鍾緩特將在嘴邊展開的扇子合了起來，原本還以爲她在生氣，但是並非如此，她的脣邊浮現出一抹微笑。

「卡俐娜，回房去！不要讓客人看見你那不成體統的樣子！」

潘蜜拉看了克莉絲一眼，克莉絲也只能回望着潘蜜拉。如果要拒絕的話，就斷然明白的拒絕！這是潘蜜拉常對克莉絲說的話。

「是凱斯·萊恩耶！」

「潘蜜拉，你會變漂亮哦，雖然娜塔莉雅和凱斯都是有演戲底子的演員，不過以前的我卻是對演戲一竅不通呢！即使如此我還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所以只要肯做就一定辦得到。而且，如果成了女演員就能獲得很棒的東西。」

「——克莉絲？」

卡俐娜返回房間站在門邊，和始終維持一號表情的羅伯特相同，似乎已經很習慣瑪格麗特唱着獨角戲，卡俐娜以醉心的表情凝視着瑪格麗特。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爾。我可不想在這裏被一個陌生的傢伙稱爲『你這小子』。」

他用十分響亮的聲音對夏洛克說道，克莉絲則是因爲感受到對方散發出壓抑的怒氣而呆住無法動彈，潘蜜拉走近她身邊。

「凱斯回來，拜託你不要走。」

瑪格麗特將扇子收起並在胸前一握，敲擊出響亮的聲音。

凱斯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從五樓的走廊深處敞開的一扇門之中，有位戴眼鏡的女孩走下出來，凱斯回頭望去。

「就是地位和大把大把的鈔票，甚至還會有優秀的對象向你求婚喔！」

「十分抱歉……我真的辦不到。」

頓時，女孩泛起了淚光。

夏洛克有着一頭黑髮以及淡褐色的眼睛，而凱斯則是金色的長髮配上藍色的雙眸。因爲沒有穿上西裝大衣，因此隔着襯衫就可以看出肩膀的形狀，他的皮膚宛如小女孩般白皙潔透，而身高則比夏洛克還要高。面對觀察着是否該收起敵意的凱斯，夏洛克也回看着他。

夏洛克與凱斯並排而站。

夏洛克發出比平時更爲低沉的聲音。

而當卡俐娜正想要追向前的時候，從男子口中再次吐出斥責的聲音。

「哈克尼爾——公爵？」

「……凱斯不行呀。」

侍女將紅茶擺在桌上，空氣中飄散着迷人的香氣；卡俐娜並未加入話題，而是獨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當潘蜜拉錯愕地拉高音調詢問，瑪格麗特則露出了笑容，從她的口中可以窺見到一排整齊的牙齒。

「凱斯！」

在梅森酒店裏，連細微之處也一塵不染十分乾淨，大理石制的樓梯間平臺上擺了一座小型的小狗雕像，金色的扶手平緩蜿蜒，由女性的手握起來感覺恰到好處。

潘蜜拉在結束禮貌性的招呼問候之後，在喝茶前這麼說道。

當夏洛克的注意力被向他打招呼的羅伯特拉走時，凱斯趁機轉身離開。

「我可先把話說在前頭，我並沒有打算要當女演員，這件事也已經在信上提過了。」

男子像是奔跑般在五樓的走廊上拐了個彎，看見站在樓梯的四個人時突然表情一變。

克莉絲看到眼前的瑪格麗特雙頰興奮地漲紅，好像真的在舞臺上演戲一般。

瑪格麗特和凱斯相互凝視着對方，凱斯有着高挑的身材，瑪格麗特輕輕仰起頭，眼前便是他那高挺的鼻尖。

瑪格麗特對斐莉兒的反應充耳不聞並傾身向前。

夏洛克像是要保護身旁的三位女性似地緩緩踩上樓梯。

「如果你肯來演的話，我預計到首次登臺前還可以花一點時間來練習，既然是我們拜託你來，有任何困難我都會協助你。」

克莉絲朝卡俐娜剛纔坐過的椅子望過去，上面擺了一疊像是寫到一半的紙張，字體相當簡潔工整。

剎那間，瑪格麗特推開了凱斯的胸膛。

「我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當女演員一事，再加上聽到你剛剛那番話之後，我就認爲我更不能接受，這是你打算東山再起的賭注，那麼重要的角色……而且，如果帝摩斯不是那麼難的角色，你去拜託剛剛那個漂亮的男子來演不就好了嗎？」

雖然編寫了劇本，但是當卡俐娜粉紅色的小小身影站在極具魅力的瑪格麗特身後時，卻彷彿像是一位侍女。

「卡俐娜，去倒茶來。」

瑪格麗特再度展開扇子，發出了『啪噠』的聲響，烏黑亮麗的秀髮從肩膀披泄而下，她身上那件極具光澤感的黑色禮服胸口，選用質地細緻且高級的蕾絲料子來作裝飾。

有別於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哈克尼爾家別墅的厚重之感，梅森酒店相當細緻而奢華。

「卡俐娜！」

凱斯雖然站起身卻不願離去，他直直地凝視着瑪格麗特。

「哈克尼爾先生已經到了，可以讓他進來嗎？」

那是一雙她熟悉的眼眸，瑪格麗特直勾勾地盯着那雙藍色的眸子，爲什麼凱斯會如此美麗呢？如果那雙眼眸沒有背叛我，我明明可以一直像這樣讚歎他的俊美啊。

「再見了，凱斯。拜託你，不要再爲難我了。」

「不是。」

「你這小子就是新的帝摩斯？」

因爲她聽見階梯上傳來一陣粗魯急躁的腳步聲。

卡俐娜應該也可以看見瑪格麗絲和凱斯的側臉，並且十分清楚，瑪格麗特溫柔地挽起凱斯的手腕，然後輕輕地摟着他。當她伸長背脊，緩緩地將自己的脣貼向凱斯時，坐在椅子上的羅恩和卡俐娜父女同時將視線移開。

「你誤會了，既然這樣，如果我——」

「我是斐莉兒·瓦林福特。」

「是呀，很有趣吧！故事的標題是『樂園』，是那一位卡俐娜爲我量身寫下的故事喲！就第一次所寫的劇本來說，內容相當出色。真不愧是羅伯特的女兒，她實現了我的夢想。」

「凱斯！」

克莉絲跟在潘蜜拉的身邊看着這兩名男子。

瑪格麗特回頭看向房間的角落，喝着紅茶的卡俐娜杵在那裏，她的眼鏡因水蒸氣而蒙上一層白霧。

「瑪格麗特……」

「公爵親自蒞臨呢。話題到此結束了，凱斯。」

「第一幕是這個樣子的，當幕一升起，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美麗的『裝飾娃娃』，博士出場爲她命名，名字就叫做——『露米娜』。博士愛着露米娜，打算一生永遠愛着她，露米娜只要維持在洋娃娃的狀態就不會變老，已經逐漸蒼老的博士瞭解這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而露米娜也知道；不過，那是在她與惡魔——『帝摩斯』相遇之前……因爲露米娜愛上了俊美的帝摩斯。」

「什麼嘛～～」

凱斯，噢！凱斯，你的眼睛彷彿像是美麗的玻璃球，是啊！和我擁有相同的顏色，而我的黑髮與你的金髮交雜在一起之時，看起來就仿若是黃金的影子。

「不好意思，讓你們見笑了，請往這邊定。潘蜜拉·奧斯汀小姐、克莉絲汀·巴雷斯小姐、夏洛克·哈克尼爾先生，還有……」

「這樣我們之間就結束了喲，凱斯。」

克莉絲那一瞬間冒出的想法是夏洛克比較強、夏洛克比較俊美、夏洛克比較……

「裏面請，瑪格麗特·貝爾小姐已經等不及想見你們了。」

叩、叩。

探出身體的瑪格麗特，表情略顯不悅。

站在克莉絲身後的潘蜜拉發現她突然停下來，於是開口喊了她一聲，夏洛克正想要回過頭時，就注意到一名正要下樓的男子。

當羅伯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因爲看到了夏洛克而驚訝地停住腳步。

克莉絲嚇了一跳，緊握住右手的手提包。

凱斯端整的脣裏流泄出優美的男高音。

坐在最內側單人座椅上的夏洛克，以冷靜沉着的表情注視着瑪格麗特，並不是看着她出神的目光。

「爲什麼？很簡單的，如果是你的話，光是站上舞臺就魅力十足了。」

瑪格麗特一聲令下，卡俐娜便帶着僵硬的表情乖乖地遵照指示走出房間。

羅伯特轉向潘蜜拉靜靜地說着。

「那麼……潘蜜拉你覺得呢？」

眼前出現的人是和克莉絲有過一面之緣的劇作家——羅伯特。

「是公爵家的長男啊！我自己也擁有爵位，不過我沒有意思要在這裏炫耀，你呢？」

「不好意思。」

「露米娜問：『博士，天空的另一頭有什麼呢？』博士回答她什麼也沒有。『那海洋的另一頭呢？』、『一定存在着從未見過的事物吧。』博士不小心如此回答。露米娜覺得不可思議，她問：『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爲什麼不可以去看那個從未見過的事物呢？好像我是一個洋娃娃一樣。』博士困擾至極地回答：『那是當然的呀，因爲露米娜是我製作出來的洋娃娃。』」

瑪格麗特以清亮的聲音敘述着。

「是的。」

凱斯穿過斐莉兒和夏洛克之間，看都不看克莉絲一眼便跑下樓梯，飄逸的金髮隨風飄動，隱隱約約傳來男用香水的味道。

壁紙的花樣是白色的花朵，與其說是酒店的客房，不如說是瑪格麗特私人的房間還更爲貼切，衣櫃上放着大朵的瑪格麗特和滿天星。

「一個人進行？」

「很辦（棒）的東西是什麼？」

「潘蜜拉，你不必擔心，『帝摩斯』這個角色並不難，而且也不是一個太常出場的角色喲！嗯～～算是引導故事發展的人物，整場情節只有以『裝飾娃娃』一個人來進行，雖然另外還有『博士』這個角色，不過故事主要還足以『裝飾娃娃』爲主線。」

羅伯特嚴加斥責過卡俐娜後，立刻又恢復成圓滑機敏的態度，他將房門大大敞開，深深地低頭致歉。

「可是，我從沒來沒演演過戲……」

剎那間，現場的氣氛爲之凍結。

瑪格麗特忽然站了起來，她立在門前目不轉睛地看着凱斯。

「我是認真的，」

「這次登臺表演是讓我東山再起的籌碼，地點就在維娜斯劇院，其他的演員也相當優秀，全都是實力派的喲！『仙后』雖然讓給了娜塔莉雅，但是『樂園』這出戏我不會再讓出去，所以帝摩斯這個角色很重要。」

斐莉兒立刻就走到夏洛克的前面，輕拉開裙襬向對方鞠躬行禮，面對這樣的斐莉兒，羅伯特第一次展現出充滿人性的表情對她微笑。

斐莉兒蹦蹦跳跳地靠近兩人併發出驚訝的聲音。

仔細看清楚喲，卡俐娜。

克莉絲接受邀請和潘蜜拉一起坐在瑪格麗特對面的長椅上，但是克莉絲顯得十分不安，她請人換了壁紙嗎？但是，這種花並不適合一身黑的瑪格麗特。

她悠閒地坐在長椅上，如果要說她有什麼動作的話，也僅僅只有拿在手上的扇子在搖動而已，但是，克莉絲的眼裏卻呈現出一座小舞臺。露米娜——露米娜，黑色的長髮？藍色的眼睛？究竟她身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呢？然而，面對此時此刻的瑪格麗特，她的腦海中只浮現出灰暗沉鬱的顏色。

「父親——」

開口說話的是斐莉兒，斐莉兒最喜歡很棒的東西了，她從剛剛開始便是所有人之中，最認真聽瑪格麗特說話的人。

凱斯貼上瑪格麗特的脣突然變得十分地粗暴，雙手也緊緊扣住瑪格麗特的背。

「我沒有辦法再忍受下去了。」

凱斯的話尚未說完，門上的門環便發出了聲響，羅恩用低啞的聲音詢問瑪格麗特是否請客人進入房間。

「卡俐娜，你也是這麼想的吧？帝摩斯這個角色非常適合由潘蜜拉來演。」

卡俐娜突然被瑪格麗特這麼一問，不禁有點錯愕。

「我、我只是希望能呈現出一個好的舞臺劇而已，帝摩斯……是一個很重要的角色，我認爲找一個有經驗的人來演會比較好。」

「……喔？是這樣子的嗎？」

「而且，那是個男性的角色……」

「關於這一點，我們不是談過了嗎？我認爲惡魔沒有性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更不能演這個角色！我連戲都沒有演過，還要我來演一個非男非女的角色！」

潘蜜拉斬釘截鐵地說着，房間裏頓時鴉雀無聲。

始終沉默不語的夏洛克將杯子放回茶碟上，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響，簡直像是在表示話題到此爲止——猶如要打斷對話的暗號一般。

周圍的空氣降到了冰點。

「喔～～是嗎？連你都這麼說嗎？」

「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無視於羅伯特的叫喚，立即將視線又轉向潘蜜拉身上。

「對了，那件禮服是『薔薇色』的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呢。」

她突然改變話題，這讓潘蜜拉不禁一陣錯愕。

克莉絲將手緊緊交握按在膝蓋上。

瑪格麗特的雙眼閃耀着有別於剛纔的光芒，十分地天真無邪，好似初次看見潘蜜拉身上所穿的衣服。

克莉絲覺得她好像有什麼轉變了，真是不可思議的人，或者該說女演員就是這樣子呢？

潘蜜拉身上的禮服是以不具光澤的藍色嗶嘰布料以及粗條紋的雲紋綢製成，領子高至喉嚨，排列着直向的咖啡色鈕釦；潘蜜拉爲了拒絕邀請，似乎已儘可能地選擇樸素的衣服赴約，卻仍舊與她如此相稱。這是當然的，原本就長得美麗，再加上潘蜜拉的衣服全都是克莉絲以最新穎的設計裁製而成，當然會如此合適。

克莉絲將目光由潘蜜拉身上轉至瑪格麗特時，身體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我將人們明亮的心製成禮服，使之心情開朗；相反的，也有使人陰沉灰暗的禮服。

「我知道了。」

克莉絲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潘蜜拉看她這副模樣心裏着實很擔心，不知道她要不要緊？雖然對方不是男性，然而克莉絲應該不擅長應付瑪格麗特這類型的女性，而且，這又是過去所不曾接觸過的工作。

克莉絲在夏洛克懷中斷斷續續地說着。

雖然克莉絲很想說那不是戀之禮服，但是一看到面向她的瑪格麗特雙眼閃閃發光的樣子，便使她無法吭聲。閃閃發光，彷彿像是個可愛、天真無邪到近乎殘酷的孩子，將心愛的兔子玩偶耳朵扯下時的眼神，等一會兒即使大聲哭叫，兔子也不會恢復原狀了呀。

瑪格麗特邊笑邊說，這時纔將侍女擺放在桌上的紅茶拿來喝，茶應該已經冷掉了，但是她一點也不在意，似乎又像是完全沒有發覺。

淺坐在單人椅上的夏洛克憂心地看着克莉絲。

「太棒了！『樂園』是一個愛情故事喔！是帝摩斯、博士，還有裝飾娃娃露米娜三人的愛情故事。關於這件事，我也想跟你談一談，如果你願意的話，你想不想試着裁製戀愛中的露米娜的禮服？」

「在哪裏？」

「是的。」

潘蜜拉訝異地看着克莉絲。

「……那不是……」

「剛剛說的隔壁房間指的是……」

就算說了也是白費力氣，就算說明這並不是實現戀愛願望的禮服，而是依據當事者的心境所量身訂製的禮服，現在的瑪格麗特也不可能會聽進去，對她而言，也許兩者沒有差異，如果是在舞臺上談戀愛的話，戲服便是戀之禮服。

——是錯覺嗎……

「她在這裏。」

是暗之禮服，那是與戀之禮服完全相反、發掘人內心黑暗面的禮服。

克莉絲的聲音雖然微小，卻回答得十分賭定。

「夏洛克先生，我去拿水過來，從剛纔我就一直很在意克莉絲小姐的情形。」

「對不起，『薔薇色』是——！」

「一定咻（是）這邊！」

人明明坐在椅子上，她卻覺得天旋地轉。

但是，如果克莉絲已經決定接受工作，潘蜜拉就不便干涉。

禮服會改變人心。

日落的昏暗中點燃了火光，夏洛克心想，現在這種情況是他始料未及的，然而，他卻無法把這火光吹熄。

不對，這不是暗之禮服，這只是一家作工精細的裁縫屋所裁製的光澤布料。

潘蜜拉真的料想不到，她沒有想到克莉絲竟然會接受這份工作。

夏洛克問着克莉絲，他雖然知道克莉絲很容易暈倒，但是此刻的她，臉色卻是很不尋常地蒼白。

「劇本我等一下再拿，請先讓我量尺寸，瑪格麗特小姐。」

瑪格麗特微微一笑。

雖然很感謝到處散播着這麼美妙的傳聞，但是我們的禮服不是戀之禮服！正當潘蜜拉恢復平時強勢的態度開口插話時，卻被克莉絲擋了下來。

瑪格麗特……克莉絲在那位傲慢、像是不停地跳着交際舞的女演員心裏發現了什麼嗎？

爲什麼這個人要穿黑色的禮服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個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不祥之感，是不是因爲身穿這件禮服的緣故呢？上次，她穿着像是喪服一般加上鮮豔紅線的黑色禮服。

正當潘蜜拉也想跟在後頭出去時，卻被瑪格麗特叫住。

「真是讓我喫驚，那是一間相當有名的裁縫屋！那間被稱爲裁製戀之禮服的店，還有——所有的禮服全都是由克莉絲汀小姐一個人製作而成。」

「不好意思，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水裏加一點白蘭地。」

「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她就在某個地方，我聞到了愛麗絲的氣息，總覺得暗之禮服好像存在這裏的某處，我……」

克莉絲將長椅旁的手提包輕輕地拿了過來。

在瑪格麗特燦爛的笑容面前，克莉絲只是靜靜地說道。

果不其然，克莉絲臉色發青。

克莉絲看着夏洛克，兩人的目光慢慢地交會。

夏洛克表情嚴肅地低聲詢問。

「克莉絲，你不要緊吧？」

「你還真是急性子，我覺得有點累了，你能不能先到隔壁房間稍待片刻呢？卡俐娜，你帶她去。你有帶布料的樣本過來嗎？我想請羅恩也一起挑選。」

「……我知道了。」

「不，麻煩請讓我與你單獨量尺寸，不要有侍女在場，身上也不需要穿馬甲或其他東西，直接這樣量尺寸就可以了。」

「那個……」

他們感覺到身後有人而轉頭一看，原來是卡俐娜和斐莉兒急急忙忙跑了出來。不知道卡俐娜是不是想在瑪格麗特注意到這裏前先解決……總之，她迅速地將門關上。

「我要幫瑪格麗特小姐裁製禮服，我想我做得出來。我想要給瑪格麗特小姐一顆溫暖的心，爲了她心裏那一份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絕望的愛情。」

「我知道了，那麼，等你準備好後我再到隔壁的房間，應該可叢讓我先喝個茶吧。」

「謝謝。」

「她？」

「克莉絲，怎麼了嗎？」

夏洛克走出門外的同時，一手攫住克莉絲的手腕，另一隻手則抓住克莉絲手上那個因腳步不穩而差點摔落地面的手提包。

「那麼我等你過來，瑪格麗特小姐。」

夏洛克讓克莉絲坐在長椅上，把手伸向她禮服的領口處，替她解開了兩顆釦子讓她可以稍微舒服一些；斐莉兒坐在另外一邊，用小小的手拍撫着克莉絲的背，她的呼吸因而稍微緩和了點。

「關於麗浮山莊的『薔薇色』，我先做過調查了。」

克莉絲凝視着瑪格麗特的禮服。

進入房間內後，克莉絲似乎比較安心了，她虛弱地將身體靠在夏洛克的胸口上，夏洛克心想，她這樣倒不如干脆昏倒還比較輕鬆。

房內的擺設和方纔所造訪的房間完全一樣，左右對稱，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牆面上設有一面大鏡子。

克莉絲頜首並起身行了個禮後提起手提包，她並沒有看潘蜜拉就直接從房間走了出去；同時，坐在房間內側椅子上的夏洛克也迅速地站起來。

「我接受這份工作，瑪格麗特小姐，因爲我願意接受，所以才帶來丈量尺寸的工具。」

那麼，瑪格麗特這種好似被什麼操控的激烈轉變是什麼呢？

「潘蜜拉，你留在這裏，我們再談一下吧。」

口齒不清的莉兒打開走廊上的另一扇門，夏洛克抱起克莉絲嬌小的身體走了進去。

「其他的人就請在另一問房間等吧，等一下讓卡俐娜拿一些點心帶你們過去，可不能讓哈克尼爾先生在大廳等候。」

「愛麗絲。」

羅伯特靜靜地說道。

「侍女也不用？」

被撕裂的心，一面是愛情，而另一面則是——絕望和毫無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