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風吹拂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2萬 字
雨勢終於停息,於是夏洛克前去保養小梅費爾號。
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車庫,是將廢棄不用的古老石造馬廊的入口拓寬,拆除內部設備擴大空間打造而成;園丁用的木質堅硬工具箱則放置在車庫一隅。
夏洛克今天沒有穿上長禮服。他戴着扁帽與諾福克上衣,以及套在騎馬褲外的紐扣式靴子。雖然一身騎馬裝束,但由於夏洛克不騎馬也不狩獵,所以他主要是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裏開車時會這麼穿。就算再怎麼小心,但是隻要一接觸到汽車內部便會弄髒,因此無法穿上長禮服。
夏洛克將輪滑油及工具堆放在駕駛座,掀起前輪上方的引擎蓋,以酒精燈加熱曲軸,等到暖熱之後,接着轉動曲柄把手。
只試一次便成功發動,高亢的引擎聲開始隆隆作響,夏洛克揮去一把冷汗。每次發動引擎的時候,他總是會不由地緊張萬分。
夏洛克相當愛惜這輛車,他沒訂馬車型,而是特地訂了低車身的款式,並漆上水藍色。因爲他不願意將這個從人類腦袋所創造出的新型交通工具,當做是馬車的延續。
擁有完備補給系統及技術的人類、穩定的船隻,再來只要有道路的話,橫越過海洋,一輛汽車便能在大陸上暢行無阻;不論是俄羅斯或是蒙古,甚至也到得了清國。不僅甚於蒸汽火車,當然也會比馬車更加自由、刺激的旅程,況且全程都是由自己安排。
清國的對岸有個叫日本的國家吧……
位在大陸東方的島嶼國家頓時浮現在夏洛克的腦海中,與英國也有邦交。
如果我去到那些國家,在遙遠的將來——就是我以身爲政治家的身份,掌握有一定程度權利的時候吧,夏洛克如此暗忖。別提自由了,啓程時肯定是被責任與使命壓得死死的。
這也可以說是所謂的職責。
“夏洛克先生,請問您是要去哪裏?”
將汽車開出去之後,在附近照看馬匹的馬伕走了過來。
“只是要上山開幾圈。”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會在天黑之前回來。”
夏洛克這麼說道。儘管表面上已解除禁閉,似乎仍在暗中受到監視。他再次發動汽車出發,視線移向了馬廊,看見休貝爾正將賽馬牽到戶外,擦洗着馬背。
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原先是哈克尼爾家族爲了飼育幼馬彩建造的別墅,大門外的遼闊山丘上有一條精心鋪設的白色小徑,該座山丘遠遠看來也極爲優美。
……一年多前,爲了替妹妹裁製禮服,他曾經載着克莉絲行駛過這裏。
夏洛克一面將汽車駛向從宅邸及門口看不見的地方,一面回想着克莉絲。
他看見山丘下方有輛碩大汽車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同時爬上山坡。
……真的不在嗎?該不會其實是躲在盡頭的那件房間裏把?
萊利的臉上頓時迸出光芒。
“這樣啊……”
“這真是失禮了。果真如傳聞所言,你是一位上流階級的紳士呢。我因爲生在美國,不是很瞭解規矩,在此說聲抱歉。”
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說道,萊利頓時感到有些沮喪。
“我只要安分一點就沒問題了,證言全由休貝爾出面處理妥當了。”
(……是萊瓦索嗎?還是戴姆勒?)
“肯尼斯,有一陣子沒看到你了呢。”
“是嗎!那真是感激不盡。我當然也會將我的汽車毫不保留地讓你瞧瞧,也有新的設計圖。不過這必須視談話內容——”
肯尼斯的目光倏地嚴厲起來。
“……不,我和凡妮……很順利……太順利了。我究竟是有哪點好,我真是不明白。明明受到雙親百般反對,照理來說偶爾稍微吵個架也沒關係吧?”
“是那位馬車伕吧,感覺上似乎不太能信任,不要緊嗎?”
駛離了小徑,他在幾株林木間停下汽車。午後的和煦陽光灑落,夏洛克重新戴上帽子,然後下車。
考艾的琴酒殿。
“不,我沒辦法在這裏和你談。我剛纔也說過吧,你沒有權利可以佔用我的時間。”
只是可以確定的是,克莉絲十分沉靜、客氣,而且感覺懼怕——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麼,因而勾起了自己的興趣。
他打開散熱器的蓋子,加滿冷卻水之後掀開引擎蓋。這陣子纔剛保養過,而且最近不太常發動,但是一一檢查設備能使自己的心情平靜;比起討那些不知所云的馬匹歡心,這是一項更實際的工作。
“不,我不是指階級,而是感覺。”
“……我懂了。”
面對立刻轉身走向汽車,不知拿着什麼東西走出來的萊利,夏洛克硬聲將他的話打斷。
“我明白有許多麻煩的禮節,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瞧瞧你的汽車。我是一名機械工,目前正在開發新型汽車,對掌舵系統及點火裝置十分感興趣。你如果也是喜愛汽車的話,應該能夠理解我這種心情吧。”
夏洛克一點頭同意,萊利便鬆了口氣似地張開雙手。
夏洛克謹慎地答道。
夏洛克一走進“普里阿摩斯”,便看見肯尼斯待在沒有布簾隔起的寬廣大廳獨自飲酒。
無論是相片或頭髮,我沒有任何一樣可以當成她來回憶的物品。克莉絲並不像那些名酒館的裁縫少女,有意博取我的好感,只是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我叫萊利·馬汀。目前一面旅行一面到各地遊走,我在倫敦聽到關於你的汽車傳聞,一心想見見你!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巧遇!”
肯尼斯知道,夏洛克對愛麗絲開槍時,克莉絲也在場。身爲一名律師,隱約知道休貝爾做僞證,卻只能默不作聲,內心想必掙扎萬分。
萊利滑稽地笑了出來。
肯尼斯·史東納是在麗浮山莊開設事務所的執業律師。
一提及戀人的名字,肯尼斯頓時變得結巴。
夏洛克聽了那番話,頓時回想起是在哪裏看過萊利的汽車。
萊利重新戴起帽子並愉快地回答。
“真是一輛驚人的汽車呢,請問你是從哪裏購入的?公爵——”
爲什麼克莉絲現在不在自己身旁呢?夏洛克煩躁不已。
只拼命接自己感興趣的案子,比起金錢更重情份是這個男人的缺點,同時也是優點。因爲與戀人的婚事遭受反對,爲了被認同而開始勤奮於工作,漸漸不再來這傢俱樂部。
“可惡……”
更何況對方只是一名裁縫師……
如果真的有所回應,反而會造成困擾,這點我當然也知道。
夏洛克忽然湧起一股興趣問道。
萊利帶着笑意走近汽車,發動引擎,坐進駕駛座。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確認似地極爲愛惜。
“史班奇,這是第三輛了,名字是取自朋友養的狗。”
“沒有事先通知就佔用對方的時間,已經不是規矩上的問題了。”
夏洛克頓時察覺到,肯尼斯之所以沒在俱樂部出現,似乎不只是因爲工作的關係吧,真是的。
“你剛纔好像有說是巧遇哪。然後容我提醒你,我完全不認識你,只是隨口說出接下來的預定而已喔。”
“不知道有叫作馬汀的家族。”
當時纔剛買進汽車不久,所以自己很想要載誰看看,或者是——因爲沒有向任何人商量就訂製了‘薔薇色’禮服,爲了避免母親問東問西,才決定由自己親自接送。
將汽車停在一旁後,男人喜孜孜地從車上下來。高壯的身體穿着皺巴巴的上衣,以及大腿處膨鬆的燈籠褲。作爲外出狩獵的打扮來看,也過於馬虎隨便。
“你那輛車叫什麼名字?”
“是的,那是當然的!呃——其實我不喝酒,不過這次遇到尾數爲零的日子,我會變得特別喜歡喝酒喔!”
或是與闇之禮服有所牽連的,是她的母親嗎?僅僅如此而已?
後方有着格外龐大又氣派的車輪,駕駛座前方沒有裝上擋風罩,一名體型高大、帶着護目鏡的男人坐在上面。
雖然比夏洛克年長三歲左右,一笑起來卻會變得十分孩子氣。有着一頭黑髮與黑色眼瞳,外貌雖然不起眼,長相卻是令人感覺安心的親切。
他重新戴起帽子,脫下工作用的手套,戴回平常用的手套。
“不,我反對奴隸制度,這是當然的。”
“那傢伙很清楚自己身爲一名下人。”
萊利伸出手,夏洛克卻沒有回握,以同樣的表情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夏洛克趁着四下沒有人聽得見,自顧自地嘟噥着。
夏洛克瞄了萊利身後的汽車。似乎曾經在哪裏看過,是在書本上嗎?因爲不太有機會看見汽車,或許在其他不同國家是極爲常見的車款。想必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始終有新的車款在各種地方不斷產生。
“我明白了。”
“那麼我先走了,如此冒失還真是不好意思,等待果然是有價值的。”
“公爵是我的父親,若是要加上爵位,我希望你弄用侯爵。”
“美國的機械工爲什麼會來到這個國家?”
注意到夏洛克正在看自己。坐在駕駛座的男人便將護目鏡拉至額頭上。
夏洛克有些驚訝。
“你和凡妮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
“南境山莊有一間名叫‘普里阿摩斯’的俱樂部,尾數爲零的日子我常待在那邊,如果你喜歡品酒的話更是再好不過。”
夏洛克將引擎蓋關上。
“我當然感興趣,不過這件事與你無關。”
“你不會喝酒嗎?”
此時傳來陌生的引擎聲,夏洛克於是抬起頭。
他曾經聽過這個男人的名字。潘蜜拉曾說過有一個人想要見我,就是這個男人啊?
“當然不可能知道啊!因爲祖父手上只帶和幾枚銀幣與三等票就渡海去到美國,好不容易在波士頓出人頭地,並且把財產遺留給我,真的是很慶幸。也就是說,在我體內有想要挑戰新事物的血液喔。”
“可是,你應該也很感興趣吧?我聽說過那輛汽車是——”
萊利語氣流暢地彷彿是在百貨商家裏推銷物品的店員,卻又給人一種落落大方的感覺。他不時偷瞄夏洛克的汽車,卻又立刻將目光移開,並不至於毫不顧忌地觀察。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祖先可是英國人喔。曾經一起開發汽車的夥伴也是英國人,甚至連未婚妻也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不上來……但總認爲休貝爾實在不是你該牽扯上的男人。”
什麼樣的感覺?在夏洛克要如此問之前,肯尼斯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看來這男人說自己到各地遊走,應該不是謊話。
夏洛克如此說道。肯尼斯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隨後端着玻璃杯從椅子上起身,夏洛克也跟着離開。
到琴酒殿那種地方可以只喝水的話,說不定他比外表要來的有自制力。
夏洛克一走近,肯尼斯立刻察覺並露出笑容。
夏洛克與肯尼斯一同往大廳的角落,走向以紅色布簾區隔起來的地方。在這裏談話沒有任何人聽得到,肯尼斯的聲音頓時壓沉。
那位身形嬌小,有着一雙綠色眼眸的裁縫師女孩。
或許不瞭解禮儀規範,但是教養不算差吧。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是你應該稍微讓頭腦冷靜一下。”
不過,萊利是爲什麼要去琴酒殿?
已經不太記得當時聊了什麼。
“是啊,我這邊忙得不可開交。聽說你也很辛苦,不好意思沒幫上什麼忙。”
“我是不喝酒,因爲我怕駕駛汽車的時候手會失控,我已經一年沒有喝酒了。”
“我反倒是覺得很放心,他是個奇怪的男人,沒有忠誠心,不過頭腦很機靈。”
鬆了鐵線蓮過去也沒有得到回應,我親自上門拜訪時也不在家。
夏洛克話語一落,萊利隨即露出笑臉。
男侍者將薄荷口味的威士忌擺在夏洛克面前的桌上。
“你不喜歡北部人啊?”
夏洛克如此說道。他若是像這樣與興奮地到其他貴族所在之處,四處宣傳哈克尼爾家公子願意接見突如其來的拜訪之類的事情,夏洛克可是會喫不消的。
在那之後的整整一年,我又瞭解克莉絲的什麼?溫柔嗎?不爲人知的美貌嗎?那些地方只要稍加留意,任誰都能夠察覺的。
“是夏洛克·哈克尼爾公爵吧!”
夏洛克眯起一隻眼睛。
做爲回憶的東西——我甚至輕視過想要那種東西的男人。
其實他現在也有空,也想聊聊與工作及社交無關的話題,但公爵家不能隨便接受突如其來的訪客,更何況還是一名外國人。本來的話,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交際方式應該是以語帶玩笑地奉勸對方。
“你是波士頓人嗎?”
“你是哪位?”
“沒有吵架纔是好事;而且伊修丹頓男爵千金最近在社交界備受矚目。”
“人長得太可愛,我也是很困擾的。”
肯尼斯的話不知道是在煩惱還是在炫耀,只見他徑自將臉轉向旁邊。凡妮爾·伊修丹頓,在夏洛克最初的印象中,只記得對方是一位坦率而溫柔的女孩。然而與肯尼斯成爲戀人之後,她變得格外惹人憐愛,即使在衆多的千金當中也很亮眼,不過原本就是一位模樣可愛的女孩子。
一演變成那種情況,而且又身爲男爵的獨身女,身爲父母自然也會變得得寸進尺。戀人越來越美麗固然是好事,沒想到卻使得結婚更加困難,對於既不是貴族,也沒有過人財產的肯尼斯來說,反而是叫他開始喫起醋來。
“趕快結婚不就好了。”
“我不是就說我忙得不可開交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要結婚,只有喜歡是不行的。女人總是輕易就想私奔,然而男人卻還有義務。”
夏洛克聽到自己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不禁嚇了一跳。
“麻煩你將義務那句話換成工作,夏洛克。我又不是貴族。如果我有你那樣的身份地位,伊修丹頓男爵會立刻將凡妮放在銀盤上送到我面前吧。”
“嗯……真是天不從人願呢。”
“你也是啊。”
“咦?”
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似乎以一種同情的眼神看着夏洛克,他再次開口問道。
“今天傍晚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男性到事務所來。你是不是四處發送我的名片啊?”
夏洛克將喝道一半的玻璃杯擺在桌上,肯尼斯切換話題的速度真是快。
“我沒有給名片,不過有告訴考艾的酒館店員,要聯絡請到羅德里克&史東納律師事務所,或許算是借用了你的名字,沒先告知真是抱歉。是怎麼樣的男性?”
“年紀……看來應該比我大個十歲吧。對方戴着圓頂硬禮帽,身材細瘦,搭乘一輛黑色廂型馬車過來。他想要知道你的名字,還有爲什麼會到那種店去調查關於禮服的事情。”
“我的名字?可是……”
“聽着,那傢伙知道不是我在調查禮服,不過我勉強矇混過去了。我向他表示,是我想要見對方,因爲我認識的女性曾經收到一套禮服,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禮服,因而引起我的興趣。雖然知道是誰所贈送,卻不知道是誰裁製的,所以想要尋找裁製那套禮服的裁縫師。”
“肯尼斯,你有調查那個男人的底細嗎?有沒有追上去?”
“夏洛克,我是這麼想的……你是不是有點太執着了?”
夏洛克將劉海往上撥。
萊利立刻降低音量。男侍者走了過來,將盛滿紫色液體的酒杯及乳酪餅送上桌。
“……那種事情不要大聲嚷嚷。”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對對對,我剛剛有稍微聽到你們的談話內容,克莉絲汀小姐是『薔薇色』那位文靜的女孩子吧。我前幾天才見過她,她完全沒有對我透露自己認識夏洛克爵士。”
如此反而讓潘蜜拉擔心起自己的表情有那麼不耐煩嗎?男人快步朝車站方向走去,細長的雙腳宛如針一樣。
夏洛克說道。沒想到會被直率的肯尼斯這麼說。肯尼斯從桌子另一頭,筆直地注視着夏洛克。
潘蜜拉不由的開始不耐煩。克莉絲工作中的時候,她不太想離開店裏,而且也必須趕快回去下廚煮飯,還有剛剛買的高麗菜也很重。
“我不曉得該怎麼點餐,沒有人願意告訴我,啊……不過,我不能喝酒。”
車站……也就是說,他是專程大老遠跑來這裏的嗎?總覺的很奇怪,男人離開之後,還殘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過,很感謝你的關心,我只是有些恍神。”
在男人消失之後,潘蜜拉仍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我只是想徹底根絕暗之禮服。要是琳達·巴雷斯在裁製暗之禮服就逮捕她,並且逼她供出至今所犯下的罪行。如果又有人到事務所來,你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我不在的話就聯絡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不,麻煩轉告這家店。”
潘蜜拉手上提着購物用的籃子,因爲克莉絲遲遲無法決定要用什麼裝飾布,於是前往走上一小段路即可到達的布莊訂購布料,然後順道去各處採購日常用品。籃子裏隱約還可以看到雞蛋,因爲潘蜜拉爲了一旦正式開始動工便會極少進食的克莉絲,打算做一道法式高麗菜鹹派。
“給我一杯蔓越莓汁,然後隨便來幾樣簡單的食物。”
對於自己沒有事先告知肯尼斯,夏洛克感到十分懊悔,然而內心認爲肯尼斯必定察覺到了,並且也做出妥善的處置。
“好。”
“真是令人擔心。雖然我想送你回去,不過我現在正趕着要去急診的病患那邊……”
“回去之後不要馬上工作,稍微休息一下會比較好。”
夏洛克叫住路邊的男侍者。
在委託『薔薇色』裁製禮服的麥道斯家宅邸,他曾見過克莉絲一面。夏洛克特地大老遠跑到郊外去,卻因爲被不懂禮儀的少年愛德·麥道斯打擾,導致沒能好好聊上幾句。
“請多指教,馬汀先生。你是外國人吧,我是肯尼斯·史東納,你要喝什麼飲料?”
“我沒有偷聽。你們在談嚴肅的話題的時候,我就刻意迴避走遠,拿捏打招呼的時候。因爲離尾數爲零的日子,還得要等好長一段時間。”
“很不湊巧,都不是。不過因爲我相當喜愛『薔薇色』的禮服,非常想送給美麗的女孩子穿穿看。”
“爲什麼……”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希望你先讓頭腦冷靜下來。暗之禮服的事情我會替你注意。愛麗絲的判決不久就會出來了,待在這裏的話就算你不願意,也會想要找些事情做,動不動就胡思亂想吧。”
“潘蜜拉小姐,你怎麼了嗎?”
這時,肯尼斯後方的布料陡然間動了起來。
“那麼當作是要替你裁製的也可以。”
伊恩的患者都是麗浮山莊一帶的富裕人家,而且本人深受女性的歡迎。雖然不清楚千金們是將何種程度的症狀稱作爲生病,但是被一視同仁,潘蜜拉反而會感到困擾。對於勞動者階級的人而言,只要還能工作就不算是生病。
潘蜜拉從位在麗浮山莊車站前的雜貨店『桃樂絲的店』走出來,陡然間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她隨即轉過身。
“因爲我是店員呀。請問您是要替夫人還是女兒訂製禮服嗎?”
“不。我當然不能那麼常去,只去過一次,和潘蜜拉聊了一會兒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夏洛克你聽好,就算是你,我也絕不允許任何爲讓凡妮遭遇危險的事情發生。”
“這恐怕辦不到。”
“……我明白了,我從一開始就不希望他人受到牽連。”
但是肯尼斯當然不會那麼做,他有必須守護的事物,有時候反而會綁手綁腳。
“我只有問了對方的名字,他叫作尼特爾。我轉告他若是想起關於禮服的事情,麻煩再過來。不過……我想他不會再來了吧。”
“是的……看起來有點不一樣吧。克莉絲最近樂衷將同色的不同布料搭配在一起,從遠處和從近處看會有截然不同的感覺。”
克莉絲的名字十分響亮,但是知道店員潘蜜拉就滿少見的。
“不過要穿的好看似乎也很困難呢,因爲是你才能夠辦得到吧?”
夏洛克別過臉,喝着威士忌。
潘蜜拉話說完,準備邁出步伐之際,伊恩忽然出聲叫住潘蜜拉,她於是停下了腳步。
“不……我是在店裏看到你,覺得你身上的禮服真的很迷人。依我判斷,你是『薔薇色』的人吧,你應該就是店員潘蜜拉小姐吧。”
“既然這樣的話,我有一個好注意!”
黑色衣服,黑色廂型馬車。
夏洛克緩緩看向肯尼斯的臉龐,肯尼斯身後的紅色布簾陣陣晃動。
“你身上的禮服真美麗,是克莉絲汀小姐的新作嗎?”
“其實接下來,我要和未婚妻一同前往西北英格蘭……”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情,不過暗之禮服曾在凡妮伸手可及之處,但她最後並沒有穿在身上。雖然試穿過一會兒,但似乎馬上就脫掉了。收到暗之禮服卻沒有穿上的,我猜想應該不會只有凡妮一個人吧,所以她才能夠沒事。”
“我很冷靜的。”
“不好意思,站在這裏對你講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誠心祝福你的幸福。”
“我想也是吧。不如,你離開倫敦一陣在怎麼樣?”
夏洛克口氣不悅地說道。
仔細一看,伊恩的額頭上微微滲出汗水。工作用的馬車似乎就停在大馬路旁,在行經之際看見她那副模樣,才連忙跑過來的吧。
“你最近有去『薔薇色』嗎?”
夏洛克如此表示,肯尼斯鬆了一口氣似的點點頭,接着又說:
肯尼斯嘆了口氣,把酒一口飲盡。身後的布簾再度掀起漣漪,似乎是誰在鬼鬼祟祟地移動着身子,肯尼斯忽地壓低音量。
潘蜜拉曖昧地露出微笑。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明亮紫色與白色蕾絲混制的禮服。材質會沿着身體的曲線伸展,穿起來活動自如。
儘管沒有印象,但是身爲『薔薇色』的招牌店員,她就不能口出惡言。潘蜜拉對有過往來的客人樣貌幾乎是過目不忘,然而眼前的這位男人可能是傭人、客人的朋友,也有可能是慕名而來的人,畢竟潘蜜拉也不會知道生意是透過何種管道來的。
“那麼你沒有和克莉絲汀小姐見到面啊,一次也沒有嗎?”
“既然哈克尼爾夫人也這麼勸你,你就乾脆出一趟遠門吧。不然,我去轉告克莉絲汀小姐,帶她過來見你。她似乎沒有戀愛經驗,呃……即使她不感興趣,但是有像你這樣的人物在身旁出沒,以正值青春年華的女性而言,不免會感到在意吧。因爲就連凡妮都曾經對你有過些許好感。態度曖昧其實是一種殘酷的行爲,與其偷偷摸摸,不如好好地談一次。”
“什麼意思?”
“哎呀,真是遺憾呢。克莉絲的禮服若是沒有穿上的人,便無法裁製。”
潘蜜拉笑了出來。
沒有什麼原因,只是想看看她。
“啊,對不起……我當然不會對其他人說的。”
“我對暗之禮服是抱持着極爲理性的興趣。”
肯尼斯問道。
萊利將臉湊近。肯尼斯專心聆聽萊利說的話,夏洛克忍不住跟着豎起耳朵。這個男人不懂禮數,說反感也很令人反感,但有些地方卻莫名的吸引人。
肯尼斯點頭附和,啜了一口威士忌。
“……沒有那回事。”
肯尼斯頓時表情嚴肅地轉過頭去,夏洛克則望向該處。儘管有察覺到人的氣息,但是這個聲音是——
“那麼,你所謂的好主意是什麼?”
“是你認識的人嗎?夏洛克。”
夏洛克勉強擠出話語回答,不明白爲什麼話題會轉到這種方向來。與肯尼斯交談的時候,多半是由夏洛克握有主導權,偶爾纔會出現扭轉的情勢。
“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呢,看見你呆杵在原地,讓我嚇了一大跳。”
“我明白的。不要緊,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我打算今天要和他成爲朋友。我是一名無趣的機械工萊利·馬汀,但我希望你能先參考看看我現在想到的主意。”
出現在潘蜜拉麪前的,是一位戴着圓頂硬禮帽、身形削瘦的男子。帽子在臉上投下一片暗影,叫人看不出年紀。儘管打扮單調樸素,卻整齊地穿着一件黑色雨衣。
站在該處的不是那個男人,雖然同樣身材細瘦且個子高挑,不同的是,對方擁有厚實的胸膛,他是一頭灰髮、戴着眼鏡,表情溫和的伊恩醫師。
“請問是哪位?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或許是察覺到了潘蜜拉的心情,男人迅速的將對話打住。
“伊恩醫師……呃,我是來買東西的。”
“嗯,他一個人來,然後馬上就走了。”
肯尼斯問道。夏洛克不情願的點了點頭,萊利轉而面向肯尼斯。
“伊恩醫師,我並不是貴族千金小姐呀。”
潘蜜拉納悶地問。
造訪肯尼斯的事務所的男人,年紀約爲……三十出頭。克萊因爵士的年紀應該要再打上一些。
“如果有了意中人的話,請再光臨本店。”
“你好,潘蜜拉小姐。”
不曉得過了多久,潘蜜拉猛然回過神,再度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不知道。可是正因爲這樣,她或許容易成爲下手的目標,我不想再次讓暗之禮服接近凡妮。你可以借用我的名字,需要人手的話儘管吩咐,我也會提供馬車。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會盡全力幫你調查,但是唯獨有一件事,就是我希望你能夠保證這件事不會牽連到凡妮。”
“不要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呃……你假如……也就是說,是在介意那件事情的話,我沒關係的。我完全不會放在心上。而且駕駛馬車本來就是我的興趣。今天雖然有急事,但是你只要儘管開口,不論如何我都願意爲你——”
“萊利·馬汀,在紳士俱樂部做出偷聽的行爲,並不值得嘉許。”
“哎呀,謝謝您的稱讚。”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的臉。
“……我不會說的,因爲你也不會承認。”
“我想也是。我當初認識凡妮的時候,也認爲自己很冷靜,你卻叫我頭腦冷靜下來,說我被愛衝昏頭。現在我能夠了解你當時的心情了,我還以爲只有你不會有這麼一天。”
針啊……是在是愚弄人的名字。夏洛克嘆了一口氣,乾脆直接說要訂製一套暗之禮服比較好。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隻身前來這傢俱樂部,卻不見他有絲毫畏懼,不知道這男人是遲鈍還是膽量十足,但唯一可以確定他是一位個性討喜的人。
布簾隨之掀開,一張臉探了進來。夏洛克見狀不禁伸手按住額頭,並順勢將劉海往前撥。他忍不住後悔當初吩咐寄物處,如果有一位名叫萊利的男人過來的話,就讓他進來。
“你和我母親說一樣的話呢。總之,要在問題解決之前先溜嗎?”
“什麼……?”
“或者是,你、呃……比較喜歡年輕又風姿瀟灑的男人嗎?”
伊恩語氣決絕的說着,並望向潘蜜拉的臉龐。潘蜜拉一頭霧水,疑惑的思考着伊恩的意思,好不容易纔終於想通。
這麼說起來,在好一陣子前,伊恩曾經這樣對自己說過——如果沒有喜歡的人,你的心意之箭能不能對準我,我正在尋找戀愛之箭的標的。
心意是弓,標的則是意中人——曾經一時興起編出來的話語,伊恩似乎相當喜歡。
後來因爲工作繁忙,也沒有見面的機會,所以纔會將沒有拜託自己駕馬車載她一程的事,誤以爲是潘蜜拉在躲避自己吧。前陣子偶然見面,正巧是在年輕的男客人——安東尼前來拜訪『薔薇色』的時候。
潘蜜拉的嘴角揚起一抹笑顏,伊恩比外表上看來要羅曼蒂克,想象力也過於豐富。
“說的也是,如果我需要用到馬車的時候,就麻煩你了。因爲我們就兩名女性,如果有像伊恩醫師這樣的人載的話,會比較安心。”
“反正我還是獨身一人,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不論什麼我都願意。呃,今天回程……不,今天不行吧,最近可以過去找你嗎?”
“當然,我會作美味的點心等你過來。”
“這還真是叫人期待呢。”
伊恩鬆了一口氣似的笑了出來,看來已經解開始終藏在心底的疙瘩。道路的另一端傳來馬匹的嘶嗥聲。
“我走了,潘蜜拉小姐。”
“再見,伊恩醫師。”
伊恩依依不捨的離開。潘蜜拉重新拿好籃子,走向回到店面的路徑。不知爲何,心情似乎豁然開朗。
克莉絲在工作室裏面對着布料。
布料的顏色是黑色。
莎希亞總是穿着與玲瓏的臉蛋極爲相稱,花紋制式的禮服。
然而,莎希亞並沒有流露出澎湃的愛意,所以不能挑選輕盈飄逸的款式。莎希亞的心情籠罩着迷惘與悲傷。
是因爲萊利·馬汀嗎?對於那位開朗的未婚夫,莎希亞究竟放棄了什麼?
面對潘蜜拉尖銳的口吻也完全不放在心上,萊利徑自笑了出來。
“克莉絲汀小姐!你來的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
戀愛對象各有不同,不過並非每一場都是轟轟烈烈的戀愛……
“兩輛?”
回應潘蜜拉的是萊利,原來那個引擎聲不是錯覺。
“那一點你大可放心,因爲我們這邊有兩輛汽車了,兩人一車,飯店的房間也分成男女性就可以了。這種經驗我也是第一次,我想一定會很好玩。”
克莉絲沒什麼把握地答道,潘蜜拉略顯擔憂地點了點頭。
“所以最理想的方法,就是讓克莉絲汀小姐和我們同行。我們會訂好飯店的房間,不會將她當作侍女使喚的。”
“那恐怕沒辦法,因爲火車還沒在南方港開通。”
克莉絲與潘蜜拉不禁面面相覷。
“可是萊利先生,一開始明明就承諾花時間也沒關係的……”
“你說一起上路,可是汽車只能坐兩個人吧。”
“如果你現在沒有忙着工作,出來坐坐,我去準備紅茶。”
“硬的東西?”
萊利帶着自信滿滿的笑容清楚說完後,克莉絲差點昏過去。
“前陣子用過的透明與黑色蕾絲的庫存還有很多,所以我統統都訂下來了,不然要是不夠用就糟糕了。你還需要什麼?”
“請問是什麼事情?萊利先生。”
“是啊,夏洛克·哈克尼爾侯爵願意駕駛另一輛汽車同行喔。”
門被敲了幾下,是潘蜜拉。克莉絲將門打開。
“應該有將鯨魚骨加以削細加工的物品。我曾經在伊夫舍姆的哪裏看過,我想將它弄彎,用在馬甲上……”
那是夏洛克致贈的花朵。
“我不會討厭萊利那個人。想必其中有很多原因,或許因爲他是外國人,在想法上會有些不同。你想要再談談的話,就再去見一次面吧。”
“我不那麼認爲。”
克莉絲走出房間,正打算走進店裏之時,忽地發現店裏面有客人在,她聽見一道極大的男聲。
“你的意思是叫克莉絲一個人搭乘火車,並在火車上進行裁製工作嗎?”
“那一點沒問題的,克莉絲汀小姐,你又不是一定得待在這間店才能工作吧?”
“既然如此,這不就剛好嗎?布料送來之後,你立刻着手裁製禮服,同時和我們一起踏上旅程,只要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將禮服完成就行了。”
克莉絲垂着肩膀,她一面拿起圍裙,目光一面移向桌子。
然而,已經聽不見聲音了,是錯覺嗎?
桌上放着牛奶瓶,裏頭插着花朵——鐵線蓮。不論是寢室或是店面的花朵都已經枯萎,不可思議的是,唯有這間房間的花朵活得最久,直到現在。
“所以我就說,狀況已經改變了嘛。”
克莉絲來回看着萊利與潘蜜拉的臉龐如此說道。
“他說要提早出發,可是突然這樣我們也很困擾。尤其這次在處理布料上耽擱了不少時間。吶,克莉絲——”
“嗯。”
“是撐裙架的材料吧。可以告訴我詳細一點嗎?我去找找看。”
因爲我不再是空蕩蕩的了,因爲內心滿滿都是那個人的事情。
居然會提到解除婚約,會說出這種話一定是有什麼理由。
克莉絲說道。
是因爲這個原因嗎?所以自己才無法瞭解莎希亞的心情嗎?
“是的……呃,雖然說不是在這裏才能工作……請問提早出發究竟是怎麼回事。其實我想和莎希亞小姐再談一次……”
“克莉絲,我訂好布料了。”
“也對。”
“我想和莎希亞小姐再談一次。畢竟是爲了介紹未婚夫給雙親認識時穿的禮服,其實明亮的禮服應該會比較好。”
潘蜜拉關上門。
克莉絲走進店內,待在店內的萊利看見克莉絲,便投以燦爛的笑容。
墜褶、荷葉邊、緞帶、蕾絲、顏色與布料的質感……哪一種搭配起來才最具有效果?該怎麼做,才能最完美地呈現出莎希亞的內心?克莉絲將布料並排在寬大的桌子上,邊比對寫着莎希亞尺寸的手札,經過了數小時仍然理不出頭緒。
“爲什麼?即使是黑色,也有各種獨具魅力的禮服吧?”
“在找到之前,我沒有辦法動手裁製禮服。就算是裁製了,說不定也沒辦法成爲一套理想的禮服。”
“嗯……我想要硬的東西。”
只要有這朵花在這間房間裏,總是會令我想起他的事情。只要稍微有任何聲響,立刻會有所反應,一心想從中聽取那個人的聲音。
不曉得是否因爲注意力一時中斷,克莉絲的耳畔忽然想起一陣喧囂聲,好像從哪裏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克莉絲猛然回過神地抬起頭,汽車……
“莎希亞小姐不喜歡萊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