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其三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4351 字
头好晕。
好想吐。
嗓子烧的又干又痛。
昨天在接到那个包裹以及那通电话之后,本来还是只有点咳嗽的小感冒就立刻恶化成高烧了。
啊、啊,难道这是妈妈在向我招手吗?
“至少要吃药……”
可是已经连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打急救电话……我讨厌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
每闻到一次消毒水味,妈妈的神色就黯淡几分,我讨厌这种让她逐渐远离的味道。
就像我讨厌把妈妈带走的那个人一样。
视野越来越模糊,那些平直单调的线条也慢慢的扭曲瓦解,身上好多汗,好难受。
或许,我真有可能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吧。
“分手了,分手了~没想到这样就分手了,时间也太短了点吧。喂,铃木,你在家吗,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这个声音,应该是隔壁的古贺同学?
如果能向她求救……
“古……贺……同……”
好痛,全身都好痛。
连抬手翻身都做不到,直接摔到了地上。
“铃木,那是什么声音,你没事——欸,门没锁?”
脚步声在快速靠近。
对了,喂药,是谁把我扶到床上,又为我拿来了退烧药来着?
“我,咳咳咳——”
但在这之后,我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对着古贺同学咳出来的。
她的声音也好像远到了天边。
是古贺同学进来了吗,可是……难道我忘记锁门了?
这是,薰衣草洗涤剂的香味。
松开了大概并没有多少力抱住她的双臂。
虽然没有力气,但我还是,至少我认为自己有轻轻点头。
完全没有感受到我自己有在踏出脚步,双腿跟没了骨头似的使不出力来,只能把身体完全交给身旁的她。
“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你现在就先放开我,然后安心的在床上躺好,好吗?”
“……把脚抬起来,对,就这样,把被子盖好,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了,都是因为铃木你平时不注意才会中招哦。”
这中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可我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她,肆无忌惮地去依赖她。
“铃木,你怎么躺在地上,好烫,这不是发高烧了吗?!”
“嘿咻,哇,好轻,铃木你有按时吃饭吗?呃,不是,慢慢来哦,我把你送到床上去,我记得你的卧室是那间房,对吧?”
“虽然我没办法让铃木的母亲回来,但是,没事的哦,铃木。”
“铃、铃、铃木,你压到我肩膀了啊,好重,快放开!”
意识断线,而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则大概已经完全天黑。
脑子里好烫,什么都想记不起来了。
但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再怎么逞强都没有意义了。
“我才不是你的——嗯,妈妈?”
“好,乖乖待在这里,我去给你拿药,不要像之前那样又摔……”
“好,到了哦,看,铃木,这是你的床,慢慢的躺上去——喂,慢、慢点,呀啊!”
“妈妈,呜呜,咳咳咳——”
她已经不在了,可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可能再见到。
视线一片漆黑地躺在床上,眼底犹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与回忆中的母亲重叠。
躺在床上,身体被柔软和香气所包裹,而意识也逐渐远去。
想象中的孤单一人,不是已经成为现实了吗?
不,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魂?
“嗯。”
瞬间一头砸倒到床单上。
我大概是被古贺搭着肩膀转移到了卧室里。
明明她是星野的女朋友。
“妈妈……”
感觉背后被很轻柔地抚摸。
“……没事的哦,铃木。”
“古、贺,咳咳,咳咳——”
“妈妈……死了……可是我……咳咳咳!”
虽然好了不少,但还是发热发烫的脑袋晕乎乎的,只能依稀记起有被扶起来喂过药。
“怎么办,怎么办。呃、呃,铃木,你还有力气站起来吗,我先扶你起来!”
听不清了。
在海外火化之后带回国下葬,我记得电话那头陌生的叔父是这么告诉我的。
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一捧随风飘散的骨灰。
“你在里头,而我在外头……”
“嗯~铃木,你醒了?”
“啊,咳咳咳!!!”
身旁突然有声音蹦出,把我的感伤吓飞了大半。
也就在这个我猛地睁开眼想坐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右手正被紧按住。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住在隔壁的古贺同学。
“哇啊——吓我一跳,不过可能是我吓到你了呢,抱歉了,铃木。”
“古贺同学?”
“嗯,是你的邻居古贺有希,不是妈妈哦。”
“……”
现在才意识过来自己好像做了十分不害臊的事情,已经发烧的脸上不禁烧得更红火。
“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能不能动,有想喝水或者饿了吗?”
“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咳咳,我答不过来啊。”
朦胧灯光映照下的古贺同学轮廓暧昧,我不能看清她的脸,但从她有些慵懒的声线似乎证明了她也是刚刚睡醒。
“那就一个一个答。”
没有松开握住的手,她打开床头柜上的小灯,把我扶了起来。
“要喝水吗,一直守着你没有去超市,所以只有白开水。”
“要,谢谢你,古贺同学。”
“这样啊,古贺你看见了啊……但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况且现在让我闻到这个香味,也只会让我想起已经离开的母亲。”
“啊啊啊,我现在可是病号。咳咳,不要拿我好玩,咳咳,好吗?”
“嘛,其实我还期待铃木你会有更夸张的反应。”
从她手上接过水杯,我在抬头感到钝痛时大喝一口,快要冒烟的喉咙瞬时舒润了不少。
“既然知道你就别说出来了啊。”
“呃,嗯。那我喂你吃,张嘴,啊~”
“怎么……样?”
“啊~铃木你这个表情,是不是想到那家伙了,是不是呀?”
“啊哈哈,说的也是,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后我就不用了——铃木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铃木,这锅杂烩粥也是我按照那个笔记本里的步骤做出来的,而且我还是第一次做,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可以出门去买!”
转过头来的恼怒话语戛然而止。
一股薰衣草的香味扑鼻而来。
“可是……”
不是刻意疏远或者害羞,只是单纯地不想背叛自己的朋友。
“嗯,因为总觉得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就连接吻的时候也一样呢,超过分的吧,铃木你的好朋友。“
昨天见面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而且平时她下厨的频率比我还低,难道……
“……没事,我吃。”
“不用谢,邻居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的,话说,这个‘古贺同学’的称呼也太见外了吧,我不是早叫你改了吗?”
“分、分手了?“
“就算是我也会生——”
“嘛、呃,这个,我……“
凝视着卧室漆黑的另一侧,我只觉得头顶又要冒出更多的热汗来。
古贺笑着放开了我,转身端起了一个先前没有被我注意到的砂锅,而她绑上创口贴的左手也因此无处可藏。
而也只有近到这个距离,我才能从余光中发现她发红干涩的眼角。
看着默默咀嚼的我,古贺惴惴不安地小心问道。
“啊,对不起铃木,那个,客厅茶几上的信,我不小心看见了。然后我想着这样可能会让你好受点,就回家把从来没用过的薰衣草香水拿出来喷了点……”
“分手了哦,就在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跟仁分手了,所以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哈哈,真的很对不起,哈哈!”
虽然心有抗拒,但我还是张开嘴含住了汤匙,用尝不出多少味的舌头品尝温热的粥。
“嗯,谢谢,古贺同学。不,谢谢你,古贺,但这个香味是?”
就是为了不让这种感触渗入心中我才……
她的力度微松,而我早有打算的右手也就立刻溜了出来,可被紧握后的充实感依旧留存。
“哈哈哈,没事的啦,我不会让你说好朋友坏话的啦。不要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好不好,不行,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似乎是想证明她没有说假话,我那没有逃开多远的右手又再次被她紧握住。
看向她的瞬间,我便被勾起脖子抱住,她把嘴唇贴至我耳边温柔耳语,道出了先前挑逗的真正意图。
“怎么样,打起精神了吗,铃木?”
你是星野的女朋友。
面对刚分手不久的女生的提问,我该怎么回答是好?

不能践踏古贺的一番好意。
想到这里,我心有愧疚地将视线往卧室另一侧的阴暗处移去,右手也逃也似地想要挣脱。
我说不出来此刻感动和愧疚究竟是哪一方在心中占据了上风。
“稍微有点咸,不,能让我这个病号觉得咸,古贺你放盐是不是太大方了点?”
“欸,不会吧?!”
“但还是很谢谢你,古贺,为我做了这么多。”
从看起来倍受打击的古贺手里接过餐具,我开始大口大口地把杂烩粥送入嘴中。
“欸,不是说很咸吗,那就别吃了呀!”
从海外寄回来的包裹里一共有三样东西。
“呜啊,没必要,铃木你真没必要这样。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就这么倒了很可惜,但它本来就是失败作!”
它们分别是母亲写给我的一封信,母亲和那个人成对拥有的铃铛,以及一个写得满满当当的厚本子。
“就剩最后一点渣子了,就这样吧,不用再往嘴里倒了啊!”
那个本子里写的内容,就是包括这杂烩粥在内的母亲给我留下来的菜谱。
“啊——吃完了。”
好咸。
“纸巾给你,还有水,赶紧解解咸味!”
但又偏偏能尝出熟悉的味道。
“没想到铃木你居然真的能吃完……”
以前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会像这样煮一锅粥喂我吃。
“唏、唏……”
视线模糊,眼泪滴到了空掉的砂锅之中,溅起后又沿着内壁流下。
“欸,铃木你怎么突然哭了,不会是我做的太难吃了吧?”
“不,唏、唏,不是,只是又想起了母亲,跟古贺你没有关系。”
她,怀抱住我的有希心脏越跳越快,胸口在呼吸时的起伏也愈加剧烈,最后连体温都渐渐升了起来。
我知道这样不好。
希望在我醒来后这一切不会只是场梦。
说着,我也抬手揽住了她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的纤腰,而她的身体则在微微僵直后又舒张开来。
所以我也更加无法抗拒,无法抗拒母亲在信纸末尾写下的这段话,无法抗拒与我同龄却偏要扮演母亲角色的她。
“真狡猾啊,就这样悄悄把称呼给换了,还占了我这么大——的便宜。航,你可不要受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影响太多了啊~”
“母亲……这样啊,那就跟我有关系了呢。”
我把头埋进了有希平坦的胸口间。
知道她不是在说星野的坏话,知道她只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我没有多回嘴,只是埋头闭眼去全力感受她近在咫尺的存在。
或者说,还是把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当作梦比较好?
“有一点点害羞呢……但没问题哦,谁叫航你现在是个病号,病号就是该尽情撒娇~”
明明体型跟可奈子一样属于娇小的类型,但这能将我完全包容的胸襟却如此宽阔,让我哪怕恢复清醒之后也忍不住去依赖她,强借她的温柔治愈伤痛。
“没事哦,我今晚一直都会在这陪着你的,不会让铃木你感到孤单的。”
“吃完饭就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用担心哦,擦汗也好冷敷也好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但我现在只剩下这个选择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明白,明白现在的我正在干着贪得无厌的事情——我想她心里肯定也很清楚。
“谢谢你,有希。”
手中的重量被夺走,古贺摸着我的头再度抱住了我的上半身。
“古……有希,能这样再多抱一下吗?”
可有希却还是这般没有底线地纵容我。
发烧的我无法感觉到温暖,可被拥抱的安心感和她身体的柔软却是那般真切。
“睡吧,航,好好休息,当你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时,肯定就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