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4603 字
安靜的時間持續了一陣子。川田在秋也身邊默默抽着煙,典子也依舊不發一語。樹叢中不時可以聽見小鳥此起彼落的鳴叫聲,覆蓋在頭上的樹枝隨着風搖曳,自間隙傾泄而下的光線呈現網狀模樣,在三人的身上如同鐘擺般快速移動着。仔細側耳傾聽,可以聽見海邊傳來波浪聲。在這個已經再熟悉也不過的綠意空間之中,總有種一切都非常平靜的錯覺。
當然這都是因爲聽了川田的話,讓心裏有了不久便能逃離這裏的希望所致。而遵照川田的指示,現在就只要什麼事都不做,等待時間過去即可。只要不疏於防備,就算典子腳上有傷,我們這邊怎麼說也有三個人,加上手裏還有兩把槍。
可是秋也一直在思考着一小時前從遠處傳來的槍聲。
那聲槍響,是否奪走了某個人的性命呢?說不定那個人就是——雖然不希望朝這方向臆測——但可能是三村信史——也可能是杉村弘樹。不,即使不是那兩個人,也很可能是某個沒有任何惡意的同學。我們幾個人或許會因爲川田而得救,但是其他人現在也還畏懼於恐怖的威脅,說不定下一瞬間就會失去生命。
想到這裏,秋也的心裏益發煩悶起來。當然,這個想法已經和川田討論過了。川田說,待在這裏不動纔是上策。他說得沒錯。又說,典子目前受了傷,胡亂移動只會讓我們成爲絕佳的目標。這句話說得也沒錯。可是,像這樣只求自己安穩的獨善其身,真的是正確的行爲嗎?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即使在完全沒有辦法逃離這裏的情形下,都還願意相信其他的同學們。而另一方面,如果相信川田所說,我們目前起碼還有逃走的方案。那麼,難道不應該去賭賭看嗎?
當然,確實有人已經動手殺人,而且還是「故意」痛下殺手,看到友美子和雪子被殺害的情形便能夠了解。而且,說不定其他還有那樣的傢伙存在。比方說自己遇上的赤松義生和大木立道,也許連元淵恭一也是其中之一。很難想象那些人事到如今還會願意加入我們。不,就算他們願意加入,也難保不會趁人不備殺害我們。
可是,最少也應該儘可能去努力尋找正派的人,不是嗎?
話說回來,到底誰纔是正派的人,根本無從判別。如果試圖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去救助他人,說不定「敵人」也會藉機混進我們。如此一來,自己當然難逃一死,連帶在一起的典子和川田也會遭受連累。
想到這裏,秋也也只能嘆一口氣。來來回回反覆思索,不管怎麼想,結論都還是一樣。無能爲力。只能祈禱,希望能夠幸運與三村信史或是杉村弘樹偶然相遇了。只是,那樣的可能性到底能有多少呢?
「喂。」
川田一邊點着香菸一邊說道,秋也望向他。
「不要想太多,多想無益。現在只要顧好自己和典子小姐的事情就可以了。」
秋也揚了揚眉毛。
「川田,你還會讀心術嗎?」
「有時候啦。像今天這種晴朗的天氣,感應就蠻強的。」
川田說罷,吐了口煙。
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視線回到秋也身上,問道:「那是真的嗎?」
「什麼?」
「坂持說的事啊。他說你的思想有問題。」
「哦哦。」秋也將視線垂下,點了點頭。「你是說那個啊?」
事實上,秋也曾經想過,那個鴨尾髮型的工友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才被送進勞改營。而他留下來的音樂帶和電吉他也如同洪水猛獸般叫人害怕。不過後來發現應該不是那個原因纔對。升上中學加入音樂社後,才知道原來有那麼多人喜歡搖滾樂,甚至有些人還擁有自己的電吉他(新谷和美當然也是熱愛搖滾樂的一分子)!《時代在改變》和《STAND!》的複製錄音帶也是透過這些同好才弄到手。
「溫蒂,只要我倆在一起,即使懷抱着悲哀也能夠活下去。我以我靈魂深處的狂熱深愛着你。有一天——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們一定可以抵達我們真心嚮往之地,一同在陽光中漫步。不過,在那之前,像我們這樣的流浪者之能不斷向前奔馳。因爲,我們生來就是如此。」
「我說過了,我可是都會人。」
拜這個政策所賜,唱片行店頭擺出來的大多是些了無新意的國產偶像歌曲或是演歌。秋也看過進口音樂裏最激進的也不過就是法蘭克?辛納區罷了。(不過說不定他的那首《MY WAY》倒是挺適合這個國家。)
川田將變短了的WILD SEVEN慢慢在地面上捻熄,再新點上一根。接着說道:
「你認爲搖滾樂真有那麼大的力量嗎?那種會讓政府擔憂的力量?」
「就像這個樣子。」秋也做了個段落,低聲把最後兩句唱了出來。Cause Tramps Like Us,Baby,We Are Born to Run。
「不是。我是先聽了搖滾樂纔開始彈吉他的。在我住的機構裏……」
「我不這麼認爲。反過來說我覺得那會成爲吸收我們的不滿,緩和緊繃氣氛的手法。現今,就算政府宣稱搖滾樂違法,但只要你真的想聽,還是有管道可以弄到手。這就是一種緩和緊繃氣氛的手法。這也就是我說這個國家很有些小聰明的原因。說不定哪天政府一高興,還反過來獎勵搖滾樂呢。目的當然是把它拿來當作工具運用。」
秋也接下來對川田說:
「我們現在只能不斷地逃往不是嗎?」川田說:「We Are Born to Run。」
⑨Van Morrison,愛爾蘭近代民謠及搖滾的精神宗師,被視做英國的巴布?狄倫。
⑩英文曲名《BORN TO RUN》。
然而這些交流都只限於彼此可以信賴的同伴之間。如果對城巖中學的學生做是否有在聽搖滾樂的問卷調查,應該會有九成以上的人回答沒有吧(就算有聽過的人,也會回答沒有聽過,因此可能所有的人都會做否定的回答)。當然,川田先前就展現出他所擁有的豐富知識,即便多少知道一些搖滾樂的事情也沒什麼好奇怪,但是巴布?狄倫和約翰?藍農可以說是個中最具衝擊性的人物呢!
「我從來沒有朝這方面想過。不過,聽你這麼說,的確有這個可能性。」
「哦哦。」川田一副原來如此點點頭。「我記得你會彈吉他。所以你纔開始聽搖滾樂的嗎?」
秋也有點驚訝。
是的,就如同典子對自己的看法一樣。
「改天我們一起聽吧。」
搖滾音樂在大東亞共和國裏,不是一個可以簡單到手的東西。所有自外國進口的音樂都要經過流行音樂判定學會的嚴格審查,基本上只要和搖滾兩字扯上關係的,全都會比照毒品管制規定擋在海關外面。(有一次在縣政府的辦公大樓裏看過一張海報,上頭有張披髮垢面的搖滾樂手照片,上面畫着一個和禁止停車符號相同的斜線。「STOP THE ROCK」。算他狠!)除了那種鼓勵民心的節拍讓共和國的桃色政府不滿意之外,重點還是在歌詞的內容。雖然先前提到的巴布?馬利亦是如此,但舉例來說,約翰?藍農唱的:「這也許是夢,但我並非孤單一人。有一天你也會與我攜手相伴嗎?屆時世界已然合而爲一了吧。」算是其中的典型作品。這樣的歌詞在這個國家當然不妙。
秋也又開口說話:「可是,」川田一邊將一包新的香菸開封,一邊看着秋也的臉。「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搖滾樂有一種力量存在。一種正向的力量。」
川田微微點了幾次頭。
川田點頭。
「我記得典子你好象說過自己沒有聽過搖滾樂,對嗎?」
秋也好象被打了一巴掌般的震驚。搖滾樂可以說是秋也的宗教;樂譜就是他的聖典;布魯斯?史賓斯汀和範莫里森對他而言就如同十二使徒一般。當然,那麼多的同學陸續死去,也讓他多少習慣了震驚的情緒,和這些相比之下,那倒也算不了什麼大事。
「我可是神戶長大的都會人。不要把我和香川的鄉下孩子相提並論。搖滾樂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
「七原。」
秋也想起三年前還在「慈惠館」裏當工友的四十多歲男子。個性爽朗,開始稀疏的頭髮,梳攏成在後頸上放翹起的髮型(「我梳的這個叫做鴨尾髮型啦。」)。現在人應該在南樺太⑧的強制勞改營吧。秋也、慶時和館內的孩子們並不清楚詳細的理由爲何。發表告別感言的時候,他本人也沒有特別說明,只說了:「我還會回來的,秋也、慶時。這段時間我就一邊揮舞着十字鎬,一邊唱着《監獄搖滾》吧。」他留給慶時一隻自動上卷的老手錶,留給秋也的則是Gibson的電吉他。這是秋也第一把屬於自己的吉他。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健在?聽說在強制勞改營裏,有很多人因爲過度勞動和營養不良而喪命。
「什麼事?」
秋也將那首曲子的結尾部分背誦了出來。
秋也撇了撇嘴,說道:「你說的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鬱悶的情緒獲得少許抒解。接下去說了:
秋也思考了一陣子後說:
秋也顧慮到典子一直沒有說話,也許是這個話題讓她插不上嘴,於是問道:
「了不起!川田你看事情真的很透徹。」
「還說你不清楚!」
秋也用力的點頭。「我認爲有。」
「眼睛用不着瞪那麼大。」川田說。
秋也笑了笑。
「其實呢,七原。我也這麼覺得。」
「我喜歡的是布魯斯?史賓斯汀。範莫里森⑨也不錯。」
川田緩緩吐出煙霧後繼續說:
心裏想到的,應該就那兩件事情。其中一件是剛升上中學的時候,自己同時參加了棒球隊和音樂社。棒球隊那種勝利至上主義,並且採取軍事化管理的氣氛讓秋也感到不滿(這也難怪,棒球在共和國裏可說是明星運動,也是個能夠參加國際比賽、宣揚國威的手段。偏巧敵國美帝也流行棒球運動,萬一在奧運的決賽上敗給了美帝的球隊,棒球聯盟的幹部幾乎就要有切腹謝罪的覺悟纔行),特別是當社團顧問湊老師對熱愛棒球但球技不好的隊員百般刁難、極盡羞辱,逼得他們在短短兩週內就提出退隊申請,當時看不下去的秋也氣憤填膺,把湊老師連同共和國棒球聯盟狠狠破口大罵了一番。秋也這個原本是城中棒球隊最受期待的新人,於是乎就朝向搖滾樂界的新星(自稱)之路邁步猛進,在學校的內部考覈記錄自然也就被記上了一大筆。不過,坂持所指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川田的眼神中透露出幾分惡作劇的感覺,秋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了過去。
典子稍微張大了眼睛,點了點頭,其實,原本她應該要表現得更爲欣喜纔對,但典子卻只回以一個有氣無力的笑容。而秋也因爲自己也已經相當疲倦,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
「你還挺內行的嘛。」
川田看着秋也的臉,然後將視線移開,搖搖頭。
「不過,很諷刺的,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錯不了。可是最讓我不爽的,不是去禁止它或是去獎勵它。二是爲什麼不能讓想聽的人在想聽的時候可以自由去聽呢?不是嗎?」
「你有特別喜歡的歌手嗎?巴布?狄倫?約翰?藍農?還是路?瑞德?」
川田聳聳肩膀。
「你做了什麼事?」
「哦。」
⑾英文曲名《BLOW IN YOUR MIND》。
川田咧嘴微笑。將香菸叼在嘴角,點上火。
「沒什麼。」秋也搖頭。「大概是因爲我喜歡搖滾樂吧。我是音樂社的成員,所以纔會被他盯上了。」
川田說道。秋也回問:「什麼?」
⑧現在的庫頁島南方。
接着又補充說:
秋也聽了之後,直盯着川田的臉瞧。
秋也灰心氣餒緩慢地說:
秋也看着典子,說道:
三人又陷入一陣沉默。
秋也也同樣咧嘴報以微笑。
「有個人給了我錄音帶,還把自己的電吉他也送給我。」
「歌詞很棒。我也不太會形容,那是一種真實唱出己身問題的音樂。除了戀愛之外,還有關於政治、社會、生活,以及人生在世的本質之類的內容。先是有闡述的內容,然後再配上可以將其充分表達的旋律和節奏。比方說:布魯斯?史賓斯汀的《天生勞碌命》就這麼唱着……」
典子淺淺笑着,搖搖頭。
[殘存人數25人]
川田緊接着:「《天生勞碌命》⑩蠻好的。範莫里森的話,我喜歡《目眩神迷》⑾。」秋也聽後眼睛又瞪大起來,嘴角浮出笑意。
「是這樣嗎?」
川田也會以笑容。
沒錯,剛纔典子也說「一定是因爲大傢什麼都不知道,纔會這樣」,秋也認爲大家應該要知道的事情,一切都涵蓋在搖滾樂的歌詞裏頭。也正因爲如此,政府纔會禁止搖滾樂。
「如果大家能更常聽搖滾樂就好了。這麼一來,像這樣的國家遲早要垮臺。」
「我不太知道搖滾樂。那是個怎麼樣的音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