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的回覆

女侍將三層式的點心盤放到了桌上，看了眼坐在長椅上的艾蒂兒，然後又感覺眩目似地別開了視線。

不愧是莫亞迪耶家的待客女侍，年輕而美麗。然而與來客四目相交的舉止，則稱不上是優秀的僕人。

在年輕女侍身後有位年紀稍長的女侍，她熟練地將同樣的一組餐盤放到柯奈莉亞面前。

艾蒂兒和柯奈莉亞將紅茶注入懷中。即便是名門貴族的千金，這種小事也還是會自己做的。

「——所以那報導是真的嗎？艾蒂兒。」

柯奈莉亞似乎正等着女侍的離開。在拿起第一塊司康餅之前，手先往桌旁的層架伸去。

那裏隨意地塞着與公爵千金房間不符、字很多的報紙。

柯奈莉亞和艾蒂兒不同，她是一名性格奔放的千金小姐，不過受到身爲大臣的父親莫亞迪耶公爵的影響，似乎也會讀艱澀的書籍和報紙。

本來她在女士們之間的名聲就不怎麼好了，而要是身爲一名女性卻閱讀字很多的書或是八卦雜誌以外的報導，這種事讓人知道的話，就連男性也會敬而遠之的。由於柯奈莉亞巧妙地隱藏起自己這一點，艾蒂兒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反之柯奈莉亞也知道艾蒂兒的僞裝，乾脆就假裝全然不知情。艾蒂兒並不會加入千金小姐們說長道短的行列，不過取而代之她也會告訴艾蒂兒四處流傳的消息。

現年十八歲，兩人年紀和階層都差不多，然而在性格上以及在社交界追求的東西都不相同——柯奈莉亞喜歡享受在遊玩和戀愛之中，而艾蒂兒則是想以淑女之姿維持好名聲，併成就最好的婚事——兩人因而能互相協助。

柯奈莉亞將略帶點咖啡色的黑髮綁起，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綠色洋裝。柯奈莉亞喜歡東方式的配色和形狀，這房間也是一樣的風格，相當符合整體散發着果斷氣勢的柯奈莉亞。

與金髮細細捲曲，姣好面容出衆的艾蒂兒則形成了對比。

身上繡有漂亮山峯形狀線條，並且柔軟蓬鬆的禮服，能讓她宛如洋娃娃一般，因此艾蒂兒很喜歡。

「連你也要談這件事啊，柯奈莉亞。我已經被四周圍的人詢問得相當厭煩了。」

艾蒂兒帶着嘆息說道，並緩緩地將紅茶送至嘴邊。

她無意將食物喫進嘴裏。做這種事的話，不用多久纖纖細腰就無法保持了。

「因爲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啊。雖然看過了更正啓事，但『還沒有確定就是艾蒂兒·奧爾索普小姐，還不是可以公佈的階段』，這種寫法真是奇怪。這樣一寫，會讓人以爲他的對象不是艾蒂兒，而是另有他人似的。」

柯奈莉亞一邊在第一塊司康餅上塗抹厚厚的凝脂奶油，一邊這麼說道。

「你的意思是，會讓人臆測另一個人選是柯奈莉亞？」

說到傑瑞德，以前兩人也曾經在俱樂部偶然碰到，那個時候夏洛克也生氣了。由於夏洛克很難得會對克莉絲這樣（不過對潘蜜拉倒是很常的樣子），導致克莉絲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但之後過幾天誤會當然是冰釋了。

「會說的，艾蒂兒也聽很多人對你說過吧，像是你的眼睛是這世上最漂亮的藍寶石之類，或是隻要能擁有你，我願意拋棄我所有一切——」

克莉絲在店裏頭，帶着熱水壺裏的茶葉泡開。由於趁着工作空檔縫製的手套已經完成了，想歇會兒纔來到外頭。

「是的，我想。但是對方不給明確的回答。」

她靜靜地從位子上站起，走進收銀臺，從抽屜裏取出一封信。

艾蒂兒以笑置之，說出了柯奈莉亞目前戀人（應該是吧？這麼說來，最近都沒有聽到柯奈莉亞提到關於新戀情的話題）的名字。

真的嗎？真的嗎？

「所以啊，就夏洛克的說法。他希望你今天不管有什麼客人來都不要外出。因爲明天他一定得回倫敦了，幾點會來不曉得，但一定會來就是了。」

克莉絲的表情頓時一僵，潘蜜拉則一臉下定什麼決心的樣子，讓克莉絲看清楚寄件人的姓名。

潘蜜拉回到長椅，接着朝克莉絲遞出信件。

克莉絲面露羞澀地回答。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試試看無妨啊。舞會的時候，你會和他一起跳吧？」

「怎麼樣的麻煩？」

裁縫師克莉絲……夏洛克那一雙望着她的榛木色眼瞳，那保護着她的聲音。

艾蒂兒藏起內心的糾葛，平靜地發出聲音。

「當然是這樣啦。先別說這個了，在你和夏洛克見面之前，我有事情想先跟你談談。」

「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在意傑瑞德先生的事。上次兩人碰頭之後，我已經有對他說明是客人，他也能夠理解了。」

「有一部分的人是說，夏洛克爲了擁有艾蒂兒，就和報社商量乾脆作一個假的報導出來。在社交季尾聲，緊接着就是奧爾索普家的舞會登場，時機實在是太恰巧了。然後說艾蒂兒知道這件事後感到憤怒，便讓他撤回了報導。」

她已經都準備好了，而且夏洛克也說過艾蒂兒很完美……

克莉絲注視着潘蜜拉。

「在正式訂下婚約之前，那種話語是沒有辦法輕易說出口的，柯奈莉亞。」

克莉絲倒出了紅茶。潘蜜拉加入了牛奶，而克莉絲則是加了比較多的砂糖。

就算時間很倉促，但一想到可以見到夏洛克，她就覺得好開心。

「嗯……生氣了嗎？」

「畢竟我也沒有正式地被問過。」

潘蜜拉在長椅上坐下，同時兩隻手將眼睛往上提。

她想起和傑瑞德一起喫飯時，傑瑞德對她說的話。騎士比王子還要來得可靠，這是什麼意思呢？話說回來，他究竟只是開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呢？

手套是要送給夏洛克的禮物，能趕得及真是太好了，克莉絲如此心想。

夏洛克不會允許有任何會威脅到克莉絲的東西存在。就算要丟掉全部擁有的東西，他也會化身成爲她的盾挺身戰鬥吧。

「是夏洛克先生——這麼說的嗎？還是莫亞迪耶公爵？」

雖然他對身上所用的物品有所堅持，但比起外觀，他比較注重實用性。而手套則是他以前就說過想要的東西。

克莉絲垂下了頭。

「可是那個……傑瑞德先生是客人，而且夏洛克也知道我的心情，所以……」

「哦？」

艾蒂兒有些警戒地問道。

「柯奈莉亞的意思是願意幫我嗎？」

「爲什麼會刊出這樣的報導呢？對我來說，那纔是不可思議呢，柯奈莉亞。」

艾蒂兒頹喪地回答：

「這不是爲了艾蒂兒，我也說過了吧，這次的事情我也覺得很麻煩呀。」

「那樣的一個人？」

如果不合手的話。如果他不喜歡的話，如果不適合給夏洛克那樣的男子戴的話……一思及此，克莉絲的身體就不禁縮了起來；但是她一方面也覺得，如果是夏洛克的話肯定會很開心的。

「——艾蒂兒？」

雖然這是在她明白自己是公爵千金的身分下所說的話，然而就是這個部分招致女士們的反感。越處於上位的人，就越要對底下的人保有正確的禮儀，得要溫柔地對待纔行。

「爸爸還來問我覺得夏洛克怎麼樣呢。畢竟爸爸很喜歡夏洛克，可是要我和他結婚還真是夠了，我只是希望在自己被捲進來之前，他能先跟艾蒂兒定下來。」

「夏洛克先生和比爾德先生是不一樣的喔。」

雖然要確定手套的尺寸頗爲困難，但是她靠着回想接觸到夏洛克雙手時的觸感，憑印象縫製了出來。爲了方便他在開車時弄髒了也可清洗，乾脆就不用皮革，而是選用柔軟的高級棉質布料縫製。

這是謊話，夏洛克已經明白表示不會和艾蒂兒結婚了。

「就別提比爾德了，像他那種人我是不會看在眼底的。先別提這個了，艾蒂兒你那邊纔是問題。既然報紙弄錯了的話，你乾脆將錯就錯不就好了？」

柯奈莉亞一臉奇怪地注視着艾蒂兒。

艾蒂兒緩緩地啜飲着紅茶。

「就是明明有夏洛克在，卻不放在心上，反而還一副很有趣的樣子。我倒是還滿喜歡他這點的。」

爲什麼——爲什麼是克莉絲，是那個像深藍色小老鼠般的裁縫師，而不是我。我不懂到底是什麼理由。

柯奈莉亞笑了出來。

雖說她唯獨將艾蒂兒視爲朋友，但是艾蒂兒無法認爲她只是單純出於好意幫她，總忍不住認爲她是否別有居心。

夏洛克——那落在額前的黑髮，冷淡的笑容，溫柔而低沉的聲音。

因爲至少夏洛克就不會選擇柯奈莉亞——

艾蒂兒露出淺淺的笑容。柯奈莉亞還是老樣子，總是很直率地發言。

「那是誤會。從哥哥那裏聽說是有向夏洛克先生詢問結婚的意願，但對方沒有給予回覆。不過我們兩人是有通信，交情還算不錯就是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在那時候讓他對你做出承諾呀。這是個好機會呢，像夏洛克這樣的男性，女生不先採取動作的話，他是不會有所反應的。在等待愛的話語的同時，我們自己也逐漸年華老去喔。」

潘蜜拉一面劈里啪啦地說着，一面走出廚房，同時推着上頭放有溫過的牛奶的餐車。

「有預定要當第一支舞的舞伴。」

但這種話她說不出口，就算是面對柯奈莉亞。

艾蒂兒這才終於露出微笑。

他也在僞裝，他和我是同一類人，存在於他內心深處，如果亟欲渴求着什麼的話，那一定是真實的——

「那柯奈莉亞有對莫亞迪耶公爵表示回絕了嗎？」

（——真的嗎？）

（你喜歡克莉絲汀小姐吧，那就是你回絕婚約的真正理由對嗎？）

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微的禮節，或許是因爲柯奈莉亞的母親——朵洛西亞·莫亞迪耶公爵夫人是低階貴族出身的關係。

如果柯奈莉亞願意幫忙的話，心裏就會踏實多了，艾蒂兒如此心想。就算是像艾蒂兒這樣的千金小姐——不對，正因爲是像她這樣的千金小姐，在舞會那種場合才更需要其他千金小姐的幫忙。

今天會來造訪柯奈莉亞，也是爲了要明白這件事情。柯奈莉亞的父親——莫亞迪耶公爵是和夏洛克一起工作。

不管再怎麼火熱，裁縫師和哈克尼爾公爵家的長男是不可能結婚的。就算是因爲新奇而懷抱興趣，一定也是一下子就厭倦了。

「有沒有說過喜歡你？」

聽見柯奈莉亞的詢問聲，艾蒂兒頓時回過神並揚起臉。

「露出很恐怖的表情喔。」

夏洛克有喜歡的女性。

是的——是誤會。夏洛克從沒有向艾蒂兒說過喜歡，除去一次例外的情祝，他連暗示都沒有。（要是那一次讓他說出來就好了！）

若要從可以清楚看見的一切，像是所謂的階級、門風、容貌或是教養部分來挑選女性的話，在這個國家幾乎沒有千金可以贏過艾蒂兒。

看出艾蒂兒的懷疑，柯奈莉亞苦笑道：

艾蒂兒被一語命中紅心，登時說不出話來，不過仍緩緩地回答道：

「給我看看。」

「是邀請函，奧爾索普家寄給我們兩人的舞會邀請。」

相當表面的讚美話語，以及客氣而制式化的信件往來，這些東西和那樣的視線相較之下，只是顯得空泛而已。

潘蜜拉打開熱水壺的蓋子，確認着裏頭。餐桌周圍輕輕飄蕩着紅茶香氣。

「坦白說就是如此。真是麻煩，之前我也說過了，我並不喜歡像夏洛克那種人，我覺得他很無趣。」

雖然艾蒂兒對柯奈莉亞的話寄予了一絲絲的希望，但柯奈莉亞明快地搖了搖頭。

（我沒必要向你說明。）

胸口陣陣地刺痛着。

柯奈莉亞聳了聳肩。

柯奈莉亞罕見地含糊帶過，視線閃躲地喝着紅茶。

「怎麼可能，那像冰一樣的男子怎麼會承認呢。再怎樣也只是堅決否認，斷然地說不是，所以才反而讓人覺得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夏洛克什麼都沒對艾蒂兒你說嗎？」

至今再怎麼熱情追求過自己的男性，也從未看過他們有那樣的眼神。

「不曉得呢，我覺得如果是女性顧客的話，他就不會那麼不高興了吧。正因爲他知道傑瑞德就是那樣的一個人，所以才覺得討厭吧。」

「其實我有工作。不會外出的。」

夏洛克住得比較遠，而且兩人都各自有工作，儘管已決定好要儘量抽出時間見面，但光是平時信件往來就已經要她費上好大一番功夫了。

然而柯奈莉亞的壞名聲，對艾蒂兒來說反而是令人感激的事情。

如果丈夫是政治家的話，那價值就會更爲高漲吧，艾蒂兒如此思考着。如果是艾蒂兒的話，爲了丈夫，不管是什麼樣的社交她都能適應。就是爲了這些，她才學習外國語言，讀各國的歷史、文化和藝術，提高自己的教養修爲。

潘蜜拉喝完了第一杯紅茶，將茶杯撤到一旁。

對於像柯奈莉亞這樣的女性來說，女性應該不是她的同伴。對於感情順利的一對戀人，柯奈莉亞甚至也會去誘惑男性那一方，並享受在其中。（有誘惑已經有心儀女性的男子這種作法嗎？那與爲了被男性稱讚而盡一切的努力，兩者有何不同？）

「因爲昨天你跟傑瑞德先生出去了呀。明明就難得纔有一次，但剛好他來的時候碰巧你不在，所以才以爲你常常外出吧。」

艾蒂兒忍耐着胸口的痛楚，她將紅茶置於膝上，溫柔地回答。

更何況，艾蒂兒還有最後一項祕密武器——

關於作爲祕密武器的禮服一事，她不曉得該不該跟柯奈莉亞商量，猶豫的同時她如此問道。雖然亨利·莫亞迪耶公爵是一股腦兒投入在工作上的政治家，但他相當地疼愛女兒。

而且也還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因爲夏洛克對於艾蒂兒的事一點都不清楚，要是今後再更加認識彼此的話，還是有墜入情網的可能性。

「你想和夏洛克結婚吧？」

「明明有夏洛克在……？」

潘蜜拉把信件交給克莉絲。

硬紙的信封，從外觀便看得出來材質高級。

克莉絲讀起了信。名義上雖是漢諾瓦寄來的，不過上頭清楚地押着奧爾索普家的家紋。

克莉絲陷入了沉默。

潘蜜拉站在椅子後方，從克莉絲手中將信件抽走。

「老實跟你說，我打算回絕。」

克莉絲靜靜望着潘蜜拉將信紙收回信封。

同時回想起艾蒂兒·奧爾索普，那位美麗的千金小姐。

在奧克斯賽馬會上，穿着克莉絲做的禮服，與夏洛克並肩佇立的艾蒂兒。墜入情網的美麗千金小姐，以及行儀規矩的紳士，沒有一處克莉絲可以介入的空間。

「爲……爲什麼？難得奧爾索普家邀請我們，這就是他們喜歡『薔薇色』禮服的證明，說不定今後還會願意多多關照我們呢。這樣一來，『薔薇色』就……」

「因爲我覺得很討厭，理由就只有這樣。」

面對克莉絲機械化地說出的話語，潘蜜拉斷然地接着如此說道。

她將邀請函放到桌上，就好像碰都不願意碰一樣。

「——可是……」

「你想去？克莉絲，你想縫製艾蒂兒小姐的禮服？你想出席奧爾索普家的舞會，和夏洛克一起跳舞嗎？」

潘蜜拉以強硬的口吻說着，彷彿帶着怒氣。

克莉絲注視着潘蜜拉，試圖理解潘蜜拉所感覺到的嚴重性。想必那一定是相當重要的問題。

艾蒂兒，美麗的艾蒂兒。

接着，克莉絲忽然間感覺到一股近似渴望的欲求——她想看看。

「……我不知道。」

「嗨——潘蜜拉呢？」

克莉絲顯得有些畏縮，平常會對客人做的事情，如今反過來受到如此的對待，讓她感覺不太舒服。

夏洛克話說得含糊。莫亞迪耶公爵夫人當然不是那種會給情婦所生的女兒難堪的女性，不過……

巴恩滋夫人湊向前對着潘蜜拉，滔滔不絕地說着：

「我去準備，請你稍等一下。」

潘蜜拉淡淡地回答，巴恩滋夫人則可惜似地望着信封。

「要是和媽媽以及阿姨她們一起用餐，就會馬上聊起舞會的話題嘛。大家都一直問我身體好一點了嗎？有辦法在舞會上跳舞嗎？」

芙蘿蕾絲在思考了一會兒後，這麼問道。

夏洛克注意到克莉絲也抱持着同樣的心情，他走向克莉絲。

克莉絲走向連接走廊的那扇門。總覺得很不想分開，夏洛克一直注視着克莉絲的背影。

芙蘿蕾絲點點頭。夏洛克繞到汽車前面，啓動引擎。沉頓的聲音開始於四周響起，芙蘿蕾絲微微皺起了臉來。

雖然有未婚夫，但是安迪怎麼說都是不太體面的男人，而且也不是貴族。

若問她安迪能否適應那樣的場合，答案則是不盡然。這點就是她的難處。

克莉絲和潘蜜拉同時揚起聲音招呼。

如果是我的話就做得到，我可以支配她的心……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等一下剛好可以去『普里阿摩斯』，如果有空包廂就好了。」

夏洛克輕輕揚起手，若無其事地問着。

「克莉絲，怎麼辦？」

我一定可以讓艾蒂兒閃閃發亮，讓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專注在她身上。讓她與衆不同，甚至是嬌豔異常。

「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啊！真的呢！是來自奧爾索普家的邀請！我也會去喔！對喔，這麼一想，你們兩位也是相當漂亮的小姐嘛！」

「潘蜜拉去買東西，因爲客人邀她一起去。」

夏洛克在換過手套後，輕輕撫着妹妹的頭髮，然後坐上車。明明就叫她回房間了，芙蘿蕾絲還是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哥哥的車。

夏洛克一走進『薔薇色』店裏，就見克莉絲正好從長椅上站起身，轉向門口。

或許對芙蘿蕾絲最好的安排，就是以陪同在哥哥——夏洛克身邊的情況，來嘗試出席社交活動吧。

「午安。」

克莉絲微偏着頭，納悶似地問着。

「哥哥，今天會很晚回來嗎？」

海倫娜·巴恩滋夫人陪着女兒如跳舞般地進到了店裏。

潘蜜拉催促她回答。克莉絲於是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芙蘿蕾絲一臉寂寞的樣子，說着與母親同樣的話語。

夏洛克略顯猶豫，接着還是決定先不要說。他已經先在車子裏頭，將應該對克莉絲說的話整理過了。

雖然在意傑瑞德的事情，不過等等還有問的機會。

「我去拿禮服過來。」

芙蘿蕾絲顯得爲難。夏洛克一面望向妹妹一面說道：

「哥哥覺得我應該怎麼辦纔好？」

讓她那無以回報的愛情，可以得償夙願。然後——如果她的戀情沒有成真的話——克莉絲也可以讓她佇立在十分美好而絕望的邊緣。

潘蜜拉再次將紅茶倒入已經空了的茶杯，然後嘆了口氣。

「……這樣啊……」

「我到晚一點也沒有關係。潘蜜拉說她馬上就會回來，我外出也沒關係。你呢？」

「哥哥一來到這邊就馬上外出了，我真是不懂哥哥是爲了什麼回來。」

「……原來如此。」

「我反對，像我們這樣的平民出席貴族的舞會，只是徒增悲慘的回憶罷了。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夏洛克和艾蒂兒小姐的事情，我出席幫你看看是沒關係，但你最好不要。現場會有很多人喔，而且大家一定都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要是你昏倒了，沒有人會幫你。」

如果芙蘿蕾絲出席舞會的話，蘇菲亞一定會盡可能帶着她四處轉。

「不，我想我們不會去的。我們又沒有參加的交通手段，而且再怎麼說階層也不同。」

「或許吧。避開一點，會弄髒的，芙蘿拉。回去房間裏吧。」

「不過我還是覺得太可惜了。我說這些可不是以一個客人的身份，而是站在一個有女兒的母親立場，尤其是像你——」

「光是這樣就倍感光榮了。不說這個了，您請坐。」

芙蘿蕾絲至今都以身體虛弱爲由遠離社交圈，但如今已恢復健康，甚至還可以騎馬了。

潘蜜拉打住了話語。

克莉絲還是像往常一樣。深藍色的工作服包裹着小小的身軀，漂亮的綠色眼瞳坦率地直望着夏洛克。

巴恩滋夫人目光敏銳地發現了放在收銀臺上的信件。她沒有注意潘蜜拉一臉不妙的表情，未經同意就拿起了信件，眼睛頓時迸出光芒。

「這樣啊？難得受到邀請呢。」

「哥哥不能陪在我身邊嗎？」

「但也不可能叫你出席吧？」

但是在克莉絲的心中，她對於自己內心所顯露的希望感到不知所措。那明明是至今所不去看的，覺得厭惡的，始終逃避的事。

潘蜜拉嘆了口氣。

「就像我剛纔講的一樣啊，我也是很在意的，可是我不想丟下你一個人去。而且要自己一個人去奧爾索普家必須下相當大的決心纔行，打扮方面是可以想辦法啦……」

站在上流階層夫人們的立場，芙蘿蕾絲不僅是自己兒子的結婚對象人選，同時也可說是女兒的勁敵。芙蘿蕾絲要不要出席舞會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前來探詢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不曉得，她已經十六歲，而且也去拜見過女王了，或許會出席。要不要寫信問問看？她應該也是同樣不安，畢竟沒有母親在身邊——不對，有是有，但——會不安吧。」

芙蘿蕾絲是個可愛的女孩，而且身爲哈克尼爾家的千金，就算已經有了未婚夫，但以她爲目標、想看看有沒有機會的男士應該也還是滿多的。

潘蜜拉也沒有顯露出不悅的態度，只是以曖昧含糊的表情點點頭。克莉絲沒有辦法，只好將禮服放在旁邊，進去廚房泡茶了。

只要沒有婚約等等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還真想麻煩艾蒂兒，夏洛克如此思考。不管是誰都會對艾蒂兒抱持敬意，而且她對於柔弱的人又相當溫柔。並且腦筋好、反應也很快。要是對她說芙蘿蕾絲就麻煩你了，應該可以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吧。

「雖然討厭聽到別人要我參加，但我也不想聽到別人要我別參加。總覺得大家好像都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嗯。」

「我很快就會再來的，芙蘿拉。今天晚上你就和客人一起享用美味的餐點吧。」

少女穿着深粉紅色的可愛禮服，領襟部分以白色蕾絲纏繞，圓潤的臉頰和小巧的嘴脣分外搶眼。

「……嗯。」

還有另一個人，要是那傢伙在的話——是誰來着……一邊想着，他腦海裏浮現的是自己十歲的表妹。夏洛克對自己的記憶力感到挫敗。要是斐莉兒出席舞會的話，她纔會太過興奮而導致情況不可收拾。

如果夏洛克的身旁一定得是艾蒂兒的話，我希望那件禮服是由我縫製的。

夏洛克蹲在汽車旁邊檢查整理着，芙蘿蕾絲走了過來。從他身上散發出動物味道來猜測，大概也有去過馬廄吧。

這時在店外，可以聽見有馬車停下的聲音。

夏洛克將汽車的引擎罩放下，他靠着車身並交疊起雙腳。

似乎是聽到了汽車的聲音。克莉絲望着夏洛克，露出淺淺的微笑。

大門一開，一位身穿紅磚色花朵圖案禮服的年長婦人走了進來。她頭上戴了頂插有羽毛的華麗帽子，而她身後則是一位有如婦人的翻版，但再年輕三十歲的稚嫩少女，畏畏縮縮地跟了進來。

「午安，好久不見了呢！」

——她想縫製艾蒂兒的禮服。

「我雖然很想，但完全不可能，因爲這是工作。」

當她一拿來米蘭妲的禮服和刺繡的樣本，就看到潘蜜拉站在巴恩滋夫人面前。她似乎是錯過了躲回廚房的時機。

克莉絲抬頭望着夏洛克，臉上帶着微笑。

克莉絲在要步出門口之前停下了腳步，然後輕輕地轉過身。

巴恩滋夫人是『薔薇色』最常往來的顧客，並且是一名有錢的中產階級婦人。她不僅愛講話又強勢，聲音和身體都顯得強烈而龐大，所以每當她來到店裏時，店面總顯得窄小。

根本無需問他是爲了什麼回來，他正是爲了這樣的心情纔回來的。

克莉絲躲開潘蜜拉的視線，喝了口已冷掉的紅茶。

「潘蜜拉——想參加嗎？ 」

「——巴恩滋夫人，午安，歡迎光臨！」

有客人來！克莉絲站起身，將兩隻紅茶杯放到了餐車上。

這樣的話，或許就能夠忍受一切了——

「艾蘋會去參加嗎？哥哥。」

克莉絲問着。由於她初次體會到自己的心情是如此澎湃，不禁有些失神。

「因爲收到信，所以就帶着米蘭妲一起來了。雖然很想做新的禮服，可是這孩子怎麼樣都很喜歡那件晚宴禮服，但我覺得至少刺繡部分得重新縫製纔行。哎呀——哎呀，這不是舞會的邀請函嗎！」

「這樣的話，要是店裏沒人不太好吧？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說得也是，那我寫信問問看。」

真是的，夏洛克無奈地想着，然後開動汽車。

克莉絲應着。

會讓克莉絲澎湃激動的唯一一種渴望，並不是夏洛克，也不是自己出席舞會，而是自己的禮服能夠壓制整個舞會。

克莉絲望着夏洛克，然後點了點頭。

「我覺得如果身體狀況沒問題的話，試着參加看看也不錯。如果是第一場的話，一下子就結束了，都不要和任何人跳舞，請安迪緊跟在你身邊就好了。」

一開始他還相當平靜，但隨着漸漸離開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他的心情逐漸輕鬆了起來，速度也開始上升。夏洛克將帽子拿下，任由髮絲隨風吹動。

巴恩滋夫人站在店中央，審視似地望着克莉絲和潘蜜拉兩人。

「如果始終沒那種意願的話就不要參加了，芙蘿拉。不需要去考慮到每一個人，畢竟大家都覺得只要你覺得好就好了。」

夏洛克雖然麼說，芙蘿蕾絲依然感到迷惘。她也明白不能就這樣一直關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裏，社交也是她應盡的義務。畢竟芙蘿蕾絲本來也是一名活潑的女孩。

「哥哥，晚上不能一起用餐嗎？明天就要回倫敦了吧？」

潘蜜拉領巴恩滋夫人和米蘭妲到長椅坐下，克莉絲則回到工作室。

「我一開始就是打算要共進晚餐的。那個——」

夏洛克思索着該說什麼。雖然很想碰碰她的臉頰和嘴脣，但是他覺得在店裏做出這樣的舉動，未免太不自律。

「想我嗎？」

夏洛克望着克莉絲的眼瞳，溫柔地問道。

「嗯。」

克莉絲坦率地點點頭，難爲情似地垂下視線，然後轉過身。

她穿過門，爬上了階梯。夏洛克把手撐在牆壁上望着那背影，忍住不禁要綻開的笑容，搖搖頭並撥起瀏海。

「我回來了——你在做什麼？」

「——沒有啊。」

回過神才發現潘蜜拉站在後面。夏洛克依舊維持着撥瀏海的姿勢，匆忙斂起表情。

結果，抵達『普里阿摩斯』時已經是晚上了。兩人想說趁天黑之前稍微去遠一點的地方繞繞，結果時間就已經這麼晚了。

夏洛克一直念着汽車的狀況不太好，最後汽車終於是在河邊停了下來。他打開引擎罩，一個人四處調整着。不過因爲之前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了，所以克莉絲一邊望着夏洛克，一邊靠着旁邊的樹木靜靜地等待。

站在稍遠處看，小梅費爾號是一輛相當美麗的汽車。與日落之前的阿文河相當地恊調。一言不發專注地面對機械的夏洛克也非常俊美，讓人想一直這麼注視着他。

「弄好了，抱歉讓你久等。明明都難得來到了這邊。」

「沒關係。都好了嗎？」

「好是好了，不過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如果要堅持繼續開車下去的話，還得多學一些纔行。」

「像萊利先生那樣嗎？」

「或許吧。你還記得他？」

「因爲是讓人印象相當深刻的人。」

「我也很喜歡萊利，這還真是討厭——上車吧。」

在前往『普里阿摩斯』的路途中，夏洛克告訴了克莉絲關於汽車的構造。克莉絲問他爲什麼要開車。

夏洛克將手伸向排檔桿準備開車離開，不過手到一半又收回，再次望向克莉絲。

「昨天嗎，你昨天是跟傑瑞德·桑代克先生見面？」

夏洛克的臉又再次沉了下來。他手肘抵着餐桌，手貼上額頭。

他偶爾會出現這種聲調，如同不會溶解的冰一般，又生硬又低沉的冰冷語氣。

「嗯……沒有。」

「啊……是的。」

「呃……要縫製禮服的話，和客人談過是必須的。因爲這部分我從以前……就很笨拙……」

「好的——那麼——如果是至今合作過好幾次，能夠信賴的客人邀請的話，就可以吧？」

潘蜜拉就這樣拿着沾有血的刀子，皺起了眉頭，表情變得嚴厲。

克莉絲打開外務包，拿出裝有手套的袋子，並且嘆了口氣。

「不行。」

克莉絲感到不知所措。

「可是也會有像傑瑞德先生這樣的情況，我們接受委託的時候並非事先約好，而是客人造訪『薔藏色』然後請我們馬上過去，這種情形很常有。而且也會有情況緊急、煩惱得走投無路的客人……」

「他怎麼了嗎？」

「你說的感覺，是什麼樣的感覺？」

潘蜜拉看見克莉絲的模樣，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那個——或許我說了一些比較嚴厲的話，但那是因爲考慮到你，希望你能夠理解這一點。」

因爲兩人的肩膀靠得很近，因爲風讓人感覺好舒服，因爲這輛汽車、這個時間和這個場所融洽協調，因爲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讓人能夠相信一切的事情都會就這麼繼續下去。

「爲什麼這麼認爲？」

克莉絲點點頭，微微一笑。夏洛克雖然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不過並沒有說出口，只是隨意地揚起手，然後發動車子。

「那個人就是昨天幫我們帶位的人，難怪我覺得有印象。」

「嗯，我明白。」

「今天真的是很謝謝你，夏洛克。」

「沒問題的，都已經要休息了。」

夏洛克注視着克莉絲，說教似地表示：

「嗯，有工作確定的時候再過去。」

當終於再也看不到小梅費爾號時，克莉絲稍稍低下頭並垂着肩膀，走向平時起居的出入口。一走到裏頭，就看到從廚房中透出的燈光。

夏洛克以果斷而嚴厲的聲音拒絕了克莉絲的詢問。

克莉絲爲之語塞。夏洛克拿着玻璃杯轉過頭，瞄了瞄侍者的背影。

因爲從你口中聽到的，比夢還要真實。那並非願望，而是一種誓言。雖然很想這麼說，克莉絲又覺得不只是這樣而已。

克莉絲不知該如何是好，收起了話語，凝視着那端正的側臉。原本放在外出皮包裏頭、打包得漂漂亮亮的禮物，頓時令人感覺變得多餘。

「唉呀，意外地挺早的嘛。」

當克莉絲一走進廚房，便看到潘蜜拉穿着圍裙，將頭髮於身後綁起，正切着一大塊肉。她穿着弄髒也不要緊的洋裝，將袖子卷至上臂。

「喫了牛舌魚，這是傑瑞德先生推薦的。」

「呃——總而言之——就是不要和男性客人外出比較好的意思是嗎？」

話說回來，夏洛克不也是這樣嗎？克莉絲這麼想着。一開始來委託工作時，還不是將沒什麼意願的克莉絲硬帶來這間店裏——

「就是感覺總會那樣的。」

汽車在『普里阿摩斯』停了下來。夏洛克停好車，相當自然地牽起了克莉絲的手，走進店內。克莉絲低着頭，儘量不想讓夏洛克看到她的臉，因爲夏洛克總會在克莉絲臉紅的時候撫摸她的臉頰。

「不過當然會有不得不去的時候，這我也理解，像那種時候要告訴我。等約定好了你再寫信來告訴我就可以了。」

「好的。」

玻璃杯已經空了，好不容易點好的餐點卻正在遠離。

夏洛克的肩膀略微一動。

「爲什麼……因爲喜歡水藍色啊。還有就是——不想弄成和馬車一樣的顏色，因爲不是藉由馬的力量運行這點正是它的好處，要是弄成一樣就沒有意義了。」

「我就是希望你不要接受那樣的邀約。我所謂的邀約不只是與客人，也包含因工作關係與其他人同行的情況。不管是什麼樣的預定，都需要先好好做出約定，而且如果能事先通知我的話，我就可以判斷是好還是壞了。至於赴約之後的情況，只要之後我們見面時再聽你說就好了。」

克莉絲看向夏洛克。由於座位是L型的，他就在自己的斜對面。

他已不再回復溫柔的表情。彷彿作出什麼決定似地轉向一旁，將飲料湊近嘴邊，簡直就像處於冰牆之中一樣。帶着托盤來到附近的侍者，似乎注意到兩人的氣氛僵硬，於是轉了個方向。

夏洛克那原本應是近乎要碰在一起的肩膀，現在令人感覺彷彿正在遠離。

夏洛克口氣一變，克莉絲於是困惑地回答：

夏洛克將玻璃杯鏘地一聲放到餐桌上，低聲說道。

「不巧現在都客滿了，我替兩位準備裏面一點的位置。」

「——晚安。」

稍稍思考了一下後，克莉絲終於想起來了。

「喫了什麼？」

夏洛克冷淡地說着和剛纔不一樣的發言。

「這我知道，所以如果是女性的話我可以理解，但和男性兩人單獨外出用餐是不行的，你畢竟是未婚女性，得好好保護自己纔行。」

「我也很喜歡火車喔，但覺得如果能再快一點就更好了。還有就是，如果沒有鐵軌就好了——或者是能夠再去到更遠、更遠一點的地方就好了。」

「爲什麼想要漆成水藍色呢？」

「夏洛克先生，歡迎光臨。大家也都在喔！」

聽到情況複雜的愛情故事時，潘蜜拉會離開現場。會想來『普里阿摩斯』這種俱樂部的人就是傑瑞德而已，不過今後還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客人上門。

克莉絲思考着並詢問。

男性顧客雖然少，但不是全然沒有，想要送給妻子、戀人或是女兒滿懷感謝與愛情的禮服，這樣的委託克莉絲覺得是相當自然並讓人不禁莞爾的一件事情。而丈量尺寸方面，只要在訂單確認之後進行就好了。

「也不是一定……是因爲傑瑞德先生希望這麼做。」

夏洛克聲音恢復溫柔，然而克莉絲卻無法回答。

「邊用餐邊談這種事並不常有，是傑瑞德先生比較不一樣而已。因爲如果不是在店裏的話，通常多是造訪客人的住處或是旅館。」

「可是——爲什麼？」

克莉絲不明白夏洛克的意思。夏洛克靜靜地將酒杯湊至嘴邊，彷彿在等克莉絲咀嚼他話裏的意思，停了一會兒。

「怎麼了？克莉絲。」

克莉絲微微一笑，她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呢。

對於克莉絲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客人都一視同仁地重要，她沒有想過好或壞這種事。

夏洛克奇怪地看着克莉絲，克莉絲想要用言語形容，卻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見她微微一笑。

「不管客人說什麼，只要是客人的希望就要陪同，這不是很奇怪嗎？畢竟『薔薇色』的工作是縫製禮服呀。」

「不，我沒有要去會員制那一層樓，因爲有克莉絲汀·巴雷斯小姐在。麻煩今後她如果有來的話，就算我沒有一起同行也讓她進來。有沒有包廂？」

「傑瑞德就先不談。和其他客人也是，要談話就只能在店裏。一旦工作的事情談完了，就馬上結束比較好。可以的話，儘量讓潘蜜拉也和你一起。」

「還可以再見面吧，像是你來倫敦的時候也可以。」

在紅色布幔所圍起的長椅內側坐下，飲料先送了上來。侍者是剛剛的那名男性。那雙眼睛彷彿在說「我一切都明白」似的，克莉絲不可思議地想着。

「還有最後一片，我替您端上。」

「說不定將來會變成那樣呢。」

見克莉絲沉默了下來，他有些尷尬似地別開了視線，不過他不會修正自己的意見。

克莉絲眨動着圓目，凝視着夏洛克的臉。

當克莉絲離開回到寢室時，潘蜜拉仍然還待在廚房裏。

「男士……還真是有很多難應對的部分呢，潘蜜拉。」

「我是覺得他可以信任，不過他言談中好像意有所指，我會交代他要講什麼就明講。」

克莉絲微微笑着。都已經是晚上了，怎麼可能會看得出臉色好不好呢。

「一開始是看到照片覺得很嚮往，然後在德國的工廠第一次看到實物，並且還搭乘了，所以就決定將來一定要開車。」

「或許總有一天能說得出來吧。」

「沒事——」

「烤牛肉呢？」

「我說不上來呢。」

「因爲我擔心呀。你的狀況不穩定，而且也不曉得接近你的人是什麼樣的人，上一次是幸好潘蜜拉有通知我，不然我不可能有辦法馬上奔去現場。要是你在倫敦開店的話倒是另當別論。你在倫敦與客人見面的話，我就可以注意到了。」

夏洛克望着前方低聲說着，重新握好方向盤。

「啊！」

「再寫信給我喔。」

在思考一會兒後，望向克莉絲。

當汽車一停在『薔薇色』的旁邊，克莉絲便立刻下了車。雖然夏洛克有些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下車，不過當克莉絲轉過來看着他時，夏洛克便彷彿錯失機會般，只得在車內望着克莉絲。

「那麼蒸汽火車呢？」

克莉絲一面伸手調整帽子，一面如此呢喃。

「發生什麼事了？ J

「不，女性也是一樣，有時候也會有男性家人或是傭人在場的情況。」

「不要緊吧？臉色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克利絲終於豁然開朗似地微微笑着，不過夏洛克卻頓時露出嚴峻的表情。

她不明白夏洛克對自己有什麼期望，不對——雖然明白，但如果在意那種事的話，『薔薇色』就無法經營。

克莉絲毫不隱藏困惑地問着。

大概是感覺到克莉絲的心情，夏洛克放軟了語氣。

「這樣啊……是一定得外出用餐才能談的工作？」

「晚安。回去的路上小心一點，已經很晚了。」

肉是買一整塊的，和斜對面的酒吧『兔亭』老闆露薏絲合買後平分。像這種事情在營業時間內沒有辦法進行，必須趁着晚上一口氣做好。

將所有的肉都切分好之後，當她正在擦拭着刀子時，注意到外面有汽車。

潘蜜拉從平時生活起居用的玄關去到外頭。是夏洛克將車子停在『薔薇色』店門口，一副興致索然的樣子站在那裏。

夏洛克看到潘蜜拉，便直接問道：

「可不可以幫我叫克莉絲？我有些話想說。」

潘蜜拉望着夏洛克，毫不隱藏其不悅的表情。大概是剛剛都一直拿着切肉用的刀子吧，連心情都跟着粗暴起來。

「我想應該已經睡了喔，她一直在工作室待到剛剛。都這種時間了，你在想什麼啊？」

「你跟她說我來了的話，她會起來吧。」

「或許是會起來，但我不希望她因爲睡太晚而影響到明天的工作。不好意思，麻煩你再過來吧，她已經很累了，而且我也好不容易纔剛做完粗重的工作。」

雖然夏洛克似乎很煩躁，卻沒有表現在態度上。彷彿下定什麼決心似地，他調整好呼吸後，問潘蜜拉說

「克莉絲——跟你說了什麼？」

「她雖然看起來很沮喪的樣子，但我沒有什麼話可以告訴你。如果不讓她慢慢想的話，她不會有結論的。」

「我真的很忙，明天一定得要回倫敦纔行。」

「既然這樣的話，你寫在信上不就好了？別擔心，克莉絲很溫柔的。她啊，不管你說什麼都會諒解的。」

「意思就是你不會？」

「就算在乎我的想法也不能怎樣吧？」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那榛木色的眼瞳，有如反射着星光般閃亮。

接着，他不情不願地——雖然不怎麼甘願，卻也馬上以瞭解的口吻緩緩說道：

「既然這樣，麻煩你幫我轉告她說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說那些話的。」

「我不要，我又不是傳信鴿。晚安。」

「——我只跟她講一會兒就好。很多話我說得太過火……想跟克莉絲道歉，但我說很忙是真的，我不能就這樣離開。拜託你，幫我叫克莉絲。」

「幹嘛？」

手中除了燈之外，邊有一個平整的灰色包裹。上頭仔細地打着藍色的蝴蝶結。

潘蜜泣停下卿步，抬頭看着夏洛克。

「咦，還沒睡嗎？」

潘蜜拉已經先轉過身了。夏洛克的聲音這時才終於粗魯了起來。他一臉嚴肅地追上走向玄關的潘蜜拉。

一打開門走進裏頭，就看到克莉絲悄悄地從樓梯中探出頭來窺覷着。頭髮已經放了下來，不過還穿着工作服。

「……真拿你沒辦法。」

克莉絲的臉微微泛紅。

「嗯。」

「等一下啦！」

「不要太晚回來喔，克莉絲。」

克莉絲一副爲難的表情微笑着，並回答「之後再跟你說」。

克莉絲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夏洛克注視着潘蜜拉，彷彿投降似地開口說：

「嗯，因爲在想一些事情。是夏洛克來了嗎？」

「他在外面等你。」

「對了，夏洛克跟你說了什麼？」

潘蜜拉嘆了口氣。

就在兩人於玄關前錯身而過時，潘蜜拉問了克莉絲她所在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