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盡是一片夏之S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2.4萬 字
似乎可以聽到從某處傳來了歌聲。
那是一道女聲。
那一天,夏洛克將一本厚書夾在腋下,沿着宿舍的牆行走。
即使已經是用完晚餐的時間,英國的初秋在這時依舊天色明亮。無論是交誼庭或者自習室,都令人靜不下心,因此他纔想要在自習時間前的這僅有數十分鐘內,走遠路到外頭去看本書。
他結着整齊無紊的領帶及一身深藍色制服,眼瞳是散發着貴族氣息的榛木色,一頭黑髮爲了遮住表情而留得稍長。十四歲——進入第二學年還不到一個月,然而夏洛克無論在誰的眼裏看來,都理當是一名毫無缺點、屬於這所深具傳統的寄宿學校的學生。
甚至不需要告訴他這學校的不成文規定,對於自己身邊事物,他基本上就有着總會迅速整理好的習慣。
對夏洛克來說,他覺得總是在上課或運動之間,因爲忘了帶什麼東西而吵吵嚷嚷的學生纔是奇怪。與去年相比,根本一點改變都沒有——不,甚至也是有人從「最低年極的義務」中解放後,連帶地變得更加邋遢的。
在他上預備學校之前,父親便告誡過他——你行動的時候,總要記得旁邊是有人在看着的。
你自己要保有身爲哈克尼爾家長男的意識,只不過,當週遭的人對你有特別待遇時,要毅然決然地回絕,並要求平等對待。
要像個紳士一樣。要尊重他人,而不是尊重他人的頭銜,如此一來自己也會受到尊重,而這也是義務。不要經由別人告訴你,要自己看,以自己的判斷去學習,你理當可以做得到纔對。
然而,夏洛克自己也還不屬於守規矩的人。
夏洛克一面繞過禮拜堂的裏側,一面在心裏自言自語着——父親,這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做到的事呀。面對那些明明自習時間是晚上七點開始,都已經六點五十分了還沒到自習室,並且要低年級生擦亮自己鞋子的這種人,要教他尊敬實在是極爲困難的功課啊!如果不是對方有高年級的頭街,他是不可能順從的。
想到很多人在入座之後的最初十分鐘都無法集中精神,這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夏洛克走近禮拜堂後方的橡樹。這是他去年發現,並在星期三下午的休假時間經常會過來的場所。枝葉生長的形狀正好,待在樹上的話不僅不會被任何人看見,而且自己還可以仔細看清楚底下其他人。
當夏洛克於該處正伸出手要攀爬之時,他聽見了一道聲音。
那是一道高亢而具穿透力的歌聲。一開始,還以爲是聖歌隊的某個人在練習獨唱。
然而,那並不是熟悉的古典樂聲。是聖詩——而且音調略帶沙啞,音色偶爾有些飄動。
那不是少年的聲音,而是一道女聲。有時聲音會突然中斷,或者以爲要拉長音卻變成小而短的一聲,儘管如此,對方仍是愉快地持續着。
聲音從宿舍外傳來,敲在禮拜堂堅硬磚瓦上的音色,彷彿迴響着一般。
夏洛克輕輕地轉動脖子環視四周,然後手攀向橡樹枝開始往上爬。
「當然沒有,只不過是有興趣而已。」
「真的只是在讀這本書?」
夏洛克鬆了口氣,收回疼痛的手。
雷蒙德低聲沉吟。夏洛克抬起頭,看着雷蒙德,劉海凌亂地覆蓋至額頭。
「我當上級長的時候,雷蒙德已經畢業了。」
「那麼我先離開了。」
「你有學過機械工程?」
「這是第一次捱打嗎?」
夏洛克這麼一說,他們彼此之間便交換了視線,在停了一秒鐘之後,安德烈回答道:
「夏俐,怎麼樣,級長們有沒有做什麼處罰?」
「抱歉。」
比爾德俐落地解下領帶並說道。
雷蒙德轉過頭,詢問其他男子。
一開始兩人的感情當然沒有那麼好,不過大部分的課都是一起的,而且因爲彼此就在隔壁牀,就算不喜歡也不可能不講話。
在六人房裏,夏洛克和比爾德被分配到了好牀位。夏洛克在窗邊,而比爾德則在他旁邊。
比爾德是戴維子爵家族的長男。同樣是要繼承爵位的人,卻不像夏洛克防備心那麼強。反倒喜歡積極地與人套交情,打聽很多消息。
金髮男子高聲喊道。
「你到底做了什麼?」
夏洛克喃喃說道。
安德烈搖搖頭,而威爾雖然一副想要接過鞭子的模樣,然而大概是想起自己的違規總是被放過,就沒能說出口了。
肯尼斯從威爾手中拿過書,啪啦啪啦地翻着並詢問。這名男子有着一頭黑髮、黑眼珠,還長得一副娃娃臉。
夏洛克走向眼前的男子們,靜靜地開口表示。
一看到紅腫的手掌心,比爾德彷彿很痛似地眯起了一隻眼睛。
「——被學長打的話,這是第一次。」
「——不要找理由,夏俐。」
雷蒙德以嚴厲的語氣說着,而夏洛克則沉靜地表示:
安德烈站在雷蒙德身後,有如忠心的護衛一般。他有着與雷蒙德相對的深邃五官、結實健壯的姿態,然而說話的口氣卻與這些特徵相反,顯得比較溫和。
他的出身似乎是北歐貴族的旁系,是名身材高挑、莫名有種冷酷氣息的男子。成績總是在上位,在他一升上最高年級的同時,便理所當然般地成爲負責監督的級長一員。
「對,毫不留情。如果是舍監的話我不會說什麼,但是被他看到真的讓人很煩啊!」
夏洛克一縮起身體,姿勢頓時失去平衡,書本從樹枝間砰砰地落下。夏洛克慌忙抓住樹幹往下看;橡樹枝大幅傾斜,並且劇烈晃動,只見一顆尚未成熟的橡果掉了下來,滾至遠處。從樹枝上,他見到兩名走在宿舍走廊上的男子,視線正望向自己這邊。
的確,那橡樹枝幹的形態,彷彿像在說着『歡迎爬上來』一樣。在上頭不僅可以窺看山丘,如果想要越過禮拜堂側邊的圍牆也是可以的。
「手給我看,夏俐。」
「不是公爵的公爵,你剛剛在做什麼?」
雷蒙德以冷靜的聲音命令夏洛克。
威爾是個喜歡運動的學生,只要一有空,就算只有一點點時間,就會到更衣室練習。在晚上的自習時間時,總是到最後一刻才飛奔進來。
「大概有印象,畢竟那裏是適合做很多事情的地方。可以找藉口將氣焰囂張的學生帶到舍監室去等等,所以舍監也就乾脆不把樹枝砍掉。」
與雷蒙德同行的男子威爾,突然一把拿起書本給夏洛克看。他穿着一身白色全套運動服,與雷蒙德不一樣的金髮剪成更短的髮型。
大概是因爲舍監與過去的級長都是心胸寬厚的男性,夏洛克不管做了什麼事情,至今總能順利的避過懲罰,雷蒙德的內心肯定是對此感到不快的。
更何況雷蒙德有堪稱潔癖的嚴謹性格,是十分要求正確行儀的類型。在宿舍團體對抗的運動比賽中,也常常毛遂自薦擔任裁判。
「原來是這樣啊……」
夏洛克認命地伸出雙手手掌。
「我在看書。」
「是那棵橡樹啊……」
任由頭髮凌亂地敬了個禮,就在自己伸出手要開門的時候,雷蒙德走近身邊並輕輕說道:
在宿舍外頭,可以看見有一座小山丘。在那山丘上有名女子,正邊唱着歌邊向前走着。一頭褐色秀髮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在背後順勢晃動。
夏洛克就這樣裸着上半身,不情不願地朝比爾德攤開手。
「夏洛克·哈克尼爾……是第一次因爲這樣的事情來到這裏吧,公爵?」
「下個星期三下午,來我房間一趟。」
正將鞭子揚起的雷蒙德,於是停住了手。
「手伸出來。」
看對方打白色領結及穿着深藍色制服,並配戴華麗花紋的皮帶——那是最高年級的學生啊!
對方下手毫不留情。夏洛克閉上眼睛,忍耐着痛楚。
他清楚地看見了那名女子。
夏洛克此時已經換好睡衣,上頭披了件睡泡。他在牀上屈起膝蓋,直望着邊桌上煤油燈的火焰。要睡的話現在還太早,然而被打的手仍然疼痛,也沒有辦法念書。
「我自習時間差點遲到,而且被看見待在樹上,那時如果跳下來的話應該是來得及逃走纔對,結果還是來不及。不管怎麼說,那裏好像是一個該要很小心的場所。
「那麼,還有一次。」
夏洛克並不知道那女性是哪裏來的女孩,而對方也不是小孩子——夏洛克認爲對方年紀應該比自己大,然而那名女子與他所認識的女性,比如像母親、妹妹或是傭人們都不一樣。不過話說回來,像這樣披着長髮在外頭行走的邋遢女性,並不在夏洛克會認識的範圍裏。
「打你的人是雷蒙德?」
「——請不要碰,會弄髒。」
安德烈將小鞭子遞給雷蒙德,雷蒙德大聲地踩着地板,繞過桌子。他來到夏洛克面前,揚起了鞭子。
處罰結束之後,回到房間已經是晚上的八點五十分了,而自習時間在九點就會結束,夏洛克沒有心情去交誼廳,便坐在牀上開始換衣服。
夏洛克道歉。
夏洛克回答,皮質書本的封面沾滿了塵埃。肯尼斯閃過其他男生的手,將書本還給夏洛克。
「剩下的誰要來?」
就在夏洛克聽到還有一次而閉上眼睛時,肯尼斯開口了。
「——在那邊做什麼!?低年級的!」
「你走吧。」
他可以做的事情,爲什麼夏洛克就不被允許呢?雖然很想把平常腦袋裏的想法說出來,但現在這個時機很不好,如果在最後一刻進門就算了,偏偏在從樹上拖拖拉拉下來的這當中,已經超過了開始自習的時間。
在他進來宿舍的時候,自己有個不太願意被稱呼的孩提時代的小名——夏俐。不曉得從哪裏聽來這件事,並且還四處去傳的人就是雷蒙德。
「是這本嗎?」
今天真是不走運……夏洛克雖然裝作平靜,內心卻想要嘆氣。
「哦——」
彷彿自言自語似地,雷蒙德與夏洛克擦身而過。夏洛克雖然瞬間定住,表情卻也絲毫沒改變的走出了門。
「想先訓練未來的級長吧?」
看來注意到這件事的,不是隻有夏洛克而已。
夏洛克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這裏是五間宿舍裏最角落的一處,由靜謐的森林與山丘所包圍的場所,應該鮮少會有女性過來纔對。
同寢的比爾德一進到房間裏,便對夏洛克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
甚至還動用到晚上自習時間聚集在舍監室,照這種情況來看,是他們太閒嗎?還是說比起上級程度測驗考試,處罰夏洛克還比較有價值呢?
「沒有,只是被警告了而已。」
「在形形色色的人當中,就是會有很積極想要教別人的人。」
夏洛克與他四目相交,金髮男子並沒有移開視線。
夏洛克反常地焦躁了起來,明明隨意在學校外行走的人是那名女子,這樣一來卻好像是他在偷窺她似的。
咻啪!咻啪!舍監室迴盪起兩道聲響。
「——你心裏有數的話……」
各自都有着不同的體型和氣質,然而體格的壯碩程度並無法隱藏三歲的差距。
比爾德坐在牀上,一邊看着大面手鏡一邊問道,似乎是個很注重儀表的人。搖着頭弄亂一頭金髮的比爾德,看起來比上課時還要邋遢。
儘管身形瘦小,然而肩膀寬闊,體格有如鋼鐵般結實;因爲他所拿手的運動項目就是拳擊。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
「那個地方有很多問題,至今也有過學生在晚上的時候,打算從那個地方跑出去,或者是在那樹幹上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等等——這就是我們的意思。」
她伏低腰身摘了朵花,然後又直起身體,接着,像是突然感覺到視線似地轉過頭望向夏洛克。
現在,在舍監室裏有六名學生,長椅最裏端的是雷蒙德,夏洛克則是背對着門,剩下的五個人在桌邊包圍似地望着夏洛克。
夏洛克於是有所覺悟,再次抓住樹枝,開始從橡樹上下來。
方纔那名金髮男子叫做雷蒙德,是最高年級的學生。
「我並不是公爵。」
夏洛克坐在牀上,一邊拉好白襯衫的袖子,一邊淡淡地回答。
光是有一個同學和主要的高年級生都不在自習室裏,他就可以想像有什麼樣的傳言。看來比爾德爲了能從夏洛克嘴裏聽得情況,還特地迅速回到房間裏吧。
「你知道?」
雷蒙德問着,聲音有些尖銳。
「……哼……」
偏偏讓那個雷蒙德·克拉法看見……同樣是高年級生,如果是對學弟很好的安德烈·凱力,或是開朗又親和的肯尼斯·史東納就好了。
夏洛克不由得點點頭。
夏洛克說道。威雨的身上散疑出混着汗味的少年髓臭。
「好了吧,雷。兩次就夠了。」
眼瞳反射着夕防光照,閃耀着綠色的光芒,讓人莫名有種懷念的香氣,然而那是什麼卻又無從得知。
「不,我只是在想原來也可以那麼做而已。我——我的看法不同,在那個時間偷溜出學校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而且如果要做什麼事情,也會等自習時間結束纔去做的。」
「所以,才私底下叫我去他房間?」
比爾德的視線離開了鏡子,轉向夏洛克。夏洛克一臉不快的苦樣回望着比爾德。
「——什麼時候?」
「記得是叫我下禮拜三的下午過去,在我要離開舍監室的時候講的。」
「——是因爲很看重你嗎?真令人羨慕耶,我還一直以爲雷蒙德是很嚴厲的人……」
「我被他用鞭子打,就算被他看重,我也高興不起來。」
「淨說些驕傲的話。爲了想吸引雷蒙德注意,也是有人故意在自習室吵吵鬧鬧的說……」
「莫名其妙的特別待遇不合我的個性。」
「到時候,也會有學弟爲了要引起你的注意而吵鬧喔。」
「那種事我更討厭。」
夏洛克說着真心話。在學長理所當然要照顧學弟的宿舍裏,這是不能光明正大說的事情。比爾德笑了出來。
「沒辦法,宿舍是很小的,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你去就是了。那可是級長的房間,明明是單人房還那麼大一間,而且說不定那房間將來會是你的。」
「慶幸自己被雷蒙德記得這件事,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在宿舍的日子會過得比較輕鬆。或許他還會告訴你,在這裏的規矩守則上所沒有寫的事情。」
「譬如,如何好好利用那棵橡樹樹枝的方法?」
「沒錯、沒錯,因爲那個地方正好是在神的背面。」
夏洛克在牀上擁着枕頭,攤開了手掌心。
腦海裏,又回想起雷蒙德那注視着自己的冷酷臉龐。爲了要保持在校內的發言權,還是赴約比較好吧。儘管夏洛克這麼想,但覺得要用掉寶貴的半天休息時間實在可惜。
「我不喜歡雷蒙德。如果在意的話,你就去看看如何?」
注視着兩道紅腫的痕跡,夏洛克喃喃自語似地低語。
仔細一看,意外地發現少女竟頗爲成熟。當然他並不認識,但從對方所穿的衣物看來,並不是一般的鄉下姑娘。少女拉着棉質洋裝的兩端,並戴着帽沿寬闊的大帽子。
「路不太好走,注意腳邊。」
「比賽結束的時候就看他渾身是血,這很野蠻啊。」
終於換好衣服的比爾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說道。
夏洛克對於下意識具體說出情況的自己感到羞恥,然而比爾德卻很平常地回答。
「那傢伙被六呎高的威爾擊倒了,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樣擊倒對手的。」
「你叫我嗎?」
比爾德有着一雙不耐陽光日曬的淡色眼瞳,在板球進行到最熱烈之時,就見他一直疼痛似地揉着眼睛,但是洗了澡後好像就舒服多了。
「謝謝。呃……我一直等在門口,看看有沒有看起來很親切的人,不過始終役有辦法開口,所以纔來到這裏,你是學校的人對吧。」
「雷蒙德那裏怎麼樣了?」
「嗯,他叫做安德烈·凱力。我一直任性地吵着說想來哥哥的學校看看,侍女才勉強帶我來的。想必現在在找我了,我得趕快回去纔行。」
確認過沒有其他人之後,夏洛克壓低聲音說:
夏洛克點點頭,接過白色信箋。少女這時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
「什麼東西啊?」
「不可以跟有綠色眼睛的女人交往。」
「反正,就是聽說好像有很多瑣碎的處理方式啊,雖然佯裝一副不知情的模樣,不過連不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比爾德將鏡子收入抽屜裏,蓋上毛毯並拉近煤油登。看來似乎是要在牀上看書的樣子。
「不會有小孩的方法。」
比爾德聳聳肩,轉而面向夏洛克。
「非常謝謝你,呃——你的——名字是?」
「啊——對!那個……」
「麻煩你至少要稱呼我侯爵、子爵。既然是第二順位的爵位,我想我也有表明身分的權利。雖然平常我都不怎麼反駁,可是就算想成是玩笑還是很不自在,真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其他呢?」
「也不錯。」
「你哥哥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對。嗯……因爲如果從郵局寄過來的話,學校一通知,就會被媽媽知道寄信的事情,所以……我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告訴哥哥。」
一看夏洛克身上的制服,馬上就會知道他是寄宿學校的學生。
同樣身爲貴族家庭的長男,擁有優秀的成績,並身爲未來級長候選人的這兩人——比爾德和夏洛克會分在同一個寢室,這其中絕對有學校的安排吧。
「對方是鄉下姑娘?你是說級長?他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啊?」
「不管碰上什麼機會就統統隨手抓住,是不會得到想要的東西的。」
少女走近夏洛克。口氣聽來並不那麼幼小,然而身高卻只到夏洛克的肩膀而已。是同年紀,還是稍微大一點呢——大概沒差太多歲。
「似乎是沒有寫在守則上的重要事項。好像是如果被魔女抓走的話,那可就不得了了。」
這也是所謂的特殊待遇嗎?
「那個……無論如何,我有件事一定得通知哥哥,不然再這樣下去,爸爸就……」
那我早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只不過,就是想來這裏看看而已。
「就是我說的那個意思。要是讓對方懷了孩子就很麻煩吧,不管是對學校,或是對你都一樣。話說回來,這件事目前應該是跟你沒關係吧。」
下午有半天休假的星期三,總教人蠢蠢欲動。
儘管覺得麻煩,然而都已經聽她說這麼久了,也不可能拒絕。
有自信的男子給人的感覺很好,但也不是這樣就一定是正確的。
「你不說說看的話,我怎麼會知道到底是什麼事?」
「——我跟安德烈住同一棟宿舍,我幫你拿給他。不過我想當然不會是今天,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
手還是很痛,這個夜晚莫名地難以入眠。
夏洛克下意識地轉頭四處張望,兩人這時正好來到石造走廊,冷颼颼的空氣昏暗地籠罩着兩人。
夏洛克與比爾德並肩同行穿過石門,朝傍晚上課的教室走去。由於頭髮還是溼的,便將帽子拿在手上,沒有戴起。
明明只是開玩笑的,比爾德卻爽快地接受了夏洛克的建議,甚至讓夏洛克瞬間冒出「這樣是否太可惜了」的念頭。
一瞬間,腦袋裏好像有什麼掠過,然而夏洛克搖搖頭裝作沒有察覺。
「這我知道,聽到了什麼有用的消息記得告訴我。」
雖然擅長有使用器具的運動,不過怎麼樣都無法積極投入其中。
雖然在公共空間裏不可以放置私人物品,但因爲威爾從不曾在宿舍團體競賽中敗陣,所以也沒有人會抱怨什麼。夏洛克換好衣服,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同學從白色運動服換成制服的過程,一面在眼前握起拳頭,試着擊打堅硬的海綿物體。
看見夏洛克思索的模樣,少女畏畏縮縮地開口表示:
夏洛克也拿着書,披着睡袍翻身趴着,將毛毯拉來蓋在背上。比爾德看夏洛克沒有反駁似乎有些擔心,於是將臉轉向夏洛克解釋:
「你叫什麼名字?」
「真是感激呀,如果你願意讓給我的話,我會去喔。」
哪有那麼愚蠢的事情。
比爾德一面將帽子戴在頭上,一面像是宣讀什麼似地低聲回答。
「夏洛克·哈克尼爾。」
明明入學的時候個子還很小,曾機何時肩膀已經如此寬闊了。
「雷蒙德他——也就是說——應該是沒什麼機會認識外面的人……」
一身外出用制服打扮的學生們,紛紛渡過了河往南走去,夏洛克斜眼看着那些人,並走出門繞過學校圍牆。要走去宿舍後面就非得走上一段不可,這時夏洛克才終於知道那棵橡樹爲什麼會存在於該處。
他沒有打算要知道詳細的情形,夏洛克猶如打斷少女的詢問般說着。
比爾德則別有深意地笑了笑。如同比爾德所表示,他在星期三的下午去到雷蒙德的房間,兩人一直待到晚餐的時間。
……是安德烈的妹妹啊……
夏洛克閃避着坑坑洞洞的岩石,朝少女伸出手。這個山丘從遠處看來雖然平緩,然而一站在山頂才感覺十分陡斜。
「莎拉·凱力。我想你問哥哥的話就會知道了。」
在舍監無論如何謹慎仔細地打掃,仍舊無法揮除汗臭味的更衣室裏,吊着一個紅色沙袋。
「你就照那樣安心等着就好了,夏俐。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做事的方法。」
「不過隔壁宿舍的攻擊對手有七呎高……」
「——不好意思!」
夏洛克想起在雷蒙德身邊的黑髮男子。明明是同學年,安德烈卻簡直就像是雷蒙德的祕書一樣,少女的渾圓大眼也與他不像。
夏洛克在黎明之際,夢見了那名于山丘上邊唱邊走,有着綠色眼瞳的女孩。
比爾德孩子氣地笑道,再次將視線移回書本上。
「——嗯,去學校有什麼事嗎?」
白天愈來愈短暫,庭園的綠意也逐漸染上秋色。此處可以望見禮拜堂尖尖的屋瓦。
在那樹木的另一頭,有着綠色眼瞳的女子是魔女嗎?所以是會引誘學生的意思嗎?
少女從洋裝衣襬處,很寶貝似地拿出了一封白色信箋。
夏洛克看着比爾德,比爾德則看都沒看夏洛克一眼,再次對着鏡子抓起自己的劉海。灰褐色的眼瞳上,長長的睫毛在煤油燈的照耀下映出了影子。
身體充滿了運動過後舒服的激昂與疲憊,夏洛克若無其事地問着比爾德。
夏洛克以平靜的聲音向那女孩問道:
「房間裏面不只有雷蒙德在,這件事說來話長,學長們看到你沒有過去很失望喔。」
「對方是不是鄉下姑娘我是不知道,不過雷蒙德似乎曉得。」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不會說你的壞話的。」
「是個好機會啊。與其在自習室吵鬧,這樣比較不丟臉吧。」
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那股拼命的模樣已經消失,臉上展開如花朵般的可愛笑容。
「信?」
那女孩氣喘吁吁地走上由門口延伸過來的路徑,似乎是因爲看到了夏洛克,趕忙追了上來。
「我們有所謂的休假,然後,還有那棵橡樹。」
夏洛克站在山丘上,眺望經由午後陽光照映得瀲灩的河面。風撫過臉頰,吹亂頭髮的感受相當舒服。
少女有戴着手套。在牽上夏洛克的手時,害羞地低下了頭。光澤的烏黑秀髮,以及那對深褐色眼瞳讓她看來純真可愛,風一吹過,綁起的頭髮便隨之亂舞。
少女說道。雖然是鼓足了勇氣,不過卻意外地多話呢,講話也沒腔調。
夏洛克並不清楚比爾德及他所來自的家族之事情。儘管行爲舉止看來毫無架子,不過他認爲,比爾德可能意外地是個有野心的人也說不定。
一道聲音傳來,夏洛克頓時回過神。他迅速收起表情並環視四周,只見一名少女正爬上山丘。
雖然狀似說笑,比爾德的口氣卻是相當認真的。夏洛克看向比爾德,微微地笑了笑。
「知道啦,夏俐。」
「這當然。好不容易在同一個房間裏,就讓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吧,公爵。」
「那種事就別提了,我們已經講好,如果有什麼有用的消息要告訴我對吧。」
比爾德重新抱好書本,像是在宣讀什麼似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
「——好。」
「想要當威爾的接班人啊,夏俐?」
用着只有往常專注力的一半精神打開書本,夏洛克一面心想,自己並不討厭比爾德。他友善溫和,但絕不遲鈍。
「我來是因爲想將這封信交給哥哥。」
就算是爬上了山丘,也還是聽不到歌聲。
夏洛克凝視着莎拉,同時如此回答。
「學長的邀約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嗎?比爾德。」
少女拚命解釋着。這讓夏洛克的心裏泛起些微的波動,他自己也有一個難得才能見上一面的妹妹。
「爲什麼會知道?」
「直覺。」
夏洛克皺起了眉頭。
「真是含糊的根據。」
「大概吧,如果想知道的話就去問問學長們不就好了,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地全部告訴你的。」
「我不是也告訴過你我不喜歡雷蒙德,講好了你要告訴我的啊。」
「如果是有用的消息的話。可是,這反而是有害的訊息啊,夏俐。」
比爾德一派輕鬆地捉弄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火冒三丈。
「有沒有用是我來決定的,好了,快點說,比爾德!」
「我不要。」
「去房間的權利是我讓給你的。」
「雷蒙德的鞋子是我擦的。」
「是你自己想擦的吧。」
「你沒有權利這樣講我。」
比爾德以無情冷硬的口氣說着,並與夏洛克面對面。
這傢伙對我有競爭意識啊,這麼一想的瞬間,夏洛克的腦袋頓時冷靜了下來。比爾德桀驁不馴的表情沒有一絲搖動,夏洛克一把揪住比爾德的胸口,而比爾德別說道歉,他甚至也同樣揪住了夏洛克的胸口。
拳頭擊打在沙袋上的觸感重新復甦。
「喂!在那裏做什麼?要開始上課了!」
兩人互相瞪視並思索着話語的同時,一道聲音傳來。
兩人連忙放開手,約莫在同一時間,發出小跑步聲響的主人——肯尼斯·史東納飛奔至兩人面前。
夏洛克說道。這種小事他想要趕快解決。
可是很不巧地,他妹妹所交託的信放在房間裏。
「當然囉,你覺得被批評了嗎?」
「麻煩。果然還是看得出來啊?」
雖然科克口氣像開玩笑,不過讓人感覺其中多少也帶着幾分認真。
「——這是讚美嗎?」
「嗯,是啊。你有什麼事要找安德烈嗎?」
「看得出來呀,因爲絕對不能提供酒給學生,所以都會很注意地觀察。」
「呃——如果你可以保守祕密的話——?」
「是說他長了一張像女人的臉?」
夏洛克拋下話語,離開了房間。而比爾德則瞪圓了眼睛,在房間中直注視着夏洛克。
「不,怎麼會。」
「既然都能告訴你這種地方了,你跟高年級生的交情也不差吧?」
夏洛克轉過頭一邊看着那女子一邊說道。葛拉絲到其他桌時也是同樣地調侃客人,或是打聲招呼;似乎也有客人會給她金錢。
「不是服務生啊?」
對方是一名微瘦而看似有點神經質的男子。有着偏長的褐色頭髮,並帶了副銀邊眼鏡。他看起來比娃娃臉的肯尼斯還要年長,而體格高挑,並不像是運動者的感覺。如果在學校遇見的話,想來會誤以爲是老師,而不是學生。
比爾德去到雷蒙德的房間時,肯尼斯也在嗎?夏洛克想着。肯尼斯想必知道比爾德或許聽到了什麼。
聲音從門的另一端傳來,是肯尼斯與安德烈,另外後頭還有一個沒見過的青年。
「我是科克·萊特,住在曼徹斯特。」
「還好啦。」
「我有東西得交給他,如果有拿來就好了呀。」
或許是有用的消息啊——夏洛克雖然想要這麼說,卻因爲兩人的視線而打住了話語,並移開視線。
「嗨。」
見夏洛克抬起頭,女服務生明明已經倒完水了卻還不離開,望着夏洛克微微一笑。
「這是有原因的。這是一封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極爲隱私的一封信。」
「給安德烈?你要給他?這究竟是爲什麼?」
從安德烈的妹妹——莎拉不願意利用郵局寄信就可以知道,她一定是不想被人發現自己與哥哥有在聯絡。
比爾德不滿地使出不必要的強勁力道,緊握着夏洛克的手,而夏洛克則用更強勁的力道回握。比爾德的臉皺了起來,肯尼斯則假裝沒看見。
「請多指教。那麼——公爵?」
比爾德立刻就做了解釋,肯尼斯接着將視線自比爾德移向夏洛克。
夏洛克馬上換了個方向並如此說着。肯尼斯微微有些不安似的聲音從背後追來。
「不是,她等一下會唱歌,你看了就知道——學長他們來了喔,坐好。」
肯尼斯坐在書桌前,伸手拿取皮質書衣的書。桌面上有好幾本陌生的厚重書本,看來是法律用的專業書。
從那次之後,比爾德就莫名地有些冷淡,不過這次還是帶着夏洛克一起來了。夏洛克與比爾德也同樣穿着深藍色的外出制服,帽子當然也有帶。
「你不是正在唸書嗎?」
「這是我的朋友,我在想可能夏俐會喜歡吧,所以就帶他一起來了。」
「不——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們也不希望我告訴他吧。坦白說,我並不喜歡那樣軍事訓練般的方式,不過我覺得像雷蒙德那樣的人,是有必要存在與這世界的。」
這天是允許外出的休假日午後,兩人來到離城鎮中央大道兩條路外的餐館。
肯尼斯從中斡旋,比爾德點點頭,然後伸出手。
肯尼斯向夏洛克介紹後頭的男子,男子一副觀察的表情並伸出了手。
「不要跟其他人說喔,雖然已經告訴肯尼斯了,不過感覺好像會有什麼事情一樣。」
「你會告訴雷蒙德嗎?」
「他在忙沒辦法過來,覺得不滿嗎?」
女服務生穿着低胸的衣服,外頭圍着一件白色圍裙。脖子修長,還有一頭如褪色般的亞麻色髮絲,肌膚如通透般地白皙。
兩人在自習過後前來敲房間的門,肯尼斯隨即苦笑地招呼兩名學弟進房間。
夏洛克認爲,比起喜歡,比爾德對於高年級生其實是偏向畏懼的。不過會讓人緊張的對象常是值得仰慕的人嘛。
「不是什麼都要告訴你吧,應該是『告訴你有用的消息』纔對吧。」
在倫敦的宅邸裏,也有像她這樣的客廳女僕呢……夏洛克心想着。模樣長得還算漂亮,身材也很不錯,並且相當地親切,現在還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要加點水嗎?兩位是寄宿學校的學生吧。」
首先,老師不會過來這裏,而且是個不努力走上一段距離就不會到的地點。闔起的門上,掛着一個寫着『崔妮蒂』的簡單招牌。
這件事說不定會被雷蒙德知道,夏洛克一想到這裏便憂鬱了起來。
夏洛克說道。不曉得是不是離晚餐時間還早,他們叫的餐點遲遲還沒來。儘管這食堂不是那麼地寬廣,不過伴隨着餐具與玻璃杯相碰撞的聲響,整個室內充滿了輕語聲及笑聲。
「唉,雖然幸好發現的人是我……」
「是的,我和肯尼斯兩人的父親是好友。我來到這邊,正好聊到有一位貴族對機械工程有興趣的事情,是想要對這國家有所貢獻嗎?」
「雷蒙德呢?」
如果沒有得到學長的許可,結果被舍監發現來這種地方的話可就慘了。
「打架的事情就算了,上課遲到可不行。李察森老師是很嚴厲的,你們也知道吧?」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爾。」
夏洛克和比爾德互看了一眼,兩人都放下心來。
「有什麼關係,對方又沒有特別交代不可以說,那個叫莎拉的女孩也不在意是誰幫忙轉交信件不是嗎?更何況那也不是情書。你一開始就告訴我不就好了嘛……」
「這可是讚美喔,是說你有一張長得很好看的臉啊,一想到再過幾年就會變得不一樣就覺得可惜。」
「——是妹妹要給他的信啊,都是因爲她說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纔在想是說什麼呢。」
這是他真正第一次與肯尼斯談話,感覺比外表看來更能信賴,夏洛克心想。
即使不能出入以提供酒品爲主的酒吧,不過來這裏好像就沒關係。兩人喝的是水。
因爲這一陣子他相當投入於運動。
肯尼斯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個平凡的男性,但是說話的時候,有一邊的臉頰上會出現一個小酒窩。想較於沉默時的模樣,他一開口講話就是一個親切的男性。
「午安,你有點像女孩子呢。」
「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這也是我分內該做的,畢竟安德烈也還沒回來的樣子。」
比爾德不知爲何鬆了口氣。
比爾德一邊甩動着右手一邊問道。
……的確,「不會有小孩的方法」這種事情,根本是隨便又無謂的話題,爲什麼自己會生氣在意呢?
「我當然會,不過——你說祕密?」
「女性被這麼說時是讚美,但我想那句話對男性說時,則是貶損的意思。」
「叫我夏洛克就好。住曼徹斯特?你是念綜合大學嗎?」
「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離就寢還有一段時間。由於比爾德提議「肯尼斯沒有對何人說,總而言之還是要去打聲招呼比較好吧」,夏洛克纔不情不願地前來造訪肯尼斯的房間。
「雖然我覺得這不算是刺耳難聽的話,不過,最近不管男生或女生聽了都不高興。」
比爾德望着夏洛克,肯尼斯則有些意外似地回答:
女服務生笑道,然後拿着水壺離去。
夏洛克微微地升起了警戒,與其說是肯尼斯提起這件事,倒不如說或許是聽了這話的科克自己想見夏洛克。夏洛克的父親不僅是公爵,同時也是有力的上議院議員。
「夏俐的解釋呢?」
「夏俐認爲我應該有要告訴他的事情纔對,可是我並不想講,我也是有不想講的權利。」
「因爲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商量的事情啊。」
「不是很貴重,是一封信。」
夏洛克問道。他想起白天該名少女要轉達的事情。
夏洛克握了握他的手。
夏洛克顧慮地問道。如果肯尼斯的目標是當上律師的話,那麼光在自習室用功應該是不夠纔對。
「要給安德烈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有時間,你拿過來我幫你交給他,是什麼東西?」
夏洛克咕噥着說道。
「……知道。」
「跟你同一間寢室的人是安德烈?」
「比爾德說好什麼都要告訴我,卻破壞了約定。」
果然是很尷尬。
「我都說了那——」
「——她是葛拉絲,是一名歌手喔。」
比爾德小聲說道。
夏洛克以平靜的表情回答,然而內心其實浮現像是鬆了一口氣,卻又有點像是遺憾的微妙心情。
肯尼斯對他露出親切的笑容。
女服務生過來加水。比爾德開口說:
「——看來是彼此的認知有出入啊。沒有演變成互毆真是太好了,就到此爲止吧,希望你們能不要再堅持自己的正當性。」
「我馬上就去拿過來,請在這裏等我一下。」
「難得過來了,要不要稍微聊一聊?比起你們的房間,我這邊要大多了吧。」
夏洛克用刀子切着終於端上桌的冷羊肉。雖然心想「如果比宿舍的伙食還要難喫的話,我可是不會再點第二次喔」,不過當菜一端上來,光是看到那麼大片的肉片,他就覺得滿意了。
「爲什麼打架——」
比爾德拉高聲調喊道。夏洛克點點頭,打開門。
漸漸地,他也變得開始得去注意、警覺這種事不可了嗎?
肯尼斯與安德烈在比爾德身邊坐下,科克則坐在夏洛克旁邊,坐滿了這張圓桌。肯尼斯這時叫來女服務生,開始點餐。
「我不會走上那條路的,因爲我是長子。」
夏洛克一邊繼續用着餐點一邊說道。
「不是有在看書嗎?」
「那是因爲——」
夏洛克瞄了眼比爾德,比爾德這時與安德烈聊得正起勁。
「我並不是想念專門科系,只是因爲喜歡車,覺得有興趣看看的。」
「車?」
科克意外似地回同。
科克穿着略微陳舊的夾克,一靠近身旁,果然可以察覺是個與夏洛克不同世界的人。
「腳踏車?馬車?」
「不,我不喜歡馬。你知道戴姆勒嗎?或者賓士?不過他們都是德國人。」
「嗯,我知道。不過,我覺得英國較偏向往火車方面發展。你有坐過嗎?」
「沒有,不過畢業以後就會。」
「你覺得車子未來會變成主要的產業嗎?」
「我沒有去想那些事,只是覺得有興趣而已。」
儘管科克微笑以對,眼瞳深處卻帶着一絲絲戲謔的目光。
「既然這樣的話,就沒有看書的必要吧。總有一天,這兩個人中的其中一人——或者是其他的機械工人,會讓這些變成任誰都可以輕易使用的,到時候再享受其成果就好了。」
「只是坐享其成太無趣了,我想了解其中的構造配置。」
肯尼斯說道。
「有時候是吧。等你也變成學長之後就會明白了。」
「當然囉。在意嗎?夏俐。」
夏洛克密封起比爾德的話,想讓自己專注於書本之上。
「我不知道,因爲我是歌手呀。需要這種東西嗎?」
「……你們單獨兩個人去嗎?比爾德。」
「並不是反對,只是不喜歡莫名其妙的罰則。」
在木桶或之類的容器里加入冰塊,摻入鹽巴的話就會使得溫度下降。將製作冰淇淋的液狀材料倒入金屬容器中,並將其埋入桶子裏。如果是製作果汁風味的雪酪,那麼到這個步驟就可以了,但如果是鮮奶油的話就會有油水分離的問題,因此在它結凍的過程中,一定得慢慢地持續攪拌纔行……
在回答着幾個像是測試的問題當中,不知不覺餐廳內已經暗了下來。
「不,沒有。」
「你的興趣還真是廣泛耶?」
「冰塊?可以啊,不過爲什麼?」
夏洛克藏起自己心中微微的波動,冷淡地重新翻開書本。
夏洛克防備地問道。
「爲什麼會叫我公爵?」
那是約需一個人張開雙手環抱的木桶,以及奶油、鹽及砂糖。是他在雜貨行買來的東西,木桶上有附把手,可以轉動裏頭的內容物。
「如果我有興趣的話,甚至或許也會去調查製作方法。」
「所以果然是你囉,呃——?」
葛拉絲從廚房深處的冰桶中取出冰塊,準備裝進盤裏。夏洛克對她搖搖頭,將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到櫃檯上。
在『崔妮蒂』。當夏洛克與科克長聊時,比爾德與安德烈也聊得很起勁。難道是在那時候做了什麼約定嗎?
「光就因爲法律是法律這點,便應該遵守,我是這麼認爲的。不然的話,世界就會亂成一團。」
科克笑了,他覺得這實在有趣,而夏洛克也跟着笑了出來。
「就算不親切,仍是努力遵守規矩禮儀。」
莎拉……年紀看起來不像比自己小,雖然是名少女,卻可以在沒有雙親的陪伴下於外頭行走,難道是已經接近於社交界露臉的年紀了嗎?
他依舊是在那棵橡樹下專心地看着書,卻被走近的比爾德抽走了書本,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啊。
「夏洛克,你在讀什麼……碧頓夫人烘焙書?」
已經用完自己餐點的比爾德,輕聲對夏洛克說着。
比爾德插嘴說道,看來是與安德烈的對話已經告一段落了。
夏洛克在木桶中嘩啦嘩啦地倒進冰塊、同時如此回答。
夏洛克說道。不曉得是否因爲話語和態度柔和的關係,科克的態度並不讓人覺得挑釁。
製作冰淇淋所必要的東西,就是水果或酒的香氣以及新鮮的奶油,另外還有大量的冰和鹽。若加入蛋黃,就會形成滑嫩的口感。
「因爲學生們都在講,他們說那個人有雙榛木色的眼瞳,不是很親切,是個長相好看的低年級生,說是個貴族呢。」
比爾德對面的安德烈一邊靈活地使用着刀子,一邊看着他的臉。
「莎拉?」
肯尼斯若無其事地問道。
縱然葛拉絲露出訝異的表情,卻沒有追問下去,大概是沒有興趣吧。她輕鬆推開咯咯作響的門。
夏洛克讓自己換上面對學長時的態度,同時如此說道。
「要冰淇淋的話,如果運氣好,可以在『崔妮蒂』喫到。我前一陣子假日有帶莎拉去過,但那時候沒有。」
「這傢伙喜歡獨來獨往,在學校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傢伙呀。」
裏面昏暗而寒冷,葛拉絲走過店內,走入櫃檯後的廚房。夏洛克儘管猶豫,仍是跟着葛拉絲過去。
「對,安德烈的妹妹。可以坐你旁邊嗎?」
「喜歡一個人獨處嗎?夏洛克。」
葛拉絲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夏洛克抬起頭,對上比爾德的視線。
後來三人所點用的餐點送來了。
葛垃絲說話的口氣裏不見讚賞或是調侃。她穿着比在店裏時更俐落的紅色洋裝,一隻手提着裝有許多面包的籃子。她拿出鑰匙,然後插進門裏。
「可是需要駕駛員。」
比爾德露齒一笑。
在夏洛克身旁,比爾德也拿出書本打開來看。不曉得是故意的還是沒自覺,他那一副沒什麼的回答態度令人不快。
夏洛克看着比爾德。
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是真的那麼想的。
「我是這麼說啊,你沒聽到嗎?還是說你想知道我們初相識的過程?」
「就算是電話或電,究竟是如何運作也沒人知道,處於上位的人也沒有必要了解。就像即便不知道端上桌的餐點是怎麼做出來的,味道依舊是不會改變吧。」
「你知道怎麼做嗎?」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我是想來問問看能不能夠拿到冰塊的,不過剛剛看店還沒開,就準備要回家了。不曉得能不能分一些冰塊給我呢?」
儘管夏洛克想要記起莎拉的臉孔,卻想不起來,唯獨對那頭光澤黑髮留有印象。總之,記得是還滿可愛的長相就是了。
夏洛克靜靜地接招。
「……那是什麼?」
如果不想費心思在意周圍的人對自己有什麼看法,就也只能獨自一個人了不是嗎?
比爾德對書的內容似乎沒有興趣,很乾脆地就將書交還並在夏洛克身邊坐下。
下午首先就跑去了『崔妮蒂』,果然還沒開店。夏洛克看着掛在門上的招牌嘆息,就是爲了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才特地提早來的,這下看來是來太早了。
比爾德錯愕地低頭看向夏洛克。制服上的領帶隨風吹動,夏洛克的劉海亦隨之搖晃。
「高年級生是法律?」
「……不,沒有。」
「好像是。」
「嗯,要做冰淇淋似乎還滿困難的。你想喫的話,當然就會拜託廚房女傭做給你吧?然後就只是享受那做好的成果而已。」
再者,幫忙轉交信件的人明明是我啊……
「不麻煩他人真是不錯,夏俐。打從一生下來,身邊所有的事物都交由侍女打理,連換衣服都不會的新學生也是有的……」
「還好吧,我在查冰淇淋的做法,不曉得哪裏可以拿得到冰呢?」
「也不是說喜歡,只是不想依賴別人而已。」
「沒關係。」
夏洛克將目光轉向場內點起一盞光亮的牆壁側邊。
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果然令人惱怒,夏洛克心想。
「冰淇淋的話,有時候老闆娘是會做……」
最後再將帶有甜味的奶油冷凍,便大功告成。當夏洛克知道這件事之後,內心有些泄氣。哈克尼爾家當然擁有最好的廚房女傭,但是因爲父親不喜耽溺於美食這件事(相反的,母親卻是個饕客),所以冰淇淋只是偶一爲之的豪華甜點,夏洛克總會暗暗地期待有冰淇淋的那一天的到來。
科克在清楚表明自己的觀點之後,纔開始用餐。如果沒有意思將其看爲一份工作的話,就不要插手——他大概是想表達這樣的意思吧。他是想說這跟貴族沒有關係嗎?
夏洛克表情不變地回答,再次將視線移向書本。
安德烈將肉醬汁喫得一乾二淨,如此說道。難道是要代替雷蒙德發聲嗎?比爾德笑着觀察夏洛克的反應。想必比爾德一定也是受過這種對話的洗禮。
要等一下再過來呢?還是等店員來——要離開的括,夏洛克也實在帶太多東西在身上了。不知所措地猶豫了一會兒後,正當他準備要轉過身之際,他注意到有個人站在馬路對面。
「因爲鹽可以使冰塊降溫。如果我需要裝滿整桶的冰塊,會不會造成困擾?」
「知道了怎麼做之後,也會想要自己能夠做成功?」
「你喜歡冰淇淋是嗎?」
「你帶莎拉·凱力去『崔妮蒂』?」
宿舍的餐桌上並不會出現冰淇淋,要說甜點的話,大概就是水果或餅乾之類的。
「也就是說,你反對學校的體制?」
「看就曉得了吧,這是木桶,我要做冰淇淋。」
「那就沒關係,畢竟是義務。」
科克對於這樣的對話,像是覺得稀奇一般興致勃勃地聽着。這想必一定是因爲非名門出身的關係吧。
「夏俐,要唱歌囉。」
「作菜和機械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使喚傭人與信賴、拜託是兩回事。」
「當然。因爲像電話或電那樣,中間當然不需要有任何人。車子也是一樣,所以才讓人喜歡,不管是軌道或是馬都不需要。」
「水藍色的車啊,感覺在倫敦好像會很顯眼呢。」
「由自己駕駛啊。到時候,要將汽車漆成水藍色。」
「還沒開唷,公爵。今天一個人來呀?」
是女性的聲音。夏洛克眯起一隻眼睛,儘管因爲逆光而看不太清楚,然而歌手葛拉絲正緩緩地邁步走來。
「原因我會告訴你。」
「原來如此,我記住了。」
夏洛克搖搖頭,反正與我無關。
「就算是自己要駕駛,一個人還是沒有辦法的。在車子成爲可用工具之前,如果想使用的話一定是需要有人幫忙的。就算是開發者,想必也是在他人的幫助下進行的纔對。」
在視線的前方,是一身與剛纔完全不同打扮的葛拉絲,她配合着鋼琴的旋律開始唱起歌來。葛拉絲以迷人魅惑的表情環視店內,然後朝夏洛克眨了下眼睛。
「那被其他人拜託呢?」
「——莎拉喜歡冰淇淋?」
「不,餐點因爲有步驟問題,所以意外地是一種科學性的東西。如果沒有按照同樣的步驟來作,想必也會有做不好的情況發生,像是冰淇淋之類的。」
「啊!還我!」
「纔剛制好冰而已,沒問題的。不過,這樣回到學校就會溶光的,爲什麼也會想要做這種東西呢?你是貴族吧?」
「是不是貴族跟這個沒有關係吧?」
葛拉絲拿來了更多的冰塊,夏洛克將其倒入木桶中。葛拉絲也在旁註意着,並壓住木桶免得其轉動,因爲如果不扶住的話就會搖晃。
「我是有原因的。總之就是我想告訴科克……我的朋友,我會做這種東西。」
葛拉絲聳了聳肩,看來她是放棄了努力想要了解的念頭。
「我不太明白,反正你就是隻要能做冰淇淋就好了。那去我房間吧?」
夏洛克看向葛拉絲,然後轉過頭,看着店內深處的樓梯。
「可以嗎?」
葛拉絲笑了,她一笑起來便分外冶豔。
「無所謂,你說的朋友就是上次那些人吧?他們在外出日的時候常來呢。東西拿着上樓吧,不快點的話,老闆娘就要過來了。」
夏洛克有些遲疑,不過要將裝有冰塊的木桶帶回學校也確實麻煩。快點、快點——在葛拉絲的催促之下,夏洛克拿着木桶步上階梯。
葛拉絲的房間頗爲狹窄,裏頭有張彷彿一坐下來就會發出嘰軋聲的牀,以及唯獨體積較龐大的化妝臺。窗簾是褪了色的粉紅,而像是工作服的黑色洋裝就掛在窗框上。
夏洛克的視線離開衣服,將木桶放在桌上,開始在裏頭的冰塊中加上鹽巴。
將材料放入金屬容器裏並仔細地攪拌,當材料變成甜美而濃稠的液體之後蓋上蓋子,並深深埋入木桶裏。接着,抬起底座放到桌上,握着墊高的木桶上的把手,開始緩緩地轉動木桶。
爲了不讓在容器裏頭的冰淇淋結塊,就得要一直保持轉動纔行,由於書上是這麼寫的,他便自己替木桶裝上了把手和底座。
在凝固至一定程度之後再拿出來,充分攪拌混和,反覆如此的作法,就會變成口感很好的冰淇淋。
在夏洛克製作冰淇淋的這段期間,葛拉絲有時走下樓,有時又再回來,隨意地來回走動。曾幾何時樓下已經熱鬧了起來,夏洛克仍持續轉動着木桶。他從以前就是個相當具有專注力的人。
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接着,有隻女性白皙的手放在夏洛克的手上。
「累了吧?要不要暫時讓我來?」
夏洛克看向身旁。葛拉絲就站在夏洛克的右邊,輕輕地握住夏洛克的手,低胸的黑色洋裝外罩着圍裙,亞麻色秀髮不知何時已高高盤起。
莎拉雖然不像比爾德那麼誇張,不過也是露出了笑容。與在山丘上見到時一樣,那笑容猶如繪圖般地可愛,黑髮則於身後漂亮地綁起。
夏洛克以眼神向葛拉絲致謝,莎拉則連看都沒看葛拉絲一眼就拿起了湯匙,將深黃色的冰淇淋送入口中。
「你的意思是——」
「我一直沒有辦法忘記你。」
「對了,莎拉寫給安德烈的信裏到底是什麼事情呀?那時候,感覺起來似乎頗急迫不是嗎……」
在知道比爾德與這名少女的來往漸漸密切時,胸口有着莫名波動起伏是事實,但是——他並沒有明確地想到是因爲莎拉的關係。
「這種事情不笑的話是要笑什麼啊,莎拉!這傢伙啊,可是英國屈指可數的名門貴族公子喔,並不是要將優秀的腦袋用在製作冰淇淋上的身份啊!」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是這樣嗎?因爲光顧着看做法,沒怎麼去注意味道。」
這是想說喜歡我的意思嗎?
在他思考的期間,比爾德將椅子拉到夏洛克旁邊,而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實在教人煩躁。
雖然是週末可以外出的日子,然而夏洛克並沒有和比爾德一起行動的意思。只不過是想問問看比爾德而已。
「我馬上就瞭解了,夏洛克先生。明明是這樣,你卻偏要說只是想做做看而已。」
夏洛克這時看見,比爾德從廚房那端往桌子這邊過來了。夏洛克注視着莎拉,並壓抑住內心的思緒,平靜地開口說道:
說什麼再見到我,其實第一次與我見面也不過才幾分鐘的事情吧。
夏洛克心情複雜地看着比爾德。明明纔對夏洛克說出近似告白的話而已,卻又邀請比爾德到家裏,他實在不明白莎拉的想法。
比爾德注意到夏洛克,於是露出了笑容。或許是之前就有在找夏洛克。
「和莎拉進行得順利嗎?比爾德。」
這意思就等於是——莎拉的邀請。
「既然你喜歡冰淇淋,這麼一來剛剛好。」
「的確是——但是,看起來很美味呢。」
「是的,因爲我一開始是麻煩他轉交信件。」
一道女聲響起,彷彿要打斷夏洛克飛快的話語一般。夏洛克抬起頭,看見拿着托盤的葛拉絲,以異常強硬的態度介入兩人之間。
莎拉並沒有閃躲夏洛克的目光,大大的眼睛略微帶着溼潤。
正因爲如此,他衷心地期盼汽車這種交通工具可以發展起來。
比起在舍監室受懲罰,感覺雙親對於自己做冰淇淋這件事反而會更無奈。畢竟比起大家都會受到的處罰,這種因爲做了大家都不會做的事情而受到注意,纔是有問題。通常,雙親都是積極地讓夏洛克擁有貴族般的興趣。
還算滿意,夏洛克自己這麼想着。爲了不要讓冰淇淋變得堅硬,在材料凝固前他始終持續攪拌着。比起味道,融化的口感纔是重要。
比爾德插嘴說道,模樣有些焦急。夏洛克朝比爾德送出一個別有含意的笑容,表示他明白的。
「富裕啊……」
科克與肯尼斯都沒有來,夏洛克輕輕地朝比爾德揚起手,然後走近桌邊。
「這難得的事情要是能告訴大家就好了,不過我覺得大家會因爲想喫你做的冰淇淋而造成大騷動。」
「——謝謝你,莎拉。但很抱歉,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這是什麼?」
莎拉微微地笑道:
比爾德認真地看着夏洛克的臉龐數秒,隨後噗嗤笑了出來。
比爾德一面步下階梯一面回答,他制服的領帶打得相當完美。樓梯下,可以見到正慢慢走下樓的安德烈。
「這是我做的冰淇淋,莎拉小姐,請嚐嚐看。你喜歡冰淇淋吧?」
「這種是小事一椿啦。」
「我也說過了吧,莎拉。我那時候也在安德烈的房間呀。」
比爾德今天是因爲接受了安德烈的邀請而外出。
「你有向比爾德先生問了關於我的事情?」
莎拉看着桌上的冰淇淋,大大的雙眼睜得更加渾圓了。
兩人正在往宿舍玄關走去的路上。
「我說不出來。」
「謝謝。但是,這如果不是由我自己從頭到尾完成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您的餐點送來了。」
女孩微微一笑。
莎拉低下頭,手捂在嘴邊。
「嗯,所以哥哥纔會在聽到我說有想見的人時,就在想會不會是你。然後,就約好了要見面。老實說,看到來的人是比爾德先生,讓我有點失望。」
正當比爾德準備要喫完剩下的冰淇淋時,他注意到了身旁的莎拉,一直笑眯眯地望着夏洛克的視線。
「我一開始就在這邊了,可以坐下嗎?」
「……嗯……」
先前都沒注意到,不過穿起高跟鞋的葛拉絲,甚至此夏洛克還要高。
他沒有想到比爾德會在意莎拉家的財產之類的問題。比爾德是優秀的學生,將來也擁有爵位,對交往會感到遲疑的人應該要是莎拉纔對吧。
夏洛克神色自若地問着。
莎拉始終望着夏洛克,並納悶似地開口:
葛拉絲露出了微笑。
「不覺得這樣也很麻煩嗎?」
「你做的?這是你做的?爲什麼?」
「你的事情?」
可是比爾德已經完全一副與莎拉是戀人的感覺,而且還和比爾德兩人單獨來到『崔妮蒂』,但其實沒那麼要好嗎?
「我剛好在這裏真是賺到了,我去拿水過來,等等告訴我做法。」
突然,侍者葛拉絲的手伸向桌面;像之前一樣在店內走動的她,若無其事地在桌上放下了三根湯匙,棉質洋裝的袖子卷至手肘,那手既白皙又纖細。
這麼說來,的確是有聊過這樣的事,不過他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當然記得。當我乘機將信交給安德烈時,比爾德也一起在旁邊。」
「夏俐?你怎麼過來這裏的?」
夏洛克認爲,她確實是一名可愛的少女。而如果是安德烈的妹妹,想來也是有其身份地位的人。
比爾德按着夏洛克的肩膀,無可遏抑似地笑着。
「我會讓你看的,不過相對的你要幫我搬東西。」
夏洛克向比爾德及莎拉展示放在桌上的盤子,倏地笑道:
「有告訴哥哥那件重要的事情了嗎?」
「我喜歡不要太甜的味道呀,夏洛克。如果學長們都在就好了啊……居然就只有今天沒有出現……」
夏洛克感覺到不快。
夏洛克喃喃低語。
「我不太希望驚動到大家,尤其是雷蒙德。」
夏洛克回答着,並用左手拿開葛拉絲的手。
……不是比爾德?
「雖然我知道好像有這種製造機,不過因爲用那個的話就毫無意義了,所以我就自己思考做法——你也差不多該笑夠了吧。」
「……那比爾德呢?」
夏洛克忽然擔心起這件事情便問道,比爾德則一副沒什麼的態度回答:
「當然。」
他將冰淇淋盛在向葛拉絲借來的盤子裏,一走下樓梯,便看見比爾德坐在與上次來時相同的牆邊座位處。而在他對面,夏洛克看見一名女性的背影。
「就是我說喜歡喫冰淇淋的事,剛剛有提起,你和比爾德先生在前一陣子曾聊到這件事,所以纔在今天特地拿這個過來給我吧?」
還有雙親……夏洛克暗自心想。
「這幾年的畢業生中,沒有人有做過這種事吧。這到底是怎麼做的?是寫信問公爵家的廚房女傭嗎?還是說,甚至花大筆金錢買了一臺冰淇淋製造機?」
「爲什麼?凱力家雖然不是貴族,不過似乎也是相當富裕的家庭。今天,我要用我這雙眼睛確認。」
「你認真的呀!?夏俐,你看那本書就是爲了這個?」
「我覺得太甜了。」
夏洛克一邊回應比爾德的話語,一邊以湯匙舀起一匙有些融化的冰淇淋。一入口,冰淇淋便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做好了就下來店裏喔。」
「對啊——有這麼奇怪嗎?」
夏洛克將盤子放在桌上,沒發出半點聲響地讓身體滑入椅子。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他望向一旁,與一名女孩視線交會。
面對害羞地看着自己的莎拉,夏洛克確實有印象。對方就是當時他在山丘上看到的女孩,夏洛克的嘴邊露出淺笑。
「是莎拉·凱力呀,夏洛克,之前我們有提到——莎拉你知道他是誰吧?」
夏洛克壓低聲音問道,莎拉似乎是誤會什麼了,她再次微笑注視着夏洛克。
「我覺得他是很好的人,可是——今天再見到你,我才終於明白。」
「我不曉得這樣的狀況是否就叫順利,不過感情還不錯喔。畢竟都還邀請我去她家玩了。」
「好好喫喔。」
「——這還真是……抱歉。」
「嗯,幸虧有你的幫忙。」
「味道我下次會想想看的。總之,我只要能做出來就很高興了。」
「都是因爲上次被科克說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
「那天在山丘上所見到,並轉交信封的人並不是比爾德先生,而是夏洛克先生。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葛拉絲從夏洛克身旁離開,夏洛克依舊轉頭看着,然後點了點頭。望着朝門口走去的葛拉絲,其側臉的長長睫毛上可以見到亮光。
不用他們操心,我也會確實盡到義務的——夏洛克有些煩躁地想着。幸而夏洛克是一個優秀的人,如果只是要做做表面工夫的話,他什麼都可以做得到,除了騎馬之外。
「好像是夫人發現肯力先生賽馬輸了而發脾氣之類的,大概就是那樣的事情吧……」
「……那種事,是不能去郵局寄信通知的事情嗎……」
「夏俐!你要一起來嗎?」
正當夏洛克陷入思考的時候,樓下的安德烈注意到兩人,舉起了手打招呼,並莫名高興似地叫着夏洛克。
「不,我就不用了。」
夏洛克回答。
「只一個學弟變成兩個,一起來又沒有關係?」
「因爲我有其他事。」
夏洛克感覺到比爾德叫他不要來的無聲念頭,並如此說道。原本他就沒有那個意思,偶爾說一下謊也是必要的。
有馬車正在橋的另一端,安德烈一揮手,莎拉便從馬車上下來,走過了橋。
「哥哥!比爾德。」
莎位穿着粉紅色飄揚翻飛的外出服,天真地奔向安德烈及比爾德。安德烈抱住莎拉。
莎拉稍微瞄到在比爾德身後的夏洛克,隨即又躲開視線。她轉而面向比爾德,堆起一如往常的可愛笑容。
「能再見到面真是開心呢,比爾德。爸爸和媽媽也都很期待能見到你喔。」
「那真是我的榮幸。」
「我想最期待的應該就是你了吧,莎拉。」
「哎呀,哥哥真是的,壞心眼!」
莎拉輕輕打了下安德烈,然後隨着比爾德開始走過橋面。
「再見,夏俐。」
「嗯。」
試做冰淇淋一事,他打算到這裏就結束了。不管怎麼說,在葛拉絲的房間裏進行是最方便的了。因爲今天科克應該會來纔對。
「像是女孩子之類的事情啊。」
「希望我告訴你嗎?」
「——我一直以爲你的眼睛是灰色的。」
另外,跟女人這種東西有所牽連是不行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喂,說些話吧?」
「這是會隨光改變的。其實,眼瞳是純粹翡翠色的女性根本不存在,如果看到的話,只要立刻逃走就好了。」
葛拉絲將頭髮從頸項處挽起,不甚有光澤的亞麻色頭髮,似乎還隱約有點像是金髮。
葛拉絲朝夏洛克伸出手,攬住他的頭拉向自己。灰色的眼瞳緩緩垂落,與夏洛克愈來愈近。
夏洛克將材料裝入金屬桶並說着,接着埋入灑上鹽的冰塊裏。畢竟是第二次做,他已經熟悉步驟了。
雷蒙德以嚴厲的聲音說着。
「原來如此,可是有很多學長所說的事情並不能相信。」
在門外,雷蒙德氣得渾身發抖地望着他那邊。身後還有一副瞠目結舌模樣的肯尼斯,以及戴着眼鏡的科克。
夏洛克嚇了一跳,他轉過身,這是他熟悉的聲音。
「要不要帶你進來這裏是肯決定的,夏俐。」
山丘上——最初看見的那個場所,有名女子在該處。
葛拉絲則是習以爲常了。她冷靜地收回攬着夏洛克的手,理所當然似地朝他們露出笑容。
如同看穿夏洛克那樣的思緒一般,雷蒙德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補充:
「比如說像是什麼事情?」
身旁的葛拉絲對着鏡子梳理頭髮。
「午安——你是學校的學生?看我到這裏而要來罵我的嗎?」
「唉呀,雷蒙德。」
「我不是也說過了,這話不需要當真,其他呢?」
「不,沒有。」
總之蘿希爾就只是個懶惰的擠牛奶的女孩——雖然只知道了這些,不過還是有去見面的價值吧。
「我看你已經是一副神清氣爽的表情。那女孩後來怎麼樣了?她喜歡你吧?」
同時空氣中還微微飄蕩着——牛的味道。
肯尼斯將身體靠在桌邊,怡然自得地笑了。
聲音——儘管像是聖歌隊的聲音,卻又不像,那是一道偶爾飄搖不穩的美麗女聲。
「哦——你在說她啊……」
夏洛克下意識就退開了身體,手碰到了桌子,而木桶這時打翻了,蓋在木桶上的蓋子毀壞,冰塊從桌上落了下來。
那女孩望着夏洛克,不要過來……似乎還隱約發抖着,手上所拿的花朵亦是枯萎的。
「沒想到你還滿強壯的呢?」
「蘿希爾!你又在偷懶了嗎!快點過來!」
眼前是雷蒙德和肯尼斯——就他們兩個而已。
「蘿希爾!」
「怎麼會。」
是牛奶呀!這是他在製作冰淇淋時所聞到的,濃郁的鮮奶油與香草的味道。
雷蒙德當然是會在場的人,夏洛克的視線繼而移向他身旁的肯尼斯。如果不找其他學長來是雷蒙德的體貼的話,那爲什麼肯尼斯在呢?
「因爲平常要好好鍛鍊身體也是學校的方針,有很多行事準則實在是累人。」
夏洛克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爲何而來了。
「這是本學期第二次了,你是最多的,夏俐。」
葛拉絲忽然一笑。
莎拉緩緩地搭上馬車,腳步稍微絆了一下,比爾德則在旁邊扶着她,莎拉再次展開笑容。
夏洛克無可閃避,那些材料就這樣沿着他的身體,嘩啦啦地灑落一地攤碎開來,而連鞋子也沾滿了冰塊。
「午安。」
夏洛克停住了手。
葛拉絲走向夏洛克,同時微微地眯起眼睛。由窗戶照入的陽光,灰色的眼瞳深處有着綠色的光芒。
夏洛克捲起袖子,將木桶放於膝蓋處,並瞬間使出所有的力量,木桶的蓋子便蓋了起來。葛拉絲也綁好了頭髮,站起身。
她看見夏洛克,頓時驚訝地僵住了表情。
「這話是哪裏聽來的?」
夏洛克朝比爾德揚起手回答,然而莎拉卻全然沒有對夏洛克說一句話。
不僅在科克眼前做冰淇淋失敗,還得面對這種情況,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
開始融化的冰塊滑到了雷蒙德的腳邊,傳來碰上靴子的聲音。
「不要與綠色眼珠的女性交往。」
……她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肯尼斯說過不喜歡雷蒙德的做法。」
這時有個男性的聲音響起,女孩聞聲回過頭。
「像是沒有記載在人生教條書上的事情之類的?」
(——不會有小孩的方法。)
「莎拉與我沒有關係的,她是和我的朋友感情比較好。」
「說話?要說什麼?」
「我不是說過會有很多學生來這間店,我聽到他們說的。」
夏洛克握住木桶的把手,開始轉動。冰塊還沒有凝結,因而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
夏洛克沒有絲毫猶豫,隨即轉向山丘。然而腳步卻不顯焦急,表面上看來一派冷靜。
「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如果是世故老練的女性與清純的女性,那麼就選老練的那一位,那樣纔是安全。」
然後,蘿希爾如此吼了回去。
「有點不甘心?」
「不——不是的,我沒有罵任何人的權利,只不過——」
夏洛克不明白她的意思,一邊回問着一邊走近那名女孩。女孩穿着有些骯髒、顏色如草般的禮服。她的鼻子處有着雀斑,這都是因爲她沒有戴上帽子就在外頭行走的關係。
「那女孩是?」
夏洛克的眼前是豔紅的脣瓣。
夏洛克莫名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他轉向一旁。
夏洛克說道。
與其說她在生夏洛克的氣,應該是說根本像是沒有注意到夏洛克,假裝他不在那裏一樣。
夏洛克沒有抵抗,突然間,腦袋裏出現了一句話語。
這次他有好好注意味道了。他當然沒有下過廚,但只要用上在紅茶加入牛奶和砂糖的技巧就夠了。
就算對方不肯說,果然還是應該要問出來嗎——
雷蒙德走上前來,夏洛克於是乖乖地伸出雙手。
是那名女子!夏洛克心想,不會錯的。綠中帶黑的眼瞳,以及一頭沒有綁起的褐色長髮隨風飄揚,那女孩一邊還摘着花。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夏洛克。
夏洛克訝異地停住腳步。
葛拉絲緩緩地走向自己。夏洛克一面將木桶於桌面放好,一面看向葛拉絲的臉。
他剛纔想到了蘿希爾。
夏洛克在木桶裏塞滿冰塊。
「我有說過高年級生就是法律吧,跟喜歡討厭是沒有關係的。」
「真煩呢!我正在講很重要的事情耶!」
儘管想說自己並不想談這種事,然而在自己順着葛拉絲的好意,借用這個房間的情況下,也不能夠太不顧情面。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家族以外的女性——換句話說,也就是非貴族的女性打扮時的模樣。
夏洛克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他決定不再繼續想這件事情,隨後邁開步伐走出門外。而外出許可日的宿舍,終究還是讓人覺得如此安靜真好。
對方發出像聖歌隊又不太像的粗魯吼聲——是出身不好的鄉下姑娘聲音。
她記得我,夏洛克想着。那時候所認爲的視線交會,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罵你?」
夏洛克緩緩開口。
「夏俐!」
就在兩脣要相碰觸的這個時候,有道聲音傳來。
夏洛克人在舍監室裏。
夏洛克沉默了下來。
夏洛克一邊轉動着手,一邊望着葛拉絲。垂落的頭髮在頸後閃閃耀動。
隱約散發出一股令人熟悉的香味……夏洛克終於想起來了。
「就是那名黑髮的女孩啊,出身看起來也是很不錯呢。」
夏洛克望向聲音的來源。在山丘下,有一名怎麼看都像牧場主人的壯碩男子,正聲嘶力竭地喊着。
「爲什麼?」
這時——他聽見山丘上傳來了歌聲。
「聽你這樣說……是還有想到其他人?」
「沒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沒有。」
從雷蒙德一副似乎失去理智的模樣看來,夏洛克瞬間閃過一個想法,該不會葛拉絲是雷蒙德的戀人吧?然而他沒有說出口。
像這種事他還明白。
雷蒙德無言地走近夏洛克,迅速地用力打了一拳,跟第一次被打比起來,這並不痛。
「今天這件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走吧,冰男。」
桌子對面的肯尼斯噗嗤笑了出來,夏洛克憤怒地看着雷蒙德,卻沒有回嘴。事實上,他的鞋子還沒幹。
「成熟一點,夏俐。」
夏洛克離開舍監室時,身後傳來肯尼斯的聲音。
夏洛克消沉地踩着溼答答的鞋子,走在前往寢室的走廊上。
照這副模樣看起來,自己不就簡直一點都不像大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