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723 字
回憶不像電視機,沒有遙控器按鈕可以隨意操控,這就意味着心中封藏着往事的閘口一旦被打開,便會滔滔不絕,很難再次把它給堵上。
這也是導致我在這個陰鬱早晨差點睡過頭的罪魁禍首。
“鈴木,快點,要遲到了。”
“好——”
踩着點從校門口的體育老師身旁衝過,我扶膝長呼出一口濁氣。
換做之前的我,跑到半路,不,剛跑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喘着粗氣被迫放棄了吧。
“鈴木你會遲到還蠻少見的啊,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體育老師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他手上因老繭而帶來的粗糙感觸,即使隔着制服襯衫也分明可辨。
“沒啊,我最近挺好的。”
還“少見”,你這個充滿雄性荷爾蒙氣息的粗獷教師會來特地關心我,纔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怪不得今天是陰天。
把真正想說的話埋在心裏無聲複述,在老師回了句“那就好,快去教室吧。”之後,我便聳聳肩繼續往教學樓裏走。
過了不到五秒鐘,斷定學生品格優良與否的學校鈴聲便轟然大作。
“古賀,你又遲到了啊。”
可就算耳邊被雜音所充斥,我也絕對不會漏聽那個從背後傳來的名字。
“抱歉,老師,今天也睡過頭了。”
“這周已經是三次了吧,你除了開學那天和這週一按時到了之外,每天都會到這個時間點纔來,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體育老師用倒抓的記名版不停拍着手,不信任的態度從橫擋在前的架勢中展現地淋漓盡致。
“沒有,只是意外而已。”
“哪有連續三次的——”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大正經,但古賀同學絕對不是故意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現在想想,當時的做法的確不大妥。去保健室這個選項不應該被直接劃掉,如果按流程向老師彙報,可以很大程度上把我的早退正當化——突然消失,然後又一起出現這種事,只會給其他人留下太多聯想的空間,而且還是消極的那種。
所以在面對大概是真正出於師德、出於關心的勸解時,我也能拿出心裏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沉穩應對。
“那就好,趕快去教室吧,已經開始上課了。”
“老師!”
沒有其他學生在的玄關前,哪怕是拉開櫃門時發出的響聲也無比刺耳——但有希那邊傳來的卻不只有一種刺耳響聲。
“嗯,走吧,古賀同學。”
半回過頭,眉眼間驚訝很快被嚴肅所取代的老師向我問道。
“……謝謝,航。”
所以我必須出手幫她一把。
“沒事的,航。”
但這卻是最快的方法。
“……是嗎,那鈴木你就好好勸勸她,讓她以後早點來、正常上課,我自然就不會爲難她。”
“……嗯。”
不管是低血糖早上起牀難,還是在外人面前會對我冷淡,她果然有很多沒變的地方——這麼想着的同時,我朝老師舉了個躬。
“鈴木你怎麼……你跟古賀是什麼關係?”
“鈴木。”
“嗯,那我就先走了。”
老師想說什麼,其實我心裏是有數的。
“雖然你跟古賀她可能認識很久了,但老師覺得你還是重新考慮一下跟她的關係比較好。”
而且我還是讓事態進一步惡化的間接加害者,想到這裏,愧疚感便成倍地加劇。
有希自開學以來對其他人貫徹的冷淡態度,應付不了這個性子比較直的老師。
老師用黑筆把有希的名字從紙上劃掉,我轉頭小跑跟上了走到鞋櫃前的有希。
“有希……”
導火索果然還是前天我和有希一起在體育課上消失,之後又沒隔多大時差相繼回到教室吧。
不是“你來幹什麼”,而是“什麼關係”。
有希視寫滿污言穢語的紙片如無物,平靜地取出室內鞋、把裏面倒乾淨,然後毫無怨言地穿上。
“謝謝你,老師,那我先告辭了。”
表達感謝的鞠躬還沒完全起來,原以爲不會再多說什麼的老師再次開口。
有希面無表情地朝我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向教學大樓走去,
可牽扯到有希的事情又叫我怎麼冷靜?
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說出真假參半的話敷衍着,另一半大腦卻開始思索讓別人對我們有所懷疑的契機。
我也看見了。
“小事一樁。”
如我所料,喫軟不喫硬的體育老師在聽到求情後,爽快地選擇了放有希一馬。
紙片如雪崩般自有希的鞋櫃中潰出。
“大家,都看見了呢,在上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
“嗯,我會把老師的話記住的。”
就像現在這樣,把可能會引起的議論和騷動都拋之腦後,站在全校教室都能看見的校門口和老師爭論,這絕對不是問題的最優解。
我現在明白他之前爲什麼要問那種意義不明的問題了。
“……嗯。”
“只是剛好以前國中的時候認識,對吧,古賀同學?”
“所以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是……”
可是那株搖曳在風中的薰衣草,並不是如露出死心笑容的你所願,才化作烙印被鐫刻在背上,再也無法消除。
“航你也不要太激動,我之前不是跟你說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
“現實,這麼爛的現實還是去死算了。”
聽到我的話後,俯身拉住鞋幫的她忽然挑起雙眼,隨即朝我射出捉摸不透的深邃視線,然後——
“那,你要跟我殉情嗎?”
似被自無垠凍原吹來的寒風緊擁,視野不受控制地猛縮,連全身血液都爲之凝固。
殉情。
這異常可怖但又格外悽美的字眼,在我被洗刷至空白的腦海中如輪轉不止,不斷將我昏黑狹窄的視野擠壓,直至眼前唯剩與陰影相融的有希一人。
心中描繪出了與她並肩沒入大海的畫面。
我和她,共同迎來生命的終結。
這無藥可救的想法,卻是意外地比我想象中還要更有吸引力,但……
“我喜歡你可不是爲了讓你自尋短見!”
“……”
已經可以聽到指骨摩擦的爆響,我快要把自己的拳頭擰出血,死死壓抑上前抱住她的衝動,用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聲音怒喊出真實想法。
哪怕我與你之間已然支離破碎,我也不希望迎來這種誰都無法繼續向前的結局。
“那就好好面對現實吧,航,我和你沒有其他選擇。”
平靜似水的神情重歸她黯淡雙眸,有希站直身子朝樓梯方向走去,只留鈴聲環繞的冷漠背影。
她又一次對我失望了。
字跡、水筆型號、紙張材質、作案動機、目擊證人,既然選擇了行動,那就把能做到的事全都貫徹到底——
“唉……”
“爲什麼,爲什麼古賀同學被霸凌了?”
“‘去死,我們不需要你’,航,這個難道是?”
可奈子在我背後一邊自顧自地說着,一邊打開了鞋櫃。
“如今的我,有還能爲你做點什麼呢?”
“雖然我知道你有在故意躲着她,但可奈子你也遠遠看到了吧,有希她現在的樣子。”
所以即使是跟她相當不對付的有希遭遇了不幸,她也會於心不忍的語氣下沉,或許還會露出難受的表情。
我要怎麼才能讓她滿意呢——如果我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麼事情也不會發展都到在這個地步吧。
同時我還注意到,在她右手手腕處,正墜着一條如繁星般閃爍着光彩的銀色手鍊。
那兩條扣住我肩膀的纖細手臂微微收緊。
她也遲到了?
而我要做的,不過是稍微教訓一下他們,爲有希掃清——
“航,爲什麼蹲在那裏不動,是不舒服——唔,這是什麼?”
我蹲下想要將撿起這些紙片,可誰知嘆出的這口氣還差點把它們全吹散。
還有幾塊紙片沒有撿起來,如果讓可奈子看見的話……
“嘛,看倒是的確有看見過,可是再怎麼說也……”
本來還想對她瞞住這件事的。
我雙手捧起這些具象化的惡意,把它們不分青紅皁白地全倒進了書包裏。
可奈子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
哪怕有希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不可能被接受的請求,哪怕這根本不是她真正所期望的結局,她也還是會對我的拒絕感到失望。
“航?”
從背後那稍微有點硬硬的觸感,以及越過肩膀出現我視野中的兩條纖細手臂來看,可奈子應該是從背後抱住了我。
“所以,就把這一切都當作我不懂人心的一廂情願吧。”
就像我在那個夏日對可奈子宣誓過的那樣。
大概是暑假時星野送給他的吧。
糟了。
棒讀完紙片上的句子後,可奈子立刻憂心忡忡地向我發來詢問。
對了,她和星野好像在吵架來着,這種時候星野都不會叫她起牀。
與有希截然不同、但又分外熟悉問候聲,忽然背後傳來。
“答應我,我不要因爲一時衝動就去做傻事,好不好?”
“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你再對我有所期望。”
如海浪般一陣陣拍上後背的溫暖,或許要比可奈子略顯稚氣的嗓音更有說服力。
但那些霸凌者遠沒有她這麼善良,或者說他們施展善良的對象並不包括有希。
“昨晚練完之後都快累死了,一不小心就睡過頭了。結果剛剛就被那個肌肉男批了一通,啊~真掃興。”
“航!”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有希……被其他人霸凌了,這些紙片上的話都是寫給她的。”
“可奈子……”
“……可你也不會再相信我了吧。”
“之前要是知道你會用那種方法幫美穗醬的話,我絕對會阻止你的!”
這些筆跡各異,分別用紅字與黑字填滿的紙片慢慢被我聚成一團,可我紛雜的思緒,卻還是在這寂靜的空間中逸散。
暑假時對她和星野坦白的回憶還歷歷在目——一個差點哭了出來,另一個則扯着我的衣領大聲嚷嚷着我不夠兄弟。
是啊,哪怕爲了不讓他們傷心,我也絕對不能選擇去和有希殉情。
“航你可能沒有自覺,但你其實非常容易腦子一熱就做出出格的事情,認識你這麼久,我再清楚不過了。”
“放心啦,我不會像之前那樣把自己弄得一身傷的。”
“我不信,除非你答應我!”
這近似胡鬧的關切發言,還真有點像小孩子了呢。
“嗯,我答應你,這次絕對不會讓身上多出哪怕一個傷口。”
“那就約好了!”
可奈子把下巴壓在我的頭頂上。
“嗯,約好了。”
這是繼暑假後又一個與其他人立下的約定——它提醒着我,在這個十六歲的秋天,我已經不再能以自我爲中心解決問題。
事實上,我也很清楚自己一貫的做法有失偏頗。
可知道和做到,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我真的能做到嗎?