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妹妹唯獨不原諒的事
《妹妹是不能當女友的,可是……》 · 鏡遊 · 5635 字
這一天,以二月而言陽光和煦,十分溫暖。
「好,繫好了。」
「哇,今天──領結完全沒歪掉耶。」
由於透子也在家裏,因此雪季並未到春太房裏更衣。
不過春太依舊於客廳爲她繫上領帶。
「努力也是辦得到呢,但要我再系一次一樣的,可能沒辦法吧。」
「呵呵,就算歪掉也無所謂喔,因爲這是哥哥爲我係的。」
雪季燦爛微笑,狀似一點兒也不緊張。
今天明明是公佈榜單的日子──
儘管天氣不冷,但雪季仍於頸部緊緊圍上圍巾,還戴上厚厚的手套。
「我去去就回,等下用LINE聯絡。」
雪季這麼說完,與透子一同出了門。
春太則只能目送她離家。
雪季與透子對他說「想兩人一起去」,因此他也不敢硬跟去。
她們倘若沒考上,都不想被春太見到自己失落的模樣吧。
由於今天是平日,因此春太打算去上學,卻改變想法,認爲自己沒心思去上學。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沒看手機,也沒看電視,只能愣愣地平白等待。
十點過後,手機響起──
【雪季】「我和小透都考上了。」
內容之所以這麼淡漠,是因爲傳訊息的本人也興奮至極吧。
他們沒想到春太竟然會喜極而泣吧。
雪季巧笑盈盈,心情極佳。
他自小時候就沒再在人前流淚過了。
抑或雪季本身也──
昨天考試,今天放榜。
「……啊,哥哥,不好意思,先等我一下,我爸打來了。」
春太強行轉換話題。
「哥、哥哥,你蹺課了吧?你不可以當壞榜樣喔。」
「能見到具體的成果還是會很開心呢。很好,很好,妳們真的都很棒。」
春太無法剋制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她在考試當天發燒溫度下降,身體也無異狀,春太與雪季比她本人還要鬆了一口氣。
他抵達悠凜館高中,由於正門於上學時間之外都會上鎖,因此從後門入校。
專屬於兄妹倆的那一晚並非春宵一夢。
「真是……太好了……因爲妳們都很用功呢,能考上真是……」
雪季與透子立刻舉手贊成。
他雖然吩咐雪季好好睡一覺,但自己輾轉難眠。
「哥哥、雪季,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爸爸囉嗦着叫我快點回去。」
春太於放榜前夜與考試前夕都未睡個好覺。
「話說回來,也說過要去旅遊呢,妳就儘量喫盡量玩吧。」
不對,春太自然最爲了解那並非夢幻泡影。
這對錶姐妹其實相當神似,連默契也十足。
但論及寵溺雪季,春太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好了,雖然有點早,但我們去喫午飯吧。」
「呼……好睏……」
冬野白音這工作狂再怎麼說還是很寵溺女兒。
「不、不用了,我……」
雪季與透子都並未露出不悅神色,任春太搓圓搓扁。
「我最愛回轉壽司了!」
「好,我也很期待。」
「哥、哥哥……」
總而言之──
「雪季,妳先想想要什麼慶祝禮物喔。」
「這樣啊,要不要去喫壽司?雖說基於預算,只能喫回轉壽司。」
「這、這樣啊,那倒也是。」
「好……」
春太也聽說在面試時,先不論因爲旅館工作習慣與人應對進退的透子,連雪季也意外地能冷靜應對。
兩人表面上明明是一對兄妹,卻過於熱情地擁抱彼此後──
不對,透子若無小失誤的話,幾乎能三科都考滿分。
「哥哥……」
春太用手揩去眼淚並強顏歡笑。
這以慶祝考上而言過於經濟實惠,但作爲初步慶祝,應該還不錯吧。
雖然實際上,春太認爲她們根本不可能落榜,但──
「我已經聯絡他們了喔,也聯絡了小冰和小冷,還有晶穗學姐。」
「雪季!透子!」
他並不清楚雪季如今究竟是妹妹或者想成爲自己女友的異性。
透子走了回來,雪季也在此刻倏地放開春太的袖子。
春太看她們自己對答案,知道兩人幾乎都接近滿分。
他不清楚目前這份寵溺是因爲雪季是妹妹,抑或她在自己心目中變爲其他對象了。
「雪季,恭喜妳!」
「我喜歡收到禮物,去喫好喫的壽司或燒肉也不錯就是了啦。」
「「謝謝哥哥。」」
「透子,也恭喜妳了,妳很努力。」
「抱、抱歉,我明明知道妳們都能考上。」
春太用力地站起身來,緊緊握拳。
「好,別在意我們,你們慢慢聊。」
「我是無所謂,但爸應該想不出來該送妳什麼吧?我認爲直接跟他說妳想要什麼,他會比較開心。」
春太與雪季一同回到冷泉號旁,等待透子回來。
「哈哈哈,我可以期待驚喜嗎?」
春太兄妹的母親預計於考試當天回去,但最後決定延長休假日期,也見證放榜的一刻。
他立刻衝出家門,牽出最近因爲太冷而沉睡於車庫的愛車•冷泉號,勉強遵守法定限速,飆向了水流川女中──
「哈哈,我都不會說話了呢。對了,也要聯絡爸和媽。」
當天評分後立即公告──這類私立學校所在多有。
「好,我當然會玩到瘋喔♡」
春太並未停下腳步,他衝向雪季,緊緊地摟住了她。
「但很遺憾,他女兒今天還要暫時寄放在我們家呢,我媽說今晚會做一桌好菜。」
「對、對啊,我們雖然開心,但也不用這麼誇張……」
「……哥哥,我今晚……能去你房間嗎?」
下一秒鐘,他的身體在動腦前便先動了起來。
透子喜孜孜地點點頭。
他停下機車,飛也似地跑到雪季身旁──
「哥哥……!」
春太見到透子推了一下雪季的背。
「那倒也是……」
雪季兩人回到家中,似乎會兩人稍微慶祝一番。
那晚自己所碰觸到的嬌嫩胴體、香甜氣息都過於鮮明──
雪季與透子顯得驚慌失措。
「我也屬於魚派!」
雪季也大大攤開雙手,抱住了春太。
雪季宛如讀了春太的心思,忽然滿臉羞紅。
「…………!」
「……呼,妳們都做得很好,恭喜了。」
對春太而言,那晚的雪季無疑是一名異性。
「啊……」
春太露出苦笑,疼愛地揉着兩人的頭。
透子點點頭,離開春太兄妹倆一段距離,開始講電話。
「哈、哈哈哈,哥哥,你已經說了好多遍了。」
春太毫不介意,也緊緊抱住透子。
妹妹宣告要成爲自己的女友,又變回妹妹──
「除了合格禮物外,還能另外拿到升學禮物喔。我當時也有,雖然是現金啦。」
春太在回轉壽司與雪季、透子用完一頓較早的午餐。
當春太騎着冷泉號接近水流川女中附近時,見到正面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不能爲兩名妹妹樹立壞榜樣,選擇遲遲去上學了。
雪季總會對春太撒嬌,但像這樣甜蜜又嫵媚地呢喃,證明那一晚真實不虛。
「啊,要換人……小、小透,請吧。」
春太放開透子後,再次道出祝福,兩人便異口同聲地這麼回答。
「哥、哥哥,你也不必哭啊。」
雪季雙手環胸,悶哼煩惱。
透子則有些矜持地用手環住春太的後背。
雪季低垂着頭,扯了扯春太大衣的袖口。
她神采飛揚到足以令人認爲她那晚泫然欲泣的神情宛如夢幻泡影。
「這、這樣啊,妳爸當然會想趕快幫妳慶祝吧。」
春太心想「話說回來──」。
冰川與冷泉的考試也在即,就在三天後。
他認爲完全不需要擔心這兩人,但必須至少在考試前去關心她們一下。
尤其冷泉是他的家教學生,非得去鼓舞她一番。
「喔,來了來了。」
「……晶穗?」
晶穗站在鞋櫃附近。
她靠着牆壁,耳上戴着耳機,同時在筆記本上寫着些什麼。
「我想說你差不多要到了,就來接你了,開心吧?」
「總覺得好恐怖。」
「喂。」
晶穗瞪了他一眼,但春太並不畏懼。
目前正在上上午最後一堂課,晶穗似乎蹺課了。
「妳在寫什麼啊?」
「我在思考編曲,雖然有請綺星姐幫忙,但果然還是必須自己想。」
「妳一直瘋狂在作曲呢,別太勉強喔。」
「安啦,安啦。先不提這個了,就算你現在去上課,也剩不到半節了喔,乾脆我們就這樣蹺好蹺滿吧。」
「……是可以啦。」
春太點點頭之後,晶穗便旋即邁開步伐。
兩人走了一會兒,抵達熱音社社辦。
晶穗輕輕撇開默不作聲的春太的手,開始彈奏吉他。
「連我都對自己的第六感嚇了一跳。好吧,因爲小雪也很悶悶不樂,所以我本來就覺得這是時間問題。」
他繼續握住晶穗的手,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的雙眼說:
「晶穗……」
「這是LAST LEAF的曲子喔。」
春太這麼回應後,晶穗便點了點頭。
這旋律的確簡單,卻又動人心絃。
「……喔,的確很好聽耶。」
「我的頻道真的壯大了呢,也習慣新團隊的體制和Navy Leaf的協助了,如綺星姐所說,接下來就是頻道發展關鍵了。」
春太感覺她的動作十分粗魯──
「──剛好有人聽過LAST LEAF的歌,我正要請對方聽聽看,重新調整編曲,以前的曲子對我來說有點太沉鬱了。」
春太與晶穗是兄妹,但與雪季並非兄妹,這並非任何人的錯。
「摔吉他雖然是搖滾人的必修素養之一,但像我這種搖滾菜鳥就算摔了,之後也只會覺得傷腦筋。」
晶穗面無表情地用手指掃響琴絃。
「我和你怎麼能不會彈呢?這可是月夜見秋葉和山吹翠璃的曲子啊。」
儘管自己隨波逐流,但理應有許多能夠反抗或回頭的機會。
「我獨獨無法原諒你和小雪上牀。」
事到如今還推諉卸責未免過度無恥──
「…………」
「別找藉口了,我不想聽。」
「…………」
那是當晶穗得知秋葉死訊後立刻說的話。
春太完全看不懂樂譜,但因爲開始彈貝斯,所以多少知道和絃是什麼。
春太領悟到不能將這種局面推到任何人身上。
「對啊,因爲我──只剩下哥哥了。」
春太太在乎雪季的考試,即使來上學,也絲毫未注意到周遭人事物。
「副歌重複三組和絃,這雖然簡單,卻很有味道呢。」
「我也真的會要你用貝斯彈這首歌喔,就算你彈得很爛,我也會毫不留情地發佈影片喔。」
「晶穗,等等。我不會找藉口,但雪季──」
「那也免費吧。」
晶穗擅自帶着熱音社社辦的鑰匙,隨時都能自由進出,實在離譜。
「……不會,是我不好。」
僅僅三組和絃竟然能創造出這等音樂──
她之所以暫時離開櫻羽家,也並非只顧慮到雪季與她母親。
「因爲要是我拿着,感覺會砸爛它。」
「……青葉姐說下一首曲子可能會是關鍵呢。」
「喂喂喂,你現在才注意到啊,我又不是這兩天才包的,你太在意小雪的考試,也太渾渾噩噩了吧?」
春太都不知道她們竟然留下了曲子。
「哈哈哈,我會灌注滿滿的愛來唱的。」
「……這首歌是?我沒有聽過,這是新歌嗎?」
「……妳教教我怎麼彈出搖滾味吧。」
青葉綺星與春太共享有關AKIHO頻道未來發展的資訊。
正因爲如此,晶穗才這麼認真地練習吧。
「嘖,不行啊。真沒辦法,那就獻上一首恭賀曲吧。」
「如果你和小透或冷泉之類搞個一、兩次外遇,我還能揍你兩、三拳就了事,不過啊。」
春太差點弄掉抱着的吉他,但又勉強重新抱好。
LAST LEAF──這是春太生母與晶穗母親所組成的音樂組合。
「如果我無法原諒你,我就沒有任何家人了,可是──可是!」
「那就好……欸,等等,晶穗。」
「你難不成和小雪上牀了?」
「拜託……妳也不必那麼專心練習吧。」
儘管如此,他竟然完全沒注意到每天都會在教室碰面的晶穗手指有異狀……
這首歌曲調輕快,但旋律聽起來莫名地哀傷。
「謝謝──但不該由我來道謝啦。」
自己雖然全無信心,但如晶穗所說──這無關乎邏輯,能繼承這首歌曲的人就只有自己與晶穗了。
「然後,你和小雪發生什麼事了嗎?」
「阿春,對不起,我剛纔講得過頭了,畢竟是我要你優先照顧小雪的事,今天明明是值得慶祝的一天。哈哈,我這人也太難搞了。」
春太搖了搖頭,離開晶穗站到窗邊。
「……我決定當妳是我妹妹了,因爲妳是我妹妹,所以決定要保護妳。」
「別想用免費的東西蒙混過去。」
影片製作的業界沒那麼好混,光靠投入專家的協助與預算,無法突然紅遍網路。
「欸?」
晶穗過於直言不諱的話令春太不禁緘口不言。
她手指上──一圈圈地纏着繃帶。
「我明明也覺得小雪像妹妹一樣,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啊?就因爲我覺得她是妹妹?我搞不清楚她算你妹妹或女友,正因爲搞不清楚,所以可能無法原諒。唉,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因爲小雪考完了,所以你現在能愛怎麼講就怎麼講吧。」
「爲什麼要我拿……」
「因爲你像是她們的監護人啊,所以也沒關係吧?我之後會再去恭喜她們本人喔,就用我的笑容當禮物吧。」
「我知道你喜歡她,從我們交往前我就知道了。自從我揭穿自己是你親妹妹之後,你也一直都喜歡她,所以我根本沒有罵人的資格,可是──我無法原諒。」
「喂,在上課時間彈吉他沒關係嗎?」
春太伸出了手,握住晶穗按住吉他琴絃的手。
「只要不接上放大器,外面就聽不到喔,這房間姑且算是隔音的。」
「──欸?」
「就算是地獄……也是我自願踏入的。」
晶穗面無表情,停下彈琴的動作,將吉他交給春太。
「…………」
「欸?喂、喂,這滿難的吧?我有點……」
「這是什麼?妳什麼時候受傷的……」
「你拿着,因爲這雖然是便宜貨,卻是我寶貝的第一把吉他。」
「首先慶祝小雪和小透考上高中,我想先說這句話。」
春太最近才體驗過手指受傷,知道那意外地痛,而且會影響生活起居。
這少女爲什麼才高一,眼神卻能綻放出這麼複雜的哀怨──
「……幹、幹嘛?」
晶穗流暢地演奏着,不像手指受傷的人──
晶穗反覆彈着那三組和絃──
凡事不可能突然一帆風順。
「我的手指皮也長挺厚的了,但最近也許有點彈太久了,但手受傷也不會死,所以沒差啦。」
不對,這眼神或許並非在憐憫春太,而是在自我憐憫。
「……這樣啊。」
晶穗更加用力地揪起春太的領口──
晶穗笑着說道,盤坐到社辦地上,開始彈奏吉他。
「我們必須做出了斷了,我、你和小雪……到底誰是妹妹,誰是女友。啊,小透和冷泉也不會默不作聲吧。阿春,接下來就是地獄了喔?」
晶穗的語氣雖然聽似在生氣,雙眸卻不知爲何憐憫地望着春太。
「……對不起。」
「要是我不練習就會撐不下去啊。」
「……抱歉,我光顧着雪季,放着妳不管。就算妳能原諒我,但我也應該多關心妳一下。」
「小雪剛剛傳LINE來說她考上了,我回應她之後──她又說『我有事想找妳說』,她這麼正式,真的是沒法藏住祕密呢。」
「有差吧。」
「…………!」
「晶、晶穗……那是……」
晶穗忽然站起身,用力地揪住春太的衣領。
春太那一晚不禁將雪季視爲異性並做出抉擇也不是其他人的錯──
造成這種局面出於他心甘情願,而之所以無法回頭也在於他幾度選擇的結果。
「對啊……那麼哥哥,我們就一起墜入地獄吧。」
晶穗勒緊春太的領口──並嫣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