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二部 中盤戰(續)

46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6108 字

趁着黃昏暮色尚未完全轉成黑暗之前,清水比呂乃(女子十號)自藏身的樹叢中向西方開始移動。她再也沒有辦法忍耐下去了。全身發熱,感覺就好像身處烈日下的沙漠一般。

水。

我要水。

被南佳織擊中的傷口,是在左腕上部。當她撕開被鮮血浸溼的水手服袖子檢視傷口,看樣子彈頭完全貫穿了比呂乃的手臂。不過,槍創的出口側雖然在表皮上裂出好大一個傷口,但有驚無險地錯開了主要血管。比呂乃用破損的水手服袖子代替繃帶包紮傷口後,隔了一會出血就止住了。可是,傷口處逐漸發出高熱,最後擴散到全身。一開始的惡寒,到最後終於轉變成讓頭腦混沌不清的高熱感。下午六點聽坂持的廣播時,比呂乃已經將手上所有的水都全部喝光了。打倒佳織後,爲了逃避七原秋也,奔跑了將近兩百公尺,藏身在一片樹叢中,當時爲了要清洗傷口,使用了相當大量的水(如今,對此感到十分後悔)。

自那時起,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有段時間在水手服下的身體,不停大量冒汗。不過現在,也不再流出汗來了。可以說已經接近了脫水狀態。總而言之,比呂乃和中川典子不同,她可是真正的敗血症。也許是傷口沒有經過消毒處理,症狀惡化的速度非常快。當然,她根本無從得知自己目前的狀況。

一心只想——喝水。

即使身體不適,在滿布綠意的山地上,比呂乃也儘可能謹慎移動。她的腦袋裏,對於南佳織的憎惡感不停地迴轉旋繞着。全身的發熱和喉嚨的乾渴,更加速了那回旋的速度。

在這場遊戲裏,清水比呂乃不打算相信任何一人。當然,她和相馬光子一直以來都在一起,座號在女子部分也只比光子排在前一號。因此,出發的時候,只要設法避開夾在中間的杉村弘樹,應該有辦法和光子會合。但她卻沒有這麼做。光子究竟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女孩,她非常清楚。是啊,比方說,有一次和其他學校的不良少女起衝突,過了不久,對方帶頭的女孩子(小小年紀就已經是黑道分子的情婦),就被汽車碾過受了重傷。聽說傷勢嚴重到差一點連小命都丟掉。雖然光子嘴上什麼都沒說,但是自己心裏明白這當然是她指使認識的男人幹出來的好事。只要是爲了光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

假設決定和光子會合,她大概在充分利用完自己之後,最後一刻還是會毫不留情在後面放冷槍打我吧。和自己在同一個集團裏,個性有些漫不經心的矢作好美或許會相信光子也說不定(話說回來,她已經死了。不知怎麼,比呂乃直覺她是被光子做掉的)。不過,比呂乃對與光子合作這件事,絕對是敬謝不敏的。

也很難想象班上有其他同學值得信賴。尤其是平常一臉乖寶寶模樣的人,在這種情形下更是會若無其事地將別人踩在腳底下前進。雖然來到世上纔不過十五年的時間,比呂乃對這種事情卻十分清楚。

那麼,要她去殺害班上的同學,還是讓她感到猶豫不決。即使幹過賣春,試過毒品,一天到晚和鬧翻臉的雙親吵架,但是在她心中,殺人這件事還是一項禁忌。當然,在這場遊戲裏,這就是規則,殺人完全不會構成任何犯罪行爲——我確實做過許多壞事,但那都是在不會造成大部分人困擾範圍內的小事。就算是賣春這檔子事,比起那些平時裝作一副千金小姐的形象,其實卻利用電話交友毫不在乎一再重複「交際活動」的傢伙(就她所知,天堂真弓就是這種人),自己透過相馬光子的關係加入職業組織,倒不如說要高尚多了。即使是我想嘗試毒品,也是我個人的自由吧?百貨公司的化妝品賣場就算被順手牽羊,也不會有多大的損失吧?他們不都是大資本經營嗎?是啊,我也會動手欺負別人,不過,被欺負的人也有令人厭惡之處呀。或是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打架這種事,那更是彼此開打之前,就早已有了掛彩的心理準備吧?大家又不是外行人。總而言之,我……不是一個可以若無其事去殺人的女孩。這點是肯定的。

只是……只是……

正當防衛就另當別論了。如果有人企圖要殺害自己,那可就不能怪我了。如果這麼一路下來,自己最後能夠存活,那不就可以回家開香檳慶祝了嗎?或者說時限一到,自己也得跟着命喪黃泉——基本上她對這點的可能性感到十分存疑——總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啦。

於是,她一直躲藏在那個後來和南佳織發生槍戰的農家裏面。

先確認過房子裏沒有其他人在後,決定在這個地方落腳,不時還窺探窗外有無動靜。讓她大喫一驚的是:在自己所處的主屋對面的倉庫裏面,看見了某人的身影一閃而過。頓時因爲恐怖和緊張感,胸口撲撲跳個不停。

猶豫不決了幾分鐘後,她決定走出這戶人家(反正她最擅長離家出走了)。因爲她無法忍受有人就在距離她這麼近的地方。房子沒有後門,於是她就由面對倉庫,最靠旁邊的窗戶輕輕跨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佳織正好在倉庫的人口處伸出頭來觀察外面。並且還突然對着自己開槍攻擊,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呀。佳織射出來的子彈擊中了比呂乃的手臂,比呂乃因此幾乎整個人摔落到窗外。好不容易重整姿勢,才第一次舉起政丨府配發的槍支反擊回去。然後就在那戶人家的一側,整個人緊貼在牆上想動也動彈不得的時候,七原秋也出現了。

那個故作天真的女生……平常老愛裝模作樣瘋什麼偶像團體的,居然二話不說就想要殺我?總之,她已經被我解決掉了(這可是正當防衛。陪審團表決十二比零絕對沒問題),如果其他人也像她那樣的話,也許我也應該用不着手下留情了吧?

比呂乃想到了七原秋也。至少七原秋也沒有拿槍瞄準自己(所以自己纔有充裕的時間射殺佳織)。而且他說中川典子也和他在一起。

七原秋也和中川典子?那兩個人在交往嗎?看起來不像呀。難不成兩個人湊在一起,想要逃離這裏嗎?

那隻手臂,被穿着高級皮鞋的腳給踢斷了。喀嚓一聲,比呂乃的右手接着左手之後,也失去了感覺。一瞬間,皮帶松馳了一下。

開什麼玩笑,在這種情況下和某人一起行動,我纔不幹這麼危險的事情咧。如果和其他人團體行動,到時候被人從背後開槍,也只能怪自己笨不是嗎?再說,要想逃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呂乃的右手滑向身體前方,握住左輪手槍。已經十分熟悉的握把觸感傳到手上。

比呂乃想起來了,伸手去拿插在裙子前的手槍。

比呂乃握着槍,等了一會兒。看看手錶的指針。又等了一會兒。

左手已經無法使用,因此比呂乃將手槍暫時插在裙子前面,伸出右手在月光下探索田地的土壤。找到了一個大小剛好的石頭。

比呂乃最初藏身的住家,自來水已經無法使用。這裏大概也是同樣的情形吧。比呂乃的視線向左右飛掃。

原本應該是看着屋裏的幽暗而一片漆黑的視線,開始染上了紅色。試圖要掙脫皮帶而亂抓的比呂乃的右手,指甲一片片剝落下來。鮮血流到手指上。

就像是錄影帶的暫停被解除了一般,敏憲突然展開行動,將右手握着的皮帶向上揮動攻擊過來。稍大的皮帶扣環一瞬間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閃光。如果被那玩意兒打中,恐怕得皮開肉綻。距離僅僅才四公尺……

找到水壺了。其中一個還沒有開封,另一個則還有一半左右。謝天謝地。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個男生怎麼會還活着?

突然間,喉嚨被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纏繞住,就纏在那個班上每個人都平等強制裝上的項圈上面。咳咳咳,不停咳嗽,殘留在口中的水自脣中如霧般噴出。

比呂乃忍着喉嚨的乾渴,觀察了眼前的住家一會兒。周遭只以一片寂靜回答她。

不知不覺移動了好一段距離。西方天邊的夕陽殘暉已經看不見了。天空是一片漆黑的幽暗,和昨天遊戲剛開始時的黎明一樣,其中只有滿月釋放着詭異的光亮,將比呂乃所身處的這座島映照得一片蒼白。

不過四、五公尺前方,有一個身着學生服的黑影,站立在目前一動也不動。

經過了十數秒左右,比呂乃的手臂無力垂下,整個人失去了力量。比呂乃雖然無法和千草貴子或相馬光子競豔,但也算是個長相不差的美少女,而且還有一種與其說是國中生,倒不如說像是高中生或是大學生的成熟魅力。如今她的臉孔卻因爲淤血而腫脹,舌頭也膨脹成將近平常的一倍大,無力地由口中向外垂着。

不過很快又回覆原先的緊迫感。但比呂乃卻已無法再次握住皮帶,只能不斷揮動着扭曲成詭異形狀的右手。

比呂乃發出慘叫,眼睛追着青蛙跳走的方向。我宰了你,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

所有的子彈都命中了敏憲的腹部,身上的學生服破了幾個明顯的洞。

防彈背心這玩意兒,還真是了不起!

對了,還有手槍……

水呢?

距離地面六、七公尺左右的深處,可以看見月光在那裏浮現出的一個小小的圓。在那圓裏,自己的身影就彷彿剪紙畫一般映在其中。

緊握着用來打倒南佳織的左輪手槍——史密斯威森M10,比呂乃在樹叢間跑着,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壓低頭部,屏住氣息,自樹叢陰暗處悄悄探出頭來。狹窄的田地對面,有一家獨棟建築的房舍。比呂乃所在的位置是北邊靠山側,房舍的另一邊則緊臨着矮丘。看向左手邊,有幾塊田地,再遠一點,可以看見還有兩間同樣形式的房舍。再過去,就是南方山地上坡的起點。從地圖上來看,那座山的前面,有一條將島東西橫切的比較寬的道路,向着兩邊蜿蜒纔對。而以山的位置來判斷,看來比呂乃所在的地方,已經到了島的西岸一帶。正如開始移動前所確認的,目前所在的地方附近,暫時不需要擔心禁區的問題。

然而,比呂乃的視線旋即被別的事物所吸引住。

比呂乃再次將左輪手槍插在裙子前面,右手將揹包自疼痛不已的左肩上卸下。啪嗒一聲,揹包落在地上。橫木支柱上的轆轤一端,有條繩索由此落至井裏,比呂乃握住那滿是痕跡的繩索。

那是——自右手邊的小路朝住家的最裏頭看——一座水井。上頭還很貼心地架好了一個用來支撐汲水吊桶的轆轤。周邊種植了幾棵長滿葉子、看起來像是橘子樹之類的細樹。比較低的位置幾乎都沒有長枝幹,並沒有看見有誰躲藏在那裏的跡象。

大約經過了五分鐘,敏憲才終於將皮帶自比呂乃的脖子上鬆開。已經不再呼吸的比呂乃,身體向前方一癱,倒在門檻上,咚的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或許比呂乃的臉部有哪個地方骨折了也說不定。向上梳理的龐克風發型,如今則朝向四面八方亂射,和幽暗的環境融爲一體。只有自水手服領巾處可以窺見的後頭,還有衣袖破損的左手臂,呈現鮮明的白色,看起來十分顯眼。

拉動繩索,一個小吊桶啪嚓一聲露出水面。比呂乃拼命拉着繩索。汲水轆轤上附了一個深具懷古氣氛的滑輪,看起來是可以用兩個吊桶交互取水的設計。由於左手麻痹幾乎無法動彈,每拉上一小段,就用膝蓋將繩索壓在水井的水泥邊緣,如此纔好不容易一點點向上拉起吊桶。

拾起自己的揹包,進入屋內。先前讓自己背對着屋子的方向,的確是太過粗心大意。不過,已經可以確定絕對沒有其他人躲在裏面了。再說,裏頭應該有敏憲攜帶的水。

已經足夠了。

即使如此,織田敏憲卻更加執拗,繼續勒緊比呂乃的脖子(當然,也沒忘了不時觀察身邊的情形)。

敏憲整個人迴轉了半圈,趴倒在地上,揚起了些許塵土,之後便一動也不動。

敏憲已經進逼到眼前。開槍。連續開了三槍。

比呂乃一邊用還能使用的右手,胡亂抓着那深入自己喉嚨裏的東西,試圖要掙脫它,一邊將脖子向右後方轉去。緊貼着自己臉的右側,有一張面目猙獰的男生臉孔——織田敏憲,不久前纔剛死去的那個男生的臉!

比呂乃保持着跪地的姿勢,打開還有一半水的水壺,傾斜水壺緊壓在脣上,一股腦兒往喉嚨裏灌。這下子不就和想要殺害自己、而且還已經死掉的男生間接接吻嗎?管不了那麼多了,這種事情就像是在遙遠的彼方,赤道之下,雪竟然積在飄揚的旗幟上一樣極端。或者說像是在月球上。這裏是阿姆斯壯。我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

保持着低姿勢,穿過田地。住家所處的地基,要比田地高出一些。比呂乃在田地的邊緣止步,先回過頭來環顧身後的狀況,再觀察一次住家的情形。那是一棟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老舊平房式農家。只不過,和比呂乃先前藏匿的住家不同,屋頂是用瓦片堆成的。比呂乃身處的田地左手邊是一條連接到住家的小路,住家門口停了一輛輕型卡車。另外還有機車和腳踏車各一輛。

比呂乃先前一直是背對着住家的方向,而那個身影的後面,有一道像是廚房後門的門板半開着。

有水。啊啊,這不是一座枯井呀。

比呂乃下意識地搖搖頭。

正當猶豫着是不是要將政丨府配發的手電筒拿出來使用時,很快就在門板後側找到了敏憲的揹包。比呂乃蹲下身來,只用右手好不容易纔將拉鍊拉開來。

脖子被勒得非常緊。光是要理解纏在自己脖子上的東西,就是剛纔織田敏憲手裏拿的那條皮帶,也得花上數秒鐘的時間。

那黑影站立不動的樣子,無意識地勾起比呂乃腦中孩童時期的回憶——當鬼回過頭來的時候,動的人就輸囉——不過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問題是,那個身材過瘦、個頭又小,加上看到就會讓人聯想起青蛙的醜陋臉孔的男生——織田敏憲(男子四號),兩手正握着看起來像是細絲帶的東西。下一瞬間,比呂乃明白了那原來是一條皮帶。看吧,織田敏憲是居住在鎮內高級住宅區的公司小開,平常看起來只是個極爲平凡的人。記得他很會拉小提琴(好像還在縣裏舉辦的比賽得過獎),是一個自以爲很有氣質的溫順男生。那傢伙他……

比呂乃將左輪手槍再次插回裙子前面。灼熱的槍身碰觸到腹部,有些疼痛,但她卻一點也不在意。總而言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水。

向上扔去,石子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砸在屋頂上,碰的發出好大一聲巨響。喀啦喀啦,由成列的瓦片上滾下,從邊緣處掉向地面,發出鏗的一聲沉重的聲響。

有一隻指頭大小的青蛙,在吊桶裏頭遊着。在月色的照耀下,那不懷好意的小黑眼睛和背部(如果是在太陽光下,那一定是令人厭惡的熒光綠色。要不然就是骯髒的土黃色),映射出溼黏的光芒。這是比呂乃最討厭的生物,它那特有的皮膚感覺透過視覺傳達過來,讓比呂乃的背脊襲上一陣涼意。

織田敏憲呆站在原地不動好一會兒,吁吁地激烈喘息着。腹部還在疼痛,但沒什麼大不了的。原本打開揹包的時候,還搞不清楚這硬邦邦的奇怪灰色背心是做什麼用的,不過,性能倒是如同隨着背心附上的使用說明書所寫的一樣。

吊桶終於來到水井邊緣。最後再用膝蓋保持住繩索一次,抓住吊桶的把手,將其放在水井的邊緣。是水。波光閃耀,滿滿的一桶水。到了這個節骨眼,也管不了喝了會不會壞肚子。總而言之,我的身體需要水。

剛纔並沒有看見中川典子。就算七原秋也所言不假,不久的將來他也會殺了中川典子吧。或者說,是中川典子會殺了七原秋也,這也很難說。不管哪個人存活下來,到時候我說不定就得和那個人交手。不過現在顧不了那麼多,總而言之……

可是,比呂乃發現一個東西,不禁小聲發出悲鳴。

[殘存人數20人]

一口氣將水壺裏的水喝乾後,呼了一口氣。

想要殺了我!

水井是由一個高約八十公分的水泥圓筒圍起。比呂乃用握着手槍的右手,攀在水井邊緣上。

突然,爬上吊桶邊緣的青蛙朝比呂乃的方向跳了過來。比呂乃低鳴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不管是不是身處生死關頭,討厭的東西畢竟還是討厭。多虧了這個舉動,青蛙是避開了,可是右手放開弔桶的那一刻,吊桶便瞬間墜入井中。哐啷、啪嚓發出聲響之後,一切都完了。

經過了五分鐘。不管是住家的窗戶也好,玄關也罷,完全沒有人露臉。比呂乃快速踏上住家的地基,向水井跑去。既口渴又發燒,讓她頭昏眼花。

不過,比呂乃硬是將那股厭惡感壓抑下來。自己已經沒有再一次將吊桶拉上來的力氣。喉嚨的乾渴,也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總之先將這隻青蛙趕走再說,接下來……

咕嘟咕嘟將水喝進肚裏。真是美味,沒得挑剔的美味,從來沒有喝過如此好喝的水。雖然明明是溫水,但是滑進喉嚨、到了胃裏之後,卻感覺像是冰水一般,美味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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