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581 字
早應遺忘的往事以夢的形式再次前來叨擾我。
「嗚……腦子昏昏沉沉的。」
用力拍了拍腦袋,掏出手機確認時間,發現才過了十分鐘不到。
短眠,多夢,上了高中之後這樣的症狀越來越頻繁了。
「中午好,鈴木同學,只睡這麼點時間沒事嗎?」
「……中午好,西園寺同學。」
「久疏拜訪」的西園寺今天再次出現在這間小屋裏,正坐在牀上擺弄她的手機。
我撇頭向窗外看去,從清早開始就曠工缺席的太陽依舊沒有出現,世界在鉛雲的覆蓋下陰沉沉的,讓人打不起勁來。
連我身下的椅子也失了魂似的,只能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響。
不過反正一年四季我就沒幾天能有精神,所有也沒差。
「真虧你能在那張椅子上睡着。」
不知是欽佩還是調侃的話語從西園寺嘴裏平淡說出。
「也沒有你想的那麼爛,其實這種一前一後搖個不停的感覺意外地催眠。」
會讓我想起在母親背上睡着的經歷。
「是嗎,我倒覺得在這種類似於坐船的搖晃感下不可能睡好。話說回來,鈴木同學只睡不到十分鐘就醒了,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不,這兩不是一碼事……」
「那你倒是說說到底是怎麼——抱歉。」
她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無論是她動搖不止的眼神,還是她對手機殼點個不停的手指,全都散發着超乎以往的焦慮與不安。
看來她的煩惱又進一步發酵了啊,思緒逐漸恢復清明,我解開手機的密保打開了聊天軟件。
「小爺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裏輪得到你來指揮我。」
也就是在這時,她開口了。
「鈴木同學,你……」
在我故作深沉的回應下,她漠然點了點頭。
聽到這句話後,她原本坐直的身子立即前傾,駁斥我的嗓音也再也壓抑不住,火力全開。
「我差不多每天都這個樣子啦,倒是西園寺同學你,你來這裏不就是爲了午睡的嗎,不用在意我,趕緊睡吧。」
雙手置於膝上的西園寺看起來鎮定不少,我也以儘量不去刺激她的音量回復。
西園寺已經跨過了我與她之間短短的距離,用手揪起了我的衣領。而我能做的,只是以戲謔的笑容面對她。
高亢的吱呀聲便是斷頭臺下狂熱人羣的歡呼,上方那高高舉起的鍘刀必將要落下。
「怎麼了?」
撒謊了就得接受懲罰。
我剛想把話接下去,就被跟前豎起一根食指的星野下了的封口令。
頭朝另一側偏開,刻意用餘光朝半起身的西園寺發去挑釁的視線,果不其然,對視線極其敏感的她立刻察覺到了這點,隨即皺着眉頭氣勢洶洶地朝我大踏步走來。
把前幾天可奈子從我錢包裏掏出來的費用雙倍奉還後,星野便毫不留念的瀟灑轉身離去——辛苦你了,好兄弟,雖然你有點多管閒事。
「這樣就頭疼了啊,明明不想被無關人士看見的。」
一秒,兩秒,三秒,隨後可能又沉默了好幾十秒,直到一陣大風自屋外刮過,鬧得林中無數葉片大聲抗議起來,很是聒噪。
不過這樣眼睛裏閃着光澤低頭的西園寺,的確也很可愛就是了。
我故意露出輕佻的表情,放話挑逗看起來臉色緊繃,實則應該很激動的她。
所以我還是鼓勵她一下比較好。
「有什麼不好的,反正又沒違反校規。」
看到這冷淡的回應,我將雙手枕至頭後,繼續說出意味深長的感嘆。
又是一陣疾風颳過。
「真差勁!」
痛。
被我比作鍘刀的巴掌,也在即將與我發生親密接觸前的最後一刻停下。
「你看到了嗎,星期一的時候。」
面對西園寺突如其來的直球提問,摸不清頭腦的我只好翻了個白眼,她也被我這自嘲的發言逗笑。
「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你懂個錘子。」
「不是叫你改天再來嗎,我的話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聽進去。」
「……欸?」
這樣滿不在乎的說辭讓坐在牀上的她身形一怔,不過也多虧了這句話,她一直緊繃的臉才柔和了些許。
「嗯。」
「那鈴木同學你現在也應該沒有喜歡,或者正在交往的人吧?」
說的極快,走的也極快,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的西園寺,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不,不要裝出這種闊達的語氣回答好不好,你背在身後的手都差不多已經卷成麻花了吧。
「我回去了。」
然後他露出了自己招牌性的賤笑。
「鈴木同學你之前承認過自己不受歡迎吧?」
果然還是在眼神靈動間,說出稍微帶刺話語的她比較對味。
撒謊的我選擇保持從椅子上半站起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接下了這個巴掌。
我也只好聳聳肩等着她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口——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吧,先是失態,然後正襟危坐,最後煞有介事的說些能推動劇情的話。
我摸着之後可能會紅腫起來的臉,踱步到牆邊推開了窗子,讓今天格外喧囂的大風給予我少許安慰。
「是!」
啪,比氣球被踩爆還要刺耳的清脆聲響炸出,在我的腦海裏不斷迴響。
「不怕什麼?」
「……鈴木同學。」
「哪裏好了!橋本同學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而且那個叫星野的男朋友不是你的朋友嗎,對朋友的戀人出手你是認真的嗎,你就不怕,不怕……!」
耐不住尬尷的我默默起身,準備隨便找個理由逃之夭夭。
「航這傢伙呢,雖然和我的女朋友關係很好,但他們兩個絕對沒有超出『朋友』的界限。」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多管別人的閒事比較好。」
然而我向來靈活輕便的身體卻被她問住。
輕鬆回懟之後,我把手機丟進兜裏,抬頭仰望被綠葉與枝丫遮蔽了些許的天空。
「因爲我就是想逗你玩。」
「真是對感情十分的認真啊~」
「你不來這張牀上睡嗎?」
我不再配合西園寺同學的動作,停止了與重力的對抗,整個人瞬間就重新壓回安樂椅上,而星野則默契地扶住了因爲陷入混亂而反應不過來的西園寺,沒讓我和她初次見面時發生的鬧劇復現。
「所以,我雖然不知道這小子口裏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但至少我能證明他和我女朋友之間是清白的,你懂了嗎——嚯,拿着,這是我欠你的臭錢。」
「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
「那,你和六班的橋本同學是什麼關係?」
「吹個風吧。」
「怎麼可能有,你也不看看我是誰。」
「不,我今天不困。」
堪比處決路易十六現場的火藥味,就這麼被一道來自門外的男聲衝散。
「可你明明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這應該就差不多了。
說到這裏,星野苦笑着撓了撓頭,然後繼續道:「好吧,也許在外人眼裏他們已經曖昧到了極點,但這也是因爲我們三個人已經相互認識了很久,是類似於青梅竹馬的那種關係,你懂了嗎?」
她的手指,比我想象中的要粗一些。
「多謝惠顧~」
雖然只是我的臆想,但我總感覺西園寺的這句話,誤打誤撞地觸及了核心問題。
不知不覺間,蓋在頭頂的厚重鉛雲已被吹開,曠工許久的太陽也終究睡醒,慵懶地將第一道陽光灑到我身上。
「雖然這是你對我的評價,但現在我就免爲其難地承認一下。」
「你這個人,真是!」
「欸,欸,欸,怎麼回事,那個,是星野同學吧,那個,我,我……」
先前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已然彌散,此刻留下的,只有無窮的尬尷與不知從何而來的倦怠感。
「還什麼不想看見,你們都在大庭廣衆幹那種了事!」
「怎麼了,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嗎?」
「計劃……鈴木同學,你,你到底在幹什麼?」
臉紅至極,眼眶也已經溼潤的她邊喊邊向我湊近,高高抬起的右手再沒有像先前那樣猶豫,直接朝我的臉打了下來。
「爲什麼……要故意說那種不明不白的話?」
所以,不願多說的我選擇了撒謊。
「是,是這樣啊,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個,西園寺同學。」
嗯,意外純情的她對戀愛相關的事很沒免疫力,這麼想的話,現在困擾她的煩惱是戀愛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爲什麼生氣的她臉會那麼的紅呢?腦子裏一時間蹦出來好幾種猜想,不過比起西園寺的臉紅,此刻更讓我在意的是我那半邊火辣辣的臉。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就是……那種,在走廊裏,兩個人貼在一起,唧唧我我,啊,真是的,爲什麼我要對這種事情感到害羞啊!」
「哦吼,你說的是哪種事呢?」
原本逐漸恢復笑容的那張臉,驟然間變得冰冷又嚴肅。
「本來看見你和西園寺同學在這間破屋子裏獨處,我還準備在外面偷聽呢,結果你們兩個卻因爲我和可奈子的事情吵了起來,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兄弟捱打吧。」
「不用,我已經睡飽了。」
「……」
沒有否定自己是無關人士,好,這樣就能確定她喜歡的人不是可奈子。對了,這裏多嘴一句,根據數個日夜的排查,我已經基本確定六班沒有幾個人認識高中前的她,把目標人選縮至個位數。
在這連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味都變得極其富有侵略性的時刻,想必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我可不想在夢裏被名爲「過往」的根鬚繼續纏繞住。
調查,但不干涉,至少在事態嚴重到不能收場前不干涉,這大概就是我的想法。
「你和你女朋友最沒資格說這種話了。」
剛剛還氣血上頭的西園寺,在看到我和突然出現在門口的星野的「友好交流」之後,動搖着在我和星野之間來回轉頭,頃刻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當中。
臉色看起來沒比我好多少的西園寺搖了搖頭,氣場忽然堅定不少,泛着光澤的嘴脣欲張又止,微微顫抖。
手機裏傳來星野發給我的訊息。
重歸寂靜的小屋,再次只剩下我與西園寺兩人。
從星野手裏激靈着蹦出來的西園寺,以更加激靈的嗓音喊出了聲,面頰也逐漸染上了緋紅。
我默默地盯着終於下定決心的西園寺,可她卻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拒絕與我進行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