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310 字
目前剩餘學生十七人
典子肩上披着毛毯,雙手抱膝,在樹叢中只是低着頭。夜色已濃,好像有什麼蟲子,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如同壽命將盡的熒光燈管一般。
好不容易和川田一起回到這個地方後,馬上就聽見午夜零點坂持的廣播。典子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不過,那個打倒南佳織後自秋也面前逃走的清水比呂乃(女子十號)的名字被叫到了。接着又追加了三個禁區。一點開始是F=7、三點開始是G=3、還有五點開始是E=4。這些都和典子和川田所在的C=3區沒有關係。另外,秋也的名字雖然沒有被叫到……
廣播結束後才過了十分鐘,或是二十分鐘,遠處又再次傳來槍聲,還有那個機槍的聲響,猛揪着典子的心臟。槍聲持續着。
不會聽錯的,那是桐山和雄的機槍聲音,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如果說其他人也擁有機槍,或許還可以另當別論。不過,實在讓人無法不聯想到一個可怕的推測:會不會是桐山一直追着秋也,最後秋也終於被追上了呢?
正打算對川田提這件事的時候,發出了非常猛烈的爆炸聲。當初與桐山和雄戰鬥時的手榴彈爆炸聲,根本就無法和這聲巨響相提並論。爆炸聲平息之後,似乎又隱約聽見一次或兩次機槍的聲音,接下來,一切又回覆寂靜無聲。
即使是川田,也對那聲巨響多少感到喫驚。停下手邊正用小刀將某物切削成箭矢的工作,說道:「我去看看。你在這裏別動。」便離開樹叢到外頭去。旋即回來報告情況:「東方有棟建築物燒起來了。」
「那是……」典子才一開口問,川田便搖搖頭,「距離我們遇上桐山的地方還要再南一點。七原應該會往山區逃,不是七原。」接着說:「總之,我們在這裏等七原。」
於是典子撫着胸口暫時安心了不少,可是,距離那場槍戰,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秋也還沒有回來。
典子將手腕放在穿過林木間隙如同硬幣大小的月光裏,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午夜一點二十分。從剛纔開始,典子就像是在進行某種咒術一般,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接着,又抱着膝,將臉埋在裙子裏。
腦海裏閃過一個令人不快的畫面。是秋也的臉。就像是有一天,下課時瞞着老師,秋也在音樂教室唱一首叫做《Imagine》①的歌(秋也還說:這可是搖滾樂的基礎哪)給自己聽的時候一樣,微張着口,眼神彷彿看着遠方。可是,他的額頭上卻多了一個和印度教徒一樣的黑色大圓點。沒有任何預言,紅色的液體唐突地自那個圓點漫溢出來。那個大圓點,原來是一個幽暗深邃的洞穴。自腦髓所在的最深處,緩緩地流出血液,在秋也的臉上擴散,就像是玻璃上佈滿了裂痕一樣……
典子用力搖搖頭,將那個妄想揮去。抬頭看向一旁背倚着樹幹,靜靜抽着香菸的川田。他身邊放着自制的弓箭,還有幾根箭矢插在地上。
「川田同學。」周遭漆黑一片,川田看起來就像是一張剪影畫。他用右手拿下嘴上的香菸,手腕靠在立起來的右膝上。
「什麼事?」
「秋也他太慢了。」
川田又把香菸放回嘴裏。香菸前端變成紅色,在這微乎其微的光亮照耀下的川田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見他如此,典子心裏稍微有些急躁。川田的臉孔又沉入黑暗之中,煙霧自他口裏緩緩流出。
「是啊。」川田輕描淡寫的回答,也讓典子感到着急。不過,想起川田好幾次都幫着自己和秋也,典子努力按捺住焦慮的情緒。
「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說的也是。」
「你怎麼這樣說……」
「那可不行。你就算要一個人去,我也不讓你去。你這麼做,不就失去七原他特地把小姐你託付給我的意義了嗎?他甘冒自身危險,讓我和小姐你先走的意義,不也就白費了嗎?」
典子聽後又咬着嘴脣。接着,視線下移,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現在也只能等他就是了。」
川田聳聳肩。「我只是把我感覺到的說出來罷了。」接下來又說道:「真羨慕七原。」
川田也點頭表示回應,說道:「那你就不要辜負七原的一番心意吧。」
「等他回來,」川田笑道:「你就裝做非常擔心,大聲罵他笨蛋!裝模作樣引他注意不就好了嗎?」
「那麼,爲什麼秋也他——」
典子點頭。清楚地點了點頭。
「不要這麼看我。被一個女孩子用這種表情盯着瞧,很難過耶。」川田用拿着香菸的手搔了搔頭。接着說道:「再說,典子同學你喜歡七原對吧?」
典子面朝地上,點點頭。「她是一個很帥氣的人。怎麼說好呢?給人一種高潔的感覺,而且人又長得……很漂亮。我雖然不甘心,但也可以理解秋也爲什麼會被她吸引。」
典子的表情一下子和緩下來。川田剛纔那一番話,全都是他捏造出來的也說不定。不過,他爲了自己而說這些話,還是讓人感到高興。
「誤會什麼?」
「話雖如此,倒不如說是無視於它的存在罷了。什麼鬼魂啦、死後的世界啦、宇宙能量啦、第六感、占卜,還有超能力……諸如此類,都是沒有能力面對實際的狀況,只想着要逃避現實的笨蛋纔會掛在嘴邊。你剛纔說你有一點點相信哦?不好意思。哎,你就當做是我個人的自以爲是好了。總而言之,不過呢……」
典子咬着嘴脣凝視着川田的臉。
典子的眼珠子動了動,看着川田。「咦?」
「嗯。」典子笑着點頭。「謝謝你。」
「嗯……一點點啦。我也不是很清楚。」典子答道「川田同學,你相信嗎?」
「正是如此。」川田點頭。一陣沉默之後,川田問:「典子同學,你相不相信所謂的,第六感?」
①約翰藍農的反戰名曲。
典子背脊一陣發涼,下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腦中又閃過那個景象:半開着口、臉上滿是紅色蜘蛛網的秋也。秋也就算自桐山手裏逃掉,卻可能受了致命傷,正命在旦夕也說不定哪。即使不是這樣,他逃進山裏,如果半路遇上其他人襲擊的話……不對,也可能是倒在某個地方失去意識,而那裏萬一被列入禁區的話,秋也不就會這麼死去了嗎?是啊,秋也很有可能逃進去的北方山地的山麓一帶,正好落在分校北邊的F=7區,已經被宣佈午夜一點開始成爲禁區。而現在早已過了一點鐘。所以說……
川田靜靜地說道:「是這樣也說不定,不是這樣也說不定。」
「我只是單相思罷了。秋也他有喜歡的人了。是一個我根本比不上的,很不錯的對象。」
「先等等吧。如果沒有另一把一模一樣的機槍的話,剛纔那陣機槍聲就一定是來自桐山。再說,那個地方會發生爆炸,就代表桐山不是和七原,而是與其他人幹上了。總之,七原一定是逃開桐山了,錯不了。」
典子又搖搖頭。不可能,秋也絕對不會死的。因爲,因爲他就像是位拿着吉他的聖人一樣。不管對誰都那麼溫柔,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又絕對不會失去他那堅強的笑容;健全、透明、純潔,卻擁有一顆強韌的心。對我而言就像是守護聖人一般。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呢?不可能會死的……可是……
典子只是安靜看着川田的臉。
典子搖搖頭。
「那是因爲,」川田打斷她說下去,「他現在正躲藏在某個地方吧。或許他迷路了也說不定。」
典子注視着川田的眼睛。「不過呢?」
「不過呢,我有時候,明明完全沒有根據,卻對還不明確的事情擁有莫名其妙的自信。而且還從來沒有失誤過。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謝謝你。」典子說道:「川田同學,你人真好。」
川田什麼也沒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把典子的手就這麼放回她的膝上,啪的拍了一下。
川田側着頭,說道:「是這樣嗎?」轉了轉兩、三次打火機的打火輪,點上煙,補充說道:「七原他現在,是喜歡典子同學的哦。應該吧。」
「他說不定受了傷,不,可能還不只是這樣。」
「有人這麼愛着他。」
但還是坐着等了十分鐘左右,典子才用毛毯裹着身體,躺了下來。
典子又輕輕地笑了。
「這樣啊?」
典子輕輕地、微微地笑了笑。「川田同學你誤會了。」
川田把香菸在地面上捻熄,然後說道:「不。我完全不相信。」
川田又說了:「七原還活着。他會回來的。不知爲何,我就是有這個自信。」
沒想到話題突然變得有些唐突,典子睜大了眼睛。川田是想用別的話題,來讓自己不要再一直擔心下去吧?
不過,仍然無法入眠。
典子輕輕搖頭。「怎麼可能。」
「求求你。去找……去找秋也好不好?我們一起去找他吧?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求求你。」
剪影畫般的川田舉起兩手。香菸火光的位置跟着移動。
典子又把手腕反過來,神經質地看着自己的手錶。然後移動疼痛的腳,跪着走到川田身邊,雙手緊緊握住川田放在膝蓋上休息的左手。
[殘存人數17人]
接着,川田邊吐着煙霧邊說道:「你先躺下吧,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如果想睡的話就睡吧,我整個晚上不睡幫你看着。如果七原回來了,我會叫他給你一個吻叫你起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