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6112 字
站立的人現在大多因爲惶恐不安而坐下了。最旁邊那個較不起眼的士兵將裝着林田的袋子拖到教室的角落,和另外兩人一起並排站在講臺的旁邊。坂持回到講臺前。
教室裏再次陷入沉默,但是後方不知道誰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接着傳來嘔吐物傾落一地稀里嘩啦的聲音。最後,連味道也傳了過來。
「你們聽好。林田老師他一聽到你們成爲『計畫』的對象,馬上就激烈反抗。」坂持一邊用手梳了梳頭髮,一邊慢慢地說道。「哎,都怪他的舉動太過突然,我也覺得對他挺不好意思的……」
教室裏寂靜無聲。所有的人都瞭解了。這是現實,而不是什麼弄錯了或是開玩笑。等一下自己就要和班上的同學開始自相殘殺。
不過,秋也總算是開始用盡力氣思考目前的狀況。原本腦袋因爲事情的發展太不真實,而有點迷迷糊糊。但目睹林田悽慘的屍體,以及拿那具屍體來示丨威的過分作秀後,讓秋也覺醒過來。
不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逃離這裏。要怎麼做呢?對了,先和慶時,還有三村和杉村商量看看。可是「計畫」實際進行的細節如何?一般完全不會對外公開。聽說會給我們用來自相殘殺的武器,但是可以和其他人說話嗎?政丨府是如何掌控「計畫」的進行呢?
「我,我——」這個聲音讓秋也中斷思考,把頭抬起來,張大眼看着。
國信慶時半起身,恍惚地看着坂持,試着判斷是否該繼續說下去。整個感覺就像是他沒有打算說,卻不小心說出來那些話似的。秋也頓時全身緊繃。不要說多餘的話啊,慶時!
「這位同學,有什麼問題嗎?不懂的地方儘管發問。」
坂持滿臉堆着笑容,慶時像是人偶一般繼續問道。
「我……沒有父母。你們要向誰聯絡呢?」
「哦,哦,」坂持點點頭,「我記得你們班上有人住在慈善機構。你……是七原同學吧?嗯,根據校內調查文件,你有點思想上的問題。那麼……」
「我纔是七原!」秋也幾乎是用喊的。
坂持瞄了一眼秋也,又回過來看着慶時。慶時還是帶着有點恍惚的表情,回頭看了一下秋也。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還有另一個人。你是國信同學吧?嗯,關於你們兩個,我們已經和你們機構的館長聯絡過了。記得沒錯的話,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坂持的語氣就像是他親自見過館長似的,嘴上露出似乎意有所指的笑容。那個笑容本身看來十分爽朗,但是就讓人不知道哪裏感到不快。
秋也的臉扭曲了。「可惡!你對安野老師做了什麼……」
「和林田老師一樣啊,七原。誰叫她爲了你們的事情極力反抗……我們得讓她安靜下來,所以就……你知道嘛……」坂持淡淡地說下去。「就是所謂的婦女暴行啦。啊,用不着擔心,她死不了的。」
秋也心中一股怒火湧了上來,臉色氣得漲紅。然而正當秋也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慶時搶先吼道:「我殺了你!」
慶時跳了起來,臉上表情變得嚇人。慶時總是對人和善,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似乎都不會讓人想象得到他也會生氣。而現在他臉上顯露出真心發怒時才難得一見的表情。班上同學可能從來沒看過吧。長年生活在一起的秋也也只有看過兩次而已。一次是小學四年級時,慈惠館養的狗艾迪在門前被車子碾過,肇事者企圖逃逸,慶時氣得追上前去;另一次是在一年前,有個男人仗着借錢給慈惠館,執拗地要追求安野老師。好不容易湊到錢還給他,要求中止一切往來。對方卻不甘心,故意在秋也他們面前用骯髒的字眼羞辱安野老師。如果不是秋也阻止慶時,就算自己可能會受重傷,慶時也至少要打落那個男人的門牙纔會罷休。慶時是個非常、非常溫柔的人,就算是自己被當傻子耍、被欺負,大多也只是一笑置之。然而一旦打從心裏鍾愛的事物遭受傷害,馬上就會激起他的強烈反應。秋也非常欣賞這樣的慶時。
信史馬上接着說道:
秋也喊道。但慶時沒有聽進去。
接下來,坂持又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看着慶時一點都沒有變化、睜得大大的眼睛,忿怒像是不斷增強的波動,在秋也心中一點、一點確實地擴大。不斷衝擊壓迫着秋也,全身似乎要動搖起來一般。或許因爲過度震驚而暫停作用的情感已經回覆過來,秋也齜牙咧嘴,將臉扭向坂持。
坂持再次說道。沒錯,說不定秋也真的聽不見。他只是一直盯着慶時的臉。
「開什麼玩笑!我一定要殺了你,給我記住!」
「大家聽好了。你們每個人的能力本來就不一樣。有的人頭腦聰明,有的人體力超羣,諸如此類。所以打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公平。所以,中川也不需要特別治……喝!那邊的!誰準你說話!」
秋也雖然還是茫茫然然,但總算了解信史是要自己冷靜下來。回望着信史,然後慢慢的坐回椅子上。
田原、近藤、野村等三名穿着迷彩服的男子像是「四個菜鳥」⑤之類的合唱團體似的,全都以同樣的姿勢舉起右手,擺出彷彿是唱到副歌時情感激昂的姿勢。只不過,高舉的手裏還握着手槍。整個感覺像是嘴裏合唱着:「寶貝求求你,寶貝求求你,今晚陪我度過……」
「你們兩個聽不見嗎?」
「那麼。乾脆我們把中川也殺了,這下子不就公平了?」
看着自己身下的慶時,典子的臉色鐵青,頭慢慢抬起,看着坂持。被槍傷的傷口非常痛,但是心中的怒火更是強烈。她眉毛上揚,臉上露出怒容。
秋也光是要壓抑激動的情緒就十分花費力氣,而三村信史居然能表現得如此沉着冷靜,實在讓秋也驚歎不已。而自己的心情竟還有餘力讚歎他人,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沒錯。三村信史比秋也要冷靜許多。他說得對,如果事情真能如此處理的話,那我們就可以多爭取到一點的時間,說不定還有機會能逃離這個地方。
然而,我已經失去他了嗎?
「慶時!別說了!」
「嗯,你是……三村同學吧。有什麼問題嗎?」
三人組還維持着右手水平前伸的姿勢站立着。槍口不約而同冒出幾乎一模一樣的細細硝煙。教室裏回到不可思議的寂靜。秋也透過桌腳之間的空隙,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正好面朝着自己。睜大的雙眼還是保持原樣,看着面前地板上某一點。鮮紅的血液不斷在地板上向外漫流。慶時低垂無力的身體右半側不斷抽搐着。
典子似乎稍微回過神來,打算向信史道謝。可是信史好像背後長了眼睛般,動了動肩膀制止她。典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又將目光望向倒在自己右手邊的慶時,直盯着看。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看得出她的眼裏泛着淚光。
「嗯,是沒錯。那又怎麼樣呢?三村。」
坂持突然咆哮起來。坐在秋也前方的藤吉文世(女子十八號)試圖要對身旁的女生班代表內海幸枝說些什麼的時候,坂持朝她丟出一個白色的東西。粉筆嗎?一瞬間秋也如此想着。當然,這完全是狀況外的空想罷了!
慶時!
「可以,你就這麼做吧。老師想快點進行下去。」
「又有問題嗎?三村。好,你說吧。」
秋也將視線自逐漸被血染紅的典子的腳,還有她底下的慶時移開,正面迎視坂持的臉。感覺到脖子周圍的肌肉正因爲震驚而扭曲着。
信史點頭,站起來朝典子走去。途中將一塊折得整整齊齊的手帕自口袋裏掏出來,然後蹲到慶時的屍體和典子之間,先將被慶時的血濺得到處都是的典子的臉擦乾淨。典子幾乎沒有反應。信史接着邊說:「來,站起來。中川。」邊把手伸進典子的右腕,攙扶典子站起身來。
「誰准許你隨意站起來的?」坂持對着典子說道,接着將視線移到秋也身上。「你也一樣,七原。還不坐下。」
槍響仍縈繞在教室中,慶時的身體緩緩地向右側傾斜,啪嗒一聲倒在自己和右側的金井泉的座位之間。金井泉不禁哇的喊出聲來。
信史將手放下,說道:
秋也還是茫茫然,直勾勾地看着桌腳間隙,倒在地上的慶時的臉。就好像被轟掉的是自己的腦袋似的,思考迴路完全麻痹。在那茫然的腦海裏,一幕幕上演着記憶中和慶時一起度過的種種時光。不管是露營、泛舟等小小的冒險;或是在下雨的日子裏兩人樂在其中的老舊棋盤遊戲;還是偷看私下散佈的美國電影,以兩個出身孤兒院的人爲主角的《福祿雙霸天》(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有配音,不過配音員的技巧還真爛),接下來的好一陣子,兩個人都在玩着「傑克與愛德華⑦」角色扮演遊戲;直到前陣子,慶時說「我有喜歡的女生了」這句話時的表情,還有……
[殘存人數40人]
秋也咬緊牙關,對自己說:忍耐下去等待時機。在這個地上已經有兩具同學遺體的異常氣氛裏,他不停地、不停地對自己說着。
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就會無法剋制地渾身發抖,秋也極力想要保持鎮定,雙手在桌子下用力握拳。緊緊地、緊緊地握緊拳頭。即使如此努力,慶時的遺體就躺在眼前,要想強迫自己轉換心情卻是不容易。
信史背對着坂持,一邊幫着典子,一邊看着保持起身一半姿勢的秋也。一對劍眉下方那雙原本是帶點幽默的眼睛,如今卻變得十分認真。右側的眉毛上挑,下巴微微動了動,好像要搖頭似的,空出來的左手向下壓了壓。秋也看不懂這些動作的意思。信史又重做了一次。
典子本人,還有教室中再次瀰漫着緊張的氣氛,信史背部學生服下的肌肉也緊繃起來。
⑦《福祿雙霸天》電影裏主角的名字。
坂持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典子也一樣。如果再這樣下去,那兩個人馬上就要步上國信慶時的後塵也說不定。坂持身旁的輕薄男將槍口朝向典子,剩下的兩人則是將槍口對着秋也。
坂持嘆了一口氣,對着輕薄男說:「田原,你去確認一下。」
坂持看着秋也,似乎對他的反應感到有趣。絕對不能原諒坂持那傢伙。一定要殺了他!
下一瞬間,文世整個人癱倒在一旁。倒下的時候,左太陽穴碰到了身旁幸枝的桌子,幸枝的桌子因此晃動了一下。
「中川同學好像受傷了,我可以扶她回到座位上嗎?」
「請你們快幫國信同學治傷。」她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說道。
「啊,一不小心出手啦,不好意思呀!老師出手的話算是違反規則。」坂持眼睛緊閉,搔了搔頭。馬上又回覆認真的表情,說道:「你們不可以再做些亂來的事情,也不可以私下交談。對那些愛說話的同學,老師雖然心疼,可是小刀還是會丟過去哦。」
坂持笑着,似乎覺得信史的問題很有趣。
確認什麼?大家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輕薄男已經把槍口稍稍移向下方,碰的一聲,扣下了扳機。國信慶時的頭部跟着跳動了一下,由頭部不知飛散出什麼東西,彈到典子的臉上。
坐在慶時身後的中川典子也好,其他同學也好,連縮身躲避的時間都沒有,事情在一瞬間就發生了。
三把手槍一齊噴出火焰,一腳踩在座位間走道站立着的慶時,身體如同跳着布格魯舞⑥一樣旋轉着上半身。
「啊,」典子看着身下慶時那個已經變形的頭部。「怎麼這樣……」
「我說,國信哪。你剛纔說的話可是反抗政丨府的言論哦。」
所有的人一動也不敢動。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只有幸枝屏住氣息,低頭盯着文世看。典子也朝着那個方向以表情茫然地看着。三村信史抿着嘴脣看着和慶時一樣倒在座位走道間的文世。
「哦?」坂持似乎覺得很有趣,笑了。「國信,你是認真的嗎?聽好,人可是要爲自己說過的話負責的。」
信史輕輕點了點頭,扶典子回座後,向後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可是眼光不由自主還是會被慶時的臉吸引過去,實在很難說服自己忍耐。說真的,自己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這時,輕薄男對着典子扣下扳機。典子像是腳被人絆倒一般向前跌倒。整個人撲在痙攣不止的慶時身上。
「中川同學她受傷了。如果『計畫』繼續進行下去的話,不是對她不公平嗎?」
秋也努力將目光自坂持身上移開,看着自己的桌面。無能爲力。找不到出口的憤怒與哀慟,彷彿要把自己的心摧殘殆盡。
雖然頭部少了一塊,但是慶時的視線還是維持原樣,緊盯着地上某一點。只不過不再痙攣。什麼反應都沒有了。
「我要殺了你!」慶時一步也不肯退讓。「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在千鈞一髮的時候,想起三村信史剛纔對自己打手勢,要自己冷靜下來。沒錯,如果此時我也衝向前去,一定會和慶時一樣慘遭殺害。再說,慶時最心愛的女孩中川典子現在受了重傷,如果自己也死了的話,誰來照顧中川典子呢?
坂持接着用異常溫柔的聲音安撫似的說道:
幸枝睜大了眼睛目睹這一切。奇妙的是,文世也極力想確認自己額頭上多出來的那把小刀,整個眼睛向上翻,頭也像是被眼睛拉扯似的向後仰。
慶時那已經成了空位的座位的另一邊,三村信史將手舉起來。典子也好不容易朝他看去。
輕薄男接着把槍口對準秋也。秋也腦袋裏更加一片混亂,保持着站到一半的姿勢,動彈不得。只有視線能動,他看到伏在慶時身上的典子右小腿肚不停冒出鮮血來。
典子張着口露出茫然神色的臉孔,沾上了一點一點紅黑色的物體。
「我要殺了你,畜牲!」慶時持續吼着。「殺了你之後再扔進糞坑裏!」
慶時的右腕還是不停痙攣。可是看着看着,身體的動作似乎急速變得緩慢。如果不立刻急救,很可能會因此傷重不治。
秋也在斜後方看到慶時原本就睜大的眼睛,一瞬間似乎又睜得更大了。
坂持哼哼地笑了兩聲,將視線自秋也身上移開。
秋也再也聽不下去,正要開口喝止他的時候,坂持搖了搖頭,對講臺旁邊站立着的三名專守防衛軍士兵揮了揮手。
「開什麼玩笑!」輕薄男還是瞄準着自己的眉心,秋也無法動彈,像是哭喊似的用力吼着。「你們這是做什麼!慶時,快幫慶時治傷!典子同學也是……」
這次用不着確認了。有誰的額頭上插了一把小刀,還能活下來呢?
真的讓人難以接受。怎麼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個人就這麼消失了,一個自己所熟識的人就這麼消失了。
咚!像是鐵釘釘入棺材的聲音。文世那白皙又有點寬的額頭正中央多了一把細長的小刀。
坂持挑了挑眉頭,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秋也站起身來想要衝到他身邊去,坐在慶時後面的中川典子快了一步,哀慟地喊着:「阿信!」接着蹲到慶時身邊。
坂持扳起蓮搖搖頭重複說道:「快點坐下。嗯,還有中川你也一樣。」
只差那麼一點,秋也就要和慶時一樣嘶喊着向前衝去。然而……
信史舉手。「我還有一個問題,老師。」
吞了吞口水潤潤乾燥的喉嚨,秋也想到:根本就是任人宰割嘛。任人宰割,可惡!我們的生活居然得掌握在這個叫坂持的混蛋傢伙手上!
「老師、老師、老師——」一句冷靜——倒不如說是輕鬆——的聲音將秋也拉回現實。不,起碼讓他將茫然的臉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好啦。」坂持說道:「這下他死了。你們兩個可以回座位了吧?」
「那麼,能不能先治療中川同學,在她傷好之前,我們先延期一陣子可以嗎?」
秋也發現自己也是嘴巴大開,整個人呆住了。
⑤Four Freshmen,美國爵士合唱團。
典子坐在椅子上,右腳無力地垂下,傷口不斷冒出鮮血,染紅了白色的襪子和運動鞋。右腳看起來就像是穿着聖誕老人的長靴似的。
聽到信史那開玩笑般的語氣,坂持又再次笑出聲來。輕薄男馬上將原本伸向手槍套的右手,放回背在身後的步槍槍帶上面。
「你的建議挺有趣的,三村。」
就算身處如此異常的狀況之下,「第三之男」說話的語氣還是一點都沒有變。
秋也也再次看着國信慶時被桌腳隔成一段段的遺體。是的,那是一具屍體。絕對錯不了。雖然自己還不太能夠接受事實,但那的確是一具屍體。十年來和自己共同生活的人,現在成了一具屍體。
不過,坂持馬上就提出了另一個解決方案。
「收回,收回。討厭,真沒意思。」
⑥街舞的一種,以腰部旋轉爲主力的舞蹈動作。
慶時從小就一直都和我在一起呀!說出來或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經驗,可是有一次兩人到河邊玩,慶時差點溺水的時候是我救他上來的;或者因爲好玩,我們抓了蝗蟲之後塞進小盒子裏,沒想到竟然因爲塞了太多隻,幾乎讓它們全數死光,我們兩人也因此反省了半天;或只是爲了比較小狗艾迪到底喜歡誰,彼此大打出手;另外,還記得有一次爲了惡作劇而躲進學校教職員室屋頂,差一點被發現,兩個人一起逃走然後大笑。慶時他,真的一直都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