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第一部 比賽開始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8924 字

目前學生四十二人

巴士進入縣政府所在地高松市,車外的風景也由田園地帶逐漸變爲都市街道。各式各樣的霓虹燈,對向車道不斷錯身而過的車燈,辦公大樓裏尚未完全消去的光亮。一對看起來像是公司的同事、身着光鮮的男女,在沿街的飲食店前聊天,不知道是否在等計程車呢?一羣滿臉疲態的年輕人坐在整潔的便利商店停車場抽香菸。有着肉體勞動者似的體格、騎着自行車的大叔,正在等斑馬線的紅綠燈。雖說已經時入五月,晚上還是有些涼意。那位大叔身上隨意披掛着一件破舊的外套,吸引了我的目光。當然,那位大叔也和其他雜然的景象一般,隨着巴士低沉的引擎聲,一一流向車窗後方。此時,巴士駕駛座上面的數位顯示幕忽地跳成了八時五十七分。

七原秋也(香川縣城巖町立城巖中學三年B班男子十五號)坐在左側的座位上,靠窗的國信慶時(男子七號)不停翻弄着行李。他越過慶時的側臉,欣賞了一陣子夜景之後,動了動伸在通道、包在Keds運動鞋裏的右腳趾。以前這雙鞋倒也沒什麼稀奇,但現在若不下足工夫還買不到呢。秋也腳上的那雙鞋,右後跟內側布面已經裂開,繃出的絲線就像是貓咪的鬍鬚一般向外露出。美國品牌,哥倫比亞製造。一九九七年的現在,大東亞共和國絕對稱不上是物資缺乏的國家。反過來說,應該是物質過剩還比較貼切。但所謂的舶來品卻是種非常不容易到手的東西。這也難怪,國家正施行準鎖國政策,再加上美國(政府那羣人稱之爲美帝,教科書上也是這麼寫着)又被視爲敵對國家。

秋也坐在巴士裏這個偏後的座位上,環顧車內四周,可以看到車頂泛黑的燈具照落的暈暗燈光下,自二年級一起升上三年級的四十一位同學,彼此正開心地交談着。畢竟不到一個小時前纔剛從學校所在的城巖町出發嘛。只是畢業旅行的第一天晚上居然要在車上度過,不管是因爲經費有限還是行程安排得像強行軍,都叫人不敢恭維。等到車子過了瀨戶大橋,朝向目的地的九州前進,駛入山陽自動車道之後,應該會變得安靜一些吧。

前方之所以會熱鬧哄哄,是因爲那些圍繞着級任老師林田的女生們:很適合綁兩根辮子的女生班代表內海幸枝(女子二號);和幸枝同樣是排球社,以女孩子來說身高頗高的谷澤遙(女子十二號);不愧是町議員的女兒,充滿千金小姐氣質的金井泉(女子五號);優等生,酷酷的表情很適合戴波士頓型眼鏡的野田聰美(女子十七號);總是低調不起眼的松井知裏(女子十九號),以及其他人。嗯,她們可以說是女生中的主流派,或者說是中間派的小團體。人們說女孩子總是喜歡搞小團體,不過城巖中學的3年B班嘛,倒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小團體,所以這麼形容她們似乎也不太貼切。硬要說有的話,大概就是那個和大家有點不協調,說直接點就是像不良少女的相馬光子(女子十一號)的那個小團體吧。光子,還有清水比呂乃(女子十號)、矢作好美(女子二十一號)等共三人。在秋也的位置上看不見她們坐在什麼地方。

最前面,也就是駕駛座後面的座椅比較高,椅背的高度相對地比其他座椅低些,因此可以看到兩個並排的頭。那是山本和彥(男子二十一號)還有小川櫻(女子四號)。他們是班上感情最好的班對。不知道在聊些什麼有趣的話題,只見兩個人的頭不時上下微微晃動着。不過話說回來,對那兩位個性拘謹的人來說,一點點小事就能讓他們在兩人世界裏聊上半天也說不定。

把目光拉回眼前,一件超出座椅佔到中央通道的巨大學生服頓時映入眼簾。是赤松義生(男子一號)。他的體格雖然是全班最宏偉壯碩,個性卻非常膽小畏縮,是那種很容易招惹好事者半開玩笑欺負他的類型。他那龐大的身軀正稍稍往前傾,專心地玩着目前正流行的掌上型電玩。

大木立道(男子三號,手球社)、新井田和志(男子十六號,足球社)、旗上忠勝(男子十八號,棒球社)這三個運動型的男生挾着通道羣坐在一起。秋也以前在小學時代也曾經參加過少棒聯盟(甚至還被稱爲天才游擊手),和忠勝的交情不錯。不知何時開始,到現在就沒有什麼往來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爲秋也爲了某些理由不再打棒球,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他開始迷上點吉他這種帶有反政府色彩的興趣吧。記憶中忠勝的母親似乎對這方面非常地排斥。

沒錯,在這個國家,搖滾音樂是被禁止的。(當然啦,法律也是有漏洞可以鑽的。秋也的電吉他上面就端端正正地貼了一張印有「本樂器不得使用於頹靡音樂」的政府核發認證標籤。所謂的頹靡音樂,指的是搖滾樂)。

這麼說來,以前感情不錯的朋友現在都變了樣呢。秋也心裏想着。

赤松義生後面的位子傳來低低的笑聲,只看得見短髮、戴着精美耳環的左耳垂。三村信史(男子十九號)。升上二年級後兩人才編在同一班,但是在那之前,秋也就曾經聽說過籃球社有一個人稱「第三之男」(The Third Man1;的天才控球后衛。和以前在少棒聯盟被稱爲天才游擊手秋也一樣擁有過人的運動神經(不過信史一定會說:「當然是我比較優啦,寶貝!」)。重新分班過後沒多久,他就在班際比賽和秋也展現出絕妙的團隊默契。兩人除了因此而意氣相投外,信史還有許多吸引人的地方。數學和英文以外的課業成績算是乏善可陳,但是他的知識淵博得令人可怕,對事物的看法也不像是隻有中學生的年紀。就連這個國家一般難以到手的海外資訊,只要開口問他,幾乎都能立刻給出答案。如果生活上遇到什麼困難,他也會提供適切的建議。而且他從來不會因此而驕傲自滿。不,雖然有時他也會以帶點戲謔的語氣說道:「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天才,難道你不知道嗎?」但卻不會讓人感到厭惡。簡單地說,三村信史是個非常不錯的傢伙。

信史看來應該是和小學時代便結識的朋友,瀨戶豐(男子十二號)並排而坐。阿豐是班上最輕浮隨便的人,大概又是阿豐說了什麼笑話吧?逗得信史笑出聲來。

再來是坐在他們後面的杉村弘樹(男子十一號)。他高瘦的身軀好不容易折進狹窄的座椅中,手上拿着文庫本閱讀着;沉默寡言,加上平常在道場裏修煉拳法的關係,給人一種強悍可怕的印象;不太和人往來,但只要和他交談過,就會知道他是個內向的好人,和秋也不知怎麼的很投緣。他在讀的是最喜愛的中國詩集吧。(中國的文獻在翻譯出版品中算是比較容易到手的。這也難怪,因爲共和國主張中國是「我國固有的領土」嘛。)

以前看過一本平裝本的美國小說(在舊書店的角落發現,一點一點慢慢查字典纔好不容易看完),裏頭有「吾友來到身旁,然而,吾友卻又離去」這麼一段文章。說不定人生就是這樣。信史和弘樹總有一天也會像忠勝一般離我而去嗎?

應該不至於會這樣吧?

秋也側眼看了看身旁還在不停翻弄行李的國信慶時。秋也從小到大都和國信慶時在一起。這樣的情形,今後應該也不會改變。兩人從半夜還會不小心尿牀弄溼牀單的時代起,就是一同住在「慈惠館」這個名字有點誇張的天主教系機構——專門照顧失去雙親,或者是因爲某些「理由」而無法和父母同住的孩子們的機構——的好朋友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孽緣。

說到這裏,順便談談宗教的事情好了。在這個以所謂「總統」爲最高權利者的特殊國家社會主義國家中(有一次三村信史歪着臉小聲對我說道:「這就是所謂成功的法西斯主義啦。像這樣惡質的國家,世界上還找不到第二個!」),宗教方面倒沒有特別指定的國教。硬要說有的話,就是對於現行體制的信奉吧——特別是這並不和既存的宗教產生牴觸。因此只要宗教活動不超過一定的範圍,都可以自由進行。反過來說,那些活動也不會受到任何保護與鼓勵。因此,只有少數信仰深厚的人會默默繼續着宗教活動。秋也本身對宗教也幾乎不帶一絲一毫感情。但嚴格說來,拜宗教活動所賜,讓秋也能在不虞匱乏的環境下,接受完善的教育順利長大。對此,秋也多少帶着感激的念頭。雖說也有幾座國家經營的孤兒院存在,但聽說那裏頭不管是設備或是體制,都讓人不敢苟同,甚至還成了惡名昭彰的專守防衛軍士兵養成所。

秋也把脖子轉向另一側,將視線投向後方。最後方的長椅一帶坐了笹川龍平(男子十號)和沼井充(男子十七號),壞學生都集中在那裏了。還有一個人,從秋也的位置看不見他的臉孔,僅能透過座椅的間隙看到右邊靠窗地方那個長髮全向後梳、造型特別的腦袋。即使那個人的左邊(話雖如此,和鄰座的笹川龍平中間還隔着兩個空位)不斷傳來有點鄙俗的對話以及粗野的笑聲,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也許是睡着了,卻更有可能是從剛纔開始就和秋也一樣,注視着街道上的燈光。那個桐山和雄(男子六號)竟然會來參加畢業旅行這種小鬼頭的娛興節目,對秋也來說是個怎麼也想不透的謎。

桐山算是龍平、阿充這些臨近地區不良學生的首領級人物。身材並不特別高大,頂多和秋也一樣的中等身材,卻能輕易制服高中生,還和當地的黑道組織起過沖突,聽說他這個人的存在已經是香川縣一帶的傳奇了。他的父親是縣內頂尖企業的總經理,這也是他的後盾之一吧。(傳言說他是私生子,不過秋也對此沒有興趣,沒有去查證事實。)當然,原因不只是這樣吧?他的臉知性又端正,聲音雖不低沉卻富有威迫感。即便是三年級裏成績優秀、勉力當上B班男子班代表的元淵恭一(男子二十號),都要犧牲睡眠時間努力K書,才勉強能和他的成績匹敵。而他在運動場上的表現,既優雅且出色。如果認真起來,在城巖中學裏恐怕只有那個以前是天才游擊手的秋也,或是現在的城巖中學籃球社天才後衛三村信史,纔有辦法和他一較高下吧。桐山和雄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完美的男人。

然而,爲什麼如此完美的男人會淪爲不良學生的首領呢?那就不是秋也應該過問的部分了。不過,有一件事是秋也感受得到的,那就是桐山身上散發傳出一種近似於肌膚的觸感,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同,倒也說不上來。桐山在學校不會爲非作歹,像是笹川龍平時常對赤松義生做的欺負行爲,他絕對不會參與。只不過,他有點太過於淡薄無情。就是有像那樣的感覺。他經常不來上學。基本上,光是要桐山「用功唸書」這件事,就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桐山不管上哪堂課,似乎都只是靜靜坐在椅子上,腦袋裏想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如果不是政0;審覈1;府不厭其煩強力推行義務教育的話,他可能根本就不會到學校來。不,說不定他一時興起反而會常來上課,誰知道呢?原本以爲他根本就不會參加畢業旅行這種活動,沒想到他卻來了。這也是他任性的一面。

慶時一把自秋也伸出的手前將袋子搶過來,很快解開金色的緞帶,拿了一塊餅乾。

秋也的思緒沒有來由地跳到了「和美學姐」身上。她年紀大秋也一歲,一直到去年都還同在音樂社裏。

四十來歲、頭髮半白、怎麼看都像是位好好先生的司機,轉身以帶點哀傷的眼神看着B班的學生們,臉上帶着的氧氣面罩陷進略顯蒼老的皮膚。不過,當車窗外出現了另一名男子,他便馬上回復嚴肅的表情,以共和國標準的特殊舉手禮向對方致意。接着按下操縱鈕,將車門打開。身着戰鬥服、頭戴面罩的男子們魚貫進入巴士時,他的視線逐漸望向遠方。

中川典子和內海幸枝她們一樣,屬於中間派的女生。看來溫柔、帶點黑色的眼眸讓人印象深刻,圓圓的臉很有女人味,及肩的長髮,個子小小,有點淘氣。嗯,就像是一般的女孩子。若要說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她的國文很好,作文說不定還是全班最優秀的(因此秋也和典子算是比較有話聊,秋也經常利用休息時間把想到的歌詞先寫在筆記本的角落,以方便接下來譜出自己創作的曲子,典子常常會向他借歌詞來看)。平常她大多和幸枝她們在一起,不過今天她來集合的時間晚了些,只好找到空位就坐下。

「真的?我可以喫嗎?好開心哪。典子同學做的餅乾一定很好喫。」

「你說放太久會變得不好喫?」

謠言傳着傳着,甚至還有人偷偷猜到:「我看他總有一天會和桐山幹上。」事實上,在川田轉學進來後不久,輕浮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笹川龍平馬上就主動招惹上他了。後來發生什麼事情不太清楚,只知道龍平鐵青着臉回來,向桐山哭訴這件事。不過,桐山他只以無趣的眼神瞥了瞥龍平,什麼話也沒說。就像這個樣子,兩個當事人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生過正面交鋒的危險狀況。看來桐山對川田不感興趣;川田也同樣對桐山沒感覺。B班因而得以平穩度日,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最讓人覺得奇怪的是,秋也自己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朦朧中勉強看了看四周。後來連擺動脖子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視線遊移到這個狹窄空間的最前端,大片的擋風玻璃像是要溶入黑暗之中似的,中央裝了一個後照鏡,司機上半身小小地、小小地映在鏡中。

典子回頭看了看川田,又看了看秋也。秋也聳了聳肩,再把一片餅乾放進嘴裏。

在巴士上難道也會缺氧嗎?各位乘客,本車因爲引擎發生故障,必須緊急迫降,請各位系妥安全帶,遵照服務人員的指示戴上氧氣面罩……?哈哈,別開玩笑了。右側傳來什麼東西刮到車體的聲響,秋也很努力地將頭轉向右方,身體重得像是在透明的凝膠裏一般難以動彈。原來是川田章吾起身企圖打開車窗。可是不知道窗戶是鏽了還是鎖壞了,怎麼也打不開。於是川田開始用左拳捶擊車窗玻璃。看樣子他想把玻璃打破。怎麼又來了?可是玻璃並沒有破。川田舉起手想再來一拳,手臂卻失去了力氣,垂了下來,身體也跌落在椅子上。模糊間,好像聽到先前聽過的低沉聲音罵了聲:「混蛋!」

「好喫。」

秋也說道。一直守在一旁的典子大聲說了:「謝謝。」不知是否多心,總覺得她的語調和對慶時說「謝謝你」時的語調有點不太一樣。是啊,至少她在旁邊一直盯着秋也將餅乾放進嘴裏,眼神可認真得很。這份餅乾到底是否真的原本是爲了弟弟而做,結果卻剩下來的東西呢?該不會她打一開始就是爲了要做給「某人」喫的?不,不,應該只是純粹多心了吧。

典子笑着說:「謝謝你。阿信人真好。」慶時剎時間手指像是被電流衝擊到似的變得僵硬,人也沉默了下來,靜靜地將視線移到膝蓋附近,開始一口一口吃起餅乾。

說真的,關於川田的傳聞都沒什麼好事。據說他在以前的學校是個讓人頭痛的不良少年,之所以會受傷請長假休息,也是因爲和人打架的關係。再說川田全身都是傷痕,更加強了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左眉上有一道像是刀傷的長疤,上體育課換裝的時候,秋也看過他的手臂和背後(順帶一提,以男孩子的眼光來看,他的身材魁梧得像是中量級拳擊手一般),都有類似的嚇人傷疤。在左肩處還並排着兩個不知道怎麼造成的圓形傷痕,簡直就像是槍傷似的。不過怎麼想也不可能會是真的槍傷吧?

[殘存人數42人]

秋也此時終於將目光投向典子身邊坐着的男生。川田章吾(男子五號)身着學生服,抱着胳膊,將魁梧的身軀靠在車窗上靜靜地閉目養神。說不定已經睡着了。一頭短髮理得幾乎和光頭沒什麼兩樣,外表很容易被人誤會成是那種趁着廟會出來擺攤、賣些不知是否真貨的商品的年輕人,臉上還帶了些沒有刮乾淨的鬍渣。各位,沒刮乾淨的鬍渣耶!以一箇中學生來說,這樣不會顯得太老氣了嗎?

看到慶時橫過身體努力稱讚典子,秋也不禁露出了點苦笑。真是的,慶時這麼做未免也太露骨了。打從典子一坐在秋也旁邊,他就不停朝那方向偷看個不停,還刻意挺直上身,特別讓坐姿保持端正,一點都不自然。

秋也將視線回到川田的方向。

接下來,秋也、典子和慶時三人天南地北地交談了一陣子。

不過這還情有可原。雖說B班自升上二年級以後就沒再重新編班,但是川田章吾是今年四月纔剛從神戶過來的轉學生。而且不知道因爲是受傷還是生病的關係,(他看來不像是會生病的樣子,應該是受傷吧),請了半年以上的假,所以得留級一年。也就是說,其實他應該算是比秋也他們高一個年級的學長才對。本人雖然沒有提過這些事,不過大家都是這麼傳的。

「秋也同學。」

大部分的情景,父母們只能默默地低下頭,想着或許再也無法回到家來的孩子的容貌。當中也有反應激烈的情形。遇到那種情況,運氣好一點的只會被特殊警棒擊暈,運氣差的就得喫機關槍所射出來的熱騰騰鉛彈當宵夜,比自己所愛的子女早一步和這個世界說拜拜了。

秋也面向典子用下巴指了指川田。

秋也自慶時手中的袋裏拿了一個餅乾,高舉到眼前。然後,望向典子。

耳中還殘留着那低沉而有力的聲音。聽起來不是秋也所熟悉的聲音。但是,很明顯地,聲音的來源是發自川田。川田依舊維持着原來的姿勢,但是看來他並沒有睡着。此時秋也想起,川田轉進B班已經一個多月了,而自己卻幾乎沒聽過他說話的聲音。

「這個嘛……」典子稍向川田的方向瞄了一眼。「嗯,我也不好意思吵醒他。」

沒錯,差不多在一個半月前的春假,秋也和慶時兩人一起到城鎮的水源地水庫湖釣黑鱸的時候,慶時突然對秋也說:「秋也啊,我好像……有喜歡的女生了。」秋也反問: 「哦?是誰啊?」慶時回道:「中川。」「是我們班的嗎?」「沒錯。」「哪一個?有兩個中川耶。是有香同學嗎?」「你哦!我可不像你,對那種胖嘟嘟的女生有興趣咧!」「你還真缺德。和美同學怎麼會算胖呢?她最多是豐滿了一點罷了。」「好嘛,是我不好。反正,那個,嗯,是典子同學啦」「嗯嗯,她是個好女孩。」「你看吧?你也覺得不錯吧!」「好啦、好啦。」

秋也將餅乾袋自頭不知道要低到什麼時候的慶時手中拿走。「你一個人抱着不放,典子同學怎麼喫啊?」

阿信,那是國信慶時的暱稱。雖然他有着一對既可愛又活靈活現的大眼睛,但有時候說起話來又會莫名其妙像個達觀的歐吉桑。這個暱稱說不定還挺適合慶時的人格特質呢。這個稱呼女孩子一般不太使用,典子卻很大方、輕鬆地叫出男孩子的暱稱。出自典子的口中,既不會讓人感到不妥,也不會格格不入,這也算是典子這個人的特質。她總讓人感覺很柔和。至於秋也,一直沒有像是暱稱的稱呼(其實小學時代倒是有一個有點奇怪、和某家香菸品牌相同的綽號。但那和三村信史的[第三之男] 一樣,不會直接用來稱呼對方)。對了,也只有這個女孩子會直接叫我的名字。從以前我就覺察到這件事了。

有一天,在放學後的音樂教室,兩人正好獨處,秋也自彈自唱了一首《Summer Time Blues》。和美稱讚他:「厲害哦,秋也。真帥!」那一天,秋也第一次買了罐啤酒,自己一個人慶祝,滋味真是好啊。過了三天左右,秋也明白地對她說出: 「那個……我……喜歡你。」對方卻很乾脆地回道:「對不起,我已經有交往的對象了。」沒多久她就畢業,和那個「交往的對象」一起升上了有音樂科的高中。

「反正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喫餅乾的人。」

「嗯嗯,沒關係,我不用了。秋也同學你們喫嘛。」

「這麼說來,你是對這個餅乾剛做好時的味道有自信咯。」

「這個……是我弟弟硬要我做的。這些是剩下來的,如果放太久就會變得不好喫,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和阿信一起喫吧。」

像這樣說話酸溜溜的毛病,不知道是不是被三村信史感染的。最近,秋也老是這副調調。偶爾會有人對這樣的回話感到不快,但是典子卻覺得很幸福似的,嘻嘻嘻地笑了。

典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秋也也跟着笑了。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我不用了。」

皎潔的月光下,水泥築成的碼頭泛出像骨頭似的藍白色,遠方接着幽幽暗暗的大海,一艘船搖搖晃晃地正準備迎接「選手」們上場。

沒錯,露骨到了極點。然而即使如此,典子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慶時的心情。不知道是她太遲鈍,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不過,說不定這種的反應正好更凸顯出典子的個性呢。

「哦哦——這真是給他有夠好喫的。」

城巖中學三年B班搭乘的巴士離開了畢業旅行車隊,回頭轉向高松市駛去。進入市區,沿着複雜的街道奔馳了好一陣子,總算靜靜地將引擎熄火停下。

「就是啊。」

「嗯。」典子有點緊張地動了動下巴,小聲地說:「沒錯。」

說到這裏,春假那天在水庫湖畔,慶時說出對典子的感覺後,向秋也問道:「你到現在還喜歡那個學姐嗎?」秋也回答:「嗯,喜歡。我想我到死都會喜歡她吧。」 慶時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可是,那個學姐,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嗎?」秋也一個甩杆將銀色的誘餌用力甩向遠方,說道:「沒差啦。」

望着車頂的照明燈罩,發愣想着桐山的事情的秋也,被一聲清亮的聲音拉回現實。隔着通道坐在鄰座的中川典子(女子十五號)雙手捧着一個用透明玻璃紙包裝得很精緻的包裹,大小剛好可以讓典子捧在手裏。車頂照射下來的白色光線映在玻璃紙上,看起來像是水光一般,水中有許多淡茶色的小圓盤。是餅乾吧?袋口用金色的緞帶仔細綁了一個蝴蝶結。

車裏的氣氛很奇怪。坐在左邊的慶時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三村信史的身體由座椅歪斜地倒向通道。中川典子也閉上了眼睛。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說話,大家都睡着了。當然,如果是平常作息正常的人,現在的確是該上牀休息的時間。但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畢業旅行纔剛開始,現在就睡覺會不會嫌太早了點啊?大夥唱唱歌啊,車上不是有我最討厭的那種俗到不行的卡拉OK設備嗎?

「你哦!」慶時又插了進來。「我剛纔不是已經說好喫了嗎?你說是嗎?典子同學。」

司機的臉上好象戴了口罩似的東西,上面還有一跟向下連接的管子。兩側耳朵上各繞了條用來固定的細帶。那是什麼呢?如果不考慮那根向下連接的管子,外觀看起來就像是飛機上的緊急用氧氣面罩一樣。

同一時間,數名開着黑色轎車的男子造訪了城巖町裏學生們的家中。心裏納悶的父母們深夜裏出來應客,看到對方出示蓋着桃印、由政府簽發的公文,想必同樣都露出瞠目結舌的驚訝表情。

慶時在一旁聽了典子的話,急急忙忙插了進來。

秋也手伸到一半,眉毛上揚感到不可思議,因爲典子不知爲何有點慌張地說道:

不知道是否因爲年紀較長,加上傳聞四起的關係,班上的同學都刻意避開川田。不過秋也很不喜歡以謠言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以前聽人說過一句話:「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秋也把袋子還給典子。「不好意思。」

快到十點的時候,秋也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

基本上,大東亞共和國的學校社團活動是絕對不可能讓搖滾樂成爲正式表演項目,但是每當顧問宮田老師不在的時候,社員便經常自行演奏搖滾樂消磨時間。也可以說社團裏的人幾乎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聚集於此。新谷和美是女社員裏唯一的薩克斯風手,她吹出的搖滾薩克斯風,其他的男社員根本望塵莫及。身高頗高(幾乎和身高一七〇的秋也差不多),稍微有點豐滿。然而,當她將頭髮整齊地收在頸旁,手中拿起高音薩克斯風,帶着脫俗成熟的表情吹奏起來時,實在是太漂亮了。讓秋也怦然心動。而且,她還教導秋也難按的吉他和絃。(「在開始學薩克斯風之前,我也彈過一陣子唷。」)秋也從此不分晝夜,勤練吉他,到了二年級中期的時候,已經是社團裏的第一高手。因爲他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彈奏給和美學姐聽。

「他睡着了嗎?」

「啊,哎呀,對不起。」

「這樣啊?可是隻有我們喫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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