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戀之禮服與舞會的一抹青

舞會·上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6萬 字

「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不是什麼值得報上名號的人喔。」

這已不知是第幾次了。被眼前的金髮青年問及名字,潘蜜拉的臉龐不自然地僵硬,勉強地做出回答。

這已經是第二次和他跳舞了。一開始的方舞,因爲舞伴會更換的關係,要閃躲還算容易;但是當換成華爾滋的音樂,就得一起跳到音樂結束纔行。

「是因爲有不得不隱藏的家世背景?還是已經有了未婚夫了?」

「嗯……大概就是那樣。」

「可是你跳舞跳得很差呢,剛剛也踩到我的腳了吧?」

這是人家第一次跳舞,會踩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啊!都已經說不要了,是你硬拉我來跳的吧?而且也先提醒過你我不太習慣了!

雖然潘蜜拉很想這麼說,但要是暴露出自己的出身就很會麻煩,所以她也只能堆着笑臉。雖然她毫無畏縮,但若對方是有身分地位家庭的孩子(對方雖然有告知名字,但潘蜜拉當然不可能會認識),只會給巴恩滋家添麻煩的。

「不太習慣社交舞啊?不是住在倫敦吧?」

「嗯。」

「沒有在這附近的公園和劇場看過你——而且,你的皮膚就有如陶瓷一般,難道是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

「是的,總是待在室內。」

「手部的線條也意外地漂亮,平滑又不過細,相當具有魅力。」

「謝謝您的稱讚,我想一定是因爲拿重物的關係。」

「重物?什麼樣的重物?」

像是肉塊啦、鐵鍋啦,或是厚重的布捆。

潘蜜拉當然不可能這麼回答,只是以笑容答道:

「這個嘛,比如像是您的心情呀。」

所以不要再靠近我了!雖然潘蜜拉是想要不經意地表達出這個意思,然而對方似乎誤會了什麼,還露出燦爛的笑容,湊近她的臉。

「我們是有確切收到邀請函的喔,只不過因爲麻煩,我纔沒有報出名字而已。」

「那是因爲你不會成爲慰藉的對象。」

「有很多原因啦。但是你幫了我一個忙,謝謝。可以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的事情嗎?」

「他並不會有任何猶豫。既沒有要向戀人索求的東西,也不會改變自己的作法。誠實、穩重,因爲沒有衝突,也沒有愛情。」

「前一陣子替奧爾索普家小姐縫製了禮服,對方似乎是很喜歡的樣子,所以便招待我們來以作答謝。」

「夏俐應該是和艾蒂兒小姐在跳舞,不然就是四處招呼問候着吧。」

柯奈莉亞的奉承者……也就是男性吧?畢竟是妙齡女子,又是美麗的公爵千金,被男士們包圍自是相當普通的事情,不過比爾德似乎心情沒有很好。

潘蜜拉回答。總之,那不是潘蜜拉該去顧慮的事情。

「我是『薔薇色』的店員,潘蜜拉·奧斯汀。你是艾蘋小姐的男伴?」

比爾德雖然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但比起來更多的是疑惑。潘蜜拉因不熟悉場合與平常沒在穿的晚宴禮服而湧出的緊張,頓時放鬆了下來。

「不用擔任其他千金小姐的舞伴沒關係嗎?」

「意思是如果和戀人有紛爭的話,就會分手?」

「如果和戀人意見相反時,會發生衝突嗎?」

當被叫做是裁縫小姐的時候,潘蜜拉不知爲何鬆了口氣。

潘蜜拉緩緩地說出口,並且回想起比爾德說過夏洛克一些傳聞的事情。

比爾德伶俐地回嘴後,重新用力抱緊潘蜜拉。潘蜜拉毫不留情地拍打比爾德的手。她可沒有親切到還反問對方「你這是什麼意思」。

比爾德的話講得諷刺,聽起來像是覺得羨慕,又彷彿帶有一些同情。

「不會,因爲他不想被這麼對待。自己是如此,而對方也同樣誠實,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最近的我就不知了。但我可以保證他不是會尋找一時慰藉的人,這對你來說,應該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吧。」

「話說在前,我可是裁縫店員喔。」

「你喜歡隱藏身分出沒於這種場合是嗎?裁縫小姐。」

這種想法再怎麼樣都太一廂情願了。雖說她身爲克莉絲的摯友是很想這麼認爲,但應該也有些狀況是戀人之間才能明白的吧。

比爾德和柯奈莉亞兩人是戀愛關係這件事,她從克莉絲那裏聽說之後就大致猜到了。

「小事一樁,公主。」

(是唯獨克莉絲比較特別嗎……)

男子——比爾德眨着細長的眼睛,露出和善的笑容。

「明白了,我不會再講的。」

比爾德的眼瞳中落下了一層暗影。接着,他突然用力地拉了潘蜜拉的手。

潘蜜拉思考着話語的意思,同時如此回答。

「啊,等等!」

「真希望讓你拿更多一點呢。今天已經有很多人約好要和你跳舞了嗎?」

「那個呀,大概是流言吧,真是遺憾。不過對你來說應該算是幸運吧。」

比爾德引領舞步的技術比起剛纔那位男子好上了數倍。潘蜜拉一邊跳舞一邊望向四周。

雖然話說得不經意,然而比爾德卻似乎受傷了,表情略顯不悅地牽起潘蜜拉的手。

克莉絲似乎認爲,夏洛克是一個相當強悍而溫柔、正直並且有包容力的人。(不過潘蜜拉倒不這麼認爲……)

「剛好有點厭煩了。戀愛遊戲雖然有趣,但馬上就會膩了。還沒有向你自我介紹吧,我是比爾德·戴維,是子爵家的兒子。」

潘蜜拉呢喃着。

「我可沒有意圖喔,只是因爲你太漂亮了,讓我忍不住想和你跳舞看看而已。」

潘蜜拉假裝沒注意到男子的叫喚,就這樣離開現場。

比爾德眯細了眼睛。真是一個小心的男人,得好好注意自己說的話纔行,潘蜜拉心想着。

比爾德頓時意外地顯露出一副苦澀表情,但是當潘蜜拉一抬頭望向比爾德,他隨即又恢復方纔的豁達模樣。

雖然早就知道名字,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他向自己正式介紹,行儀意外地相當規矩。潘蜜拉稍微卸下了一點心防。

「行不通呀……」

潘蜜拉鬆口氣地放開對方的手。

「那夏洛克呢?」

「對。平常是很溫柔,但一旦讓他覺得麻煩的話就會。夏洛克對人並沒有那麼執着,他喜歡自己一個人,而且他打從根本就是個貴族。比起戀愛,尊嚴纔是最重要的。」

又來啊?潘蜜拉似乎隱藏不住這樣的煩躁心情,比爾德見狀不禁苦笑。

「總之,好像不是很適合我的人,光聽就覺得麻煩了。」

糟糕——潘蜜拉相當地狼狽。在店裏的話另當別論,但她可不知該如何在這種地方優雅躲避男士,要是奔跑的話會很醒目。又不能說些難聽的責備。

「——講得還真是坦白呢。你知道他戀人的事情?」

儘管潘蜜拉瞬間有些猶豫,不過因爲感覺到身後男子正在靠近,便迅速地挽住了比爾德的手。

太好了!雖然只有過兩次交談,但他還記得潘蜜拉。而且似乎還是個比她想象中更懂得玩笑的男子。潘蜜拉壓低聲音輕語道:

「哦?」

「嗯,不巧是的。」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比爾德用着比剛纔還要粗暴幾分的力道,拉近潘蜜拉的手。

「那他和艾蒂兒小姐的事情呢?我聽說他們訂下了婚事。」

面對自己鼓起勇氣的詢問,比爾德卻像要讓潘蜜拉泄氣般,回答得相當乾脆。

與夏洛克最近對克莉絲的態度來看,還真是一點都合不起來。

「這個我就不太曉得了。啊,音樂停了喔。」

「我沒想到連你也會跟我提到艾蘋。」

「哦……好吧,問太多也是失禮,而且我也是牽扯上你的其中一人。既然來了,就一起跳舞吧?」

「如果想在女性身上尋找一時慰藉的話,最好不要講這種話喔。」

在那裏的是一位金髮略帶點灰色的男子,困惑似的望着潘蜜拉。

「這樣啊。」

以金色和琥珀色裝飾的樓梯,扶手是選用幾乎沒有接縫處的胡桃材質。石頭自然不做作地鑲嵌在白色傢俱上。一切的物品都保持物質原本的光芒。

「怎麼說呢,他不會做出有損紳士形象的事情。」

「今天會見到令尊嗎?如果會的話,希望能直接和他談談換舞伴的事,如果你舞伴的其中一人有我的朋友就更好了。」

也就是說,即使有了戀人也不會全心投入,各自自由地過着生活,覺得合不來的話就結束的意思嗎?還真是淡薄的交往呀。

總之不逃走不行,潘蜜拉如此心想並找尋着出口,但對方卻意外地執拗。他在張望四周並找到潘蜜拉後,便走了上前。

當她焦急地尋找着出口時,她感覺到了一股視線。潘蜜拉望向視線來處。

在牆邊的女性們,莫名地以要看不看的曖昧表情望着潘蜜拉,還有從後頭過來的男子。潘蜜拉找尋着巴恩滋家的小姐們,但似乎是在跳舞的樣子,沒看到半個人。

「如果是朋友的話,應該比女士們之間的八卦可靠吧。夏洛克先生是誠實的人嗎?」

潘蜜拉挑選着話語,若無其事地問着。

「對喔,我都忘了。」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雖說不是沒有裁縫師參加舞會的例子,但『薔薇色』的層級是否與奧爾索普家相匹配又另當別論了。」

「嗯,這個嘛——你知道夏洛克·哈克尼爾先生吧?」

雖然一下子想不出名字,不過她記得這張臉。潘蜜拉頓時露出一臉「我找了你好久」的表情,提起裙身快步走向那男子身旁。

「誠實雖然是件好事,不過他也有佔有慾強的一面吧?」

什麼約好要跳舞,講得簡直像是工作一樣。對了,這麼說來,記得好像哪裏有貼出一張今天所要演奏的曲目一覽表。所謂的千金小姐還真是辛苦呢——潘蜜拉又在莫名的情況下感到佩服,同時朝對方露出微笑。

比爾德朝同伴揮揮手便離開,然後朝潘蜜拉伸出手臂。

「理想還真是高呢。神的弟子也是會意見不合的,都是因爲愛。」

比爾德笑道。

「艾蘋小姐和芙蘿蕾絲在一起。她似乎是不喜歡我的樣子。柯奈莉亞被一些奉承者包圍着,一點問題都沒有。如果要出入上流社會的話,最好還是避免講話太過直接喔,潘蜜拉。」

「是同學,大概已經認識十年了。不過,如果是希望我幫你介紹,那是白費力氣的。因爲那傢伙不喜歡自己靠過來的女人。」

剛步下階梯,玄關正好開放,另一組樂團進到了屋內。比起樓上,這邊有更多親密的男男女女,他們紛紛去到庭院。雖然比樓上的大廳還要狹小——但在寬敞度仍堪稱足夠的房間裏,和緩的小步舞曲正演奏着。

「麻煩你帶我離開這間房間,我會心懷感激的。」

「我纔不會呢,畢竟沉穩的人是最好的嘛。」

「誠實啊,除去戀愛上的事情。」

「爲了回報我泄漏朋友的重要情報,能不能稍微陪我一下?潘蜜拉。」

雖然對於華奢的地方存有好奇心,但自己又不是爲了跳舞而來的。要是就這樣接受陌生男子的邀請,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很冷漠的意思?」

「要是被責備的話會很厭煩吧,這不管誰都一樣。爲什麼你想知道這種事呢?不過你的確像是會和男性發生衝突的類型。」

「對,雖然光就外表看起來是漂漂亮亮的,但他不會讓人碰觸到裏面冰凍的東西。我本以爲他乾脆和艾蒂兒小姐好好走下去的話就會穩定下來,但一切都在在顯露出那樣是行不通的。」

男子微微張開口,頹喪地肩膀一垂。潘蜜拉在比爾德的護送之下離開了大廳。

「就是這樣。如果是你的話,要怎麼樣愉快地享受戀情都可以。像我這種男人的話就沒辦法了,反而還覺得羨慕你呢。」

「——果然是你啊。」

「我和艾蘋小姐是朋友喔。柯奈莉亞小姐也是,她也曾經是我們店裏的客人。」

「您好,以前我們曾經見過面呢。」

「控制別人之類的事呢?」

「爲了表示我對你的感謝——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但我要給你一個忠告,放棄他吧,因爲他是個像冰一樣的男子。」

不曉得是否對潘蜜拉的表情有所誤解,比爾德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潘蜜拉隨着比爾德的步伐,一面緩緩地走下無人的階梯,一面說道。

「你在找誰,潘蜜拉?你也有愛慕的人嗎?」

總而言之,比爾德認同夏洛克這個人——似乎是抱着一種近似尊敬的心情。能受到同性的尊敬,並不是一件壞事。

「咦?等一下,你做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你就這樣不要動。」

比爾德再次抱住潘蜜拉的腰,保存良好的晚宴西服香味籠罩住潘蜜拉。

潘蜜拉雖然驚訝,卻越過比爾德的肩膀看到某個女性身影,隨後理解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接待室大大的窗邊是通向庭院的,有張桌子放在該處,各組不同的人馬聚集在樹下談笑着。

而潘蜜拉看到柯奈莉亞就在其中一羣人裏頭。

柯奈莉亞被三名男性圍住,清爽的森林色禮服上半身緊緊貼合着曲線,然後在腰下一點點的位置蓬展開來。因爲沒有將裙襬做成垂落拖曳款式,所以隱約可看得見趾尖。儘管是在談笑之中,但很明顯她的視線總掌握着比爾德。

柯奈莉亞在比爾德背對她緊抱住潘蜜拉時,詫異似地睜大了眼睛。

接着一個轉身背對兩人。

「——你,你放開我,比爾德爵士!」

潘蜜拉受不了地推開了比爾德。

「爲什麼?你不是能明白嗎?柯奈莉亞在那裏,正被男士們圍着。」

「我是明白,但這真的是爛遊戲。她也一樣,明明她也喜歡着你。」

「怎麼可能,既然這樣的話,那爲什麼她都不和我說一句話?」

比爾德自嘲着。潘蜜拉錯愕地望着比爾德,他沒有看到柯奈莉亞剛剛的表情。

「比戀愛更重要的是自尊啊?看來這部分你也是一樣。」

潘蜜拉好不容易纔說了出來。

音樂這時停了。潘蜜拉望向樹木處,就見到柯奈莉亞正努力擺脫一直黏着她的男士們,準備一個人要離開去到庭院深處。潘蜜拉慌忙說道:

「我是不怎麼明白啦,但現在有個大好機會喔,比爾德。」

比爾德轉過身,望着逐漸消失遠去的柯奈莉亞背影。

接待室終於沒有任何人了,夏洛克這才靜下心來吹着風,啜飲着飲品。

夏洛克很喜歡圖書室,因爲從書背就可以看出該宅邸主人的興趣和智識。奧爾索普家的圖書室裏排着好幾個書架,相當實在地排放著書本,是一間依喜好設置的房間。

「是的,我不會是她的對象。」

夏洛克猶豫着應該要怎麼辦,想要回大廳,卻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雖然已許久沒有見到面,不過他不可能認錯。一頭柔順的長金髮,帶有點藍的灰眼瞳——男子體魄結實強健,一眼就可看出曾身爲一名軍人。取代手帕插在黑色晚宴服胸前的是一朵矢車菊,那是一朵顯得自然隨意的藍色花朵。

傑瑞德順口地說着。

「我進來宅邸時看到了,而且『薔薇色』好像也公休。我只是想,如果潘蜜拉出席的話,說不定她也會在現場,然後就多留心注意了。她今天是以僕人的身分前來,真是可憐。」

「請你不要直呼克莉絲——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是克莉絲告訴你的?」

「是艾佛列特·哈克尼爾公爵的朋友?」

「也就是說我還有機會囉?」

「午安,傑瑞德先生。隔壁目前情況最爲熱烈,不去跳舞嗎?」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傑瑞德單身,又有受到社會認同的才幹,是個優秀的男子……

大廳這時換上了別的音樂。在接待室的千金小姐們臉上綻放出了光芒,陸陸續續地進到了大廳。其中有一位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捨不得似地望着夏洛克,然而看到夏洛克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只好放棄似的走進了大廳。

「爲什麼問這個?」

才一踏進書架處,就聽到有戀人竊竊地談笑着,於是夏洛克便走到深處,以免打擾到他們。

因爲他看到有兩名女性正從走廊上迎面而來。

居然說了「可愛的人」,傑瑞德一定對克莉絲抱持着好感,而他自己也承認,若是那個男人,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幹嘛偏偏……

傑瑞德最後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着,背過牆壁離開。

窗邊就只有花瓶座,不見茶几或是書桌。打開花瓶座的抽屜,裏面則是空空如也。

雖然與艾蒂兒跳了數曲,不過兩人幾乎沒有任何交談。猜不透艾蒂兒真正的想法——雖然有些可惜,但總而言之,他是覺得慶幸的。

夏洛克形式化地回答着。而艾蒂兒聞言微微一笑。

儘管夏洛克如此問着傑瑞德,然而傑瑞德一點都不在意夏洛克惡劣的情緒。

「獨佔英國之花可是不被允許的,我正因爲不受她青睞而感到沮喪呢。」

「午安,艾蒂兒小姐。你在這裏好嗎?要是你不在的話,舞會也熱鬧不起來吧?」

聽到自己的名字,一回過頭就見到一名北歐模樣的削瘦男子,過來向夏洛克打招呼。這位男子是有着淡金黃色頭髮的熟人。

「今天你真的很出色,夏洛克。真想讓克莉絲看看,你知道她與你現在在同一個屋檐下嗎?」

「我可以幫得上什麼忙嗎?」

來來往往的女性們都紛紛互相拉拉衣袖,一面竊竊私語的同時,一面看着夏洛克和艾蒂兒。

夏洛克在牆邊談話的一羣人當中看到了母親,並趁母親不注意時離開了大廳。

「什麼意思?潘蜜拉,我剛剛也說過了,在這種場所最好避免講話那麼直接——」

「你和『薔薇色』沒有任何關係吧,明明也沒有什麼事情,一直糾纏在未婚女孩子四周,這樣我覺得對她沒有任何益處喔,傑瑞德。」

「照理說應該有收到邀請函纔對,不出席參加舞會是她自己的選擇。」

桑代克事務所是一間專門調查奇怪事情的事務所,艾佛列特不可能沒有提供任何報償就與這種男子相識。

艾蒂兒以清澈的聲音說道。形狀姣好的嘴脣,有如小巧的水果一般。

夏洛克仍沒有改變態度。他冷淡地說着,維持着同樣的姿勢將玻璃杯送至嘴邊。

「謝謝。不過你不需要擔心我。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傑瑞德露出笑容,緩緩地朝夏洛克走去。

芙蘿蕾絲沒有在附近,仔細看便發現原來是在大廳角落和安迪跳舞。安迪雖然不擅長面對這樣的場合,但是也儘量努力地陪伴着芙蘿蕾絲。

夏洛克眯細了眼睛,是他認識的人。

「我是在想,能不能在你之前先和她見到面。」

「我並沒有跳舞的權利,畢竟沒有收到邀請函,只因爲有認識的人才能進門而已。」

「沒有視線注目比較好。爲了你着想,最好還是不要被看見你和我在一起。」

所以我就說嘛,貴族還真的是……潘蜜拉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因爲覺得多少回報了一些人情而感到安心。

音樂雖然還在持續,不過跳舞的部分稍稍告一段落,客人們似乎正在用些點心的樣子。這麼說來,除了用餐的房間之外,好像還在庭院的一部分區域擺上了許多餐桌。

走來的是艾蒂兒,而艾蒂兒也注意到了夏洛克。艾蒂兒身旁有位穿着制服的黑髮侍女。

「午安,侯爵。我就猜想您應該是一個人。」

最初相識的時候——夏洛克回想起自己向艾蒂兒打招呼,她穩重回話的模樣。兩人和比爾德以及柯奈莉亞。四個有着同樣出身的人曾是好友。

儘管一直想和他攀談的女士們始終坐在長椅上,不過夏洛克望着窗外不讓自己與她們視線相交,對方也就都沒有開口。

「我真的是帶着一番好意才這麼說的,我想你是太過防備了。」

「她喜歡的是那支舞,而不是我。第一場先認識,第二場深入瞭解。要是遵循傳統作法,我想我已經出局了。」

「午安,艾德華·威靈頓爵士。」

然而這時——門打開了,一名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

潘蜜拉打斷比爾德那拖拖拉拉想做個漂亮收場的話語,並推了他的背部一把。

夏洛克眉頭皺了起來。他注視着傑瑞德。

「你不也是一樣?夏洛克。」

不管怎麼說。這個男人沒有權利見克莉絲。況且還想比我先見到她,是要做什麼啊!是看準克莉絲個性順從這點,想好好利用她見不到我的寂寞嗎?

夏洛克以嚴厲的聲音說着。

艾蒂兒先開口。表情自然,好像夏洛克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比爾德有些迷惘地來回望着柯奈莉亞消失的方向及潘蜜拉,接着似乎下定決心,朝另一邊走去。

因爲他是父親的知己。

是傑瑞德·桑代克——

穿過長長的走廊前往奧爾索普家的寬闊圖書室,音樂也有播送至該處。主辦人似乎有思考過樂團的位置,好讓音樂聲能夠充滿宅邸所有的角落。

不僅有出乎預期的重要人士出席,再加上他四處去打過招呼了,要是第二場不在的話反而會受到注意。

夏洛克並沒有笑。當他腳步一停佇下來,艾蒂兒便有些嚇一跳似的,然而卻也沒有加快腳步,來到了夏洛克面前。

看來他也是一名追求艾蒂兒已久的求婚者。夏洛克這時放下心來。

夏洛克腦中頓時閃過傑瑞德的臉,他的確是很擅長這種事,而且身上好像也會帶着筆的感覺。

其實她真正是想要踢他一腳的。

「午安,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手拿着飲料,正準備去露臺吹吹風,但因爲見露臺上已經有客人在那裏了,於是他只好作罷。接着走去人比大廳少的接待室裏,到窗邊喝着飲料。

現在的情況,很難說能不能在舞會的第二場溜出去,夏洛克心想。

周圍的聲音也能稍微傳到這裏。窗簾是採用與大廳相同的明亮顏色,在厚重的暖爐上方,掛着一幅大概有夏洛克的背那般大小的畫作。那張畫作繪的是騎乘在大馬背上的中世紀青年們,大概是奧爾索普伯爵家的祖先們吧。

「我不一樣。」

「原來如此。那你就好好地對待她吧,她是那麼可愛的人。如果有什麼話要轉達的話,我可以幫你喔,畢竟你太惹人注目了嘛。」

夏洛克嘆了口氣。

身爲舞會之花的千金小姐,這樣才符合她呀。比起一位不會回應她愛情的男子,艾蒂兒比較適合被許多求愛者包圍。

夏洛克沉默不語。

話說回來,他原本就沒有可以傳話給克莉絲的方法。

果然還是得請潘蜜拉轉達最保險嗎……還是要找個可以理解他的女性朋友呢?要不要拜託傭人?想到這裏是奧爾索普家宅邸,就覺得很是麻煩。

「那要看時間點和場合,如果想留住她的話,就趕快追上去!她現在是一個人。一定是在等你。」

「這是真的嗎?但兩位在開場的方舞跳得相當好呢。」

夏洛克搖搖頭。再繼續思考傑瑞德的事情下去,只會覺得莫名其妙,於是便在腦海中作結。

如果有紙張和筆的話,就能寫封簡單的信,並且拜託誰轉交。

儘管不能告訴克莉絲,但夏洛克並不認爲他會與『薔薇色』搭上關係只是出於偶然。

這個男人是在挑釁我嗎?雖然不覺得他會知道克莉絲信件的內容(就算是在晚上,只有一點點的時間也沒關係——工作的部分會暫且休息——不可能會知道的啊!)

傑瑞德勾起嘴角笑着,但並沒有否認。

「您一個人嗎?艾蒂兒·奧爾索普小姐呢?」

或許我有必要再好好講清楚,讓克莉絲明白纔對——

「非常感謝你的一番好意,不過我不需要你的幫忙。」

「——不。」

該做的事情總算大致完成,而且也和幾個被母親帶去認識的千金小姐跳舞了。奧爾索普伯爵果然不會出席的樣子,這點讓夏洛克鬆了口氣。

「進去圖書室裏吧?裏面沒有人。」

年紀比我還大——大概大多少?如果不是貴族的話,財產狀況呢?住處?還有經歷呢?

「還真是固執呢。你不去大廳嗎?」

夏洛克如此說着。

「在找個需要的東西,我原本以爲這房間應該會有。」

「午安,哈克尼爾侯爵,久仰您的大名。」

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夏洛克才無法保持平靜。

雖然安東尼已經告訴過他巴恩滋家的更衣室位置,但夏洛克怎麼也不可能去那種地方。儘管找潘蜜拉出來是最保險的方式,但他覺得自己也不想告訴潘蜜拉兩人見面的時間。

但是他絕對不會拜託傑瑞德。

要是就這樣退開的話未免不自然,夏洛克瞄了瞄圖書室的門,剛剛那對戀人緊緊相依偎,離開到外頭去了。唯獨他們沒有看向夏洛克和艾蒂兒。

「你也是一樣呀,夏洛克先生。」

艾德華似乎因爲夏洛克的話而湧上信心,欣喜地離開了現場。

「那是大家——包括你在內——拼命阻止的結果。我認爲,克莉絲說不定是想出席的,真令人心疼。你下次什麼時候會與她碰面?」

艾蒂兒相當地冷靜,那模樣和之前夏洛克告知她不能結婚的時候不同。

雖然夏洛克姑且先是回絕了,但他又稍微想了一下。

在確認過沒有任何人在圖書室之後,他進到了裏頭,而身後的艾蒂兒也緩緩地跟了進去,

「你在找什麼?」

「那個……」

夏洛克重新轉向艾蒂兒,罕見地結巴着。

像這樣站在眼前一看,艾蒂兒確實是相當美麗。明顯與其他女性不同,讓人不禁覺得不能隨便輕易與其交談。

或許在這種時候應該是要這樣回答——我在找你。我一直在等你的到來,你纔是我用一輩子的時間所追求的——

艾蒂兒注視着夏洛克,然後忽然轉向一旁,命令侍女說:

「你去外面,關上門,布里姬。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我明白了。」

侍女——布里姬離開去到一外頭。

一關上門,走廊上的燈光受到遮擋,室內頓時變得昏暗。

夏洛克走到了窗邊,艾蒂兒則保持一定的距離跟着夏洛克。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窗簾隨風搖動。兩人稍稍有些距離地互望着彼此。

不要膽怯,夏洛克心想。這不像我。

艾蒂兒今天一直是冷漠地對待夏洛克,在她身邊有許多的愛慕者,艾蒂兒簡直就像女王一般君臨舞會現場。夏洛克身爲受到指定的男伴,同時又是一個被放着不管的可憐男子。

在經過數秒決定好自己應該有的態度之後,夏洛克不禁苦笑。

他儘量若無其事地說:

「真是傷腦筋,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其實我是想問能不能借我紙和筆。」

「紙和——筆?」

「嗯,剛好有一點必須要傳達的事情。」

夏洛克放棄試圖去理解艾蒂兒,他張開口,機械性地說道:

就在兩人的肩膀要交錯而過之際,夏洛克開口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夏洛克思考着。他無法理解,艾蒂兒究竟想在他身上尋求什麼?

這和原本的容貌並無關聯——就算與光憑臉蛋則遜色於潘蜜拉的女性相比也是一樣。不管潘蜜拉再怎麼打扮自己,還是比較接近那些在現場來去工作着的傭人們。

「克莉斯汀小姐在哪裏?夏洛克。」

「不,我還做得出別的事情。」

「我會回來的,大概在黎明,舞會快結束的時候。」

「——不是,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話。」

「我要再追加一點。薔薇花雖然是在秋天綻放,但只要是這花香還瀰漫的期間——就這樣告訴她。」

夏洛克注視着艾蒂兒。

「沒關係,布里姬。你要好好轉達這些話,任務達成後就把話忘記。」

雖然潘蜜拉覺得,既然如此找認識的人一起跳就好了,但當她一這麼提議,艾莉思便激動地說:「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讓她再也說不出什麼來。

「你錯了。」

艾蒂兒以公事性的口吻告訴侍女。

「坦白說,你是不是忘記我也是這個家的一員?我說不定會向父親告狀,有關於夏洛克·哈克尼爾侯爵的無禮行爲。」

艾蒂兒頓時停住腳步,卻沒有望向夏洛克。夏洛克也仍注視着前方。

在潘蜜拉的身旁,巴恩滋家的姐姐艾莉思若無其事地朝一名男性送秋波。艾利思算是個美人,而且舞也跳得不錯,只是不曉得是否因爲年紀較大,前來邀請跳舞的人似乎沒有那麼多。

而夏洛克也望向艾蒂兒。

艾蒂兒如推開夏洛克似地離開他,準備緩緩走向門的那一頭。鋪了厚厚地毯的地板上,沒有聽見一丁點聲音。

「道歉的話就別再說了,已經說得夠多了。」

「等等夏洛克先生說的話,你要牢牢記住,一字一句都不可以弄錯,然後傳達給一位客人。請你安心,夏洛克先生,布里姬是可以信賴的侍女。」

「晚安,我是潘蜜拉。」

「你沒有辦法出席舞會第二場嗎?」

夏洛克臉上沒了笑意。

被艾莉思頂了頂,潘蜜拉慌忙堆起笑臉。

艾蒂兒靜靜地說着。

先打破僵局的人是艾蒂兒。她靜靜地問着。

雖然有聽說伊恩也來了,不過今天一次都沒見到面。

當她正處於恍神之際,一道聲音傳了過來。那是來自一名戴着領結、腹部略微突出的男性。艾莉思頓時滿臉笑意。

是諷刺還是認真的?應該要怎麼回答呢?夏洛克決定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

艾蒂兒納悶地微微傾着頭。

「別的事情——什麼意思?」

夏洛克回答。

布里姬離開後。夏洛克和艾蒂兒仍以原本的姿勢杵立在原地。

只要待在牆邊的女性人羣之中,就能夠避免太過醒目了。而且艾莉思雖然嘴上抱怨了許多。但似乎頗爲慶幸有潘蜜拉在。

「等等,還有一件事。」

潘蜜拉迅速地說道,並目送着艾莉思走入大廳之中。

「——艾蒂兒小姐——」

「就如你所知,我是很笨拙的。只不過,真的是——」

艾蒂兒瞬間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她的上半身猛然一晃,夏洛克下意識地伸出了手,然而艾蒂兒並沒有倒下。

「你不會做那種事吧。」

就在布里姬要行禮離開之前,夏洛克迅速地又補充道:

「我會在這邊看着,艾莉思。」

艾蒂兒說道。因爲月影遮擋的關係,教人看不清楚她的嘴邊是否帶有微笑。

其中也有『薔薇色』的客人,與在店裏時所看見的相較之下,不管是說話和動作都各不相同。

潘蜜拉也爲了出席而惡補了很多功課,但對於這種情況時的應對,似乎也有着不要出鋒頭的默契……

「她在巴恩滋家的更衣室,負責幫忙換裝的工作。」

沒有聽過的華爾滋舞曲開始了。雖然她完全不懂曲目,但因爲小提琴中有一把拉得相當出色。當演奏到樂聲較爲突出的部分,甚至令人想閉上雙眼聆聽。

「嗯,是的——爲什麼會知道?」

那是他至今從未聽過的口吻。那是帶着某種篤靜、如哭累了的少女般的聲音。

「布里姬,進來。」

月亮又再次露臉。

「在舞會第二場抽身離開,十二點時在先前告知的地點等待。」

「爲什麼在舞會上需要紙和筆?」

艾蒂兒緩緩地跨出。

艾蒂兒張開她的小嘴。由於聽不見聲音,夏洛克望進了艾蒂兒的眼瞳裏。金色的長長睫毛就在夏洛克的胸前。

艾蒂兒的白色禮服翻揚,可以看見其透映出的纖細身體。耳際的閃耀鑽石耳環,宛如破裂的光之碎片。艾蒂兒如月之女神般地望着夏洛克。

夏洛克問着。艾蒂兒揚起頭,蒼藍色眼瞳猶如寶石一般閃動。

「是啊,畢竟是今年最後的舞會。呃——這邊這位小姐是?」

「我認爲你不需要這麼做。」

「我明白了。」

這是艾蒂兒第一次拋開敬稱。夏洛克回答:

「——我對你感到很抱歉。」

「畢竟受邀者名冊之類的東西我還是會看。」

「晚安,艾莉思小姐。」

那麼,爲什麼?

「克莉絲是不一樣的,和所有的人都不同。」

「大家都這麼做呀,在跳舞空檔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聯絡方式,然後交給對方。」

「啊,晚安,皮耶先生。今天您是特地過來的?」

艾蒂兒並沒有順水推舟,這讓夏洛克頓時感到驚慌。當兩人獨處時,艾蒂兒並不會像她的柔美外表那樣迂迴說話,她會用比較直接的說話方式。

夏洛克放棄地回答。

傑瑞德也是,怎麼不管哪個傢伙都一樣……

接着,艾蒂兒轉向一旁。

「——我開玩笑的。」

「但是,我沒有辦法不說。我對你抱持着敬意,想必那是因爲你和我很像的關係,因爲你和我是同一類的人。如果我是冰的話,你也是冰,你不會被感情牽着走;而我,則是想和你建立起友情。」

誰管那麼多!夏洛克切舍了自己的感情。這些跟我沒有關係。如果在這裏讓艾蒂兒有所期待的話,就只是重蹈奧克斯那天的錯誤而已。

「那樣就會變得很難脫身了,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在現場比較好。」

艾蒂兒冷淡地說着。

夏洛克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然後緩緩開口表示:

房間裏的微弱燈光正搖動着,光線從窗邊射了過來,藍白色般的月光照映出艾蒂兒穠纖合度的身影。

「——艾蒂兒小姐。」

原來這就是社交圈啊……潘蜜拉像是局外人般地遠觀着跳舞的男女,尤其是女性的身影。

「那麼——克莉斯汀小姐呢?」

「那是詩的其中一節?」

她來到夏洛克面前。

「照這樣轉達。」

艾蒂兒的臉色慘白,眼瞳裏看來彷彿蒙上了一汪水影。

巴恩滋家姐妹中的次女米蘭妲,似乎找到了已經決定好的舞伴,交代了「舞會第一場的後半時間,要和對方在庭園中度過」之後就離開。潘蜜拉便陪着艾莉思站在大廳角落,望着跳舞的男男女女。

艾蒂兒如此說道。

伊恩會跳舞嗎?潘蜜拉一這麼想,便隨即露出苦笑。想來一定是大踩女性的腳,說很多次抱歉的話,氣氛也會因爲講些無聊的話題而惹得女性生氣吧。

「要交給誰?克莉絲汀小姐?」

「這孩子會踩到男性的腳的。唉呀,音樂停了。那麼我們走吧,皮耶先生。」

艾蒂兒正視着夏洛克,並只說出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從夏洛克身旁離開。當她踏出步伐時,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往一塊兒,白色禮服的柔軟裙襬亦碰觸到夏洛克的腳部。

「那個,呃——」

艾蒂兒一個轉身,朝向了門口,呼喚着她在門外的侍女。

潘蜜拉一邊任自己徜徉在樂聲之中,一邊不知爲何望向了敞開的窗戶。

「也沒有那麼多所謂的其他辦法,我來替你轉達吧,她人在哪裏呢?」

布里姬輕輕致意過後,消失在門外。離去時確實地關上門,一時變得明亮的房間。忽然又變得昏暗。

「這樣啊。如果不行的話也不要緊,我會想其他的辦法。只不過因爲剛好你出現在這邊,我纔想拜託你看看。」

艾蒂兒轉向夏洛克。

「其實就是因爲還沒有決定,才前來提出邀請的。所謂的鄉下,是指哪一帶呢?看起來相當地年輕,是不是纔剛出席社交圈呢?潘蜜拉小姐,你喜歡跳舞嗎?」

「是我的朋友,因爲是鄉下姑娘,所以比較沒有注意到細節。皮耶先生,您接下來要和哪一位跳舞呢?」

不是友情——並不是像那樣的東西。艾蒂兒對我還是抱有愛慕的心情。

「剛開始那幾個小時,留在現場比較好不是嗎?應該也有人期待着和你一起跳舞。」

潘蜜拉一邊喝着從侍者手上接過來的飲料,一邊看着跳舞的男女。

如果是潘蜜拉的話,她就不會生氣。因爲配合着這樣的音樂和伊恩跳舞,想必是件很愉快的事。不管說什麼,她應該都會笑纔對。

至今和好幾名男士跳過舞才注意到,潘蜜拉並不醉心於如詩般的話語。

或許這和她不懂詩或戲曲也有關係,然而無論是怎樣浪漫的話語,聽在耳裏總會讓她冷靜地分析大概是什麼意思,然後思考回嘴的話語。潘蜜拉會不禁享受起喫驚的男性狼狽得不知如何是好,或者是苦笑着舉白旗投降,抑或是笑着回嘴的反應之中(但是所謂社交界的男性,爲什麼大家都是這種反應呢?碰巧一起跳舞的女性的來歷,這種事情應該無所謂不是嗎?)

伊恩個性直率,不詩意也不浪漫;而相對的,潘蜜拉自己想到什麼也會直接就這樣說出來。

她無法想象伊恩會喜歡跳舞,而且往後肯定也沒有機會和他一起跳舞——

正當她注意到似乎有某種光芒從大廳的門口灑落進來之時,才發現原來是艾蒂兒。潘蜜拉不經意地望向該處,就如同附近的女士們一樣,忍不住想要湧上嘆息。

果然是相當美麗呢,潘蜜拉心想。

從初次見面,艾蒂兒便閃耀動人。不僅僅是五官姣好,還有那纖細身影所散發出來的氣質及身段,都是其他千金小姐們所未能及的高雅。

可是——潘蜜拉迅速地掃過大廳的男土們。

與女士們相較之下,男性們就沒那麼注意艾蒂兒了。

距離最近的一羣男土,正努力地逗着眼前的少女們。其中一位身材圓胖、禮服的打扮也頗爲怪異(看那邋遢垂落着的領結!啊啊,真教人想幫他重新系好!),還有另一位的笑聲聽來高亢煩人,也不在乎身旁上了年紀的女性們皺起了眉頭。

畢竟艾蒂兒也不可能將他們列入考慮,所以當然也就不在意了。

艾蒂兒又在短短時間內被衆人包圍,就快要看不見她的身影。

不久之後,這次是一位身影修長的男士,迅速而無聲地進到了大廳中。

大廳的人們悄悄望向他,是夏洛克。

他在一羣人之中是屬於較特別的一類,擁有一頭偏長的黑髮,高大而四肢結實。最重要的是他那帶着憂鬱的榛木色眼瞳,美麗深遂得教人幾乎望得失神。不禁讓人遐想那裏頭究竟藏着什麼。

他沒發出一點聲響地繞過大廳,緩緩地步行而去。

夏洛克相當具有貴族味且冷淡,儘管醒目卻沒有耀眼的光芒,唯獨他的四周圍彷彿凝聚着冰冷的空氣。沒有人一下子就靠過去,是因爲明白他並不喜歡這樣。

周遭的女士們全像是看着孤寂、美麗又神經質的野獸般,望着夏洛克。

他第一次來到『薔薇色』時就一副了不起的模樣,並不是因爲她們是裁縫屋,而是那就是他原本的性格。潘蜜拉如此心想着。

「等……等一下,我還沒有習慣啦!」

當逐漸習慣這樣直接的交談時,潘蜜拉這才總算能夠露出微笑。她總算是回覆了從容,話題一轉。

……真是不小心呢。她如此心想着。

「好的。你早就注意到我在這裏了嗎?」

「不要繃緊身體,潘蜜拉,我是你的朋友。」

「這之後要和克莉絲見面嗎?」

「是這樣嗎?」

「那叫做義務,女性也不是認真的,畢竟大家都看我是興致索然的傢伙。」

艾蒂兒高傲地點點頭,接受了邀請,臉上不見微笑。

「起先並沒有注意到,還以爲是沒看過的美人,仔細瞧才發現是你。」

艾蒂兒和夏洛克如畫一般地行過禮後,開始跳起舞來。

果然還是克莉絲呀,潘蜜拉微笑着。身爲親友看到對方慎重對待戀人,感覺還真是不錯。音樂這時停止了。

「好像是呢,今天晚上的你好像和平常不一樣。」

方纔夏洛克和艾蒂兒,明明簡直像是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婦,只是淡漠地跳着舞呀!

「我知道啊。」

「這是史特勞斯的『春之聲』。今天的樂團還滿不錯的,機會難得,你就好好享受吧,潘蜜拉。要享受跳舞,訣竅就是得認爲自己是美麗的。這你很擅長吧?」

不愧是擅於擔任女性的護花使者,透過視線、手以及身體的動作,夏洛克依序教着潘蜜拉下一個動作。潘蜜拉感到不知所措,乾脆就放棄地跟隨着夏洛克的帶領。像這種情況,不要囉哩囉唆地就任由他去,想來應該纔是上上之策吧。

「還真會講話呢。明明就一臉專心地應付着跳舞邀約。」

夏洛克依然牽着潘蜜拉的手,冷靜自若地回答着。知道還這麼做!雖然潘蜜拉很想這麼對夏洛克生氣,但在這種場合也不可能說這種話。

儘管今天已經看了好幾次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但她感覺有種與先前不同的氣氛。

「不,只有你是不一樣的喔,這位我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美麗小姐。」

她沒有想到夏洛克會在這裏和她說話。

「你覺得男女之間能夠有所謂的友情?」

潘蜜拉問着。

可是——該怎麼說呢,感覺卻相當地有朝氣。

潘蜜拉聽見身旁的婦人們,開始暗暗地交頭接耳了起來。

潘蜜拉錯愕無奈地喃喃說着,夏洛克則有些不好意思。

潘蜜拉以平常的聲音回答道。

潘蜜拉看着夏洛克一點兒也不在意艾蒂兒周圍的愛慕者,就這麼向艾蒂兒提出跳舞的邀約。

禮服翻揚舞動到幾乎可以看見腳踝的地步,那感覺竟不可思議地好。

那是她至今所見過最具有魅力的笑容,潘蜜拉一瞬間腳步踉蹌了起來。

舞曲開始了,那是有些哀傷、寧靜的馬厝卡舞曲。

「坦白說一直不認爲,但我有了不同的看法。我對你的想法,再怎麼樣就只能說是友情而已呀。」

夏洛克頓時變得恭敬,並誇張地朝她伸出了手。潘蜜拉幾乎要噴笑出來,不過今天晚上也只能原諒他了。

潘蜜拉握上夏洛克的手,兩人往大廳中間跨出步伐。爲了不輸給夏洛克從容的表情,潘蜜拉也勉強地堆起笑容。

「很擅長啊。但就算你叫我享受,在這種狀況下我也很難辦到。」

當然是沒有做什麼約定,但或許會和夏洛克見面,這是克莉絲告訴她的。因爲安東尼還特地將信件送到了巴恩滋宅邸。

「當然。我想比起本人,你應該更擔心吧?要不要跳舞?我教你。」

真珠色的禮服和藍灰色的晚宴西服舞動着。兩人都沒有笑容,甚至一句話都沒有交談。即便貼近到一定程度的近距離,兩人也沒有接觸到彼此。有時候視線相互交錯了的話,無論誰先,反正就是會別開視線。

「跳得很好。沒想過有機會和你一起跳舞。」

夏洛克環視大廳,找尋着某個人。雖然也望過潘蜜拉所在的那一帶,但不確定他有沒有注意到潘蜜拉。接着,當他一看到艾蒂兒之後,便毫不猶豫地朝那邊走去。

「午安,夏洛克,受歡迎的人很辛苦吧?」

夏洛克竊竊一笑。沒有想到平常在『薔薇色』的口舌之快,會在這裏被報一箭之仇!

雖然很想象對其他男性一樣玩笑回應,但舞蹈一開始就沒有那種從容了。或許也是因爲曲調速度較快,但主要是夏洛克拉着潘蜜拉的手,沒有一絲猶豫地開始讓潘蜜拉跨出最大的步伐,就算她想打混,夏洛克也不放過。

「操多餘的心不也挺不錯的嗎?」

「知道這首曲子?」

「是啊,但不要告訴克莉絲,我不想讓她操多餘的心。」

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頭,就見夏洛克走近自己。

真不溫柔,令人筋疲力竭。與到目前爲止跳過舞的男性都不一樣。

夏洛克一放開潘蜜拉的手,如花瓣般的粉紅色禮服於是翩然飛舞。因爲那是最喜歌的小提琴音色嘹亮的一刻,潘蜜拉因而開心了起來。

從那之後就接着曲調較快的華爾滋和波爾卡舞曲,夏洛克的舞伴一位換過一位地跳着。沒有特別偏心誰,毫無遺漏地對所有的千金小姐露出冷淡的笑容。

夏洛克牽着艾蒂兒的手,兩人從一羣人中走了出來,去到中央。

「我會在舞會第二場的時候抽身離開。以工作的角度來看,光是第一場就已經做夠了。雖然時間可能會晚一點,不過我會送她回旅館的,不要擔心。」

「你深深被克莉絲吸引呢,不過克莉絲也是一樣。」

「大概是吧。」

但是,當他像這樣一靠過來時,終於露出稍微有些在意周圍視線的模樣(就是比平常還要裝模作樣的意思)。儘管如此,也不過是和在『薔薇色』喝咖啡時的樣子差不多。

「不會辛苦,畢竟這裏就是我本來所處的地方——要喝飲料嗎?」

夏洛克果決地說着。

「這也是義務?」

「——潘蜜拉?」

希望有所扶助的位置,他的手就一定在那裏。被放開來時稍微令人感到焦慮,然後在最佳的時機確實做出動作。當身體逐漸和音樂配合起來時,潘蜜拉感覺到自己融入了至今始終覺得尷尬的周圍氣氛之中。

「沒有什麼好或不好,而是必須這麼做。」

「這樣好嗎?」

潘蜜拉問着。夏洛克拿來新的玻璃杯,遞給潘蜜拉。雖然裏頭摻有些許的酒,但潘蜜拉覺得無所謂。好不容易到現在終於習慣了這個場合,感覺喉嚨也渴了。

「曾經聽過呢。」

夏洛克難得坦率地回答了。始終維持冷淡的表情,這時如少年般綻放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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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 戀之禮服與花樣淑女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薔薇S』裁縫屋
  4. 04愛Q的形狀
  5. 05等待的少N
  6. 06午後的紅茶
  7. 07悲嘆的撒拉布列特馬
  8. 08心之所向
  9. 09陷入泥沼的夜晚
  10. 10花兒啊,花兒啊
  11. 11尾聲

第二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2 搖響開幕鈴聲的戀之禮服

  1. 01插圖
  2. 02
  3. 03馬車和劇場
  4. 04黎明的戲曲
  5. 05永無止境的樂園
  6. 06感動滿溢的花束
  7. 07野薔薇的禮服
  8. 08開幕之鐘
  9. 09謝幕
  10. 10尾聲

第三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3 戀之禮服與初綻薔薇

  1. 01拂曉前的薔薇
  2. 02初戀
  3. 03零·夜晚·俱樂部
  4. 04溫柔的雨
  5. 05迷路的幼貓
  6. 06淚水的舞會
  7. 07初始的結束
  8. 08尾聲

第四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4 點綴鄉間宅邸的戀之禮服

  1. 01插圖
  2. 02鄉間宅邸少N
  3. 03森林之祕
  4. 04薔薇肖像
  5. 05蘋果之夢
  6. 06淡粉紅S
  7. 07虛假之戀
  8. 08夜闌細雨
  9. 09迎向未來
  10. 10尾聲

第五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5 戀之禮服是通往明天的車票

  1. 01插圖
  2. 02「薔薇S」裁縫屋
  3. 03不幸的戀人
  4. 04金S巧克力
  5. 05薔薇的祕密
  6. 06暗之光與戀之影
  7. 07日落
  8. 08光之列車
  9. 09尾聲

第六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6 戀之禮服與玻璃娃娃屋

  1. 01插圖
  2. 02暴風雨後的寧靜
  3. 03小朋友的遊戲
  4. 04潛伏於悶倦之中的黑暗
  5. 05反覆無常的庭園
  6. 06『薔薇S』裁縫屋
  7. 07抱緊我
  8. 08剪羽之鳥
  9. 09歸還愛Q的時刻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七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7 戀之禮服與命運之輪

  1. 01“薔薇S”裁縫屋
  2. 02隱身霧中的街道
  3. 03成對的果實
  4. 04迎風吹拂
  5. 05以蕾絲點綴漆黑布料
  6. 06最爲堅強的人
  7. 07這片天空的彼端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八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8 戀之禮服與蝴蝶結公主

  1. 01戀之禮服與蝴蝶結公主
  2. 02黃S花朵的法則
  3. 03怕寂寞的王子
  4. 04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氣
  5. 05敞開門扇的瑪莉亞
  6. 06後記

第九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9 戀之衣服與龐大賭注

  1. 01插圖
  2. 02開始的一片光明
  3. 03爲了被擄獲
  4. 04視野良好的房間
  5. 05倫敦的東邊城鎮
  6. 06戀愛的箭疾射
  7. 07看不見的背影
  8. 08諒解
  9. 09龐大的賭注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0 戀之禮服與祕密之鏡

  1. 01插圖
  2. 02‘薔薇S’裁縫屋
  3. 03薔薇之心
  4. 04喜歡蘋果嗎
  5. 05餅乾與紅茶
  6. 06應當守護的事物
  7. 07兩面鏡子
  8. 08沉睡森林的少N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1 戀之禮服與黃昏之夢

  1. 01插圖
  2. 02
  3. 03深閨的公主
  4. 04騎士之瞳
  5. 05打開窗
  6. 06異鄉的人們
  7. 07約定之信
  8. 08熱Q
  9. 09黃昏之夢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2 窗外盡是一片夏之色

  1. 01插圖
  2. 02更衣室的高窗
  3. 03窗外盡是一片夏之S
  4. 04幸福的淑N
  5. 05後記

第十三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3 戀之禮服與約定之信

  1. 01插圖
  2. 02Q書
  3. 03『薔薇S』裁縫屋
  4. 04好想見面
  5. 05紳士的風範
  6. 06乾枯的花束
  7. 07邪惡的占卜師
  8. 08強悍的N悻
  9. 09前住所愛之處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四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4 戀之禮服與舞會的一抹青

  1. 01插圖
  2. 02貴族的假期
  3. 03『薔薇S』裁縫屋
  4. 04邀請函的回覆
  5. 05前一晚的準備
  6. 06高聳門扉
  7. 07舞會·上正在閱讀
  8. 08舞會·下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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