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5738 字
跑了將近十分鐘左右。秋也透過環繞着典子的手臂示意典子停下來,同時自己也停下了腳步。明月自覆蓋在頭頂上的樹梢灑下暗淡的光線,典子正抬頭看這自己。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形成一道壓倒性的聲音障壁,但是秋也仍努力穿過那層障壁,側耳傾聽黑暗中傳來的聲響。
沒有聽到追殺者的腳步聲。他上氣不接下氣,找不到空檔可以喘口氣,但是心裏總算踏實了一點。
放下扛在右肩的兩人份行李,肩膀馬上發出抗議的悲鳴。運動不足呀。雖然電吉他的重量比球棒來得重,但是總不可能老是握在手上揮舞吧。放下行李後,秋也將手撐在膝上略事休息。
秋也向典子示意,要她在被黑暗包圍的樹叢裏坐下。再傾聽一陣子周遭的聲音之後,秋也也在典子身邊坐了下來。身下厚厚的草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雖然說跑了好一陣子,但是在林木中以之字形朝山的方向一個勁兒胡亂奔跑,說不定距離那所分校其實也不過數百公尺而已。不知道是因爲綿延起伏的山勢地形,或是緊密重疊的林木的關係,起碼現在已經看不見那棟建築物所溢出來的人工光線了。總之,目前儘可能待在愈黑暗的地方愈安全。雖然只是當初一瞬間的判斷,但是總比跑到地形開闊的海邊要安全多了。
看了看典子,輕聲問道:
「你還好嗎?」
典子微微點了點頭,小聲回答:「嗯。」
秋也雖然想要就這麼坐着休息一陣子,可是情勢不允許他這麼做。他首先將自己分配的揹包打開,伸手進去摸索着。在一個很像是裝了水的水壺的後面,似乎摸到一個堅硬、細長的東西。
秋也拉出來一看。是一把軍用刀。刀鞘的觸感像是皮革,突出來的握把也纏着皮革。坂持說過:「每個揹包裏都放有武器。」這個就是了嗎?再繼續探索揹包,有一個裝着麪包之類的袋子,還有手電筒。並沒有其它武器類的東西。
秋也解開刀鞘的扣環,抽出刀子來,刀刃的長度約十五公分長。應該可以派得上用場。將刀收回鞘內,插在學生褲的皮帶裏,刀鞘的扣環不扣。再解開學生服最下面的紐扣,保持隨時都可以拿到刀把的狀態。
秋也把典子的揹包拉了過來,自作主張拉開拉鍊。雖說窺探女孩子的行李很不應該,但這又不是典子自己帶來的私人物品。
找到一個奇怪的東西。一根全長約四十公分左右,彎曲成V字的棒狀物。觸感像堅硬、圓滑的木頭材質。是不是所謂的回力棒?是野蠻人用來戰鬥、狩獵用的投擲棒。如果是澳洲土著村落裏的狩獵冠軍拿它來攻擊感冒生病連跳都不會跳的袋鼠還可以,但是對我們現在的情形來說根本派不上用場。秋也嘆了口氣,將回力棒放回典子的揹包。
先前喘得像是瀕死病人般的氣息終於逐漸平復下來。
「要喝水嗎?」秋也問典子。
典子點頭,答道:「喝一點。」
秋也將自己揹包裏的塑膠水壺拿出來,旋開封蓋,聞了聞味道。倒了一點在手心,慎重地嚐了嚐。接着再喝一口,確認沒有問題後,才交給典子。典子接過水壺,只咕嚕喝了一口便打住。應該是體會到今後飲用水可能會是十分寶貴的東西吧。水壺的容量僅有一公升左右,每人只分配到兩個水壺。坂持說過不能使用電話,那自來水呢?可以用嗎?
「讓我看看你的腳。」
秋也說道。典子點了點頭,將曲在裙子下方的右腳慢慢地伸了出來。秋也自揹包裏取出手電筒,仔細用手掌圍住,小心不讓光線流瀉出去,檢查着典子腳上的傷口。
傷口在小腿肚的外側。由上往下,深約一公分、長約四公分左右的一道擦傷。傷口邊緣可以看得到粉紅色的肉,血仍然不停細細留着。正常情況下,這應該是要做縫合處理的傷口。
典子也想到同一件事。當然也回想起爲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低下頭來。靜靜說道:
「這麼說來,就算我們兩個人同時出現,也無法證明我們沒有敵意。對方會懷疑我遲早企圖加害他,就連典子也會一起殺害。」
「這個嘛……」
「還可以。」
「那我們移動一下吧。找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點。」
秋也在心裏想了想。要不要對她說出慶時的事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喜歡的女孩子呀。所以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助你。這是應該的。
「你難道不擔心我會殺害你嗎?」
「等一下。」
這次輪到典子反問:「秋也同學呢?你不怕我嗎?嗯……你爲什麼要救我呢?」
「不管是慶時的事也好,赤松的事也好,這一切都是。我很不高興!真的很不爽!」
愈想愈糊塗。
「嗯,」秋也以不可思議的平靜語氣答道。「是啊。」
典子緊閉雙脣,默默地側了側頭。
秋也邊動手邊看了一會兒典子的臉。接着將視線下移,將領巾綁好。典子說了聲謝謝,便將腿縮了回去。
秋也搖了搖頭。事到如今還想要集丨合大家一起想辦法?自己真是個大傻瓜,居然還不放棄這個想法。
結果,當初逃離分校前面是正確的決定?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是要保護中川典子這個慶時最喜愛的女孩子,幫助她平安離開這裏。而現在,中川典子平安無事地坐在自己身邊,或許光是這樣自己就應該要滿足了也說不定。秋也做了一個最保險的決定。可是……
「嗯。」
典子點了點頭:「嗯。」
秋也從正面看着典子的臉,自己臉上大概還露出剛睡醒似的呆滯表情。「你肯定?」「嗯,我肯定。我……」典子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接着說:「一直在注意着秋也同學。」
「真弓她……那是……赤松同學,」典子的聲音聽來有些顫抖。「做的吧?」
「對了,那如果赤松看到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還會攻擊嗎?兩個人在一起,不就證明無意進行這場遊戲嗎?」
「咦?」
秋也說:「謝天謝地。起碼我們兩個還能在一起。」
典子點頭。「是啊。我也同樣會被懷疑。兩個人在一起,對方也許不會主動攻擊過來。可是要他和我們一起行動,對方大概也不太樂意。因人而異吧。」
典子點頭說:「當然啊。」因爲平常經常和秋也說話,典子和三村信史說話的機會相對也多。再說……
「可是我,」秋也說道,「最少也要和三村會合。三村他一定有好法子的。典子,如果是三村的話,應該可以放心吧?」
好一陣子,兩人沒有交談。
[殘存人數38人]
接着,秋也想到。
「我們以後要如何是好呢?」
秋也想了想。接着說:「可是,人心難測。你剛纔不是也說過了嗎?」
「咦?」
秋也將背靠在一旁的樹幹上,坐在典子身邊,慢慢地將腳伸展開來。
「沒錯。那傢伙躲在出門口上方,我扔箭把他打下來的。」
「阿信……已經不在了。」
秋也馬上關掉手電筒,將自己帶來的運動旅行袋拉過來,拿出裝着波本威士忌的隨身小酒壺,還有兩條旅行時備用的乾淨大領巾。他打開隨身小酒壺的蓋子。
典子似乎若有所思,但最後還是不發一語。是啊,還沒有想到好方法。至少,目前還沒有。
秋也想了想。如果說赤松的行爲真如典子所說只是疑心生暗鬼的話……
此時心裏突然想到一件事,轉向典子,問道。
「要怎麼樣才能和三村以及其它可以信任的同學會合呢?」
秋也終究還是隻能嘆口氣。
秋也想到這裏,將手錶高舉在月光之下。國產的服部半藏鐘錶店製作的舊型潛水錶(別人送的。在慈善機構生活,秋也的東西大多是這麼來的),指針顯示過了兩點四十分。說不定班上同學已經全部離開教室。就算還有剩下的人,也不過二、三人吧。先不管赤松義生之後怎麼樣了。最起碼三村信史——信史他怎麼樣也不可能會被赤松撂倒。這點應該可以確信——已經出發了吧。
一羣彼此害怕的人很容易會自相殘殺,秋也懂這個道理。但是秋也認爲害怕的人基本上都應該會先設法躲起來纔是。不過,一旦害怕到了極點,說不定也會有人主動攻擊別人的。
「你怎麼想?我剛纔很擔心會有其它和赤松一樣的人,所以就先帶你離開那所分校再說。可是——假設赤松他真的只是因爲太過害怕——你真的覺得沒有其它人是真心投入這場遊戲的嗎?我打算將大家集丨合起來,想辦法離開這場爛遊戲。你覺得如何?」
「嗯,沒關係。」
兩人之間又陷入一陣沉默。關於過往和慶時的回憶有許多可以拿出來談論,但現在不是時候。另一方面,對秋也來說,要隨意說出跟慶時有關的往事,未免太過於沉重。
「你是說大家?」
「不會的。」典子搖頭。「我心裏明白,秋也同學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⑧定位運動(orienteering);在地圖上儘量標示出數個所有參加者都不熟悉的地點(標竿及終點)。由參加者利用地圖和指北針,根據主辦者所指示的方法,尋找出那些設置在山林中的數個地點(標竿),並在最短時間快速通過而到達終點的一種競賽。
秋也咬牙切齒。
沒錯。只是平常一起在學校上課的同學們,我到底瞭解他們些什麼?秋也突然又意識到,敵人果然還是存在嗎?
「幸枝她們……我沒辦法和她們相處。」
「典子你受傷了,我怎麼能放着你不管呢?再說,至少我還能相信典子同學。如果說像典子同學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都信不過的話,我可是要遭天譴的呢。」
透過頭上的林梢空隙,可以看見在月光映照下呈現一片灰色的夜空。難道說目前的狀況就是所謂的無計可施嗎?如果有人可以當做同伴的話,大可邊走邊大聲呼喊,請他出來會合。但是另一方面來說,這就和通知「敵人」過來殺害自己一樣。當然,我由衷祈禱這樣的人一個都沒有。但是,我畢竟還是會害怕。
那時自己心裏只認定已經有人投入這場遊戲,所以逃走。可是說不定是我誤會了。殺害同班同學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難道當初我還是應該要在外頭等其它同學出來纔是正確的咯?姑且先不論要如何處置赤松先前做的事?
此時彷彿又看見慶時表情靦腆地說:「秋也啊,我好像……有喜歡的女生了。」
「秋也同學不可能會做那種事的。」
「典子啊。」
典子繼續說:「你看,赤松同學他不是很膽小嗎?說不定他心裏很害怕。一定是這樣。不知道誰會對自己下殺手嘛。嗯,赤松同學他一定是認爲所有的人都會針對他而來。我想他心裏一定怕得要死。所以他會想如果什麼事都不做的話,一定會被……會被殺掉的。」
典子嘴上這麼說,但當秋也傾斜隨身小酒壺,倒出波本威士忌消毒傷口時,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了聲音。秋也將一條摺疊好的大領巾直接壓在傷口上,另一條打開來折成長條狀,當做繃帶緊緊纏在腿上。這麼一來,應該可以先止住流血吧。領巾繞過小腿一圈後用力將兩端拉緊、打結,秋也此時低聲說了句:「可惡!」
這句話原本應該以更緊張的語氣說出來也說不定。如果能在更浪漫一點,不敢奢求過多,只要再多浪漫一點點的狀況下,聽到這句話就更好了。
不過,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呢?
秋也看着月光下典子朦朧的臉龐。
……
典子提到班代表內海幸枝的名字。秋也自小學就認識幸枝了。「如果是平常就處在一起的女生,我還可以信任。可是其它的女生就不行了。我真的沒辦法和她們在一起。不是這樣嗎?雖然我不知道赤松同學心裏真正的想法,可是我也覺得其它的人好可怕。畢竟,我現在才發現我根本不認識其它人。他們的真面目。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秋也嘆了口氣。這真是個可怕的遊戲。不過設計得實在是太完美了。到頭來,如果不是有相當程度的自信,否則就不該讓任何人成爲自己的夥伴。萬一,被對方暗算怎麼辦?不光是自己,連典子的安危也會受到影響。沒錯,先前出發的人一離開,就馬上找地方躲起來,纔是理所當然的舉動。也是很現實的舉動。
那是典子給我的信嗎?字跡看起來很類似,還有那如詩歌一般的措辭……果真是她嗎?
「我覺得,事情可能不是這個樣子的。」典子說。
「會有點痛哦。」
「你還能走嗎?」
「這個嘛……」
典子繼續說:「所以,我一定會懷疑對方的。如果不是自己非常信任的人,勉強在一起的話,我一定會懷疑對方的。誰知道……對方是不是打算殺了自己。」
典子靜靜地問道:「是阿信的事情嗎?」
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典子的眼睛似乎瞪大了一些。
手裏留着地圖、指南針和手電筒。想想這真是個全天下最糟糕的定位運動⑧。
此時秋也的腦海中浮現一封裝在淡藍色便箋,沒有寫寄件者姓名的情書。那是在四月份的某一天,在自己的桌子裏發現的。前少棒聯盟的天才游擊手也好,或是自稱(有時別人也會這麼稱呼他)城巖中學搖滾樂巨星也罷,不管是哪種身份,秋也都不是第一次收到情書。但他卻還對那封情書留有印象,可見得頗爲重視。大概是因爲欣賞信裏如同詩句一般的措辭吧。
「真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是這種人。爲了自己活下去,竟想要殺害其它同學。雖然說我也明白這是遊戲的規則,但是萬萬沒想到真有人會去照着做。」
典子不經意地露出微笑,秋也也努力把自己的笑顏找回來。雖然說情況還是很糟糕,但只要臉部肌肉牽動出「笑」的表情,心裏多少會安心點。
秋也說道。典子抬頭將視線望向秋也。
秋也一時有股想在此刻問清楚那封信的衝動,但還是放棄了。現在的場合不對,再說自己也沒有資格談這個話題。畢竟對自己而言,心裏只有新谷和美這位以信中的用語來說,絕對不會「回過頭來看着我」的女孩子存在。其它的女孩子,當然包含那封情書在內,秋也根本不放在眼底。而目前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保護,沒錯,「國信慶時喜歡的女孩子」平安脫險。而非「某個喜歡自己的女孩子。」
還是別說好了。或許有一天,應該要找機會好好告訴她這些事情。如果說……真能活到那一天的話。
秋也想到這件事,才發現自己居然將赤松義生就這麼放着不管。剛纔沒有細思就認定他應該已經暈厥過去,暫時無法動彈。但說不定他清醒過來的速度比自己想象得快。搞不好還拿着他的十字弓回到屋頂上,繼續殺害其它人!
秋也開始整理行裝。就算是要先休息一陣子,思考之後的對策,也要找個視野寬敞的地點。再強調一次,不知道其它人心裏想法到底如何?至少自己得小心行事。這就是現實。雖然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話。
典子沉默起來。環抱裙子下的雙膝。接下去說:「或許我不是個好女孩吧?」
「你不怕我嗎?」
事到如今,想這麼做也來不及了。就算現在回去,所有的人應該也都出發了。再說,真的是這樣嗎?赤松他真的只是因爲太害怕了而已嗎?
「是嗎?」
秋也想起信史扶典子起來,又示意要自己冷靜的事情。如今想來,如果信史當時沒有這麼做,我和典子就這麼僵下去的話,早晚要面臨和慶時一樣的命運。
我根本不認識其它人。
典子將頭抬起來。
這麼說來,難道我太天真了嗎?我是不是應該……當初就乾脆把他給殺了纔對呢?
「是啊。說不定真是這樣。」
秋也吞了口口水。「真可怕。」
「嗯。」典子點點頭。「不過二話不說就直接下手,未免也太過分了。」
「即使是虛假也好,即使是夢境也罷,請回過頭來看着我。」信中開頭寫道。「不是虛假,也不是夢境,那天你臉上的笑容/或許是虛假吧,或許是夢境吧,竟以爲是對着我而綻放的/然而那不是虛假,那不是夢境,你呼着我的名字的那一天。」最後是:「絕非虛假,絕非夢境,我?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