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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8401 字
「昨天滿晚回來的呢,害我有點擔心。」
克莉絲將盤子擺上桌面。
將上午的工作結束之後,兩人便開始享用午餐。在沒有繁重訂單進來之時,因爲克莉絲也可以幫忙處理家務,所以潘蜜拉的餐點也多花費了一點心思。潘蜜拉和克莉絲在爐火前,小心翼翼地顧守着大大的肉塊。
「這是昨天做的吧。」
「對,因爲用了很好的牛肉,所以花了一整天來煮。不過你沒有回來喫,我就讓夏洛克也嚐嚐味道,結果他不停地叨叨絮絮地,說什麼紳士只能喫用盤子盛裝的食物啦,既然你這麼說了試試看也好之類的。」
「夏洛克也……喫了嗎?」
「我纔不會給挑剔別人料理的男人喫呢,而且又只有兩人份而已。」
克莉絲的胸口陣陣刺痛。
昨天傍晚她沒有搭蒸汽火車,是休貝爾直接送她回到麗浮山莊車站。那時候店已經休戲,潘蜜拉也已經用完自己的晚餐了,所以在確認過是克莉絲回來之後,便馬上回到房間了。
而她是在那個時候知道夏洛克有來過。據潘蜜拉表示,他在下午的時候來店裏,因爲擔心與克莉絲錯過又出門去,最後確定她不在那裏後便失望地回到店裏。
連同這件事情在內,導致克莉絲昨晚沒能好好地睡一覺。
克莉絲心想,爲什麼他來的時候,偏偏剛好自己不在呢?
心情苦澀又煎熬,見他爲自己做到這個地步,她感到相當過意不去,但又爲什麼會有開心、鬆了一口氣,甚至胸口灼熱的感覺呢?
克莉絲思索着,這樣的心情有誰可以理解呢?
加果是媽媽的話……
克莉絲在桌上擺好餐盤,並看着潘蜜拉切下烤牛肉分給兩人。她看向烤牛肉的切面,表面經過烘烤,而中間則是相當漂亮的粉紅色。潘蜜拉一邊擦拭着沾到肉汁的手,一邊展開了笑容。
「成功了?」
聽克莉絲一這麼問,潘蜜拉便滿意似地點點頭。
「不要烤得太久比較好呢,祕訣就在於一開始要用平底鍋煎。瑪莉曾經說過,好的肉就算沒做什麼調味也會流出肉汁,就跟好的女人一樣——」
潘蜜拉忽然間打住了話語。
克莉絲望着潘蜜拉,這種事情她沒有想過。突然之間,她感覺自己好像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克莉絲這麼努力才能表達出來的,潘蜜拉卻一下子簡短整理出克莉絲的想法。在肯定自己所說的話同時,又繼續喫着餐點。
快要昏倒了,頭好痛……不,頭不痛,那只是假裝的,克莉絲努力思索回應的話語。
「就忘掉夏洛克?」
「瑪莉是……你以前的朋友?」
克莉絲錯愕地直眨動眼睛。
克莉絲勉強擠出了話語,滿臉通紅地低着頭。
如果是在過去的話,如果是十四歲的克莉絲汀小姐,可能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可是現在她會。爲了照顧潘蜜拉的那位溫柔的女人,克莉絲無論如何都會替她縫製禮服的吧。
「那個……我並不清楚」
克莉絲的臉頰驀地燥熱,因爲沒有想到潘蜜拉會回她這種話,所以一下子無法做任何反應。潘蜜拉靈巧地動着叉子,將肉沾裹上醬汁和紅蕪菁。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如果對方不喜歡自己的話,那也只能放棄;可是對方明明也喜歡自己,要談放棄實在太愚蠢了。」
對潘蜜拉來說,那個地方的回憶並不好——克莉絲很清楚她與自己一樣,非常想逃離那個地方。
潘蜜拉將肉送進了嘴裏。明明是她自己做的,竟還喃喃地說——唉呀,這真是好喫。
她的視線落向格紋的桌巾。這個房間裏的桌椅是當初她們找到這間店時,就已經存在於裏面的了。好不容易纔將毀壞的桌腳、椅腳全都修好,讓她們可以使用。
「……我不知道。」
「潘蜜拉……你覺得對於夏洛克……應該怎麼辦纔好?」
克莉絲凝視着潘蜜拉,心臟發出鼓動的聲響,該怎麼辦——偏偏在這個時候,平常總是會喘不過氣來的毛病又不發作。
我不知道……可是潘蜜拉不會接受這樣的回答的。
「一想到琳達的事情,就覺得悲傷嗎?」
潘蜜拉沉靜地將盤子擺在克莉絲面前,然後在玻璃杯中倒滿水。
「就是……那個啊。你沒有打算要……要和夏洛克定下那種約定吧?」
「不要再見面嗎?那如果他來的話要趕他回去?甚至你要祈禱他過得幸福?」
克莉絲的腦海裏浮現出夏洛克的身影,他低沉而穩重的聲音,還有那雙保護克莉絲的大手。
「……保證書……」
克莉絲一時之間想要點頭,可是又想起自己根本做不到,於是她搖了搖頭。
「我認爲夏洛克喜歡你喔,並不是一時的衝動。」
「那些我也做不到,如果做出那樣的事情反而變得更奇怪。所以如果我打算要離開的話,我就會去到更遠的地方……我就只能逃開了,就像那個時候離開倫敦一樣。」
克莉絲低着頭,腦袋裏一片混亂。
「你呢?你想怎麼做?」
克莉絲一邊喫下了第一塊肉,一邊吞吞吐吐地問着。
潘蜜拉又將肉送至嘴邊,並沒有不耐之情。
「既然這樣的話,我還有更具體一點的想法,就是擴大我們這間店的規模,讓我們也能踏入社交界的話也不錯;或者是簽下保證書,保證與你在一起的時間絕不會與其他女人有所牽扯等等。你想想看,夏洛克不就是個很堅持遵守約定,或是決定之類的人嗎?」
「——你有點太敏感了,不需要每件事都那麼小心。」
克莉絲則莫名地感到狼狽。
「那如果我害怕的話,也可以逃離嗎?」
「……嗯……」
可是,如果媽媽和修分開,曾經縫製過闇之禮服的事情會被原諒嗎?
克莉絲再次詢問她的好友。
潘蜜拉並不爲過去悲傷。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呢?」
潘蜜拉聳了聳肩,將烤牛肉分到盤子裏。濃稠地淋上另一鍋煮好的醬汁,再灑上一些切得細碎的紅蕪菁。
可是,媽媽卻沒有把艾蘋的禮服縫製成闇之禮服……
潘蜜拉放下刀叉,帶着有些痛苦卻不悲傷的眼神看着克莉絲。
「如果有什麼事情想告訴夏洛克卻又難以啓齒的話,我可以幫你說喔。如果受傷了,我會安慰你,而且不只有夏洛克,我也可以順便去揍艾蒂兒小姐喔,我纔不怕貴族那些人呢。如果真的很想逃走,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走。」
克莉絲的表情也同樣一僵,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克莉絲已經做好了覺悟,朝潘蜜拉點點頭。潘蜜拉都已經把事情講到這麼明白了,儘管驚訝倒也不覺得尷尬了。
「那個男人不會做出私奔的行爲,這我也很清楚。」
「……真是個笨蛋。」
「如果哪天得要放棄的話,要不要現在就放棄?你希望我這樣告訴你嗎?」
「要不要放棄……這一類的事情我還沒有想法,只不過……」
媽媽是修的情婦——是他的第二個女人。所以媽媽一直很心酸、很煎熬,無計可施之下,最後走向毀滅。媽媽因爲修的愛,任何事都願意做,甚至是縫製闇之禮服。
「逃開並不是件壞事喔,只要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了,但唯獨有一點我希望你記得,無論你發生什麼事情,都有我在旁邊陪着你。」
「我沒有辦法做會讓夏洛克困擾的事情。」
克莉絲滿臉錯愕,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克莉絲的手停住了,她開始後悔與潘蜜拉談這件事。
「你不可能不清楚吧。」
潘蜜拉忽地一笑。
「沒關係,潘蜜拉……你說吧。」
然後,她又再次繼續手上的動作,潘蜜拉以冷靜的口吻反問:
「我也想爲她縫製一件。」
她想起了休貝爾的話。休貝爾把克莉絲和夏洛克的情況——就當作是媽媽和她的愛人修的翻版。
「其實我也想過很多種方式,比如到底要不要說服你放棄,或是質問那個男的,逼他清楚講明到底要把你怎麼辦,還是要匿名打電話到報社講出這件事等等的。抑或是繼續這樣下去,哪一天你們就私奔離開了之類的。」
「……潘蜜拉……不是喜歡這個城鎮嗎?」
夏洛克會原諒嗎?他是那樣一絲不苟的人……
潘蜜拉一邊切着馬鈴薯,一邊以公式化的口吻說道,簡直就跟在店裏討論工作時一樣。
表面雖然傷痕累累,但是一鋪上漂亮的桌巾,看起來就還滿有模有樣的。終於不需要在地上用餐,這全是兩人連手打造起來的。
「你不要一直說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的,拜託你好好仔細想一想吧,克莉絲。」
告訴我,媽媽,你已經回來了吧?離開修,並原諒了克莉絲——因爲也希望克莉絲原諒她,所以才毫不隱藏地出現在克莉絲面前吧?
「這纔不會讓男人覺得困擾呢。比較重要的是,如果真的那麼做,就會那個……這實在很難說出口……」
潘蜜拉褐色的眼瞳充滿堅定的光芒,好漂亮——男性顧客們總是爲此深深着迷,漂亮的貝齒自光澤美麗的紅脣中展露而出。
克莉絲低下了頭。鏗——地一道金屬聲,叉子碰上了盤面,這時聽起來分外地響亮。
潘蜜拉那拿刀切着馬鈴薯的手頓時定住。
「……是啊。」
克莉絲如此說道。
「是啊,不過已經過世了。她是一個人很好的胖大嬸,相當疼我喔,我很想在她死前讓她穿上你做的禮服呢。」
或者夏洛克能夠諒解呢……難道他也會將克莉絲當成自己的情婦,而克莉絲總有一天也會變得像媽媽一樣,爲了夏洛克什麼都願意去做呢……
「夏洛克……跟你說了什麼?」
「……你說得沒錯。可是……如果事情最後變成那樣……不放棄也是不行的……」
聽到潘蜜拉的聲音,克莉絲纔回過神來。
克莉絲將一盤烤好的馬鈴薯放到桌上,同時有些猶豫地問道。
克莉絲一時之間搞不清楚潘蜜拉的意思。
「那個時候……噢,我們兩個那時都是小孩子呢。」
她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知道潘蜜拉所說的,那是在她來到麗浮山莊之前,待在一家叫做『瑪莉亞』的娼館時的事,潘蜜拉是在那裏學會了處理家務。
「……不會吧……」
「他說現在不會跟任何人結婚,雖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慮,但是總有一天會明朗的,他一直爲奧克斯那天的失約道歉……然後還問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裁縫師了……」
不過隨後她就明白了,克莉絲放下拿着叉子的手,垂着臉。
「像艾蒂兒小姐那樣的人,就算我們兩個加起來也比不過她。夏洛克並不像自己以爲的那樣,知道該如何對待女性,雖然我不曉得貴族間如何談戀愛,但是也有兩個當事人都不知情就定下婚事的情況發生。如果到時候真的變成那樣,你要怎麼辦?」
「我不曉得……只不過,一想到要讓夏洛克死心、或許哪天就會被他討厭這些事情,就相當地難過。如果要走到那個地步,我想或許趁現在分開會比較好吧……如果最終那個人的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的話……」
「……我不知道,可是……我……沒有辦法不工作……」
潘蜜拉目不轉睛地望着克莉絲說道。
潘蜜拉在嘴裏嘟囔着,眼睛直盯着桌子的一點思考。克莉絲不清楚潘蜜拉那句話,究竟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夏洛克。
回答得很有潘蜜拉的風格,於是克莉絲咬牙一問:
「……這並不是由我或是琳達來決定你要怎麼做的。」
我不知道、我好想逃走……
不放棄也不行……克莉絲反覆咀嚼着自己說的話。就算下了如此的決心,自己又真的能自己不要去期待、不要再更喜歡對方了,甚至想要離開對方,明明這些都做不到……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這只是假設而已,畢竟我們也無計可施不是嗎?」
「不要沮喪了,所以我纔不想說的,我知道你因爲琳達——你媽媽的事情覺得很受傷……夏洛克也是一樣,我覺得他沒有想到那邊去。」
(你跟那傢伙之間的一切,對你來說全都是沒用的呀。)
「可是……潘蜜拉回絕了艾蒂兒小姐的委託不是嗎?」
「我覺得……那實在是太過悲傷……讓我沒有辦法去想。一想起媽媽的事情,就覺得自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要變得像媽媽那樣的話……」
「因爲夏洛克太出色了……無論如阿,我都想要結束這份……喜歡他的心情,但是一直做不到……」
克莉絲依舊低着頭。自己所害怕的東西、那個看不見的東西,突然間急遽轉化成形。
潘蜜拉伸長了手,啪啪啪地拍了拍克莉絲的手。
克莉絲回想起夏洛克從後面抱緊自己的時候,那背後相貼的感覺。他火熱又冷靜的思緒意念瞬間繃緊,總是嚴格地規範自己,其實他是一個相當自由的人。
「……」
克莉絲吞吞吐吐地問着。
「雖然喜歡,不過下個城鎮我一定也會喜歡的。而且我已經比之前更加能幹,第二次總是會比第一次更輕鬆熟悉嘛。」
潘蜜拉用稀鬆平常的語氣回答。
克莉絲無力地報以微笑。明明潘蜜拉說的是與休貝爾同樣的事情,然而聽起來卻完全像是不同的意思。
「潘蜜拉真的很堅強呢。」
「你也沒有那麼軟弱喔。」
潘蜜拉毫不猶豫地說着。
克莉絲聽了只好苦笑,用叉子叉起一塊肉送入嘴裏。
「全變涼了呢,這可是難得的好肉呀。」
「馬上可以再加熱的,不過冷冷的也是滿好喫的。你喜歡喫熱騰騰又有點焦的烤牛肉,還是冷一點稍微過個火的烤牛肉?」
「如果可以再買新的肉品就好了呢。」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食物也是要努力節省纔行。」
潘蜜拉拿着盤子站起身,克莉絲也一同站了起來。
冷掉的烤牛肉要恰到好處地過個火加熱要怎麼做呢?潘蜜拉一邊握着平底鍋一面思考着。克莉絲不禁失笑,而潘蜜拉也連帶地笑了出來。
克莉絲笑了,然而一切都感覺好奇怪,眼淚彷彿就要流下來了。
夏洛克與休貝爾兩人面對面看着彼此。
他們現在並不是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倫敦的住處。自家所在的梅菲爾區機動性不高,所以夏洛克通常都是將泰晤士河東邊的蘭貝斯宅邸,當成是自己的住處來使用。目前只是暫住階段,也還沒有決定好傭人過來,唯獨書房的部分已經整理好了。
「我希望能辭掉這份工作。」
夏洛克坐在書桌內的椅子,休貝爾則站在桌前。
藍色眼瞳如玻璃珠一般,臉龐五官深邃,長髮攏成一束綁起鬆鬆地垂在背後,壯碩的肩膀下斜,如果單就容貌而論,在意大利或是西班牙的社交圈裏似乎也還算喫香。
只要一時就好,只要短暫的時光就好,如果能夠吸引住他的心的話……只要那麼一次,若能夠讓他說出愛的話語……
「理由呢?」
夏洛克站在艾蒂兒面前,只對着艾蒂兒說話、對她笑;夏洛克平常明明是很冷漠的,卻唯獨在笑的時候會突然沒了平時的冷峻模樣。
休貝爾說話的時候,沒有卑屈,也不帶倨傲之情。他拋下這句話後,隨即轉身離開。
其他傭人們也感覺到休貝爾孑然一身的氣息,就算是待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直到最後仍是沒有融入大夥兒之中。
信上的內容亦同樣是簡單易懂。
兩個人獨處的時候……艾蒂兒一邊看着布里姬拉上窗簾,並重新更換花瓶裏的花朵,一邊感覺到身體的顫抖。要跟夏洛克兩個人獨處!她根本想都沒想過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情。他們兩個是沒有締結婚約的男女——是奧爾索普家和哈克尼爾家各自的嫡出子嗣啊。
而現在,夏洛克說要與她搭乘同一列車。
休貝爾一直注視着夏洛克,接着來回望向夏洛克指尖的信紙,最後終於移開了目光,彷彿作出某種決定似地以右手抓住信紙,而夏洛克則放開了手。休貝爾立刻拿到自己眼前,看清楚夏洛克所寫的地址。
「說的也是。願意接下這個工作嗎?」
「我就知道你有這樣的想法。」
休貝爾粗暴地說完,然後望着夏洛克冷冷一笑。那表情真是莫名地可怕。
他想相信,不對——能夠在法庭上堂然騙過法官的男子,當然是不能相信的。
「時間呢?」
「……就只有這件事而已。」
休貝爾閃避夏洛克的事情……也就是他恐怕與闇之禮服有牽連的事情,夏洛克心想大概是真的了。肯尼斯也正在調查休貝爾身邊的情況。
窗簾曳動着,艾蒂兒就這樣穿着華麗的家居服,轉而與柯柏特面對面。
在一大堆人羣中說話時,不管是他或是艾蒂兒也好,都不會說出真心話。就如同柯柏待女士所說的,只有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才能知道他的心情……
夏洛克緩緩地離開椅背,單手擱在桌上。
「休貝爾,你知道伊芙琳·特里維西克小姐住在哪裏是嗎?」
當然,戀愛這種東西對結婚來說不是必要的,艾蒂兒是這麼認爲,夏洛克並不需要向艾蒂兒求愛。而且就算他不那麼做也沒關係,只要讓事情順勢發展下去,結局就已經是決定好的了……
夏洛克等着他作出回應。休貝爾有些猶豫地望向了支票,最後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不曉得這封信算是好還是壞,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打開更衣室的門,柯柏特出現了,她拿着一個灰色大箱盒,放到桌上後她來到艾蒂兒面前。因爲柯柏特個子嬌小的緣故,使得箱子看起來比較大。
「退下吧,布里姬。」
「哈克尼爾家會替你準備最舊的馬車,你就照那樣去吧。」
休貝爾沒有回答。他低着頭,就這樣準備走向門口——忽然他看着夏洛克的臉說:
「禮服的名字是『永遠的夢』,艾蒂兒小姐。」
夏洛克從書桌深處拿出一張信紙,再次提筆書寫着。
柯柏特彎身探向桌上,從箱盒中拿出一件怎麼看都像是深水一般的禮服。
艾蒂兒手中有一封信。
夏洛克並沒有對艾蒂兒抱持着熱切的情感。最起碼,如果是過去的求婚者的話,只要艾蒂兒有任何邀約,都會放下一切前來赴約,若有事情無法外出的話,也會拚命地解釋併爲無法前去道歉,然後想再定好下一次見面的時間,應該都是這樣的纔對。
「是的——我知道您也希望我這麼做。」
「沒有。」
「滑鐵盧?」
夏洛克如此表示。休貝爾揚起視線,然後又好像是被看到了不願示衆的東西一般,閃開了目光。他靜靜地將紙摺好,暗藏在大大的手中。
「——是什麼?」
「發車是在正午時刻,你來這間屋子載我。」
「我不想聽命你差遺。」
夏洛克轉向桌子,飛快地在支票上寫下金額。看到數字的休貝爾,臉頰頓時驚訝地一抽。夏洛克伸出左手將支票遞至休貝爾面前,休貝爾則如條件反射(注:所謂的『條件反射』是一種高級的神經活動,是高級神經活動的基本方式。條件反射在生活過程中通過訓練逐漸形成,提高了人和動物對環境的適應能力)般地伸出手,接過支票。
「就是隻考慮當下的事。」
「不用寫沒關係,我也是這麼告訴克勞德的,然後……克勞德就說他會來跟你說一聲。」
柯柏特以寧靜而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
「艾蒂兒小姐,禮服爲您送過來了喔。」
我也是一樣,明明絕對不會輸給夏洛克的。是的——我本身應該也是相當美麗的,是整個英國社交界最美的人,能夠和我單獨相處,該感到高興的人應該是夏洛克先生纔是!
「你還是一樣一個人前來呢,柯柏特女士。」
呼呼地吹乾後,就像給支票那樣用左手指夾着,遞到了休貝爾面前。
夏洛克直盯着休貝爾,知道他不會開口說任何一句話之後,拉開了抽屜。他拿出支票薄,將筆沾上墨水。
謝謝你的邀請——我當然會去普茲茅斯。我們可以在南安普頓的宴會上見面,只不過隔天就得離開,所以沒有辦法一起共進晚餐。但是,我想或許去程是跟你搭同一班火車吧,因爲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並不喜歡搭乘馬車。期待與你見面的那天……
「如果是這種理由,我沒有辦法幫你寫下個工作的介紹函。」
「既然這樣的話,最後我還有件工作想拜託你,我希望你送我到滑鐵盧車站。」
夏洛克始終沒有辦法作出判斷,究竟是要對休貝爾抱持感謝?還是無論理由爲何,反正他就是作僞證的男子,進而輕視低蔑?還是應該要對他懷着敬意呢?
休貝爾從來就沒有因爲那件事而向夏洛克要求什麼,或是要他感激之類的。不過話雖然這麼說,他當然也不會對夏洛克抱持着身爲一名傭人該有的忠誠。他純粹只是做他所想的、求他所要的而已。
「我沒有想到你對英國的歷史也有興趣。」
夏洛克聽了面露苦笑。面對年紀比自己小,叫他還不用敬稱的男子,克勞德依舊是相當照顧。
臉上彷彿帶着微笑。
印有哈克尼爾家家紋的白色信紙上,寫着大又端整且容易閱讀的文字;連署名也沒有多使用贅飾的文字,就如同夏洛克本人那樣。
夏洛克欠休貝爾一份恩情。夏洛克在蒸汽火車內開槍擊中愛麗絲——也就是那名居中牽線闇之禮服的女人時,是休貝爾提出了對夏洛克有利的證詞。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僱用休貝爾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
「夏洛克,爲了能夠好好地愛一個女人,就由我來告訴你實在而必要的事情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艾蒂兒感覺到沒來由地激昂,從窗上收回了視線,她現在不想看到自己的臉龐。
簡單而言,以一名傭人的身份來說,他太倨傲了。
「克倫威爾爵士四處都擁有領地,現在則是在這裏。」
「如果只是過來通知,那你也還算是個規矩正直的傢伙。我以爲你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休貝爾凝視着夏洛克說道。夏洛克點點頭等他開口。
「你要搭……火車嗎?你和那個貴族千金嗎?要在無敵艦隊擊沉紀念日見面?」
布里姬來回看着艾蒂兒和柯柏特,不情願地照艾蒂兒的話去做,啪噠一聲關上了化妝間的門。
夏洛克突然間出口問道,並不打算放過休貝爾的任何反應,然而休貝爾卻是一派自然地予以否定。
夏洛克一面看着休貝爾將支票塞進口袋裏,一邊如此說道。
「克莉絲有縫製闇之禮服嗎?」
柯柏特今天穿着貼身的黑色禮服;在旅館中由於燈光昏暗,因而看不太清楚的綠色眼瞳,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深邃,並綻放着水潤光澤。
彷彿要打斷冗長的沉默,夏洛克開口問道。休貝爾則用力地搖頭表示:
「……所以這就是我最後的工作了吧。好,夏洛克,我就送你進蒸汽火車裏……之後,就看你自己啊。」
「……沒有,我不曉得,我當然不會知道啊。」
「關於艾蒂兒·奧爾索普小姐,你知道些什麼嗎?」
夏洛克望着打開門離開的休貝爾那壯碩強健的背影,同時不禁心想,休貝爾是爲了說剛剛那句話纔來這裏的嗎?
她訝異地往外一看,發現已經是黃昏了,從更衣室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淡橘色的光芒。而布里姬則一臉什麼都不知情的模樣,拉上了窗簾。
「我星期天要搭蒸汽火車去普茲茅斯,會在火車上與艾蒂兒小姐見面,我有些事想私底下跟她談,但是因爲對方應該沒有辦法直接這樣談話,所以我就跟她搭同一班列車。」
艾蒂兒緊握着雙手甚至到要泛白的地步。沒錯——不需要什麼熱切的情感。
「——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聽見布里姬的聲音,艾蒂兒纔回過神。
「艾蒂兒小姐,柯柏特女士到了。」
休貝爾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眼神在空氣中游移:
休貝爾凝視着夏洛克,無法解讀他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