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細雨

克莉絲正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縫製着禮服。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艾蘋那宛如稚氣與聰穎、小孩與大人的情感交錯般不可思議的心境，促使她毫不猶豫地裁剪着布料。

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忘卻時間的流逝，忘我地埋首於工作中了。

自從社交季結束後，縫紉時總會不小心被針扎到手指，不僅運針紊亂，也無法裁製出腦海中所描繪的禮服；克莉絲是第一次面臨這種情形，自己也覺得相當羞愧，一直到現在，她才終於又能隨心所欲地裁製出自己所描繪的禮服。

克莉絲的左右手中指上，分別戴着有薔薇金屬雕刻的金色頂針，利用頂針組織細密的纖維中加入不同的縫線，縫製成新的布料。舞動針線的期間，克莉絲不再是自己，而是化爲有生命的禮服、擁有感覺的禮服，反映出艾蘋那顆細膩、善良又清澈明亮的心。

一陣窗簾摩擦的聲音響起，克莉絲聞聲抬起頭，只見潘蜜拉關上房間一角的窗戶並且正點燃燈光的身影；自己競絲毫未察覺潘蜜拉走進房間。

「今天一直在工作呢，克莉絲，要用餐了嗎?」

「現在還不要，喝水就好了。」

潘蜜拉點點頭，從一旁的餐車中拿起水壺，在玻璃杯裏注滿水遞給克莉絲，克莉絲喝了一口後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早已乾渴多時，立刻一飲而盡；餐車上放有覆蓋着餐巾的托盤及一顆小蘋果。

「肉類會讓布沾上味道，所以我只要了湯和麪包，非常好喫喔。我放在這裏，等妳想到的時候再喫吧。」

「恩。」

「妳有沒有寢室的鑰匙?妳應該會忙到很晚吧。」

「潘蜜拉，妳不用在意我，沒關係的，回到寢室很花時間，我若是想睡的時候，會直接在這間房裏休息。」

「那麼我去要毛毯過來，我會不時過來一趟——我有請傭人們留意，但是妳自己也要注意燈火喔。」

「恩，謝謝妳，潘蜜拉。」

「希望禮服能夠順利完成。」

「恩。」

克莉絲盈盈一笑，潘蜜拉也回以笑容後便不再多說，安靜地離開房間。

潘蜜拉十分溫柔，雖然嘴巴很壞，事實上卻是最關心克莉絲的人。

克莉絲再次喝了口水，正打算繼續動工時，腦海中驀地閃過某個身影，一位不知爲何總是關心自己的男士。

思念他時……心中隨之浮現的繽紛色彩，不論任何事物都感覺變得美麗的心情，唯獨這份心情我不會忘記。

「真相遲早都會揭曉，犯罪的行爲必須接受制裁。艾麗斯的事情也是一樣，假如雲題絲殺害了貴族千金，就應該通知警方，交由司法審理。」

「是啊。」

思及此，眼淚忍不住就要落下，同時也很想直接去逼問夏洛克。

「克莉絲，我一點都不在乎媽媽究竟爲何而去世，我純粹只是想知道，媽媽是否活得幸幅。」

「你、這、個、人、吶——最好不要以爲每個人都和你一樣。」

「潘蜜拉。」

我是裁縫師克莉絲汀小姐，如果是我縫製的禮服，任何人都會欣然接受並且紛紛給予讚美、誇讚它充滿魅力，穿上我的禮服就會墜入愛河。

「我在等克莉絲。」

克莉絲替艾蘋穿上水藍色家居服，她那柔弱的肩膀不安地顫抖着。

「妳該爲我沒有粗率地直接闖入房間而慶幸，克莉絲何時會休息?她在店裏時不是常會出現嗎?沒道理因爲我在場就不能一塊兒喝杯茶吧。」

「這是個十分正當的理由，她這陣子一直無法集中精神，連這次的委託也很難說是否可以順利完成，現在她好不容易纔漸入佳境，我不想因爲你又跟她說什麼多餘的話，害她再度難以進入工作狀況。」

「我知道，我並不是妳想象中那麼遲鈍的男人。」

「咦?不、不是那樣的。」

克莉絲沉穩地蹲在地上調整腰身的緞帶位置，給人的感覺與第一次見面時判若兩人。好奇怪；艾蘋看着鏡中穿上緊身馬甲的自己，因爲回想起母親的容貌而倒抽一口氣。

在溫暖的陽光之下，熱氣球緩慢升空，還沒有完全脹成圓形的氣球中央凹陷，形似一顆紅色蘋果。

「……我身爲哈克尼爾家的長子，不能隨意向他人起誓。」

「拉薇妮亞夫人的禮服數量意想不到地多，挑得我們個個人仰馬翻，不過這些禮服保存得十分良好喔。」

「我還以爲你有其它事情想對克莉絲說。」

所以纔要驅走這份情感，只要思考艾蘋小姐的事情就好。

「妳試着伸展雙手看看，艾蘋小姐……對，挺起胸來，好漂亮呀。」

「克莉絲，妳不想看到媽媽的禮服嗎?」

如同艾蘋不願意猜想是爸爸訂製暗之禮服，讓媽媽穿在身上一樣。

「仕女的基本條件就是談吐與儀態，艾蘋小姐只要好好地學習，必定能成爲一位美麗迷人的仕女呦。」

克莉絲應答房門的詢問聲後，房門『喀嚓』一聲被打開，瑪麗與潘蜜拉雙手提着巨型提籃走進房間。

就是這樣纔不好，潘蜜拉心想，假若他真的是個遲鈍、冷酷或懦弱的男人，自己足可以毫不猶豫地徹底阻止他接近克莉絲。

艾蘋待在克莉絲的工作室凝視着鏡子，綠色禮服的假縫剛完成，斐莉兒站在一旁觀看，克莉絲則蹲在艾蘋腳邊進行調整。

「算了，不用在意。關於琳達?雷斯的事情，我也多少了解一點。」

艾蘋心想，克莉絲本身一定也很痛苦吧，任誰都不願意去猜想是自己的母親裁製出暗之禮服。

「我會告訴克莉絲你想見她，明天晚上九點在門口上方的三樓露臺如何?那個時候工作應該告一段落了。你不需要擔心，她只要知道你在等她，就會飛也似地去見你一面。」

她不願意內心因而掀起陣陣波瀾，她害怕自己的心情會改變，與其那樣，不如讓自己受到傷害……不對，不有所期待的話，自然就不會受到傷害，我不是潘蜜拉，我最清楚自己不是具有魅力的女孩。

「好呀，只要你保證不會讓克莉絲不幸，我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

夏洛克像是挖苦人似地揚起嘴角，臉上明顯地表現出安心的神色。

從斐莉兒手腳並用的熱心解說來看，淑女只要不失淑女的風範就能有很棒的特殊待遇，比起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及必須負責的紳士，淑女所擁有的自由遠遠超出他們。

夏洛克擺出一副放蕩不羈的模樣，雙手插在口袋並倚向窗框。

潘蜜拉坦率地答道。

「是很重要的事，我聽說裁製暗之禮服的人可能是克莉絲的母親，每次一談到暗之禮服，克莉絲總會轉移話題，即使聽說克莉絲的母親已經去世了，然而我還是想知道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夏洛克內心頓時產生一股退縮之意；潘蜜拉凝視着夏洛克並再次重申：

「她現在正在工作，你去的話會打擾到她。」

就算被鄙視也無所謂，倘若可以將這份感情當面向他表明、傳達給他，那該有多好。

叫住她的人是夏洛克，他僅着背心、瀏海凌亂地恣意倚靠着牆面；現在正好是晚餐結束的時刻。

「我不是說過以工作爲優先嗎?」

「只要你願意發誓、保證，絕對不會傷害克莉絲、不會讓克莉絲感到不幸，我就可以全力協助你。克莉絲相當信任你，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在會讓克莉絲痛苦的事物中，好好守護克莉絲就行了。」

夏洛克注視着潘蜜拉，隨後又移開了視線。

克莉絲雖然表示若艾蘋不願意的話，可以不用穿起來，但是斐莉兒堅決認爲，禮服在假縫之後必須試穿纔行（注：先以縫線暫時固定，試穿之後並重新調整過尺寸與衣身，最後再將縫線拆卸。）；其實艾蘋認爲只是斐莉兒自己想看而已，但是她之前內心的抗拒感也已經漸漸消散了。

再度縫製禮服之前，克莉絲拼命對着心中揮之不去的夏洛克如此說道。

雖然艾蘋對斐莉兒的話一知半解，但是如果有很多像斐莉兒一樣的女孩子，那所謂的社交界或許也不是那麼糟糕的地方。

「我想找她談談，能不能讓我進去?」

「我只是想和她說說話，立刻就會結束。」

結束試穿之後，艾蘋與斐莉兒隨即飛奔而出，大概又要去森林探險吧，而且兩人還不忘將擺在房間的蘋果放進口袋。

艾蘋脫下禮服並悄悄地詢問克莉絲。

克莉絲只要這樣便心滿意足，裁製戀之禮服的裁縫師不可以和任何人談戀愛，裁縫師必須要保持澄澈透明的心靈。

剎那間，夏洛克映照在月光下的淡褐色眼眸燃起熊熊怒火。

克莉絲垂下眼眸，胸口隱隱作痛。

這個男人並不是傻瓜，也不會自以爲是地擺出高姿態，既然會先來徵求進入房間的許可，也還算是很有禮貌——這就是所謂的紳士嗎?潘蜜拉這麼想着，卻無法完全信賴對方。

克莉絲看向潘蜜拉並眨了眨眼，一副不知情模樣，是有什麼祕密工作嗎?

瑪麗與潘蜜拉利落地自提籃中取出禮服，並排掛在衣櫃裏頭：克莉絲沒有將視線投向她們兩人，徑自動手解開艾蘋的禮服。

潘蜜拉忽然覺得相當可笑。克莉絲，妳爲什麼會喜歡上這種男人!

結果只是客套話；——

「不知道妳能否在今晚以前看出這些禮服有沒有問題，如果妳明白了以後，要不要跟我去森林?我想讓克莉絲見一個人。」

瑪麗進入房間後，一看見身上穿着禮服的艾蘋，頓時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艾蘋則是展露出可掬的笑容。

「妳給我個理由，潘蜜拉，妳明明和我說好會告訴她的。妳對『薔薇色』而言，確實是一位不可或缺的店員，但是我可不記得我得受妳的操控。」

夏洛克離開牆面站好並這麼說道：克莉絲的工作室就在前方。

「我將拉薇妮亞夫人的禮服拿來了，克莉絲汀小姐。」

「我之前對妳說我想見她的事，妳有替我轉告嗎?」

「你應該很清楚她不想談這件事吧?」

「克莉絲汀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夏洛克最後放棄般地呼出一口氣。

「那妳快點告訴我，我想知道。」

只要能夠繼續裁製禮服就好了。

溫柔的人啊，美麗的人啊，求求你離開。

艾蘋向克莉絲表明想法。

當潘蜜拉步行於走廊之際，有道聲音讓她馬上縮起身子。

當然，平常就得表現得智慧過人、高雅端莊，但是真正的淑女是連在努力時都能夠甘之如飴的。

「其它事情是指什麼……?」

夏洛克抑制不住煩躁地說，潘蜜拉則噤口不答。

莫亞迪耶公爵以夏洛克爲首，邀請了許多年長的男性來到宅邸，想藉由與他們交流讓艾蘋成長，然而艾蘋對他們卻完全不加以理會，成天只與斐莉兒一塊玩耍；凡事的確是無法輕如願的。

夏洛克注視着潘蜜拉。

斐莉兒得意洋洋地說道。

「恐怕不行，艾蘋小姐，克莉絲已經事先有約了，能不能改成明天呢?」

夏洛克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依然精亮，卻無法出言反駁。

「小孩子不可以在晚上跑到外面啾（去）喔。」

斐莉兒這麼說道，對話就此結束。

克莉絲有些猶豫地開口，但是話語立即被一旁潘蜜拉的細柔嗓音蓋過。

儘管克莉絲喜歡他！不管對象是誰，應該要高興克莉絲終於喜歡上男性，但是這位男性對克莉絲的態度卻十分曖昧不明。

「怎麼是你，嚇我一跳呢。」

克莉絲關上掛着拉薇妮亞的禮服的衣櫃，向潘蜜拉問道。她完全沒有聽說今天晚上有約，工作至今終於告一段落，反而應該有空閒的時間纔對。

潘蜜拉一字一句地說着：沒有明說無法集中精神就是因爲你，已經是給你留情面了。

（等一下能不能見個面?克莉絲，就我們兩個。）

「沒關係，我最喜歡禮服了。」

「好的，只要艾蘋小姐可以的話……」

「明天九點……我明白了。」

「……請進。」

「很可惜就是這樣，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工作，你能不能等到她主動跟你聯絡時再說呢?」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妳沒有替我轉告吧?」

潘蜜拉注視着夏洛克，那看似敏捷的頎長四肢，有着貴族階級一貫發育良好的寬闊肩膀，以及近距離纔可以注意到的厚實胸膛：這個男人只要有那個意思，嬌弱的克莉絲的確無可招架。

然而，克莉絲選擇不去這麼做。

「……我有事要對克莉絲說。」

雖然年紀、性格與背景都大相徑庭，但是九歲的斐莉兒像個小大人，十五歲的艾蘋則沒什麼待人處世的經驗，兩個人因而迅速地熟絡了起來。

「這不是理由。」

「麻煩妳幫忙真不好意思，奧斯汀小姐。」

潘蜜拉忽然察覺到一股視線，她往窗外望去，只見紅色熱氣球正悠揚地在空中飄蕩。

「潘蜜拉，事先有約是什麼意思?」

「不準對她多嘴、害她昏倒，她三餐已經不太正常了。」

「啊，就是夏洛克請我轉告妳，今晚九點要在大門口上方三樓的露臺見面。」

潘蜜拉用刷子清除模特兒衣架上的禮服所沾染的灰塵，對着克莉絲說道。

瞬時，克莉絲的血液從心臟逆流而上。

……咦？……

「是夏洛克要我轉告妳的，其實他在更早之前就告訴過我了，可是我不想打擾妳工作，所以就一直沒有提，而妳也都待在房間足不出門的。」

克莉絲腦筋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現在禮服已經大致完成，還有點時間，我想夏洛克自己也忙着交際應酬，但是他說晚上就空下來了，似乎是有什麼話要告訴妳。」

「爲……爲什麼……他是什麼時候說的?」

「應該是妳穿上粉紅色禮服那天吧。」

潘蜜拉看看克莉絲一副失神的模樣，不禁露出苦笑。

「冷靜下來，克莉絲，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兩人湊巧在這裏見到面，多少都會有些話想聊，我還差點跟他吵架呢，真是麻煩，那位男士比表面上看來還要衝動呢。」

「可是……妳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沒有先告訴妳是我的不對。」

克莉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潘蜜拉是笨蛋。

夏洛克是笨蛋。

沒錯，我很清楚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見了面就要怎麼樣，說不定對夏洛克而言，單純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像潘蜜拉這樣的萬人迷是不可能瞭解的。

夏洛克也不可能會了解我有多麼地不安、多麼地絕望，最後在萬念俱灰之下，只能逼自己轉換心情，告訴自己除了禮服，我一無所有——

其實自己一直想要見到他，即使只能見上一面也好。

「男士們只要看見和自己有約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會很高興，要是穿上那套粉紅色的禮服，他肯定會非常喫驚。」

「也沒有爲什麼……要是不能回來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這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所謂的淑女風範吧。」

「總而言之，現在還有時間……妳放輕鬆一點先坐下來，反正梳子也還沒收。」

「艾麗斯嗎……!」

「改成黑色了呀。」

「不過，我覺得晚上跑到外面不太好，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潘蜜拉迅速地將克莉絲的緞帶解開，讓黑髮沿着肩膀披泄而下。克莉絲偷偷瞄了鏡子一眼；似乎是潘蜜拉因爲知道克莉絲不習慣看自己的臉龐，因而將鏡子斜放。

「對啊，最近爸爸格外嚴厲，宅邸裏又有一堆客人，所以我都在晚上時和他碰面。熱氣球已經快完成了，克莉絲今天有事情真的很可惜。」

「——妳是……」

「——不過今天已經約定好了，所以一定要去。」

艾蘋看見熱氣球，輕輕倒抽一口氣。熱氣球的顏色改變了，似乎在原本的紅布外再覆蓋

不對，我並不是想對她說這些。

「你這一點還算不錯，我是爲了獎勵你得出正確的結論而到這裏來的。」

我想對她說，妳非常地美麗。

想對她說，不需要害怕。

削瘦的夏洛克穿着西裝大衣並繫着藍色領帶，他沒有戴上帽子。他比預期中還早換好衣服，目前距離九點尚有三十分鐘。

就在此時——

艾蘋仰望着夜空。

如果真的那樣打扮，那個人會說些什麼呢?不論想到什麼，都讓克莉絲既不安又痛苦，內心各樣思緒翻騰而上，然而喜悅之情卻盈滿胸口。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瞭解克莉絲的想法，但是在克莉絲碰到困難時，我可以幫助她、可以溫柔地對待她，也可以在她不支倒地時，將她攙扶起身，我絕對不會傷害克莉絲。

他認爲自己聽錯了。

他聽過這個聲音，就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曾擔任妹妹的侍女——想殺害妹妹的——

不論是幾遍，我會反覆說到她相信爲止，我想觸碰她那小巧的臉龐，將她擁入懷中、親吻她。

初戀、逢場作戲的戀愛，順勢演變成大膽的私奔，再悲劇性地與對方徹底斬斷戀情；接着踏進社交界之後，結識可能成爲妻子的女性，數量多到令人厭煩。

我想知道的是克莉絲自己的事。

想對她說，只要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她的內心變得支離破碎。

「我真的是那麼想的……只是……」

夏洛克不禁開口。

他內心暗自猜想說不定克莉絲也會提早到，不過看來工作果然忙得不可開交吧。

「咦……不、不用了，我跟平常一樣就好了。」

她想要離開這裏，可是不是從天空，而是穿上克莉絲所裁製的禮服，從大門離開這裏。

夏洛克將手肘靠在露臺欄杆上，眺望外頭的景色。

不是嗎——

「妳爲什麼要那麼說?」

「當淑女還真辛苦。」

「喔……今天晚上嗎?」

在一片漆黑之中，凱恩冷不防將手伸向艾蘋。

艾蘋苦笑地望向天空。

潘蜜拉按着克莉絲的肩膀，讓她坐在艾蘋稍早之前梳理頭髮的椅子上。

「沒問題的，這棟宅邸有圍牆擋住，而且凱恩也和我待在一起。」

「唉蘋，這邊。」

月亮隱沒於雲幕之後。

夏洛克迎着陣陣晚風，茫然地站在卡帕比利帝宅邸的露臺上。

凝視着我的眼眸極爲清透，被我握住手時沒有抵抗，還爲我加油打氣，這全都是因爲喜歡我的緣故吧，不是嗎?

艾蘋與斐莉兒一塊坐在長椅上啃着蘋果。

我要稱讚一位裁縫師很美麗嗎?我這樣是在乞求她喜歡我嗎?哈克尼爾家的夏洛克想要這麼做嗎?

「說得也是——莉兒已經和布萊恩成爲朋友啦?」

上一層布。

「最想知道的事情?」

但是，那並非心中的自問自答，而是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

潘蜜拉手上拿着梳子，發出銀鈐般的笑聲；克莉絲的臉頰頓時感到一陣燥熱。

艾蘋對一臉迷惘的斐莉兒湧起同情之意。

半晌，注滿水的玻璃杯從旁邊遞過來，克莉絲坦率地接過玻璃杯，喝了一小口後點點頭，她拾起頭對上潘蜜拉的視線，潘蜜拉則無奈地聳聳肩。

凱恩全身上下裹着一襲黑衣，看起來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難以辨識。艾蘋看着逐漸膨脹的熱氣球，莫名地感到不安。

「不要想來找我，你一動我就馬上消失，我有話想要對你說，夏洛克。」

夏洛克猛然抬起頭。

夏洛克不時地伸長脖子，凝望綿延的走廊。

面對忍不住雙手搗住臉轉過身的克莉絲，潘蜜拉開口詢問。

女子低沉的笑聲在黑暗中迴盪。

夏洛克喃喃說着之前自己對潘蜜拉說的話。

月亮的形狀宛如幼貓爪般高掛天邊。

「感覺晚上放熱氣球好可怕喔，如果看不到記號，不就再也回不來了嗎?布萊恩先生一定也會很擔心的。」

「——我身爲哈克尼爾家的長子，不能隨意向他人起誓。」

「沒有到那種地步啦，而且克莉絲晚上不是也有約嗎?」

「凱恩，一定得在今天試飛嗎?」

必須放棄這份感情嗎?不得不承認這份感情嗎?得屈服在此之下嗎——可惜我不是那麼單純的人。

「我有邀她，可是克莉絲今天晚上好像有事，我已經將媽媽的禮服交給她了。」

艾蘋講話頓時顯得結結巴巴。

「交給我吧，就當做是賠罪囉——」

「雖然艾蘋母親生前所穿的禮服已經放置七年了，卻還是那麼美麗，莉兒好驚訝。」

呵呵呵——

艾蘋邊喫着蘋果邊說：

夏洛克埋首於雙肘問，被風吹動的領帶不時拂過臉頰。

凱恩回過頭，熱氣球的氣已經充得差不多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凱恩，眼眸中似乎閃爍着不同以往的光芒。

「克莉絲……對了，哥哥也說今晚九點有事，還一副雀躍的模樣，大家真是的……」

「你想不想知道克莉絲對你的想法?」

「是艾蘋說回不來也沒關係，想要翱翔天際的吧?」

我想問她，妳喜歡我嗎?

夏洛克快速地環顧四周，露臺上空無一人，而露臺的另一頭正對着庭園以及森林。

「不會有事的，凱恩真愛操心。」

「卡帕比利帝宅邸四周有圍牆，和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不一樣，妳以爲妳逃得掉嗎?」

「呵呵呵；既然如此，我們不就能夠輕鬆地聊一聊嗎?夏洛克，我來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與克莉絲之間的事，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喔。」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妳居然還活着……!」

「克莉絲沒有一起來嗎?」

「妳和凱恩先生有約嗎?」

「很好，那我就來告訴你吧，克莉絲深愛着你。」

「這個顏色在晚上比較不會引人注目吧?要是有人發現熱氣球飛在天上，說不定會被強迫降落，而且這棟宅邸又備有槍械。」

「克莉絲，真的很對不起嘛……妳會去吧?」

黑暗中傳來一道回應夏洛克的低沉女聲。

「你竟然還記得我，真是讓我深感光榮。」

約定要見面之前，彷彿有千言萬語想對克莉絲述說，然而一到了這個時刻，卻想不出該先說些什麼纔好。

自己到目前爲止也談過幾次戀愛。

「就算是冒險也不要玩得太過火喔。」

艾蘋問着凱恩，他因而不滿地噘起嘴脣。

斐莉兒思考片刻後交迭起雙臂。

艾蘋不禁失笑，什麼備有槍械，還真是危言聳聽，爸爸不可能對自己開槍的。

「難得要見面，妳就打扮得漂亮一點吧，這陣子妳似乎也沒怎麼打理自己。」

凱恩向艾蘋問道。

夏洛克防備地回答着。高聳的闊葉樹縫隙間，不時地閃爍着燈火，她在樹上嗎?一定得在對話中斷之前想辦法告訴其它人。

艾蘋前往熱氣球小屋，發現凱恩站在小丘上揮着手。吊籃裏已經升好火，夜色朦朧之下，熱氣球裝置的光點依稀閃閃發亮。

「正如同你所說，你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雖然沒有對潘蜜拉說——當然不可能對她說吧——然而夏洛克想要一探藏在克莉絲深處，她懼於坦承以對的內心，他想知道克莉絲在思念些什麼、在思考些什麼。

「——我不想從妳口中得知。」

轉達友人想告訴克莉絲因她而得以守住名譽的謝詞；還有肩膀的傷——受傷的時候，克莉絲目睹自己狼狽倒地的模樣；再來是關於暗之禮服方面，斐莉兒找到的緞帶的事情、克莉絲的母親真的逝世了嗎?艾麗斯的事情是不是交給警方處理較爲妥當呢……

夏洛克努力在黑暗中睜亮雙眼，艾麗斯的聲音宛如飄蕩在空中般莫名地含糊。夏洛克要自己不能中計，然而字字句句卻滲透進心中，克莉絲深愛着我、克莉絲深愛着我——艾麗斯冷酷的笑聲十分刺耳。

「那又怎麼樣?」

「不愧是公爵家的繼承人，你想說你早就已經知道了吧，那麼，換個說法怎麼樣啊?克莉絲是裁縫師，你們不能結婚。」

「——我很清楚。」

「但是克莉絲深愛着你，我想你也沒有天真的以爲，所有的戀愛最後都會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是啊，妳說得沒錯。」

「既然這樣就好解決了，你也對克莉絲頗有好感，你們是一對不幸的戀人。」

得說一些話反駁艾麗斯，得在有人過來之前拖住她纔行。

雖然內心這麼想卻說不出話來，喉嚨也變得乾澀。任誰都好，傭人也可以，只要有人走

過這附近就好，夏洛克邊想邊觀察着走廊與庭園兩方的動靜。

「我們不是戀人，我和克莉絲純粹只是——裁縫師和客人。」

「你不要想狡辯，工作已經結束了，你們之後會成爲一對戀人的。」

戀人——

夏洛克要自己不能受到蠱惑，卻又同時被這個詞激盪出的甜美所吸引：與克莉絲成爲戀人……克莉絲對我敞開心胸，成爲專屬於我的人。

「我是爲了告訴你這件事纔過來的，你只需要將克莉絲變成你的人，沒有人會加以阻止。克莉絲也是這麼期盼的。你大可放心，等到哪天你要結婚的時候，克莉絲會默默地退出，你也很清楚她就是那種女人吧。」

「妳說什麼——」

夏洛克自露臺往下看，湖泊上正閃爍着燈光，定睛細看，有個身影正穿過小橋、走向山丘，那是今天來訪的其中一位客人——布萊思．羅伊塔爾。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往後退，記憶中，在露臺的入口處應該有座小孩體型大小的黃銅酒杯裝飾品。

「你如果還是喜歡她，把她收爲情婦就好了，只要看看這棟宅邸的主人就能知道這不難辦到。夏洛克，你絲毫沒有嚴以律己的清教徒情操，還真是一個受到上天眷顧的男人呢，是不是啊?」

「是啊——」

熱氣球正緩緩升空，即將越過大門口前面的闊葉樹頂，那是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暗之布料……

從瑪麗口中大叫出近乎鳴泣的聲音。

——艾麗斯。

露臺的前方正發生騷動。

夏洛克疾言厲色地對着第一個跑出來的黑髮男僕下達命令。

不——仔細一看，不論是白皙的臉龐、漆黑的眼眸，還是長度不及肩膀的烏黑髮色，都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夏洛克奔進宅邸內，剛聽到聲響、還沒有完全整裝完畢的傭人們，一個接一個跑出來。

夏洛克迅速地說道：艾麗斯擅長女扮男裝，僞裝成他人是艾麗斯的得意伎倆，這次偏偏想教訓我，卻反而讓自己身陷險境。

「夏洛克爵士——艾蘋呢？」

「沒有，艾蘋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離露臺與森林有些距離的上空，有個東西正飄浮着，那是——

那人並不是少年，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抹硃紅脣辦帶着淺淺的微笑。

「布萊恩——看這邊——」

克莉絲身子爲之一僵，視線緊盯着熱氣球下方的吊籃，有人在那個站入三個人就顯得擁擠的狹小吊籃裏頭，而吊籃裏似乎有火正在燃燒，火光聚集在吊籃上，讓人可以清晰辨識裏頭的人影。

布萊思的眼睛佈滿血絲，夏洛克一接過燈，布萊恩便從上衣中取出一把手槍。

林木上方傳來沙沙作響的聲音，她果然躲在樹上!

「我認爲艾蘋小姐需要交朋友，所以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沒想到……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夏洛克提燈往空中一照，頓時沒了聲音。

「此刻封鎖所有的門——」

「妳說少年?空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克莉絲在走廊上加快腳步，最後還開始奔跑，她沒有餘力去在意深藍色工作服的裙襬，以及潘蜜拉大費周章替自己盤起的頭髮會變得亂七八糟，胸口盡是一陣翻騰，夏洛克該不會發生什麼事——

「艾蘋……貴族千金——原來如此，可惡，開什麼玩笑——布萊思，那傢伙纔不是少年，而是一個女人，她剛剛在露臺附近的樹上。燈借我一下，她應該還躲在這附近。」

一顆巨大的黑色熱氣球。

「去叫醒老爺——」

「艾蘋小姐……在空中、和凱恩——和來到這棟宅邸的那名少年在一起——」

「……這是……」

「有可疑人士在庭園出沒，她是一名女性殺人犯，把她捉起來——立刻驅馬到大門去，不準任何人走出宅邸——」

他從容不迫地看向走到露臺來的克莉絲。

「——哈克尼爾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艾蘋平安無事吧?」

聽見侍女趕往莫亞迪耶公爵房間的倉皇腳步聲，夏洛克走至大門門口。

夏洛克立即一個轉身，奮力地抬起黃銅酒杯敲打露臺。

「艾蘋小姐不在房間裏。」

一名瘦小的少年握着熱氣球的繫繩。

「我不知道，莫亞迪耶公爵馬上就會來下令要人去尋找艾蘋，你一旦發現那個女人，不用多想就直接開槍，絕對不能讓她逃掉。我先爬上這棵樹!」

克莉絲不由得自喉頭深處發出哀呼。

「殺人犯——」

「她……瓦林福特小姐告訴我，艾蘋會在晚上偷溜出去，我很擔心所以才跑過來的，她好像和製作熱氣球的少年在一起，我本來想叫她不要和那個少年走太近——」

男管家登時嚇得全身爲之一震。

「叫我夏洛克就好，布萊恩，有沒有其它人過來?」

夏洛克大聲呼喊，直到布萊恩察覺聲音而回頭望這邊，燈火依然閃爍個不停。

「艾蘋?」

瑪麗鐵青着臉，沒有將話說完便徑自奔下樓梯，克莉絲看見混雜在傭人中的莫亞迪耶公爵正往外頭走去。

至今沒有聽見馬蹄聲，看來艾麗斯應該還沒有走遠，他注意到布萊恩從山丘的另一頭跑向這邊。

克莉絲穿過三樓的走廊，一路奔向露臺，數名傭人則呆站在露臺上，視線直盯着眼前那飄浮在半空中的物體。

「發、發生什麼事了?」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再見到面。

克莉絲不顧披散的頭髮，急忙抓住從大廳跑向迴旋梯的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