紳士的風範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2萬 字
「我是安東尼·史卓特,夏洛克先生。」
「進來。」
聽見門外頭的聲音,夏洛克隨即回應。
他人現正位於倫敦的書房裏。待夏洛克一點頭,安東尼便走近夏洛克的書桌前。一頭黑髮加上黑眼睛,年紀大約是二十五前後——外表會看來年輕,大概是因爲他一直以來都照顧着像愛德那樣的小孩吧,充滿南歐氣息的長相看來還不差。
安東尼並非第一次與夏洛克打照面。當夏洛克知道潘蜜拉想要介紹過來的男子是安東尼時,儘管感到意外,不過現在這樣看來,也覺得安東尼是個頗爲認真的人。即使有點緊張,不過總比傲慢無禮要來得好。
「你幾乎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經歷的工作經驗吶,安東尼,不過照顧愛德華多·麥道斯想必是滿辛苦的。爲什麼突然想來當僕人呢?」
夏洛克一面看着安東尼的履歷一面問道。
「關於這點過去我也曾提過,雖然我是愛德少爺的監護人,但其實我與麥道斯將軍並沒有血緣關係。在雪倫小姐定下婚事,而愛德少爺的身體又逐漸轉好,也確定要進入寄宿學校就讀的情況下,我認爲自己不能再一直仗着將軍的好意,留在麥道斯家了。」
安東尼注視着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表示。
夏洛克抬頭望向安東尼,眼神裏不僅沒有不可一世之氣,再想到他對愛德的用心,就足以證明這個男人,懷有一顆如同獵犬般的忠誠之心。
「你曾經碰過槍嗎?」
夏洛克詢問。
安東尼身體微微一震,不過依然維持一貫的口吻回答:
「我會用,麥道斯將軍曾經直接教我用槍方式……但我不怎麼喜歡。」
「機械方面拿手嗎?」
「機械……是維修平常所用的一些器具嗎?」
「嗯,大概就是那些,因爲我不太想再增加傭人。你會排斥做打雜的事情嗎?」
「不排斥。波頓莊園裏除了愛德少爺之外,就只有我一名男性。愛德少爺不喜歡讓陌生男子進到屋裏,所以像是照顧馬匹或是四處有什麼東西需要修理,都是由我來處理的。」
「有做過文件方面的事務嗎?會不會讀寫和算數?」
「不曉得您要求到什麼樣的程度,不過因爲將軍長期不在家,麥道斯家的財產和家庭收支都是由我負責管理,並且也教愛德少爺和雪倫小姐唸書。」
他堅定地朝安東尼走去並表示:
夏洛克站在安東尼前面,伸出了右手。
「是的,那麼往後請您多多指教。」
伊恩一臉苦惱地注視着潘蜜拉,潘蜜拉看了不禁要露出苦笑。
那是十歲少女穿的衣服……一件綠色禮服。而那件衣服,也是在克莉絲差不多十歲年紀時被縫製出來的。
星期三的下午——這一次真的是約好了。如果去到『薔薇色』的話就不會拖拖拉拉地,很快就會讓兩個人單獨相處,畢竟他們好久沒有見面了。
我要證明縫製暗之禮服的人只有琳達而已,並且消滅暗之禮服這一類的東西,然後將琳達轉送至合適的機關。雖然必定得顧慮到克莉絲的心情,不過最後仍是會感謝我的吧。
「這我有聽潘蜜拉提過,身爲波頓莊園的管理人,又是愛德華多的監護人,你希望可以在兩者之間來回。這沒有關係,我也不是想要監視人,在前往麗浮山莊的時候,順便去波頓莊園就可以了。只不過,如果你將那邊的工作優先於我的話,這我是不會允許的。」
「如果主人以痛苦的表情叫你拿毒來,你會怎麼做?安東尼。是默默地交出來,還是詢問理由?或是說自己手邊沒有?」
琳達的情夫——名爲修伯特的男子,將衣服拿給了麥道斯家的長女,然而那究竟是琳達做的還是克莉絲做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好的。但是……如果——愛德少爺任性起來……」
……可以的話,他也儘量不想提到暗之禮服。
安東尼考慮了幾秒鐘之後如此回答,看來處於消沉的情緒之中。夏洛克面對這位新僕人的坦率,心情多少也變得體恤地補充道:
「我很感謝麥道斯將軍,其實我只是夫人的遠親,將軍卻甚至讓我去學校就讀。而且多虧愛德少爺和雪倫小姐也很喜歡我,我對於待遇並沒有任何不滿。」
「哎呀,我覺得很好啊。沒有人像他那麼習慣被任性的男人使喚了,最重要的是,比起其他不認識的人,這樣夏洛克要來『薔薇色』也變得比較容易吧。」
安東尼那看似認真的眼神裏所散發出來的光芒,隱約地增強了。
但休貝爾直到最後,仍是沒有對我敞開心房。
雖然沒有工作過,還不曉得他的實際能力如何,不過夏洛克基本上已經算是滿意了。安東尼雖然有着傭僕該有的樣子,但偶爾不太能壓抑自己的情緒。一開始在俱樂部遇到的時候,一直以爲他實際上是個很熱情的男子。這比過度順從的男人好多了。
一旦沒了暗之禮服,克莉絲就可以幸福地縫製戀之禮服了,一直到永遠。
「平常都是交由鐘點女傭來處理,如果女傭不在時,可以幫忙作一點宵夜就好了。」
夏洛克苦笑回應。愛德看起來就像是個偏食的少年。
踏出門的安東尼回頭,眩目似地望了一眼宅邸。
到頭來——其實我是想聘用休貝爾當我專用的僕人吧,夏洛克心想。
尤其像那些需要花那麼久時間談話的客人,就更不用說了。
夏洛克陷入了沉思。
夏洛克怱地笑了。
「法語是我的母語,如果是其他國家的語言,簡單的多少都會一些。」
常常出入『薔薇色』,而且似乎也深受潘蜜拉信任(這點很重要!)。當我很想與克莉絲取得聯絡的時候,他應該也不會問東問西便聽命行事吧。
其實最好的情況,是克莉絲能夠辭去裁縫師的工作。這樣就不需要思考暗之禮服的事情,一切便沒問題。但是克莉絲是天生的裁縫師,唯獨這一點他也只能認同接受。
他是一名充滿男子氣概的俊美馬伕。長長的黑髮在身後綁成一束,即便給他制服,他仍是不脫去一身的白襯衫和馬靴。即便是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傭人之中,始終都是特立獨行的一人。
夏洛克想起安東尼所持有的一件暗之禮服。
「我的要求就如同信裏所寫的,最重要的就是愛德少爺的事情——」
他只有留給夏洛克一句話。當時雖然明白他想說的意思,但是現在想想,休貝爾是不是還話中有話呢?
夏洛克回憶起上次在公園發生的事情,內心稍稍湧上不快。
休貝爾是在調查暗之禮服的時候,被聘爲哈克尼爾家傭人的男子,而他在上個月底辭職了。
看看夏洛克的表情,他似乎明白自己被採用了。安東尼頓時飛快地開口表示:
安東尼眩目地眨了眨眼。
夏洛克在書房的窗邊踱着步伐,拉開半垂的窗簾。明亮的光線射入房間裏,夏洛克緩緩地轉過身。
安東尼望着夏洛克,思考了數秒鐘。
「我會默默地交出去,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希望能夠逮捕到琳達。即便至今情況始終未明,他只是出於自身好奇心使然而調查,但是因爲與克莉絲的關係從朋友逐漸往前進展,目的也就此開始變得明朗。
「是。」
「說什麼權利的,不要想得那麼困難。簡直就像夏洛克一樣呢。」
(明明自己就還與暗之禮服有所牽連……)
要是潘蜜拉對安東尼說了什麼,安東尼還會乖乖地站在我這邊嗎?
「是我說的沒錯,潘蜜拉小姐。」
只不過,客人必須經過挑選,不能再一直替直接找上門的來路不明女性縫製禮服。
要好好地愛一名女性就必須——只考慮眼前的事。
「如果你還是決定,不管愛德任何時候任何事要你過去,而你都要遵從的話,那現在就馬上從我面前離開。自己的僕人將其他人當作是主人,這種感覺並不好。」
「——好的……我明白了。」
不過在試着壓下怒氣之後,想想有工作在身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克莉絲也寄來了一封相當坦誠的信件。
夏洛克來回看着安東尼與履歷。
「……我沒有……說那種話的權利。」
「雖然是監護人,不過還得充當馬伕或是管家、家事女傭和家庭教師是嗎?但是,無論哪一項都只是兼職,不足以當作經歷寫在履歷上。算是被充分利用了呀,安東尼?」
夏洛克想了想,應該要向愛德華多·麥道斯和他的姐姐問問看,關於大概在七年前他們收下這件禮服的情況。畢竟安東尼已經不記得了。
「我又不是愛德華多。」
「爲什麼?」
客人對潘蜜拉微微抱持着好感,這是常有的事情。儘管安東尼因爲出現在一個滿好的時間點,兩人相處時間也比其他客人來得多,但是吸引客人目光也是潘蜜拉的工作之一,所以這種事無須擔心。
「是安東尼……成爲夏洛克的僕人啊……」
唯獨與愛德華多的牽連是多餘的,不過安東尼與哈克尼爾家或是其他上流階層的人們,都沒有任何交集。
安東尼露出訝異的表情。
他靠在窗邊,視線正好落在書桌前方。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伊恩醫師。我和安東尼是好朋友,他也從沒對我說過什麼;而且,醫師你自己也沒有想過安東尼不能來店裏吧。」
這件事就之後再來想吧。夏洛克搖搖頭,從書桌上拿起安東尼的履歷書。
「沒有廚師嗎?」
在準備送回去給克勞德之前,忽然一瞬間,他心裏萌生出莫名的憂慮。
夏洛克心想,正因爲如此,他最近才必須見克莉絲一面。
還有,安東尼也知道暗之禮服的事情,並不需要仔細說明。
更何況,夏洛克好喜歡克莉絲那縫紉時的一雙小手。
安東尼凝視着夏洛克,他第一次猶豫地低下了頭,講話亦有些結結巴巴。
夏洛克將履歷表置於桌角放好,然後站起身。
斷絕克莉絲與暗之禮服的牽連,我會將克莉絲從這些折磨中救出。
「請問——有什麼喜歡或討厭的食物?」
柯伯特女士就是琳達的可能性,到目前都還沒有消除。
「夏洛克需要一個貼身僕人這點,不是醫生你說的嗎?」
那也是當然,要是把我的工作與照顧愛德華多相提並論,那可就困擾了。
「你會說什麼語言?」
「您絕對不是會自殺的人,如果您需要毒藥的話,一定是有什麼正當理由纔對。如果是愛德少爺的話——我想我就不會交給他……」
「……這點就是問題所在……」
「你有什麼要求?」
安東尼似乎是真的打算要向廚師學作菜,真是值得信賴。
然後——讓克莉絲的熱情,只全心全意向着我一個人。
潘蜜拉在餐車上將茶倒入杯中。伊恩坐在『薔薇色』的長椅上,以複雜的表情望着潘蜜拉。
安東尼敬了個禮後離開,夏洛克在窗邊望着外頭。
隨後快步走向寬闊道路。不是那麼高級的黑色西裝大衣,被風吹得貼在腳上,即使如此他也毫不在意。說不定他現在腦海裏,正拼命地在分配今後該做的工作。
縱然照顧馬匹的技術一流,但最後還是待不到一年就離開了。
安東尼低下頭鞠躬。溫潤的風從窗戶吹了進來,窗簾隨之搖動。夏洛克靠着窗緣,同時詢問安東尼。
……夏洛克心想,爲以防萬一,連這點也一起提醒他吧。
他明明是個令人摸不透的男子、不着邊際的男子,我卻仍儘可能地對休貝爾抱持着敬意,這反而是因爲他並非紳士的緣故。甚至也知道他與暗之禮服有牽連——身爲愛麗絲的繼任者,或許還有仲介暗之禮服的交易。
夏洛克忽然間陷入沉思,轉身背對窗戶。
「不要太過謙卑,安東尼。我並不是完美的人,就跟你一樣,總之往後就好好相處吧。」
當聽到潘蜜拉說,與客人約定見面的場所是在埃莉諾旅館時,夏洛克十分驚愕。埃莉諾旅館,就是名爲柯伯特女士的裁縫師所入住的地方。
一想到與克莉絲見面,他就會自然地想要確認真相,內心因而湧現出矛盾的情緒。他不希望因爲自己粗率魯莽的問話破壞了氣氛,無聊的話題只要工作這麼一項就夠了,他只希望兩人獨處並看着彼此的臉龐,聊聊各自的事情就好。
……結果他等了一小時半,卻還是沒能見到面。即使現在回想這數年來,也沒人讓他等過這麼久的。一時之間不禁真的激動地想着,她究竟是想怎麼樣!
「從玄關附近的房間裏挑一間吧。明天與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管家克勞德見個面,決定好待遇,順便先將汽車的維修整備方式學起來。後天下午整理好行李,來這裏報到。」
「其他還有什麼疑問嗎?」
「如果是攸關性命的事情,當然就另當別論。休假的時候要去見誰是你的自由,如果做好分內的工作,我是不會羅唆的。愛德華多很寂寞或是要去哪裏之類的事情,無法構成離開工作的理由,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會不會作菜?」
「這樣的話,我會去學會的。」
他想起了幾個禮拜之前,站在桌前向他辭職道別的那位高大僕人。
安東尼戰戰兢兢地看着夏洛克,並回握了手。這會兒終於露出了點笑容。
關於暗之禮服的事情,一切都無法跳出推測的範圍。這實在教人煩躁。這都是因爲理當是受害者的女性,從不主動出面指證的關係。就連那位自尊心高的艾蒂兒也一樣,所以夏洛克與肯尼斯——夏洛克一位身爲律師的朋友——才無法對柯伯特女士具體指出質疑。
夏洛克走向書桌,同時搖了搖頭。不要去想其他多餘的事情。
當時的克莉絲——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會縫製禮服。
不對——是琳達縫製的。
潘蜜拉笑笑地將紅茶端至伊恩面前。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馬車的聲響。
潘蜜拉望向窗外,該不會是夏洛克吧?因爲有時候他也搭馬車過來,而且今天他與克莉絲約好要見面。
「午安。」
店門扣了開來。
「哎呀,午安,安東尼。你和夏洛克一起來嗎?」
潘蜜拉問道。進門來的人是安東尼,不曉得是不是還不習慣工作,感覺看起來好像瘦了一點。
「喔,不是的,他開車過來,他說在麗浮山莊的時候不用那麼拘束。我來主要是……啊!」
安東尼進入店裏發現到伊恩的存在後,嚇了一跳似地縮了縮身體。
伊恩朝他點點頭,而安東尼也尷尬地低頭打招呼。
「午安——潘蜜拉!我們來玩了!」
從安東尼身後竄出來一道紅色身影並奔上前,那是斐莉兒。跟在後頭出現的愛德,則是一如往常的彆扭模樣。
「哇,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我去找愛德玩的時候,正好安東尼過來,真是太好了呢。」
斐莉兒噗通地躍向潘蜜拉,潘蜜拉帶着笑容抱住斐莉兒。
「你們隨便找個位子坐喔,幸好上次做了很多卡士達奶凍。」
「——克莉絲呢?」
愛德連招呼都沒打就問道。
「她在裏面,你先別去吵她。」
「在忙工作?」
克莉絲到底在哪裏?在工作室嗎?
夏洛克輕輕揚起手。
「夏俐要不要也過來這邊坐呀?」
「……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不過我想夏洛克也不是笨蛋,應該是不用擔心的。你也可以問問看夏洛克喜歡你穿什麼樣的衣服,如果夏洛克說這樣好的話,那你倒也沒有改變的必要。好,可以了!」
「不要講得好像你一副都知道的模樣,你也一樣,不管再怎麼討厭,有一天也還是會踏進去的。」
「在奧克斯賽馬那天不是有穿過了嗎?」
愛德面向夏洛克。藍中帶灰的眼瞳周圍,鑲着如女孩子般的金色睫毛,眼神裏透露出些微的緊張。夏洛克以沉穩的聲音詢問:
『薔薇色』的門一打開,潘蜜拉便以開朗的聲音招呼。
在安東尼準備從長椅上站起身的時候,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慢慢地退到後方,將手肘靠在收銀臺上。
「我纔不會呢。」
店裏頭,出現了好幾張自己熟悉的臉孔。
「……嗯。」
「詹姆士拿布料過來,大家正一邊喝茶一邊看布呢。」
潘蜜拉隨口帶過愛德的問話並轉過身,斐莉兒也興高采烈地跟上去。潘蜜拉微笑着打開門。
「帽子不要壓太低喔,這樣頭髮會亂掉的。你有帶着我的手鏡吧?夏洛克不在的時候,你偶爾要檢查一下自己的臉喔。如果始終找不到適當的時機,你就假裝說眼睛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跑進去,再拿出來看。」
「真是太感謝你了。」
夏洛克壓抑下怒氣之後,就見愛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眼前。
「因爲頭髮不一樣了啊!」
「我不需要告訴你理由。記得還是不記得?」
夏洛克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戰戰兢兢地。
夏洛克看着克莉絲,她身穿一如往常的深藍色工作服,並將一頂深藍色的帽子拿在胸前。然後,她頭髮不一樣了。那一頭秀髮在身後輕輕綁起,並結上了綠色的緞帶。眼瞳大大地閃動着光芒,輝映着克莉絲的臉龐,櫻花色的脣瓣,看起來比往常還具有光澤。
潘蜜拉一把拉住克莉絲的手,將她帶回門的另一頭。
「哥哥真是的,好冷漠喔。」
「你還記得是吧?愛德華多。」
潘蜜拉拉着克莉絲的手,從走廊進到廚房。
伊恩滿臉笑意地望着斐莉兒邊講話邊看布。伊恩、安東尼,還有另外一個人雖然也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但偶爾一對上視線,就會嚇得趕快避開目光。
就在這個時候,又再次響起了一道聲音。轉過頭看,原來是布料商詹姆士正搬一個大箱子進到店裏來。
「是啊,你爲什麼會沒注意到?」
愛德凝視着夏洛克,眉頭間微微地皺了起來。
話說回來,克莉絲到底在做什麼,應該已經知道我在這裏了吧!
「我瞭解,我比你還知道那愚蠢的程度,因爲我是在旁邊看的人。」
「歡迎光臨——啊,是夏洛克。」
「——這樣子是指?」
愛德儘管看着夏洛克,卻不高興地移走了視線。
斐莉兒不滿地鼓起了臉頰,不過他纔不管。
夏洛克愉快地驅車前進。由於在出門時並沒有被妹妹抓住,所以比預期得還要早出門。夏季的白晝很長,一想到可以讓克莉絲坐在自己旁邊,並且開車四處去,夜晚時分兩人一同享用烤牛肉,夏洛克的心裏便雀躍不已。
……安東尼是個好僕人。
安東尼瞬間帶着想要回問什麼的眼神望向夏洛克,不過卻仍是毫不猶豫地回答了聲「是的」。
「我做了口感結實的卡士達奶凍喔,你要不要也喫一些?」
「……不了,克莉絲呢?」
夏洛克想起了一件事,開口向愛德詢問。本來是想透過安東尼的,不過既然現在這樣的話就順便問好了。
這時——門打了開來。
「唔、嗯。」
「你當然不會了解社交的必要性。」
「拜託你忘記那天的事情吧。不過,既然夏洛克都已經來了,今天也只能就這樣出門了。」
「奇怪的事情?」
「爲什麼你想知道這件事?」
「就是像這樣子啊!幾個人衆在一起,說一些流言什麼的,大人全都是這個樣子。」
伊恩坐單人椅,安東尼、愛德和斐莉兒則一同坐在長椅上,潘蜜拉與另一名馬臉男則拿了張凳子,圍坐在桌子旁邊。桌上有紅茶,還有五顏六色的布塊攤放在桌面。
……這個龐大的陣容是怎麼一回事啊?什麼時候『薔薇色』變成這樣了?
夏洛克想要繼續追問,只見愛德已經回覆到往常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就好像在說「我纔不奉陪呢」一樣。
「莉兒也來幫忙!」
「真是漂亮,克莉絲。第一步是最重要的,加油喔。」
「嗯,就是那樣。呃,我得去端茶出來纔行。」
「對了,我有事情想問你,愛德華多。」
克莉絲出聲叫着剛好在門邊的潘蜜拉,接着就發現到夏洛克。
「不要那麼着急,先喝一杯咖啡吧。」
潘蜜拉替克莉絲將頭髮重新綁好,併爲她戴上帽子,順了順深藍色工作服的線條,讓克莉絲戴上手套之後,再拿綠色披肩從肩頭蓋下。提包也不是拿平常工作用的那個外務包,而是潘蜜拉的綠色小袋子,最後將口紅與蜂蜜交互塗在脣上。
「沒關係啦——啊,等一下,克莉絲。」
「咦,是這樣嗎?」
他今天穿着藍灰色西裝大衣搭配上水藍色領帶,汽車纔剛由安東尼在克勞德的指導下維修過而已。他會是個很好的隨侍——克勞德放心似地向夏洛克報告。然而過去當克勞德提到休貝爾的時候,總是帶着一副不安的口吻。
「——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在短短時間內打理好之後,潘蜜拉稍微拉開了點距離檢視克莉絲,然後點點頭。衣服雖然跟平時一樣,不過光是稍微改變往常樸素單調的部分,看起來就顯得華麗亮眼,而且本來克莉絲長得就不差了。
潘蜜拉的手拍上額頭。
嘗試讓安東尼工作的這幾天裏,他對於日常的行事業務並沒有任何問題。
與夏洛克約好要在倫敦見面的奧克斯賽馬那天,克莉絲頭一次穿上不同於深藍色工作服的禮服,去到了約定的地點,然而夏洛克卻沒有出現。克莉絲一定是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因此而感到退縮害怕了吧。
「我稍微試穿了一下……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有試着綁了頭髮……」
「不過,我想應該不只這樣喔。最近來我的店裏,也變得比較常開口講話了。」
「——爲什麼這麼問?」
而夏洛克則頓時說不出話來。
如果安東尼學會選擇取捨這一些資訊的話,那他將會比較輕鬆。
「——怎樣?」
「潘蜜拉,那個,我——啊!」
「怎麼回事,你不是要穿新的衣服嗎?」
「記得不要喝太多水。如果累了的話,就叫夏洛克讓你休息一下。還有,如果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不要管在哪裏了,直接找輛馬車立刻回來喔。」
一關上門,伊恩開心似地說道。
「午安——」
潘蜜拉站了起來。
「嗯。」
再來,關於『薔薇色』——有時候或許會有些莫名的命令,那些事情你就當作沒看到(不對,是要懂得察言觀色),夏洛克如此向安東尼說道。在上流階層裏,有所謂說長道短的社交圈,這你明白吧?
「嗨。」
「——就是關於安東尼手上那件小孩子穿的禮服。大概是在七年前——你的姐姐雪倫·愛德華多獲贈的孩童禮服,你也穿過那件衣服吧?你還記不記得給你們衣服的人是誰?」
潘蜜拉叫住準備踏出廚房的克莉絲,解開她身後綁在頭髮上的緞帶。潘蜜拉一面仔細地重新打好結,一面以俐落的口氣說:
「啊,等一下——潘蜜拉。」
「總覺得克莉絲汀小姐,感覺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呢。」
其他幾名男子又懂什麼,明明都是衝着潘蜜拉來的,不應該只是因爲有趣就聊起克莉絲的事情。
「……不,我不用。」
「嗯,抱歉,潘蜜拉,多虧你還努力幫我想了那麼多。」
「總覺得有點討厭,像現在這個樣子。」
「夏俐有什麼想法?」
克莉絲小小聲地朝夏洛克說午安,臉頰微微泛紅。夏洛克想要說些好聽話,然而見到克莉絲那副可愛的模樣,便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圍在桌旁的斐莉兒和伊恩聊得相當開心。夏洛克的心中,再次湧起不明所以的激動情緒。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吧?」
「我不記得,而且就算記得也不會告訴你。」
夏洛克感覺碰了一頭灰,他始終拿着帽子並交疊着雙腿,因爲所有的帽架都已經滿了。
是克莉絲。桌子周圍的人紛紛望向該處,愛德訝異地瞪大雙眼,其餘的三名男士則不禁露出了笑容。
「帶(太)漂亮了、帶(太)漂亮了!莉兒好像對流行打扮越來越感興趣了呢~」
夏洛克開車駛向『薔薇色』。
對自己的判斷沒有信心,是來自於沒有知識的關係。夏洛克將圖書室的鑰匙交給安東尼,並交代他不管是經濟的書籍還是八卦小志,總之都先看過一遍。
突然被伊恩這麼一問,夏洛克只是冷冷地回應。
「克莉絲,你過來一下。」
克莉絲垂下了眼睛。
夏洛克將自己的事情擺到一邊不管,以不悅的聲音說道。愛德頓時有些生氣了。
……我真是的,究竟在煩躁什麼啊!
愛德曾幾何時已經長高了不少。可能比克莉絲還高吧,夏洛克這麼一想就幾乎要感到不快,但是因爲克莉絲不可能將愛德視爲對象,夏洛克還是剋制住了自己的心情。
克莉絲害羞地點點頭,在一切準備就緒之後,潘蜜拉和克莉絲走進了店內。
「克莉絲好漂亮喔~~」
由於斐莉兒率先開口並跳上前,克莉絲於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在桌邊的男士們都帶着滿臉的笑意,雖然全別開了視線聊天,不過每個人眼中都紛紛浮現出好奇與讚賞的神色。潘蜜拉仔細觀察過後,再望向收銀臺前的夏洛克。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會,不用放在心上。」
唯獨夏洛克遺是保持一貫的冷淡表情,他不帶溫度地回應並拿着帽子。
「我們今天會晚點回來,潘蜜拉——克莉絲,走吧。」
「啊,好的。」
夏洛克對潘蜜拉拋下那句話後,也沒有牽克莉絲的手,就逕自走向店門口離開,而克莉絲則趕忙穿過店內從後頭追上。現場就只有愛德一個人板着臉回到座位,很大聲地喝起紅茶。
「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克莉絲。」
車子開始往前駛動之後,夏洛克開口問道。
克莉絲放下心來報以微笑。因爲看夏洛克都一直沒開口,還以爲是不是仍在意着倫敦沒見到面的事情。
「我不清楚坐車可以去到哪裏,你想去什麼地方?」
「晚上打算要去『普里阿摩斯』,不過其他地方還沒有決定。」
夏洛克粗率簡短地說着。
然而,他並沒有生氣。想來必定是內心裏做了許多安排吧。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卻與夏洛克碰面——像這樣見面本身就是目的,儘管令人感到難爲情,卻是相當快樂的。
「我、我有點緊張,總覺得心裏很激動……沒辦法立刻想到要去哪裏。」
「爲什麼?」
「我不知道。」
克莉絲有些嚇了一跳,隨後低下頭。果然,他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她知道電話這種東西,就算是在麗浮山莊,郵局或是大型店家裏都有設置。潘蜜拉似乎偶爾會使用,不過克莉絲就從沒用過。
「可是夏洛克說,他明天一早還有事。」
克莉絲感覺到雙頰冒上了熱氣,兩手在膝蓋上緊緊地交握。一到公園,得想辦法拿出手鏡來看看自己纔行,克莉絲如此心想。
「其實也不用定得那麼詳細……」
「——就這樣開着車一直去到遙遠的城鎮嗎……」
「——爲什麼?」
夏洛克注視着道路前方。
「那個……我想……往後想要嘗試一些其他顏色的衣服看看……」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也不用變得那麼僵硬嘛。」
「如果沒有目的地就不會迷路。」
「——我只是舉個假設,你有想過要在『薔薇色』裝設電話嗎?如果沒有的話,你也可以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情需要緊急聯絡的時候就很方便了。」
「嗯,都是多虧有潘蜜拉呢。」
在隔了一小段空白之後,潘蜜拉悄悄從樓梯間探出頭。
「你想去很遠的地方嗎?夏洛克。之前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呢。」
「沒有目的地的話,會迷路的。」
從玄關處望入裏頭是一片漆黑,不過可以隱約看到樓梯間有着微弱的光線。克莉絲察覺到人的氣息,便出聲呼喚。
「下午兩點。」
「你在擔心什麼嗎?」
夏洛克嘀咕着,並轉動方向盤。
高級手套所包覆的手掌有些粗糙,上頭也沾了些塵埃,或許是一直開着車的關係吧。
克莉絲羞赧地表示。
「朝着沒有人的地方講話……我會有點害怕,總覺得好像在跟幽靈講話一樣……」
克莉絲放開手,仰頭望着夏洛克。就見夏洛克稍稍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夏洛克即使到了『普里阿摩斯』也沒沾半滴酒,他說——因爲我得送你回家。
信上就只會有文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克莉絲覺得夏洛克的話好奇怪,臉上因而露出了微笑。今天的夏洛克偶爾會說出一些莫名的話呢。
「——那麼我們往前開,路邊如果有看到什麼就進去吧,四點的時候回程,六點時去『普里阿摩斯』,這樣可以嗎?」
「別說些奇怪的話。」
隨着車子往前行,夏洛克的心情似乎漸漸地平穩和緩下來了。四周圍的建築物逐漸減少,經過牧場的時候,他將帽子拿下。頭髮任由風吹動,似乎讓夏洛克感到十分舒暢。
夏洛克的話語反而還比平常更生硬冷漠,儘管如此,氣氛卻令人感覺相當地幸福。
不知爲何,這晚教人想起了『薔薇色』剛開店時,第一次有客人上門的情形。
「好的。」
也就是說,夏洛克內心同樣是滿腔的思緒。車子離開麗浮山莊,直直朝北邊前進。
克莉絲害羞地低垂着視線,用自己的左手覆蓋上夏洛克的手。大大的手掌離開臉頰,手指靜靜地交纏在一塊兒。
克莉絲點點頭。夏洛克看着克莉絲,這會兒終於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適合——我嗎?」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寫信……就只有文字而已。」
克莉絲從夏洛克手中接過懷錶,那是一個沉甸甸地,鑲着美麗雕刻的金色懷錶。
潘蜜拉一面確認着克莉絲與出門時沒什麼不同的身影,一面解釋。講話莫名地飛快。
潘蜜拉一把緊緊抱住克莉絲,這令人害羞的舉動,惹得克莉絲笑了出來,伸手搔着潘蜜拉那裹在棉織睡衣底下的平坦腹部。討厭啦,潘蜜拉一邊如此說着一邊也對克莉絲還擊。
夏洛克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說着。
「——我也不曉得吶。」
夏洛克苦笑着,從胸前拿出懷錶。
「你意思是說,他明天要一大早起牀,卻還跟你出去到這麼晚呀?」
克莉絲也微笑以對。
「抱歉,其實你可以先睡的。」
「嗯……雖然我覺得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不過潘蜜拉說還是稍微改變一下比較好。」
「你不喜歡寫信嗎?」
而是「自由」吧?這個人一直很希望哪天可以獲得自由,不過或許本人沒有意識到。
「前方好像有個公園,要去嗎?」
克莉絲有些不知所措,她緊抓着手裏的帽子和袋子上的提把。
克莉絲淡淡一笑。
但克莉絲不會說出口的,因爲不要說比較好。
「看起來比較成熟,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克莉絲點了點頭。
夏洛克在嘴裏喃喃說着並撥起了瀏海,好像在自言自語一樣。夏洛克這時轉換了話題。
「潘蜜拉?」
「現在幾點?」
「嗯!真的喔。」
夜晚『薔薇色』的樓梯下,克莉絲與潘蜜拉嬉鬧了好一段時間。
一想到潘蜜拉所持的煤油燈,正映照着方纔夏洛克所碰觸的臉頰,克莉絲便感到難爲情。
「這樣啊……」
「太好了呢,克莉絲。」
「對。」
「如果在附近,其實也就代表沒有辦法兩人獨處。」
「今天頭髮有點不一樣呢。」
潘蜜拉既錯愕又像安心似地,帶着複雜的表情點着頭,攬住克莉絲的肩膀。
「不好意思,呃——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就真的去遠一點的地方如何?就算開到了不認識的道路,也一直向這樣往前進……」
感覺夏洛克不太贊成的樣子,讓克莉絲湧上了不安。
忽然間,兩人陷入了沉默。夏洛克伸出右手撫上克莉絲的臉頰,抬起她的臉龐。
「……嗯。」
「你是真的這麼想的吧?」
克莉絲有點難過,雖然自己已經習慣被拿來和潘蜜拉比較……
待克莉絲下車後,夏洛克也跟着走出車外。由於『薔薇色』早已打烊了,兩人便繞到裏邊平時生活出入的門口。
「好的。」
「——沒有,晚安,夏洛克。」
夏洛克站在玄關前說着。似乎像是考慮了一陣子之後,才終於說出口的感覺。
「我開車的時候,就沒辦法好好看着你了。」
「不是的——唔……」
夏洛克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冷淡、卻又溫柔了。克莉絲紅了臉頰。
「那當然是不可能羅,我還想說要是夏洛克想喝杯茶的話,就要去準備呢。不、不過,我並沒有打算要出現,這是當然的。」
「叫我夏俐就好。」
克莉絲低着頭,因爲聽了這話而開心。
夏洛克的側臉端正而看似有些冷漠,因爲在開車的關係,夏洛克不會轉頭回望,因此克莉絲可以安心地盡情看着夏洛克。
「已經習慣了。這樣好嗎?」
「並不是獨處——」
「不要欲言又止的,克莉絲。」
抵達『薔薇色』時,已經是夜晚時分了。
「不是的,當然適合呀。只不過在裁縫屋裏,客人都是衝着潘蜜拉來的吧,就像今天那些男性客人也是。」
「那個……我聽到車子的聲音就下來看看,因爲你一直都沒進來,正準備要回到樓上呢,並沒有打擾你們的意思喔。」
夏洛克聽了不禁苦笑。
「那就麻煩了。」
「那麼,可以的話——我會盡量去到倫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