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之心

“你在量尺寸的時候會聊天對吧。”

克莉絲在工作服外罩上深藍色圍裙，面對柯奈莉亞。

這個地方是柯奈莉亞的化妝衣間，儘管與奧爾索普家同樣是兩間相連的豪華房間，但是與奧爾索普家比起來，像是家族照片與肖像畫或是傳統擺飾等等都沒有。門那一側有個大大的玻璃擺飾架，上面擺有一個從未看過的纖細人偶。下方設置的抽屜裏，相比也放了一些稀奇的小東西吧。

以紅色爲基調的布料取代鮮花與水果佈置在長椅上，一般設計用來放置暖爐的區塊，則以一幅縱長的人物畫像裝飾於該處。

“是的，常常會請對方和我談談許多事情。由於得碰觸到身體，所以希望能夠能讓對方信賴。”

“如果不信任就不會委託你縫製禮服了。我常常聽到關於你所縫製的禮服的好評價喔。”

“謝謝您。”

克莉絲一邊從柯奈莉亞的手腕撫至肩膀，一邊回答。

柯奈莉亞的谷歌結實，以女性來說略嫌筆直的身材——平常所穿着的衣服好像也是偏好縱長條紋及花色的款式，貼身衣物似乎是外國製品，身爲一名貴族，個性卻不拘泥於傳統，在服裝方面，相比也與她的個性一樣有自己強烈的主張吧。

克莉絲由着手指滑過，目測鎖骨至胸部的長度以及胸部的尺寸大小。她的身材高挑，儘管有穿着馬甲，但並沒有束緊，不勉強雕塑出沙漏般的曲線。肌膚充滿光澤，脣瓣豔紅。她看起來會音樂散發出東方人的風情，並不是因爲直順的黑髮及微揚的栗色眼睛，而是本身就喜歡特意穿上具有東方味道的衣裝吧。

克莉絲一面假裝要在手札上寫下尺寸，一面拉開距離看着柯奈莉亞。

如果問其他人她是否爲美女的話，女性想必會一面皺眉一面說當然；而如果是男性的話，可能就得想一想了。或許會心想，這樣的女孩是美人？當然她是美麗的沒錯，但是這種美麗並不是爲了男性以及看着她的人而存在。

你可以做些什麼？柯奈莉亞彷彿是在對克莉絲下如此的戰帖。而實際上，或許也是這樣沒錯。

克莉絲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迷惘逐漸消散了。最初認爲是惡意的那股強勢，對克莉絲來說，反而讓她更能掌握柯奈莉亞的狀況。

“柯奈莉亞小姐，您平常都會上妝嗎？”

克莉絲問道。柯奈莉亞瞬間浮現出尖銳的表情。

“是啊，我會在臉頰刷上珍珠粉。你很清楚呢？”

“如果是珍珠的話就沒關係，鉛對身體相當不好。不過，我認爲您不需要特地讓自己看起來膚色白皙，因爲您的肌膚很美。”

“如果是和媽媽在一起的話，就非得這麼做不可，而和媽媽及其他千金小姐在一起的時候更是必要。”

“非得這麼做不可嗎？”

卡魯瓦注視着柯奈莉亞的臉。

克莉絲一面量着頸部，一面注視着柯奈莉亞。

想必是受到柯奈莉亞自身的強勢所影響吧。

戀也好，闇也好，唯獨尋求他的心意這件事是不變的，媽媽不是這樣教我的嗎？

讓誰陷入不幸……克莉絲不意地感到驚恐，爲什麼會變成思考這樣的事呢？

克莉絲這麼想着。好想喝潘蜜拉溫熱的紅茶——不對，不是這個。她好希望被媽媽抱在她那溫暖的膝上。

（克莉絲，相信我。）

克莉絲開口表示。

“你不知道嗎？”

“你也看過我媽媽了吧？她就是那樣安分、只知道順從這世界一切規則的人，跟我嘮嘮叨叨說這麼多，肯定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所以可以矇騙過她的話，那樣做還比較簡單——你的問題已經問完了嗎？”

“我以備受煎熬的心情祈求着……如今，媽媽來到我身邊。”

克莉絲緊握住手。過去那所愛、所恨，最終終於可以做到不聞不問，然後又再次開始尋求的那個名字——不緊緊捏碎是不行的，不能讓那進到身體裏面，如果進到裏頭，毒性就會在克莉絲的身體裏發酵。

“你說得沒錯。”

柯奈莉亞沒有讓克莉絲替她穿上禮服，簡直就像是要極力避免克莉絲的碰觸一般。

她真的很少這樣直接地詢問，但是她想知道。她希望柯奈莉亞的心情是戀愛的心情。

“對，她說淑女的膚色得要白嫩嫩地纔行。”

“這樣啊。拉薇妮亞訂製禮服的時候，你也在‘薔薇色’對吧？還是在‘夜想’哪裏？”

“算了，我也沒有打算要隱瞞。我的確有戀人，稍後約好要見面，他叫比爾德·戴維，是子爵家的兒子喔。”

“莫亞迪耶夫人建議化妝嗎？”

母親是在一開始就知道的情況下與父親亨利結婚的嗎？還是結婚之後才發現丈夫與名爲拉薇妮亞的情婦在一起的事呢？柯奈莉亞無從得知，但她認爲應該是前者，母親是低層貴族的次女，自己也沒有財產。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莫亞迪耶公爵家表示意見的立場，更何況就女兒的眼光來看，母親並不是一位有魅力的女人。

“好的。呃……如果您還有其他想說的話……”

克莉絲屈膝跪在柯奈莉亞的腳邊。

“祈求？你說祈求？爲誰祈求？”

柯奈莉亞開始穿起貼身衣物。理所當然似地朝克莉絲挪挪下巴，克莉絲於是默默地協助她穿衣。

好想回到店裏。

“不是。我也才十八歲而已，不會締結婚約的。談戀愛不是爲了要束縛，而是爲了享受其中。”

“那是傳聞。常常有人這麼說，但是‘薔薇色’的禮服只能將客人的心境表現出來，戀情成真則是客人自己的努力。”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柯奈莉亞小姐！”

我相信，我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縱使在那個人連看都沒有在看我一眼，就這樣牽起其他美麗女性的手那時，我也始終相信着。

這麼突然——她沒有想過會在這樣的地方聽到那個名字。

柯奈莉亞直直望着克莉絲。

這種感覺——是來自艾蘋。艾蘋那如幼樹般的身體曲線，如果再成長一些就像是這種感覺吧。倆人是姊妹啊。

“因爲那個時候我還沒到店裏幫忙，不過有次得以看見拉薇妮亞夫人的肖像畫，我對於夫人所穿的那件禮服有印象。”

當然，父親是一位高尚情操的人，對待母親也總是相當體貼。母親光憑這點邊感到滿足。

柯奈莉亞意外地回問。

“您的未婚夫嗎？”

柯奈莉亞沒有見不得光的戀情，絕對不能讓柯奈莉亞找到‘夜想’的禮服。

“是這樣子嗎……？”

非得這麼做不可——非得這麼做不可，但克莉絲想知道的不是義務，而是她真正的渴望啊。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其實您不想這麼做嗎？”

媽媽去了奧克斯賽馬的會場。

“對方會主動找上門。永遠都是這樣——有某個人總是會去找出有需要的人。倫敦——考艾的琴酒殿——然後，裙襬巷——接着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曉得對方是怎麼挑人的，琳達·巴雷斯只是負責縫製禮服而已。”

“對。反正都是一樣的事。拉薇妮亞是因爲穿上你媽媽的禮服，纔會抓住我爸爸的心。噯，真是不可思議的禮服呢，我聽說那件事只是傳聞而已。”

克莉絲無法好好回答，柯奈莉亞也與同爲貴族的艾蒂兒一樣，腦筋賺得很快。

由於那時間實在太久了，柯奈莉亞開始變得焦躁，並且皺起了眉頭。

不，那是毒嗎？其實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有了那個名字克莉絲才能——愛夏洛克，才能擁有想爲他做些什麼的心情不是嗎？

“‘即然這樣’是什麼意思？對你來說，戀愛是什麼？”

“連這種事都要確認啊，克里斯汀小姐。”

父親的愛並不是給予母親的，現在是這樣，過去也是。

明明至今從沒在克莉絲面前出現過的。一直以爲勢必會隨着愛麗絲的入獄而消失的……

柯奈莉亞淺淺一笑，首次浮現出溫和的表情。

琳達·巴雷斯——媽媽。過去曾經在倫敦開始‘薔薇色’，教導克莉絲如何縫製戀之禮服的裁縫師。

“什麼意思？”

克莉絲放心地說着。

“換句話說，拉薇妮亞小姐會抓住我爸的心，讓他無法離開，都是因爲禮服的關係。另一方面，琳達·巴雷斯還替我的媽媽縫製了‘夜想’的禮服。”

“那麼，現在換我問你問題了。我也知道你母親的事情喔，琳達·巴雷斯——我想聽聽與你母親所做的禮服有關的事情。”

克莉絲停住了手邊的動作。

“我揹着媽媽去尋找最最高級的珍珠粉，在她看不見的時候偷偷擦上。然後告訴媽媽，您的女兒就是像這樣白皙——說我是淑女，當然是不會化妝的。”

“不想？不會啊。膚色改變，看起來漂漂亮亮地，我也會覺得開心，我對很多事情都樂在其中，雖然媽媽曾經說過這樣不好。”

“是啊。”

柯奈莉亞像是要撫開頭髮般打量門扇，將隔壁房間的門打開，接着傳來一直等候着的侍女急急走進柯奈莉亞的聲音。

“在雨天的夜裏，等在人們死去的地方吧。”

“既然這樣的話，柯奈莉亞小姐就不需要‘夜想’的禮服。”

“……我知道。”

就是爲柯奈莉亞縫製出美麗出衆的禮服。

克莉絲一邊碰觸柯奈莉亞的身體，一邊心想，她記得這身體的線條，還有面對初次見面的裁縫師，想嘗試看看的那種感覺也是。

“尺寸已經量好了嗎？”

不對，不對，克莉絲閉上了眼睛。她在自己的心思意念中尋找着誰，那相當溫暖的——美麗的——鮮明燦爛的某物。強行將覆蓋在我表層的東西硬生生剝去的某物；能讓我受了傷、撕裂、填滿我、愛我的人，率直、強悍而能夠接受我的人。

克莉絲不認識拉薇妮亞，只記得那件禮服。

“雖然你說無法讓完全沒有意思的男女雙方相戀，不過我最近見到穿着戀之禮服的千金小姐，她因爲穿上你所縫製的禮服，使得一直對她毫不在意的男性愛上了她，我看到了那位男性失神的瞬間。”

克莉絲倒抽了一口氣，閃避她的視線。

克莉絲好不容易纔將總在‘薔薇色’裏說的話說出口，可是柯奈莉亞卻乾脆地反駁。

“你的工作是縫製出最適合我的禮服喔。”

媽媽就在附近。簡直就像是計算好似地，某一個人將媽媽帶到了克莉絲的面前。

克莉絲像是要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般叫出聲來。

柯奈莉亞奇怪地笑了。克莉絲將手環繞着腰間，微微地蹙起了眉頭。

“你的媽媽曾替艾蘋的媽媽——拉薇妮亞縫製禮服喔。”

化好的妝有一小部分脫落，儘管膚色微深，但紋理細緻端整的臉蛋面對着克莉絲。

一抬起頭，之間柯奈莉亞目不轉睛地望着克莉絲。

“你問我爲什麼？”

“您剛剛有提到與母親在一起時就會化妝吧？”

門啪地關上，克莉絲兀自佇立在那扇門裏。經由說出口的話語，她感覺到自己裏頭如厚重淤泥般的東西往下沉落。

“您有喜歡的人嗎？我——只要縫製出爲了某個人而穿的禮服就好對吧。”

愛麗絲——一想起那個把闇之禮服拿給貴族千金的女人，克莉絲就不禁顫抖。愛麗絲已經不在了。夏洛克，那個正派的人將愛麗絲連通闇之禮服一同關進了冰冷的牢裏。然後，還以爲克莉絲與媽媽的連結會跟着消逝……

“不用了，換衣服這方面我還可以自己來。如果不滿意自己的裝扮，一整天都會鬱悶的。”

“量好了，我來幫您換衣服。”

“媽媽纔不會建議我化妝呢。只是說淑女得要膚色白皙纔行而已。還有說淑女不可以化妝，這是同一張嘴巴說出來的話呢。”

“我想緝拿你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總之意思就是——如果想訂製‘夜想’的禮服應該怎麼做？我不是要‘薔薇色’的禮服——可以拜託你幫忙嗎？要如何才能跟琳達·巴雷斯見到面？錢的部分你不用擔心。”

柯奈莉亞一直覺得不可思議，就是大家都認爲她什麼都沒發現這點。

克莉絲回想起去年，她爲了替艾蘋縫製禮服而去到鄉間宅邸的事。

在去年，她從父親哪裏得知要把一個陌生女兒當作養女帶回家。

“那麼，柯奈莉亞小姐認爲呢？”

“我認爲戀愛是——自己無法掌控的東西。”

“‘夜想’是什麼？”

媽媽願意支持所有的一切，無論克莉絲變成什麼樣的想法，就算克莉絲的禮服讓誰招致不幸，只有媽媽仍然會始終深愛着克莉絲。

“如果你想要闇之禮服的話，對方會主動找來的，一定會。”

“那是騙人的吧。”

那個人的眼睛、行動，那想要保護我的強烈雙手，並不是騙人的。

就在克莉絲最難受的時候。

克莉絲回想起樸素模樣的莫亞迪耶夫人，並且如此詢問。柯奈莉亞聞言以毫不猶豫的聲音回答：

“就是艾蒂兒·奧爾索普啊。她戀愛的對象是夏洛克·哈克尼爾……這位哈克尼爾家如冰般冷漠的長男，我卻看見他被擄獲了心思。所以，我才也想向你訂製禮服……”

“我縫製的……禮服？”

柯奈莉亞冷淡地說道，視線從克莉絲身上移開。

克莉絲心想，能驅散這股沉重的方法只有一個。

深知柯奈莉亞性格的母親以解釋似的口吻表示，這是身爲一個父親的溫柔，儘管是妹妹，真正的女兒仍是柯奈莉亞。但是在傳言終於出現在現實生活當中時，柯奈莉亞反倒覺得輕鬆多了。

小時候，一回神才發現父親總長時間不在家的事情；猶豫不決，要下重大決定時絕對不在母親身邊的情況；還有在休長假時，一個人獨自去到某處，然後歸來時又神采奕奕的狀況。

然後，還有父親偶爾說出的種種話語。“身爲政治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時甚至比愛還重要。”、“我所盡到的最大義務，就是生下傑瑞米。”、“你的個性說不定比較像男生。”等等之類的。

八年前——柯奈莉亞十歲的時候，父親突然變得委靡而衰老，工作亦停擺。她壓抑着腳步聲偷聽傭人們的傳言。那個女人——拉薇妮亞好像活不久了——

母親在那時候異常地愉快，並且向‘薔薇色’訂製了禮服。

當時柯奈莉亞鬆了一口氣。

那個抓住父親的心的女人，終於將不存在了。

可是，好不容易回到家的父親，卻沒有看看母親的模樣。

雖然戀之禮服十分適合母親，然而面對上千迎接的母親，父親這麼說了——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穿那是什麼樣子；還說簡直就像是發情的母雞一樣。接着，他整整七天都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母親脫掉‘薔薇色’的禮服，與柯奈莉亞抱頭痛哭。

這種禮服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什麼戀之禮服，全都是騙人的！還說這一定是闇之禮服，是‘夜想’的禮服！都是那個裁縫師不好，一切都是裁縫師造成的。

那是在八年前——母親失去理智也只有在那個時候而已。

然後到了今年，父親將名爲艾蘋的女兒帶來到倫敦。

艾蘋有如天使一般。雖然還相當孩子氣，但是在柯奈莉亞冷靜的眼裏看來，她明白再過幾年，艾蘋的容貌就會美麗得甚至讓男性無法視而不見。那個名爲拉薇妮亞的女人，想必也是一個美女吧。

艾蘋有雙美麗的榛木色眼瞳，那是莫亞迪耶家與哈克尼爾家的眼瞳。她的眼睛與亨利·莫亞迪耶與艾佛列特·哈克尼爾，另外還有名門正統的哈克尼爾家繼承人，夏洛克·哈克尼爾的眼睛顏色相同。那樣不可思議的深濃顏色，柯奈莉亞和弟弟傑瑞米都沒有。

大家都認爲柯奈莉亞什麼都不知道吧？真的認爲她相信艾蘋其實是地方封地領主的女兒，因爲母親過世太可憐而接來家裏當養女這件事？

不管是父親也好，母親也好，甚至是傭人們，大家全都口徑一致。

我只要一想到家族的名譽就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然而裝作不知道與真的不知情可不一樣。

“在那之後我有見過夏洛克，一開始他心情不差，但是在一聽到艾蒂兒的名字之後，似乎就變得不怎麼冷靜，這對那個人來說是很罕見的。”

柯奈莉亞的腦海中，突然想起某個人說過的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亨利突然換了個話題。

眼前經過的老夫婦，似乎是被遠處提交的松鴉吸引了注意力，因而完全沒有察覺。夫婦的身體，正好爲柯奈莉亞級比爾德擋住了周遭的視線。

“要是我在這裏大聲喊叫的話，你要怎麼辦？”

比爾德露出諷刺的笑容，以至今截然不同的語氣表示：

柯奈莉亞回答。事實上，她也是這麼想的。然後也因爲這樣覺得比較有趣。

“你也曾說過，我實在太過搶眼，看到我就忍不住想抱緊我，那也可以說是反射神經作祟嗎？”

柯奈莉亞說道。

騎馬道就在唯有貴族們會前往的公園裏。在穿過中央的路徑上，可以看見貴族們騎着馬的如畫光景，而兩人則走在稍遠處的林蔭底下。

“如果能在哪裏和我談談的話就太令人感激了，在西敏市與公爵擦身而過時實在不好說話，所以也無可奈何，又不能指望我家幫忙……”

比爾德的眼神迅速閃動，縱然確認着步行的人們，不過人們是持續不斷地走過。柯奈莉亞笑了，要怎麼樣在這裏接吻啊。

“我嗎？”

柯奈莉亞伸出手，想要覆蓋在亨利的手背上，亨利卻在她動作之前先抬起了頭，手按住額頭並將劉海往上撥。

“才用完晚餐就投入工作了，明明都在同一間屋裏，卻連享受愉快的談話都不能。”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比爾德無奈似地搖搖頭，手腕繃緊了力道。

亨利聽見女兒的話不禁微微一笑。

“你在說什麼？比爾德。”

“對，比爾德·戴維，他好像是夏洛克的朋友，頭腦相當靈活，看來風度翩翩，口才也很好啊。”

亨利啪地闔上文件。

“談過了？我不知道這件事呢。”

“是柯奈莉亞啊。”

“我最討厭因爲可憐而結合的關係了，你明明也知道的。”

夏洛克深深受到艾蒂兒的吸引。在場的任何人都會認爲夏洛克與艾蒂兒要締結婚約，但是與夏洛克從學生時代就是朋友，理當最親近的比爾德卻不是這麼認爲？

柯奈莉亞一身家居服來到父親身邊，靠向書桌。

比爾德的表情有些怪異。

聽見那透過書房門扇的呼喚，亨利·莫亞迪耶公爵似乎有些嚇一跳。

柯奈莉亞坐上一直恭候的豪華馬車，同時心想，說不定要締結婚約的話也是可以的，如果是年輕美麗，又不在乎世俗評價的女孩，對於婚約要反悔幾次都可以。而作爲最初的第一位，比爾德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真是自負。雖然說接吻時間是稍微長了一點，但我可沒有害羞到想哭的青澀喔，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有一整面的牆都是設置爲暑假，這是一間寬廣的房間，在書房對面則應是私人的圖書室。無論是擺放在房間中央的紅木大桌，還是淡綠色長椅，儘管高雅卻不溫暖，若要形容的話，就是相當具有實用性的一間房間。

而且，他相當渴望與我結婚。

她最近沒有與父親見面，也沒有提過有關比爾德的事情。

“我會告訴他本人的，目前我跟他走得最近。”

柯奈莉亞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並將雙手挽了起來。

榛木色的眼瞳——亨利年約四十幾歲，一副男人味十足的模樣。夏洛克也是如此，但無論是哈克尼爾家還是莫亞迪耶家，都是身材高挑而貌美的家族。

“你很在意艾蘋的事情嗎？”

柯奈莉亞望着比爾德，心中衍生出厭惡的情緒。

“——莫亞迪耶公爵有沒有提到關於我的事情啊？”

“‘那樣的話’？就我來說，我可是作了一生一次的重要告白喔。還是說像求婚這種事情，對美麗的公爵家千金來說，並不是那麼稀奇的事情吧。”

由於在這之後馬上就傳來戀人的聲音，柯奈莉亞便隨即忘了這件事，轉身望向戀人。

“只得借重女性的幫忙這點，也是你跟夏洛克先生不同的地方吧。”

那是因爲你善於逢迎，柯奈莉亞心想。說來說去，話題又被拉了回來。

“夏洛克不行的，他有艾蒂兒了。你不是也有去奧克斯。應該很清楚吧。無論爸爸那時候在想什麼，一看到他們兩人就會死心的。”

由於是溫暖的午後，似乎有很多人有同樣的想法，穿着一身華麗午裝女服散步的人們紛紛向兩人致意。柯奈莉亞沒有戴起面紗，只將一頭黑髮盤起地步行着；小小的帽子上頭，有着孔雀羽毛的裝飾。

比爾德聳聳肩。

才這麼一想，比爾德便飛快地傾身碰觸她的嘴脣，再迅速退開。

“是啊，爸爸。突然間被告知有個十五歲的妹妹，不在意才奇怪吧。”

“我已經有過度的休息了，你只好把這當作是我的興趣。”

出乎預料地聽見戀人的名字，柯奈莉亞於是綻放出笑容。

“畢竟是戴維子爵家族和哈克尼爾公爵家族嘛，這我也承認。”

“爸爸，我會擔心你的身體。”

“那再來一個短一點的吧。”

“那是不一樣的，柯奈莉亞小姐。我和夏俐最大的不同就在這裏，那傢伙恥於追尋戀愛一事，我可不。所以我不會隱藏，我討厭偷偷摸摸的，對你的父親也是一樣，我想這方面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吧？”

“我是女兒嘛，尤其是最近更是讓我想確認這種感覺。爸爸這麼積極處理公事，是因爲週末要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關係嗎？”

“我也說不上來，男性是有不同的狀況的，就算毫無那種意思，也會因爲某個契機而被美女所迷惑，這與愛情或戀愛無關。男性是反射神經的動物，那種情況有時候是伴隨着戀愛，有時候只是一時的鬼迷心竅，過後連當時自己是怎麼回事都搞不清楚。坦白說，我不認爲艾蒂兒小姐是那樣動人的美女，這件事對我來說很不可思議呢。”

比爾德則是一身長禮服大衣的大半，耀眼的金髮看來美麗。可以看見與母親一同外出的小姐偷偷地瞄着他。

“真有那麼棒嗎？”

柯奈莉亞轉向一旁，微微伸了個懶腰。

比爾德一臉擔心，他看着因爲陷入思考而表情晦暗的戀人。

有個像比爾德那樣的男性在，這種時候就很方便。

在被知道大臣有個私生女之前，乾脆先以養女的身份推出社交圈，之後的醜聞只要讓艾蘋個人來面對就可以了。

但是就算對柯奈莉亞來說也是一樣，與其從戀人口中聽到其他人的事情，還是聊自己的事情感覺比較好。

“能聽到你這麼說真高興。”

“柯奈莉亞……”

“就是奧克斯賽馬會上和你在一塊兒的男性啊。前一陣子，我和他在西敏市稍微聊了一下，記得是戴維子爵的——”

摻點灰的金髮以及健壯的體格，透淡的茶灰色眼瞳（我認爲唯獨這部分令人惋惜。就算不是榛木色，至少能是藍色就好了）。儘管看來有些無情，但就外表來說無可挑剔。懂禮數教養而且腦袋也好。縱然階層算是下位，卻又不會太低層。戴維自家沒有財產，家族卻是歷史悠久，廣受社交圈的敬重。

父親的目光頓時銳利了起來。柯奈莉亞則是露出微笑，要是在這裏拒絕的話，父親就再也不會拜託柯奈莉亞什麼了吧。

“對我來說，你比較不好對付喔。”

聽到你這女人，柯奈莉亞於是低聲笑了。比爾德有時候會故意表現出粗鄙的樣子。正因爲打從骨子裏是個貴族，所以纔會這樣耍弄嘴皮。

“那傢伙對艾蒂兒小姐是認真的？”

“最近常常和爸爸見面，他週末的時候想去布拉帝舒利宅邸呢，之前也說過了吧，我們要替收爲養女的那名女孩舉辦介紹宴會。”

“那是真心的，艾蒂兒也是。兩人實在太適合了，還滿無趣的呢。”

柯奈莉亞見狀心想，真是可憐的爸爸。就算再怎麼想隱瞞艾蘋的事情，流言還是傳了開來。

朝向公園出口走去時，比爾德若無其事地問：

柯奈莉亞毫不在意地進到房間之中。

比爾德有政治上的野心，所以他把與莫亞迪耶公爵的交情看得比柯奈莉亞還要重要。

“哭着請求你的原諒，直到你可憐我爲止。”

一點都不像是用來放鬆身心的房間，簡直有如大臣的辦公室一般。

亨利以平靜的聲音問道。低沉而充滿只會的聲音。而她也沒有想要隱藏的意思。

“真拿你沒辦法。畢竟那時，我也沒有辦法作出正確的判斷呀。”

對了，提出要在倫敦的公園——要到騎馬道三部這項要求的人是柯奈莉亞。貴族的千金小姐不能單獨在外頭散步。話是這麼說，然而要像艾蒂兒那樣關在家裏的話亦是令人敬謝不敏。

“那個年輕人叫什麼啊，柯奈莉亞。”

亨利坐在書桌面前，一邊看着一些文件，一邊朝柯奈莉亞點點頭要她坐下來。

比爾德小刀。柯奈莉亞亦回以笑容。不卑不亢是比爾德的優點。

“我倒是希望越快越好啊。”

“——不，我可以喔，爸爸。不過舞會稍嫌太糟了，那個孩子的發育也還沒完全，太快出現於社交圈的話，對本人也沒有幫助。”

“就是我的事情啊。你這一陣子都沒有提嗎？說要試着跟父親講我的事情啊。你這位階級差不多、派頭很大的千金小姐？”

說不定，比爾德比我所想像的還要有戀愛經驗？

“比爾德？”

“在奧克斯賽馬會上，我和夏俐一起去到了會員的席位。因爲公爵很照顧那傢伙。如果我是夏俐的話，公爵現在就會拋開工作，尋找可以把你這女人盛起來的盤子準沒錯。”

柯奈莉亞說着，由自己先趁機講明，這樣一來省得麻煩。

“聽你這麼一講，我的確說過那樣的話呢。”

“艾蘋快要十六歲了喔，等她生日一過，就可以去到宮廷接受謁見。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夠教她許多事情。”

“柯奈莉亞，如果我不夠熱情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我和莫亞迪耶公爵談過了，我希望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柯奈莉亞假裝瞪了一下比爾德。

“或許男性和女性所感覺到的事不一樣吧，那天之後，我就一直沒有與夏洛克說上話，反正他也不會告訴我他真正的想法。”

“奧克斯哪天我也在夏俐旁邊呀，有點奇怪。”

“爸爸，可以進去嗎？”

“最好不要去刺激挑釁夏俐喔，他是一個不好對付的男人。”

雖然知道比爾德的話中之意，不過柯奈莉亞仍以興趣缺缺的口吻應着。

柯奈莉亞問着。

“你不相信嗎？”

“不願意啊？”

“誰？”

“是誠實的男性嗎？”

“不曉得呢，我們的關係還沒有那麼深入，不過，他很明白所謂愛的重擔，只是太有野心了一點。”

“野心嗎——戴維子爵他現在已經退居鄉下了呀。”

亨利的視線往斜下方落並沉思着。

“您喜歡比爾德嗎？”

“是啊，改天可以帶他來家裏，不妨——帶到布拉帝舒利宅邸。這個週末也可以，畢竟艾蘋她也沒有朋友，可能會覺得無聊吧。”

柯奈莉亞頓時錯愕地顫抖着。

她看着父親的臉，父親也回望着柯奈莉亞。

她想到還有一個可以除去大臣醜陋流言的方法了，也就是說，讓情婦的女兒儘快於某個人結婚，與一個家世不差、亟欲擁有後臺及豐厚陪嫁金的男性結婚。

“爸爸，比爾德……也向您說過了吧，他最近和我……”

“你們締結婚約了嗎？”

柯奈莉亞打住了話題，是不是該說愛他，她自己還很猶豫。

“沒有……怎麼可能呢。”

“那就好。我希望能讓你有個好的婚姻，那個男人還不夠格作你的丈夫。”

莫亞迪耶公爵以平靜的語氣說着。

柯奈莉亞咬住了下脣。是啊——他不認同素行不良的女兒。自己在擁有情婦的同時，還要求女性的節操。

然而柯奈莉亞嚥下了話語。適合艾蘋卻配不上自己，對父親來說，這或許也代表比起艾蘋，他更看重柯奈莉亞的意思。

“舉例來說……誰是比較適合我的人選？”

“這個嘛……”

“夏洛克·哈克尼爾先生嗎？”

那個人和比爾德不同，不僅決不會逢場作戲，也不會寬帶妻子吧。照他那樣子看來，一旦開始工作，相比會把妻子拋在一旁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都有可能。

她是真的這麼認爲。

柯奈莉亞離開桌子同時這麼說道。

“如果對方沒有那個意願的話，那就算了，這種事情是勉強不來的。”

柯奈莉亞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大家竟始終認爲自己像石頭，就像她的母親一樣遲鈍無感。

“有他不感興趣的事情嗎？”

比爾德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柯奈莉亞的財產和父親的權勢，並不是對柯奈莉亞本身有興趣。

莫亞迪耶公爵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否認。

甚至連父親都沒有察覺他傷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爸爸。下次，我就邀請比爾德過來吧，讓他跟艾蘋見個面或許也是挺有趣的。”

比爾德如果知道莫亞迪耶家還有一個女兒的話，相比會飛也似地本來吧。如果能讓公爵欠他一分人情，他反而會更高興呢。

當然柯奈莉亞也很清楚，比爾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