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阿蒂萊德
《在森林邊煮果醬》 · 小鳩子鈴 · 3839 字
讓瑪格麗特回房間之後,我們繼續討論起來,只是沒想到會談這麼久。王太后陛下說以後大概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她個人希望能在這裏儘量敲定所有細節。
「如果我能在這兒就敲定一切,那貴族院和神殿那邊也會少一些囉嗦吧。」
這可真是誠惶誠恐,不勝感激。之後我們基本上都談妥了,剩下的細節部分將在王都由沃爾特等人去完善。
巴蒂把瑪格麗特叫來給王太后送行,馬克牽着瑪格麗特走下樓梯,她雖然眼眶還有些泛紅,不過大概是因爲稍稍休息了一會兒,感覺不那麼憔悴了,看到她這樣我就放心了。
在宅邸前送走了王太后之後,我回到屋裏,本來只是想在陽臺搖椅上稍微休息一下,結果一坐下就起不來了……看來比想象中要累得多呀。
「阿蒂,沒事吧?」
「丹尼爾畢竟給王宮裏的人看過病,已經習慣了吧。」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來,喝點茶吧」
「謝謝。我最後一次去那兒還是十多年前了。」
丹尼爾給了我一杯瑪格麗特泡的蜂蜜紅茶,他也拿着一杯茶坐到了邊上的長椅上。馬克已經回診所去了,他把接診交給了馬克,自己則留在這裏。
溫暖香甜的茶讓我放鬆了下來。雖是夏天但身上卻有些發涼。我將有些僵硬的指尖靠在杯子上取暖。
「看來你確實是挺緊張的呢。」
「雖然王太后很平易近人,但再怎麼說也還是有種威嚴感。不過,緊張的原因與其說是因爲陛下,倒不如說是因爲聽到的那些內容吧。」
「……是啊,確實。全都是些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丹尼爾低聲說道。你不用感到抱歉,這又不是你的錯。
「接下來我還是會繼續查看瑪格麗特的腳傷。就算治不好我也會負責不讓傷勢更加惡化。」
「有你給她診察,這我一點兒都不擔心。只是……她還這麼年輕,真希望我能代替她承受這些啊。」
「瑪格麗特她腳的狀況也沒你想的那麼糟糕。」
「這我也清楚,但是……」
是的,我很清楚。我很清楚她的腳傷沒那麼糟糕,我也很清楚剛纔在聽到那些時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比起她無法再癒合的腳傷,瑪格麗特可能本不會出現在這裏這件事更令我震驚;比起她身上受的傷和承受的負擔,我們可能本不會相遇這件事更令我難受。
村民們不會疏遠我,但和我總是保持着一定距離,而讓村民和我變得更加親近的人,正是瑪格麗特。從很少出現的賣麪粉的老婆婆到剛出生的小寶寶,她一瞬間就記住了村民們的名字,她說是因爲工作上需要所以才擅長記名字的,即使自己無法出聲和他們打招呼也沒關係。
丹尼爾一邊看向廚房裏傳出的聲音,一邊說道。勤勞的女兒好像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雖然我知道她很滿意這種沒有魔導具的生活,但還是感到內疚。
「那個時候我最後沒能抓緊你,但是現在,我不會再放手了。」
再說了,只要見過馬克那個樣子,就會發覺無論是嫉妒還是暗戀都毫無意義。瑪格麗特也是,在別人面前時是值得依靠的大姐姐角色,但僅僅在面對馬克時已經被寵得像是小公主一樣。當然咯,馬克不做到那種程度的話瑪格麗特就不會依靠他,這一點也是那個總是獨自一人努力過頭的孩子讓人感到爲難的地方。
我是一個空有其名的地方伯爵家中最小的孩子,丹尼爾是沒有領地的男爵家的次子。青梅竹馬的我們不知不覺中就在一起了,然後自然而然地就定下了婚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此我們從未有過懷疑,直到——
「我一定不會被原諒吧……」
「除了我以外還需要得到誰的原諒嗎?」
丹尼爾見我笑得有些尷尬,便迅速單膝跪在我面前,用他那溫暖的手蓋住了我的手。這隻略有些乾燥的厚重大手,我曾經不知牽過多少次的這隻手,也是一直牽引着我的路標,而甩開這隻手的人,正是我自己。
「在我遇到困難時最先伸出援手的,一次是家附近一位被人說很乖僻的老人,一次是學校裏被大家討厭害怕的老師。」
當她開始和馬克結伴而行時,似乎還被村裏的年輕女孩們瞪過幾眼。不過衆所周知馬克眼中只有她一人,而且大家也都瞭解瑪格麗特的爲人,因此沒過多久嫉妒就變成了純粹的羨慕和守望。
每次她去村裏回來時,都會高興地告訴我和誰誰誰聊得很開心。每當這時我都會心想:又是一位讓人意想不到的聊天對象。而瑪格麗特則解釋說:
這是夢嗎?真是一個美麗的夢呀。放在搖椅扶手上的手顫抖着。
之後發生的事情便是老生常談了,其實這個結果倒也不是無法接受,家族和領地都因此得救。我也生下了沃爾特,生活上也不用擔心經濟問題。米塞利的這間宅邸以及這片森林原本也都是屬於達斯汀伯爵家的。而我正是因爲住在這兒才得以和瑪格麗特相遇。
「丹尼爾?」
有馬克在她身邊的話,那孩子一定可以繼續樂觀開朗地生活下去吧。
那孩子不會戴着有色眼鏡看人,因此沒人會不喜歡她。
「呵呵,確實如此,看來這都是命中註定的。」
「算上餘生的每一個夏天和冬天,我們還有幾次機會能一起去祭典呢,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想珍惜剩下的每一天。」
他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雙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慢慢抬起,然後看向我。我自從結婚之後就再也沒有哭過,但遇見瑪格麗特之後,不知爲何卻動不動就會流淚。
我還以爲這只是一場夢,但他的手正用力握着我的手,把我拉回現實。但是……
「……可我已經是個老太太了。」
已經變成了丹尼爾養子的馬克在遇見瑪格麗特之後發生的變化,真的是令人驚歎不已。
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也模糊了丹尼爾那爽朗的笑容。
「當然,因爲你們是母女呀。」
「確實很神奇。其實仔細一想瑪格麗特也纔來了不到半年而已,但現在已經完全適應有她在的生活了。」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你被伯爵搶走之後,我便拼命學習。然而即使是一躍成爲王宮首席醫生,也依然無法改變過去。明明知道你在達斯汀那兒過得並不愉快,我卻無法幫助你。」
「我並不是要完全否定傳言,只不過每個人接受的方式和感受都各不相同。別人覺得酸的葡萄我喫着可能是甜的,就算真的很酸,做成果醬也一定會很好喫。
那天的那朵白花,在我的心中,永遠不會凋零。
「……我這麼自私的人真的配得上瑪格麗特的仰慕嗎?」
「現在說這話可能有點遲了,不過我的心裏從來只有你一人。我想握緊那時沒能握住的這隻手,和你一起度過餘生,能讓我任性一次嗎?」
馬克剛來這裏時非常頑固。之後的很多年雖然漸漸磨平了棱角,但那副面具卻從未摘下。可是從春天到現在的短短几個月裏,馬克彷彿連容貌都大變樣了,現在這樣應該纔是真正的他吧。現在的他有着年輕人的那種活潑開朗,頭腦靈活所以經常蹦出辛辣的玩笑話,眼神中對未來充滿希望。
「本來應該是等春天花開之後再送給你的,但是,我已經等不及了。」
但她不會盲信那些傳言或是旁人的評價,而是自己去和他們接觸、交談,在她看來,譚雅雖然言行舉止略顯粗魯,但其實很擅長做飯,而且重情重義;安娜只是爲了宣傳雜貨店而有些過於努力罷了。
「阿蒂,別太自責了,對我而言,就算瑪格麗特來到這裏時她的傷會再更重一些,我也依然會認爲她的到來是一件幸事。馬克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瑪格麗特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雖然她本人大概並沒有想去刻意做些什麼。」
「這和時間長短無關吧,就像愛情一樣。」
丹尼爾半開玩笑似的說道,可能是爲了讓我打起精神吧。他的關懷讓我心裏輕鬆了許多。
我這雙手每天下田、做飯已經變得很粗糙,就算再怎麼保養,也實在是不像貴族的手。他說他喜歡我現在的這雙手,他喜歡的不是作爲貴族的阿蒂萊德而是現在身在此處的阿蒂,接着將橙花插在我的頭髮上。
「還是說,必須得從再次贈送橙花開始纔行呢?」
「丹尼爾,不是那樣的。」
就連蔬菜水果店裏那個總是板着個臉的老頭,每當瑪格麗特路過店門口時,他也會聊上幾句,而且還樂呵呵地露出笑臉。
再加上,現在在這裏陪我一起喝茶的不是丈夫而是丹尼爾……我還能再奢求些什麼呢?
「是啊,看看馬克就知道了。」
「丹尼爾,你是個好人。」
那孩子把我當作母親一樣仰慕,我本以爲自己也是把她當作女兒來看待的……沒想到我的內心深處卻是如此自私,連我自己都感到驚恐。
「是你告訴馬克的吧?現在的年輕人早就已經不知道這些習俗了」
我一直對他的好意表現得毫不在意,事到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撕毀婚約後嫁給了別人,而丹尼爾一直保持着單身。孰是孰非一目瞭然。他那認真的眼神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嗯,我就知道阿蒂會這樣說。既然如此,能把你的未來交給我嗎?能和我一起找回那些本應一起度過的時光嗎?
獨自包攬一切的父親突然去世,只給我們留下了出乎意料的鉅額債務,那時我們才意識到領地的真實狀況。
「阿蒂,讓我們成爲真正的家人吧。」
雖然我很清楚人生無法重來,但看到他倆情投意合還是讓我想起了遙遠的回憶。
她的笑容、她的氣場能讓別人內心的隔閡輕易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與人相處時那落落大方的態度,就好像是在說既不需要用什麼心計,也不需要什麼掩飾。村民們會這麼容易就接納了她,不是因爲她是「召喚之人」,也不是因爲她會教他們化妝。
「丹尼爾……」
「不,實際就是如此。就算是爲了你,我也不應該否定這些過去。不過,阿蒂,接下來就不同了。本來,像現在這樣待在你身邊我就應該滿足了纔對,可是看見那兩人之後,我也變得更加貪心了。」
「我也是個老頭呀,這不正正好嘛。」
因爲他也能聽到那孩子說話的聲音,所以我就開了個玩笑,丹尼爾聽了之後突然放下了杯子,眼神認真了起來。
「話說你可以也算是瑪格麗特的父親吧?」
是因爲她自身的那些品質,是因爲那孩子看待別人時不會帶有任何成見,而是直視人的本質。
她或許也聽說過,鐵匠的妻子譚雅自從嫁到米塞利來就一直不適應這裏;雜貨店的老闆娘安娜也因爲花哨的穿着而被村裏的老人們疏遠。
啊,果然是這人和馬克說了橙花的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