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某些令人头疼的善后处理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3132 字
空调在呼啸,就像正大声为自己辩护的小混混一样。
我保持着适当的沉默,与坐在他们对面的年轻警官没多大不同。
现实可不是超级英雄电影,你不可能在把所有人都揍趴下潇洒走人,至少在正大光明的情况下不可以。
更别说案发地点还是学校这种敏感地带。
“都说了,是那个混蛋主动来挑事的,他一个人就把我们所有人放倒了!”
“又在说这种话……”
“真的,是真的啊,你要信我们啊,大叔!”
让我想起了商店街抽奖时的轮番叫号,坐在我对面的混混们来了又走,口中说辞也保持着高度一致。虽然他们那跟蚊虫嗡鸣一样的抱怨大抵没有作假,但我又怎可能老实承认自己做过的坏事?
保持沉默,就像好莱坞电影里警察最常说出的台词那样。我强忍着内心的舒爽,摆出一副专属于受害者的无辜表情,不论面对何种控诉都无动于衷,只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让身旁的警官充当我的嘴替。
“信什么信,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
警官拍了拍长木桌,又一次不耐烦地发起了质问。于是,似曾相识的对话便再次在这间单调的调解室中来回穿梭——不过它们已经入不了我的耳就是了,比起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警官身上那件解开几粒纽扣的蓝色制服,在渐渐无聊的我看来都要更有吸引力。
他会是谁的手下?
大概不会是叔父的吧,军队出生的他在御下方面异常严格,应该不会允许下属在工作时像这样衣衫不整。而且哪怕只是发生在未成年人之间的“小冲突”,避嫌原则也还是要遵守的。
“……唉,铃木弟弟,你对他的胡言乱语有什么想法。”
“胡……靠,我都说了我没说谎啊!”
当我的注意力从对话转移到警官,又从警官本人倒腾至他穿着的警服,最后终于无聊到开始数起窗外柳杉叶片的数量时,这乏味的话茬才再一次被抛落在我跟前。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叔叔,要说的早就全说完了。”
“你这……!”
对面那人的有气生不出,化作响亮拍案声扑面袭来。
“咳咳,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对先前自己下的狠手感到十分满意,挂在我嘴角的弧度不禁又往上多翘了几分。
同时,我发现他搁在桌面下的右腿,也跟着笔尖的敲击开始抖动。
抱怨声虽小,却逃不出我的耳朵,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翘起——真爽啊,好学生面具什么的。
台风将大树连根拔起,火焰将引线点燃——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比预料中更早爆发的警官吓了我一跳,没给对方说下去的机会破口大骂起来。
满脸不爽地把眉头皱的极紧,年轻警官手中的记事本跟着从他嘴里喷出的火星一并朝对面轰去。
“你,还有你口里的那些狐朋狗友们!”
只见他狼狈地缩起脖子,随后头又在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似乎好像这样就能躲过被他亲自勾起的滔天怒火——活像个受了惊的小白鼠。
“今年三月因偷窃罪被送至少管所进行管教,直至十月中旬才刚被放出——你可是有前科的人,说话给我注意点。”
活像个在顽童手中不停旋转的大气球,脸上还未消肿的他夸张地摇了摇头,表情中的不耐烦则是毫不遮掩——作为被重点关照的对象,恐怕他已经快被循环不止的问话给逼疯了。
“还有那个女朋友,染了个发就是你对象是吧!人家之前都说了是被你强迫的,是坐在这里的铃木小弟救了她,你们这帮社会蛀虫要串供也稍微给我收敛点好不好!”
“……没、没有。”
不过他那掩饰得极好的皱眉却是慢慢暴露了出来。
“咳咳,那么就请你在描述一下当时情况。”
“我只是跟我女朋友在天台上吹风而已,是这小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上来打了我们一顿,难道连这种简单的事实你们都搞不清!靠,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被你们这帮废——”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审的,上头这是嫌人手过剩派我来没事找事做吗——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能是想起了全身被电流贯通的惨痛回忆,恐惧悄然从他逐渐扭曲的面庞中渗出,而他的言行举止也愈加激烈。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把他带出去,来,下一个——呼,终于到最后一个了。”
见自己的撒泼没有起到效果,他反倒是叫嚣得更起劲。
半站起来把我们隔开似的伸出双手,明明身高和气场都比对面的小混混要强一截不止,可年轻警官还是只能在脸上堆满笑容好言相劝,让我不禁想到市场里的老大妈。
劈头盖脸的怒骂顿时把他的嚣张浇了个精光。
“九个人,九个天天在街上妨碍我们工作的小流氓,居然一个个都说出自己人被两个普通高中生干倒这种屁话,还电棍,我看你们是手机玩多了被电磁波烧坏了脑袋!”
反正继续待在这间调解室也没有意义了——因为是事后几天才被传唤到警局,证据也早就在叔父的配合下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而这帮小混混的信誉跟我这个警官家属比起来又几乎等同于没有,这也导致根本没有人相信他们说的话。
很快,“啪”的一声,又或者是一声“切”先响起。总之,当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用力坐下时,从他那皲裂嘴唇中刻意哼出的咂嘴声,听起来也是格外响亮。
“你什么你,差不多得了!”
这句话充盈着不可置疑的强硬。
“我——”
声音从来就不是单向传播的。就像他的小声抱怨能被我清晰捕捉,此刻怒吼的回响声也是那般如雷贯耳;即便对于各种恼人事件的耐受度都提高了不少,我也渐渐受不了,把座位向右挪去,甚至冒出了干脆就这么一走了之的想法。
激动地指着他肿胀的猪头,可不知从哪里掏出记事本的警官却根本没有理会——这位年轻警官的神情要比之前冷淡了不少,他只是把夹在前胸口袋上的黑笔拿出,然后边有规律地用笔尖敲击着本子,边坐在椅子上等着对面的前科犯平静下来。
是他。
说到底还只是个年轻警察。
“你好,请坐。”
“你们一个两个的到底有完没完!”
“你们还想让我说什么?!”
是那晚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吃了苦头的他。
“不用,我站着就好。”
闻声,警官直勾勾地大门看去,两侧墙壁被刷的惨白,而我也绕过警官修剪平整的后脑勺往门口投出目光。
“我靠,你们还要我怎么说?!”
“这小子,大叔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伸出左手食指对准我,幽怨眼神里饱含满憎恨,嘴中标点更是喷洒不止,“我的脸,还有我的兄弟们,基本上都是被这小子一个人打倒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可怕,他可是拿电击棒电了我,那可是电击棒!”
“前科跟我挨打了有什么关系,你是看不见我脸上的伤还是咋滴?!”
“啧,你们是收了贿赂还是怎么滴,怎么就一个个都不信我和我兄弟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嘴上多哼唧几声,这一整张鼻青脸肿马上就能痊愈啊?
再说了,二打九什么的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你呢?”
“没有了,我可以走了吗,叔叔?”
“走吧,完事了,之后也不用再来了。”
转过头来给出了肯定答复,我仔细一看,发现警官敞开的衣领下面居然已经冒出了汗滴,而我知道这绝对不是警局空调给烘出来的。
看来他的脾气跟那些小混混比起来也丝毫不着下风。
轻松的想法从脑内飘过,我如释重负地站起,无视现场的紧张氛围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笔录、问话、文件签署,还有那些不可能找到我头上来的罪名,在这一刻彻底被我抛之脑后。
“伊地知,新晋警员。愤世嫉俗、嫉恶如仇,最重要的是他在上中学时被小混混霸凌过,简直是菜鸟中的菜鸟,叫他来担任调解员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航,你不这么认为吗?”
走出大门,首先迎接我的并非代表着自由的香甜空气,而是叔父靠在墙上抱臂时说出的装酷台词。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叔父,我先回去了,累死个人——啊,差点忘了,谢谢你。”
“小事一桩。”
依旧没有回头,我举起右手随意摆了摆,把自己朝光亮处走去的背影,当作对叔父的道别。
至于在光的另一头等着我的……
“啊,辛苦了,航,全都结束了?”
“总算结束咯,走吧,有希。”
如我所说,在另一头等着我的,是在大厅长椅上坐了许久的有希。
“嗯,一起回去吧。”
她笑着走过来牵起我手。
于是我也笑着回握住她。
我们并肩走在清冷但又阳光普照的街道上。
就像曾经我们做过的那样。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念旧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